GLASS HEART

作者：若木未生

第一卷 玻璃之心 登场人物介绍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西条朱音

本作主角。十七岁。原本在所属乐团担任键盘手，却因「你是女的」这不讲理的借口遭到开除。后来接到一通奇怪的电话邀约，问她「要不要试着打鼓」……

藤谷直季

二十四岁。天才乐手，十四岁时如彗星般腾空降临音乐界，人称「摇滚界的阿玛迪斯」。沉寂数年后组成自己的乐团再度出发，并邀请朱音加入……

高冈尚

二十五岁。在藤谷组成的神秘乐团中担任吉他手。曾为知名乐团「Z-OUT」的客座乐手。从登上舞台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为朱音崇拜的对象。

坂本一至

十八岁。在藤谷组成的神秘乐团中担任键盘手。视藤谷为对手，个人信念是「旁若无人地尽情独奏」。身体不好，家庭环境复杂。

甲斐弥夜子

BEAT股份有限公司的企划兼制作人。在藤谷组成的神秘乐团所属经纪公司担任经纪人。

真崎桐哉

二十三岁。电音摇滚团体「Over Chrom」的主唱。常挑衅藤谷直季，但这是有理由的……

国东鲇见

桐哉所属团体「Over Chrom」的「教徒(歌迷)」之一。

第一卷 玻璃之心 玻璃之心 I —— a piece of introduction

1

——差点以为要死了。

（是尚。）

怎么可能？

所谓「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定就是像现在的我这样。

冷风直直吹过十字路口。那个在等红灯的背影，确实是尚没错。

光从肩膀的形状和腰的高度，我就有自信认出那是尚，更别说他还讲究地背着吉他盒。看到眼前这一幕，我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头随兴的茶色长发，正是我在影片中看过无数次的。

为什么我们非得在御茶水的十字路口这种地方偶遇呢？

偏偏是在这种日子。彷佛算准似的，偏偏发生在这种烂透了，让我超不甘心的日子。

（高冈先生。）

如果我这样呼喊，他会回头吗？

（高冈先生，听我说！）

（我叫西条朱音。朱红色的朱，声音的音。）

（今年高二，有在组乐团。）

（我很喜欢你弹的吉他。）

可是，等红灯时被身后一个突然出现的制服女子这样搭话，就算不是尚也会吓到吧。

一旁的唱片行里传出某超人气乐团的新歌。那完全复制以前美国流行音乐榜上热门乐曲的和弦，昨天甫一发售就被我们乐团的成员批评得一无是处。

如果灯号转绿，我就不用再听这无聊透顶的歌。可要是灯号变了，我会失去跟眼前这位吉他手搭话的机会。终极的二选一……

没时间犹豫了啦！——到底该怎么办啊！

「真是无聊透顶的歌。」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以为是尚——结果不是。是站在他身旁的男生说的。

有着一头乱发的男生。

站在后面的我只看得到他的镜框。

「你是不服输吧。」

这带着些许揶揄回应的才是尚。不知道是吓了一跳还是觉得不爽，他身旁的眼镜仔猛然抬起头。我也吓了一跳。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亲口跟尚对话，真是不敢相信。

「用不着讲这种话吧！」

喂！你那是什么语气！啊？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讲话吗？这家伙！——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

太过分了。跟我交换身份吧。

拜托，求你了，跟我交换。把你站的位置让给我吧。

「朱音！」

一阵无力。

人在濒临抓狂时突然又遇上一件更生气的事情，会产生类似反作用力的效果，教人全身虚脱。

我在双手掌心蓄力后转过头。

「干嘛？还有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我说你啊，不要开会中途跑出来行吗？」

我们乐团的鼓手央真一边用食指搔着脑袋一边走过来。

「什么开到一半，事情不是都拍板定案了吗！」

混帐。就算在这里粉饰太平，结果还不是一样。

混帐。

「可是啊，你也知道嘛，他们几个那样讲没有恶意……这点希望你能理解。毕竟……彼此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忆嘛。」

嗯嗯，谁都不想留下不好的回忆呀。

我当然明白。

反正只要我一个人忍耐，一个人笑咪咪地吞下就没事了吧。

说到底你们几个——央真也一样。你们都不是我，当然可以说出这种话。

「我连一次都没说大家那样讲是出于恶意吧？」

我放轻音量，尽可能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可是，不管有没有恶意，开除就是开除啊。」

「……所以说……」

央真好像很困扰。

「只要继续玩音乐，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很多次……不要太放在心上……他们几个的确是有点不讲理，但是……」

我也不想让央真为难啊。

原本我就是托央真的福才能加入这个乐团。大家都比我大，都有心朝专业音乐人的道路发展，我也知道他们很认真地在做音乐。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果然～女人不适合演奏我们的音乐啊～）

哪有人突然这么说啊！

说我弹得差或因为彼此的音乐方向不同所以要我离开，都比现在这种说法好上几百倍。

认真做音乐的话就给我针对音乐的事来讲啊！

少给我分什么男人女人！

「算了。」

在央真说出「不然找看看有没有女子乐团缺键盘手」前，我自己先做出了断。

真的无所谓了。

比起那些乐团成员，我更看不惯只有这点程度的价值以致被赶出乐团的自己。

不管是女人还是什么人，只要有实力，大家都会强行挽留不让你走吧？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不是央真的错啦。」

我喜欢主唱康则的声音。以高中生来说，阿清的吉他和阿晴的贝斯也弹得很好。可是没办法。

「所以没关系啦。」

听我这么说，央真又伸出手指搔头。

「总之……我也觉得朱音没问题的。」

「嗯。」

没错。

央真说得对。

「你应该很清楚吧，我不会轻易被击败。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是吗？我从来没有哭着退缩吧？这种事央真应该最清楚才对。」

「……嗯……也是啦……」

央真含糊回应。

「先这样吧，下次开演唱会要记得邀请我喔！也帮我跟大家问好。」

呜哇啊啊～我的表现真成熟。

这样的言行举止，连我自己都佩服。我朝央真挥手。央真，今天就先说再见喽。

我可不想跟你一起走去车站。

「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的心电感应似乎顺利传到了，央真一边搔头一边走回成员们聚集的汉堡店。我暂时待在原地，目送那一八八的庞大身躯离开。

回过神时，旁边唱片行里的三流国产摇滚乐团已经唱完整首歌了。

「烂透了……」

从今以后，我只要听见这首歌就会想起刚才那一幕。光这么想就令我毛骨悚然，这绝对是最烂的背景音乐。

做出这种敷衍了事的音乐，他们还自诩专业乐手，登上舞台，甚至能发行唱片。

相比之下，我连演奏的地方都没了，只能呆站在原地。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练习计画、演唱会、大赛和选秀行程都将化为一场空。

不只如此——

（糟了！）

傻眼！我居然忘了。

尚。刚才跟央真对话时，那个站在我面前、伸手就能碰到的背影早就已经——

「啊……」

我回头望向十字路口，正好和一双眼睛撞个正着。对方发出猝不及防的低喃。

刚才那个眼镜仔。

他为什么还在这啊？为什么一直看着我啊？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我已经超高速地转头跑掉了。

被看见了。

被那种家伙。

那种对尚用不礼貌语气说话的家伙。

那种戴着粗框眼镜，像大雄一样的男人。

被那种人看见我的眼泪。

太过分了。

老天爷太过分了。

实在太过分了。

（你是不服输吧。）

脑中突然闪过尚的声音。在聚集了闲闲女大学生的甜甜圈店门口，我停下了脚步。

方才那首歌无可救药地再次回放。

等等，我刚才是听到尚本人的声音对吗？

仔细想想，那不是超级幸运吗……

我也不是不能稍微夸奖一下老天爷啦！

（不服输？）

尚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呢？

冷静下来后，我开始在意起这件事。说那种尖锐刺耳又毫无内容的乐曲「无聊透顶」，为什么是「不服输」呢？

完全搞不懂。

我低着头往车站方向前进，不想被路过的任何人看见自己正偷偷擦拭泪水。脑袋里隐隐作痛，我已经不想再哭了。

2

虽然介绍得有点晚了，但我还是要来说明一下。高冈尚这个人呢，在不久前都还以知名乐团「Z-OUT」客座吉他手的身份站上舞台。

说「不久前」是因为一个月前的耶诞节当天，Z-OUT结束全国巡回演唱会后，高冈尚这个人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事，我们这些无关人士根本无从得知。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迷上连镁光灯也鲜少聚焦的客座乐手非常可悲。如果是畅销乐团的成员，报章杂志上到处都是，消息也多得追不完，甚至还能从歌迷的情报网中获得未公开的消息。

我不讨厌Z-OUT这个乐团。但跟尚的吉他相比，乐团本身真的没什么特色。

不模仿任何人。不输任何人。自尊高到极点却又平易近人。这就是尚的吉他。

「喂，你那个影片要播到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九点多，百子愤愤不平地推开门，拖着步伐入侵我房间。顺带一提，这个叫百子的是我母亲。

「一样的曲目，一样的谈话内容，一样的欢呼声。我～都～听～腻～啦～」

「少啰唆。」

我在自己房间看自己喜欢的影片有什么问题！

「Z-OUT以前的曲子还不错，但最近实在是了无新意呢。」

百子一边碎碎念一边擅自闯进来。大剌剌地把双腿伸进暖炉桌就算了，她还剥起橘子皮。

「致命伤果然是零士的唱功吧～可惜了阿健这个天才～不管他写出多好的曲子，如果全都用同个腔调唱，会让听的人丧失热情呢～」

「百子，你交稿了吗？」

「啊啊啊，出现了！朱音，刚刚有稍微拍到小尚喔！」

「等等！不要用碰过橘子的手摸尚的脸！」

「有什么关系嘛～又不是真人～」

「会留下指纹！指纹会留在萤幕上！」

「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嘛……真过分……你好冷淡喔……一点都感受不到爱……」

「百子，我说你啊，不要因为稿子交不出去就跑来我这边撒野好吗！这叫逃避！逃避现实！」

顺带一提，母亲的职业是自由接案的音乐撰稿人。

别看她这样，百子似乎挺有名的（我实在搞不懂业界的标准……）。她好像同时接了几件大案子。

再顺带一提，所谓的撰稿人好像就是帮音乐杂志写访谈文章、专辑试听心得、演唱会报导的人。他们也会写CD的解说或宣传文章。

根据百子的说法，像她那样专门写日本年轻乐迷追捧的众多歌手相关题材的，被称作「音乐撰稿人」。其他做一样的事，只是把内容换成西洋音乐的人就能被称作「音乐评论家」。不过，百子的确不是当乐评老师的那块料啦！她怎么看都是单纯的迷妹。

「有工作做就很好了，因为能拿到钱～」

「可是我现在必须帮那张怎么听都很逊的烂CD写『善意的评论』耶！」

百子裹着暖炉桌的暖被，如此出言不逊。

「不想写就不要写啊。」

「想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就必须遵守很多规矩……有时要给买广告的艺人面子，有时是因为欠总编辑人情……」

「那你就随便写写嘛。」

「称赞那种CD会让我身为音乐撰稿人的信用扫地啊！」

「你到底想怎样，总得选一边吧！」

啊啊烦死了。

「这个想法太天真了。」

百子忽然面色不悦地抬头，一本正经地这么说：

「只要写出那种乍看之下充满善意，仔细读过会发现绝对不是在赞美，但犀利中又不失关爱的评论就行啦。这就要看撰稿人的功力啦！呵呵，你太嫩了，还差得远呢。」

「……随你说。」

要写文章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对我摆架子干嘛？

「对了，我这个月要交升学就业调查表。」

「咦？你几年级了？」

「喂！我已经二年级了喔！这学期是第三学期，老师说差不多该决定毕业后的方向了。」

「啊，是喔。嗯，方向？你开心就好啊。」

问她也只会得到这种反应。

「你能不能表现得稍微像个母亲……」

「啊啊啊！小尚又开始弹这种瞧不起人的吉他独奏了啦。真讨厌～技巧是很高超，但音色太～嚣～张～了～年轻人就是嫩。」

「怎样啦！就是那样才好啊，我就是喜欢他那种嚣张的地方！」

「小鬼头一个！这孩子没遵守客座乐手的本分啊。稍微看看身边的状况好吗？弹得那么嚣张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是不愿妥协才那么帅啊！」

「『不愿妥协』跟『勉强自己』是两回事吧？小尚不适合那个乐团啊！那种稳扎稳打的乐团风格不适合他啦。」

讲到这种话题时，百子绝对不会退让。

我会生闷气是因为她说得没错。我其实也这么想。

「你也一样啊。」

百子伸手拿第二颗橘子，彷佛只是顺道一提。

「那种由风格强烈的重金属西洋音乐阿宅组成的乐团，你没必要勉强自己配合他们啦。退出那里是对的。」

「……讲得还真过分……」

什么西洋音乐阿宅啊……央真听了会生气吧。

「这是事实啊。明明有想做的事却不去做，这样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用。还比不上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普通人呢。」

「我有在做啊。」

想做的事。

我有在做，没嘴硬。我有好好地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为目标。

不同的人聚在一起，弹奏出同一个乐音。各自手中的乐器合为一体，创造出肉眼看不见的声波。

我正在做这种音乐。

「可是，我觉得你可以再更贪心一点喔。做出让自己快乐的音乐，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啊。毕竟，音乐的『乐』也是快乐的『乐』。」

百子说得云淡风轻。

「小尚就是觉得光和大家一起奏出爽快的乐音已经无法获得满足，所以才用那种方式弹吉他吧。你也一样喔。」

「……是这样吗……？」

我不是很懂。

「否则，就算人家叫你退出你也不会退啦。你没有被那四人舍弃喔，是你开除了他们。」

「是这样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这么体面。

「我说是就是，包准没错。」

百子拍拍胸脯保证。「你哪来的自信啊？」虽然很想这么吐槽，但我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我直接抢过百子手中剥好的橘子，放入口中。

百子正用自己的方式在安慰我。

尽管一点也不像个母亲，但这就是百子的风格。

「好过分……我的橘子……我剥好的橘子……」

「不是还有吗？你看，这里还有橘子啊！」

「我都剥好皮了……都仔仔细细地剥皮了……」

「好啦好啦，我剥就是了。我帮你剥总行了吧？」

从六岁那年起，我们每天都过着这样的日子。

我父亲在国中当音乐老师，但他不只会弹钢琴还会拉小提琴，双簧管也难不倒他。这位颇具艺术家性格的绅士和什么事都随随便便的百子在一起，两人的生活节奏似乎完全搭不上。

「为了维持永恒不变的爱，我们还是分开生活比较好。」

会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彷佛电影台词般的话，爸爸也相当怪呢。不过在那之前，会和百子结婚就表示他有点异于常人了。

所以，我会浸淫在音乐的世界里，说来也是天经地义。一出生家里就有钢琴，背景音乐总是轮流播放着庄严的古典乐和道地的重金属摇滚乐。

遇上音乐相关的事物，我家父母绝不吝啬。明明买一件衣服都要计较半天，换成键盘、合成器、整套的鼓或萨克斯风，只要我拜托一下，他们就会二话不说地买下。

（其他方面再节省，我也不想让孩子在音乐上有任何匮乏。）

这是爸爸的原则。从这句话里似乎可想见他自己在音乐这条路上经历过多少匮乏。

我认为自己很幸运，拥有非常多的资源。

……所以不能再继续自暴自弃了。

得快点开始行动，找到新的容身之处才行。

我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真想快点演奏。

真想做音乐。

真想加入摇滚乐团。

电话铃声就在此时响起。

「说我不在！我！不！在！家——！」

面临截稿期限的百子原地跃起逃跑了。没用的家伙，这么怕人家催稿就赶快把稿子写出来啊。

没办法，我只好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西条家。」

西条百子现在正逃向北国。

如果是《月刊ROCK PARTY》编辑部打来的，我打算这么说。

『请问！西条朱音小姐在吗！』

耳边突然有人大声嚷嚷，我手中的话筒差点摔在地上。这个嗓门超大的男人是怎样啊？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我也下意识大声吼回去。

『……咦！真的吗！』

「啊？」

喀嚓。

嘟——嘟——嘟——

「…………」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喂！刚才那是怎样！

「怎么了？打错了吗？」

百子从拉门的另一侧探出头来询问。

「打错……应该不是喔……大概……」

我不由得含糊其辞。

对方说了「西条朱音」，所以是认识我的人？

可是我对那个声音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知道耶，可能是恶作……」

话还没说完，电话铃声又响了。

百子缩了回去。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再度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西条家！」

『……喂？』

咦？

不是刚才那个大嗓门。

另一个人？

『喂……请问是西条朱音小姐吗？』

「……是我没错。」

『啊，太好了。抱歉这么晚打来，敝姓高冈。』

……什么？

（咦！）

高冈？——高冈尚？

现在是怎样！

哐！我大力地挂上话筒，把百子吓得又探头过来。

我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做出这种事。

「……怎么了？」

面对百子的疑问，我自己也一头雾水。

「讨……讨厌讨厌讨厌骗人骗人骗人！」

「所以～到底是怎么了～」

我急忙再拿起话筒，但已经太迟了。另一头只传来无意义的嘟嘟声。

什么意思啊？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啦！

是谁在恶作剧吗？我被耍了吗？

可是，刚才那个声音——

我知道刚才那个声音。我真的听过那个声音。

（是朱音小姐吗？）

真不敢相信。

「……是尚。」

「咦？」

「刚才打来的是尚。」

「什么意思啊～」

百子的声音听起来半信半疑。可是我说的是真的啊！

和等红灯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明明一样……

「百子！我挂了他的电话，怎么办啦！」

「等等，喂，你别哭啊。别为了这点小事哭啊！」

「可是可是他直接指名找我耶！都打来找我了！怎么办……烂透了……糟透了……跌到人生谷底了啦啊啊。」

「既然是对方主动打来的，一定还会再打一次。看吧！」

就在我们两个陷入混乱时——电话铃声三度响起。

我们两个一起僵住。

「……百子！你接啦！」

「不行啦！万一是编辑部打来的怎么办？你接啦！」

「我接了一定又会挂掉，我一定会不知所措到挂电话的！」

「电话是打给你的，我这当妈的接起来成何体统！」

「那叫女儿帮你接工作上的电话又成体统吗！」

「啊，你看你看，再不接的话对方要挂掉了喔！这样好吗？我是无所谓喔，你打算怎么办？」

可恶！这个女人——！

我咬牙切齿地伸手拿起话筒。

「……喂，这里是西条家。」

『啊……敝姓坂本。』

咦？

坂本？谁啊？

『朱音小姐在吗？』

「……就是我。」

这男人竟直呼我的名字，真没礼貌。我不经意地这么想。

『什么嘛，明明就在啊……』

那个坂本某某兀自嘀咕。

『都怪……你们……啦……』

不对，他不是自言自语——好像是在跟旁边的谁讲话。

不论如何，打电话来又自顾自地跟旁人说话，这家伙超没礼貌的！难道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吗？

『……咦？明天？六点？……涩谷……？』

又在那自说自话了。

「喂？」

『我问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边打鼓？』

「咦？」

现在这句是在问我……吧？

『虽然情况紧急，但我们需要你的鼓。』

坂本某某又匆忙补上一句。等……等一下，冷静点。

找救火乐手吗？

乐团内部起争执导致临时脱团，或是演唱会当天团员有事不能参加时，都会紧急找救火乐手来填补空缺。

我偶尔也帮忙救火，但实在没办法帮不认识的乐团演奏啊！

「那、那个……请问你是哪个乐团的人？」

『我们乐团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新手乐团？

『可是已经确定会主流出道了。春天就会发行单曲。』

「咦？」

这个人在说什么？

没搞错吗？还是认错人了？

「那个……你确定要找的人是我？」

『你是「TEDDY MERRY」的西条小姐吧？』

坂本某某说出那个把我赶出来的乐团名字。

……虽然我已经是前团员了，但确实没错。

「可是，我在TEDDY 是键盘——」

『我们知道。』

对方性急地打断我的话。

『但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鼓手。』

什么叫「我们无论如何都需要」？这个人有在听别人说话吗？

我只会在央真偷懒缺席的时候帮忙打鼓。我的鼓还被团员们嫌弃得一无是处，说什么「太软弱」、「力道不够」。

『明天六点，你能来涩谷吗？』

「……可以是可以……」

『那其他事情就到时候再说。你知道「迈阿密」这间店吗？直接去那边。』

语毕，坂本就打算挂电话。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我急忙大喊。

「就算没有团名，你至少要告诉我乐曲的类型吧！乐团编制呢！还有你们的联络方式！」

『…………』

对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挂电话了。

『类型很难说明清楚……不过……算是摇滚。』

讲到「很难说明清楚」时，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困扰，给人一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编制的话，目前有一个主唱兼贝斯手，一个吉他手跟一个键盘手。联络方式是……』

坂本给我一串市内电话，最后报上一个名字——「Fujitani Naoki」。

……Fujitani……？

『那先这样。』

这个人真的自始至终都很没礼貌耶。我放下电话筒，歪了歪头。

Fujitani……藤谷……好像在哪听过又好像没有……

「百子～」

「啊？」

一知道打电话来的是乐团相关人士，百子就一边叨念着「什么嘛，真无聊」一边缩回去。这时，她又像乌龟一样，只把头抬起来这么问。

「你认识一个叫Fujitani Naoki的人吗？」

「啊？这个人怎么了吗？」

「他的乐团找我加入。听说好像已经确定会主流出道了。请问大师您认识这个人吗？」

「少来了，说那种大话的家伙多的是呢。」

百子一边嘀咕，一边爬回自己的工作室。她翻出珍藏的音乐业界相关人士名册——又称「百子档案」。母亲是业界人在这种时候就能派上用场了。

等一下喔？

我刚才被坂本某某的气势震慑住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哎呀？

「藤……藤谷直季！」

突然听见百子的惊呼，我捂住耳朵。

「怎么了？是黑名单上的人吗？」

问是问了，她却没有回应。

我跑去书房窥探，发现百子正专注地跟某人讲电话。对方好像是摇滚乐杂志编辑部的人。刚才那个四处逃避编辑部电话的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过了一会儿，传真机「哔哔」地吐出一张纸。

「阿隆，谢啦！我一定会努力生出稿子来报答你的！」

百子做出这个不太可靠的承诺并挂断电话。我随意瞄向那张传真纸，不禁吓得跌坐在地。

『——藤谷直季。

十四岁时如彗星般腾空降临音乐界，人称「摇滚界的阿玛迪斯」。任何乐器都难不倒他，曾为森生里佳、高野仁实等人气歌手创作众多乐曲。本身也以客座乐手的身份游走于数个乐团，但十八岁时以上大学为由停止音乐活动。从此销声匿迹……』

到这里还好，到这里都还没什么。

『……今年，他终于打破长久以来的沉默，展现自组乐团的意愿。由他号召而来的乐团成员包括在录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术已备受好评的高冈尚（吉他手）、新人坂本一至（鼓手）以及藤谷自身（主唱兼贝斯手）。他以最少人数编制组成乐团……』

『在录音室工作等各方面技术已备受好评的高冈尚（吉他手）。』

不管看几次，上面的文字排列都没有改变。

（这、这么说来，刚才的电话是——）

我都忘了。

那不是恶作剧，不是做梦，也不是幻听。我一阵晕眩，直接倒在地板上。

……等一下喔。

这样的话。

（啊……敝姓坂本。）

那个有点少根筋的冷淡声音。

那种爱理不理，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

「啊啊！他不就是大雄吗！」

「咦？大雄？在哪里？」百子傻眼地问道。但我已经没有力气说明，只能虚脱地瘫在地上。

3

我似乎来得太早了。抬头看向车站时钟，现在是四点四十五分。

约好碰面的时间是六点。

我双手插进大衣口袋站在涩谷车站出口，嘴里呼出白气。总觉得今天特别冷。

今天在学校，我下课时间跑去跟央真简单说明前因后果，以及稍后要去跟神秘三人组见面的事。「你最好不要去，如果是我就不会去。」央真露出非常狐疑的表情这么说。他还说整件事听起来太顺利了反而可疑，而且那些人怎么会认识朱音？光凭这点就很奇怪。

他说得没错。央真从来不会出错。

但如果不去赴约，不搞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绝对会东想西想地在意一辈子。开什么玩笑！我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道玄坂上不远处有一间知名的乐器行。我打算去那里杀时间，于是踏上斜坡。我把随身听的遥控器放在大衣口袋，从刚才就一直反覆听着同一位歌手的同一首歌。

抵达目的地后，我拿下耳机通过入口的自动门。一踏入店内，熟悉的空气轻柔地包覆全身，因寒冷而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是因为整个楼层放满键盘的关系吧。而且这里也有许多放学后绕过来查看新机型的同好。

「啊……」

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个莫名耳熟，有点少根筋的低喃。

店内角落展示了一台McIntosh扩大机，一头乱发的眼镜仔正专注地站在那里观察。注意到我后，他惊讶地转头看来。

未免太巧了吧。

大——不对，他不叫大雄。

是坂本一至。

「乐兰公司最新的机型，你已经摸过了吗？」

看到我，坂本一至劈头就说起意料之外的话题。

「这次机型的完成度很高。虽然基本上是前个系列的延伸，但它的实用性、功率和表现能力都有显著提升，在发声上也无可挑剔。不过，我有点在意演唱会上的持久性……」

「我没用过乐兰公司的产品……」

为什么要突然对初次见面（……他应该没发现我们之前见过一次）的人讲解乐器啊？我实在一头雾水，只能吞吞吐吐地回答。

「唉！不会吧。那你之前都用哪家的？」

「我用的是……」

我说出某国产厂牌的某机种名称。然后坂本大雄露出严肃的表情。

「这样啊，毕竟那也算经典机型……是满好用的啦……但声音的幅度是压倒性的窄！我不建议用那个，继续用下去自己的感受力也会跟着过时！同样都是便宜货，倒不如用这个和这个，对将来绝对比较有帮助！如果想选国产又便宜的机型，这个也不错！键盘的触感完全不同。再不然，这个模组搭配这个使用也是个办法。」

这个男人是怎样？难不成是行走的键盘杂志吗？

他从架子上哗啦哗啦地倒出一堆型录，一边机关枪似的做说明，一边把型录丢过来。

还是其实这家伙是这里的店员，把我当成一般的客人……应该没有这种事吧？

「所以才会做出那么不起眼的音乐吧。弹『TEDDY』的曲子只会让键盘沦为装饰品。在我们乐团就行不通了。」

现在这句话，直接推翻他把我当成客人的推测。

他到底想怎样？

「可是你的弹法很棒，至少从音源听起来是这样。基础训练应该很扎实吧？一听就知道是认真的键盘手……你以前学过古典钢琴吗？」

「……从三岁开始学了十年。」

「这也难怪。有技术和原创性，品味不错，节奏也不差。」

我上国中后开始投入乐团活动，后来就没有再碰钢琴了。

没想到事到如今，还会因为学过钢琴获得如此直率的赞美。

「我很羡慕学过古典钢琴的人。」

坂本一边喃喃低语，一边穿越整个楼层。我只得跟上去。

「像我这种自学的，简直是邪门歪道。」

他走到电子琴前，叹了一口气后这么说道。

接着，他的十根手指迫不及待地动了起来。

「咦！」

音乐如瀑布般从他敲下键盘的指尖流泻而出，又像汨汨不绝的涌泉，行云流水般回荡开来。

令人眼花撩乱的高速弹奏。乐音如惊涛骇浪般接连袭来。因为实在太有气势，我甚至听不出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啊。）

就在某个瞬间，我辨识出旋律的形状。

（《土耳其进行曲》。）

要说基本也确实基本，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乐曲。

然而，他的乐音却像把原曲全面打碎再重新压缩。

我突然一阵耳鸣。大概是电子琴在哀号吧。坂本的弹法可以说正在挑战电子琴的极限。

操纵自如。

（魔术师。）

这个词汇浮现在脑中。他就像在变魔术——从一顶平凡无奇的丝质礼帽中，变出谁都没看过的声音。

感到惊心动魄的不只有我。整个楼层里，其他正在试弹键盘的客人和店员都出神地聆听坂本铿锵有力的《土耳其进行曲》。

坂本接着改变曲目，将原本高速冲刺的《土耳其进行曲》硬是转为略带滑稽的《卡门》，再由此牵引出舞曲《天鹅湖》，最后又像搭上高速云霄飞车般以《马刀舞曲》收尾。

他的手指从黑白键盘的右边滑向左边。琴音戛然中止时，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百公尺跑道上来回奔驰了四趟。

好厉害。

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亲耳聆听这么厉害的钢琴演奏。

店内爆出欢呼与掌声。「很行嘛」、「好厉害啊」……连陌生人都算不上的人们接连发出赞叹。在乐器行的其中一层楼，所有客人为一个人的演奏如此兴奋。这简直是难以想像的光景。

「谢谢。」

坂本冷淡地咕哝，从电子琴前离开。我匆忙跟上。因为坂本总是自顾自地随性行动，完全状况外的我只能一直追在他后面。

「……你觉得如何？」

坂本在自动门旁停下脚步，如此询问。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真要说起来，反而带着些许不满。

那张脸上写着「待在这里很不自在」。

「我觉得……很炫。」

我这么回答。

「很不一般，我吓了一跳。」

换句话说，他的乐音带着与众不同的个性。

在百子看来，「有个性」是最高等级的赞美。我说这话也是称赞的意思。

可是——

「……我的风格太强烈了。充满了杂质……」

坂本垂着头这么嘀咕。

「不管怎么弹都只能弹成那样，这说明我的技巧还不成熟。我想弹得更普通一点……但基础没有打好……太逊了……」

你刚才难道没看见店里那些客人激烈的回响吗？

老实说，刚才的演奏让我嫉妒到想掐住你的脖子猛力摇晃耶。

有那样的技巧还说这种话太不知足了吧，混帐！……这句话已经来到嘴边，但因为太不甘心，我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再者，百子说过「对自己的技术不满」就代表有上进心。她还说，仗着自己有音乐天分就自以为是﹑忘记努力的音乐人绝对不可能成大器。

「你很贪心呢。」

听我这么说，坂本镜框后的双眼眨了一下。

「倒也不是……我只是看不惯自己的音乐……」

这家伙很老实呢。就某种意义来说，他也是个顽固的家伙。我如此心想。

话说回来，坂本一至是怎样的人呢？他在什么地方弹琴，又弹了多少年？拥有这么华丽的技巧，我至少应该在乐团伙伴间听过这个人的名号才对啊。

不管怎么说，这个乐团已经有键盘手了，所以不会找我弹琴。

有中心人物的主唱兼贝斯手、技巧派的吉他手，再加上这个键盘手，最后只要找个最强鼓手……就能打造出一个厉害的摇滚乐团了。

「那为什么会找上我这个菜鸟呢？」

还找我来当鼓手。

「……嗯……这个嘛……」

他吞吞吐吐地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陷入沉默。

隔着自动门的玻璃望向人行道。

「走吧。」

坂本毫无预警地转身穿过自动门。我傻眼得差点跌倒，跟着走出店外。这家伙……为什么老是做出这种打乱别人步调的行为——

「一至！」

我们刚踏上人行道就听见迎面而来的怒吼。

不只是大声。那个声音异常激动，像要刺穿别人的心脏一样。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又在这种地方游手好闲……！」

什么？

这个男人是谁？

坂本停下脚步转身，那个高大的男人大步走来。下个瞬间，他握紧拳头朝坂本挥来。「砰！」我听见令人不适的殴击声。

4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王八蛋能满不在乎地做出这么乱来、野蛮又不符常识的行为。我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不禁呆愣在原地。

动弹不得。

好可怕。

穿西装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殴打坂本，还口出恶言。后者则沉默以对，没有抵抗。

这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我就站在旁边目睹这一切。但那家伙一点也不在意。

坂本的眼镜「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我忍不住后退一步。

坂本持续遭受殴打，开始大力咳嗽。现在到底是怎样？我完全搞不懂。

（他的手指……）

怎么办？

（如果手被打断……）

如果他被打死了怎么办！

「你够了没啊，混帐东西！」

回过神时，我已经朝那家伙的侧腹踢了一脚。那个混蛋野蛮人太专注于殴打坂本，被我出其不意偷袭成功，后退了好几步，还差点没站稳。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我要叫警察了喔！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开什么玩笑！」

我岔开双腿站定，大声威吓对方。

力气大还长得高又怎样？开什么玩笑！

不要小看小女生！

「快滚啦！混蛋！」

朝对方大吼的同时，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

「少啰唆！哥哥揍自己的弟弟有什么不对！」

野蛮人转过来这么回嘴。

哥哥？

坂本的哥哥？

「什么啊！少在那强词夺理，这不成理由吧！就算是兄弟也不能殴打别人！你脑袋破洞吗？」

我似乎管不住嘴巴了。

仔细一看，原本以为对方是空有臂力的野蛮人，结果他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给人不太健康的感觉。

怎能输给这种人？

我绝对不会输给这种人。

我抱着绝不退缩的决心瞪着对方。过了一会儿，坂本哥终于放开坂本弟。他像丢垃圾袋一样随意松开手。

「就是你吧？拖累一至去玩不该玩的东西！今后不准再这么做！」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别说拖累，这个人完全误会了，没有一件事是对的。

单方面的暴力行为怎么可能说服别人？给我稍微动脑想想啊！这个男人到底怎么一回事啊！

「你自己也有问题！不去学校也不回家，老是跟莫名其妙的人混在一起……知不知道妈妈为你哭过多少次！」

这个白痴居然穿着皮鞋去踢他那坐在路边不停咳嗽的弟弟。

……坂本看上去不太对劲。

感觉不只是被打到呼吸不顺。

有点奇怪……

他无法呼吸，胸口看起来很难受，还无法回嘴。

给我等一下。

你的弟弟铁青着一张脸，呼吸困难得像快死了。但你竟然……

……给我等一下……你这个……发育不良的瘦弱混蛋！

「雄一！你、你在做什么？你对一至做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道女声。

听起来像一个惊慌失措的软弱阿姨。稍远处有一群围观却摆出事不关己态度的路人，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朝声音来处看去，那个被称作「雄一」的瘦弱混蛋也转向那边。

这时，雄一脚边的坂本突然像发射的子弹一样趁机跳起来，半秒内就来到我身边，用力抓住我的右腕。好痛。我这么想，但发不出声音。坂本用力扯着我钻过人群狂奔。

我们不断碰撞、推开许多路人，一口气冲向车站。

我们跑到八公前广场的角落。刚放开我的手，坂本就撞上车站的墙壁（或许该说是靠上去，但在我看来就像撞上去），顺势跌坐在地。

坂本累惨了，看起来非常狼狈。真不知道他刚才怎么有办法全力冲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发出枯树般的声音，胸口似乎还在痛，一直用手按压。我超级害怕，担心他心脏会不会破裂，万一就这样死掉怎么办。

真的非常害怕。

比被随机杀人魔从背后捅一刀还害怕。

实在难以想像身边的朋友或家人会遇上这种事。

「真、丢……脸……」

坂本一边喘气一边轻声说道。

「太……丢脸了……」

这么说来，坂本的眼镜掉了。看到他用袖口擦拭嘴角，我突然想起眼镜的事。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

「啊！要、要不要……叫谁过来？」

我真是少根筋，现在才在问这个。

「没关……」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类似小型喷雾的东西，放进嘴里「咻」地喷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口：

「没关系……我、习惯了。」

「……咦？」

「我……有气喘……无法控制……如果受到什么打击……就会立刻发作……」

气喘？

虽然我不是百分之百清楚，但也经常听到这个名词。印象中是呼吸道方面的疾病。

原来他是气喘发作。

「……可是，刚才、我吸了药，所以没事了。」

坂本向我展示那罐白色喷雾。他说这叫「吸入器」。

「吸入剂的药效非常好。可是因为药效太强，对心脏不太好，医生说不能经常使用，风险挺大的。我每次用药几乎都会手抖或心悸，连自己都觉得天啊！我是什么不妙的病人吗？超好笑的……啊、你看，药效发挥了，手开始抖了。」

坂本又开始没头没尾地自说自话。

在这种精疲力竭的时候还讲什么药效和心脏啊。

如果他是故意岔开话题，还能称赞一声了不起。可是，这家伙大概只是依循本能行动吧。就像他那过于充满个性，丝毫不考虑他人步调的琴声一样。

我不禁捏了把冷汗。

没有人能用相同速度跟上他。

「刚才那个叫雄一的，是大我三岁的哥哥。」

坂本依然靠在墙边，他摊开颤抖的手心这么说。

「那家伙很容易冲动……我从国中后就没去上学，所以他才会说那种话。为了继承父亲的衣钵，他放弃了很多想做的事，考上医学院。看到我这个弟弟总是任性妄为，他大概无法接受吧。」

坂本说出他的学校名称，那是市内一间知名的六年制男校。从年龄来看，他现在应该是那间学校的高三生，差不多该准备考大学了。但因为出席率几乎是零，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几年级。

他说自己在考国中时就燃烧殆尽了。那口吻彷佛在讲别人的事。

「除去最想做的事情，我完全提不起劲。」

……那就是音乐吗？

不用问也知道。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未免太不识相了。

「我没去学校的时间都拿来做多轨录音和作曲。为了清空间，我把家里堆积如山的母带寄去参加甄选。结果那些母带辗转到了藤谷哥手里。大概是去年夏天吧，我无预警接到一通电话，邀请我跟他们一起组乐团。藤谷哥的名字我之前就听说过，但完全无法想像自己会跟别人一起做音乐，所以拒绝了……结果那个人把我的曲子重新编写，还把母带寄过来。我心想开什么玩笑，但还是好奇地听了一次。那天晚上，实在不甘心的我把母带剪碎了。即便只听过一次……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好像是天刚亮的五点左右吧，我冲到藤谷哥家怒吼：『你只是破坏了我的曲子而已！』然而，那个人平静地反问：『可是我的曲子更优秀吧？』」

这个看似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竟然会不甘心到把母带剪碎，还在天亮时冲出去骂人……真难想像藤谷到底让他听了什么样的曲子。

「藤谷哥就是这样的人。」

坂本的语气带着半分埋怨，又显得相当困扰。感觉五味杂陈。

他昨天在电话里好像也用过这种语气。

「他那个人做事很随便，平常就让人操心，满脑子都是音乐时更是难以处理。昨天也是，他说着『包在我身上！我会尽到团长的义务去跟对方交涉』打电话过去，结果才讲一句话又匆匆挂掉。虽然说什么『突然浮现新的作曲灵感』，但那绝对是因为找到你太兴奋而变得不知所措吧。那样的人要是不做音乐，根本就只是普通的公害。」

……这么说来，那通没头没尾、瞬间挂断的电话果然是——

藤谷直季。

那就是被誉为「摇滚乐界的阿玛迪斯·莫扎特」的人吗……

「……真是个怪人呢……」

「嗯，他是个怪人……啊，你不坐吗？」

明明是黑漆漆的地面，坂本却好像将它当成咖啡厅椅子，还问我要不要坐。他也是个怪人呢。

但在这种时候对坂本说「你也很怪喔」好像也不太对，我只好一边注意制服裙子，一边在他旁边蹲下。

虽然他有点我行我素，说话内容天马行空，连电话都打不好，还是比劈头就打人的家伙好上一千倍。至于他到底是不是怪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昨天大家都超兴奋的，因为终于找到你了。」

坂本继续小声低喃。

「咦？」

仔细想想，这才是我现在最想听的事。

一下被卷入各种事情，害我完全忘了问。

「我们这两个月来听过大量母带，我都不愿再去回想到底听了多少……都这样了还是找不到。快要放弃时，藤谷哥发现一卷去年某音乐大赛主办单位转手过来的预赛录影带。影带结尾的空白之后好像还录到了什么声音。我们三人姑且听了一下，然后被那个鼓声正中红心！藤谷哥甚至兴奋到瞳孔放大……那个鼓手就是你。」

「……什么？」

我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这么想：这个人真的很擅长用无比正经的表情讲夸张的话啊。

「嗯，就是你打的鼓。」

坂本重复了一次。

「和我的声音非常相近。」

「相近？」

「嗯。啊，我是说和我的鼓声相近。」

……咦！

「坂本，你是鼓手吗！」

「对啊。」

坂本干脆地点头，好像不明白我为何这么惊讶。

怎、怎么会？那么厉害的弹琴技巧不是太浪费了吗？我一瞬间陷入混乱，然后又突然想到，既然这样为何要找新鼓手？

说起来，我在电话里询问乐团编制时，坂本好像没提过有鼓手啊。

「可是坂本你不是键盘手吗？」

「我也弹键盘啊，两边我都喜欢。藤谷哥写的歌编曲复杂，有时候为了配合他，我不得不在两种乐器间切换。」

坂本说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不愧是多轨录音宅。思考的时候不会把自己放在「键盘手」或「鼓手」的任一框架内。

同时，这也代表他有两项乐器都能演奏自如的自信……

「正式来说我还是想当鼓手，但我的身体无法保证每次都能撑完整场表演……可是，我们又不想用机械鼓声代替……所以才需要找一个能够和我交替打鼓，鼓声没有太大差异，在我打鼓时还能兼任键盘手的乐手。」

「……兼任……？」

感觉想找到符合这些条件的人非常困难。

这件事又为什么会刚好落在我头上呢？

找了那么久，最后居然找上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应该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吧？

没记错的话，电话里坂本也说乐团已经确定将主流出道……

「可、可是，我还没有以专业乐手活动的实力……」

我的鼓声既软弱又不够有力。

「技术这种东西，只要认真起来全力练习，总会练出来吧！问题是有没有打从心底想做这件事，那份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我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把的感觉。

问题是有没有认真地全力以赴。

是否打从心底真诚地面对。

「——担任吉他手的高冈哥总是把这些话挂在嘴上。」

坂本补充了一句。听到高冈这个名字，我就一阵头晕目眩。

啊啊，是啊。

现在我的眼前清楚拉出了一条线。

这条线的另一边，我憧憬崇拜的世界与乐手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就差我一人了。这是所有音乐人的梦想。

可是，一旦跨过这条线——

「一至。」

一个人影走到蹲着的我们面前。

这就是刚才从道玄坂上人群的另一端制止雄一的声音。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瘦弱的女人，她缩着身体，似乎很怕冷。

我隐约察觉到她是谁了。

她是坂本的妈妈。

5

对方看起来是非常典型的「母亲」，感觉晚上会做家事或织手套之类的。像社区互助会或学生家长会等等百子最不擅长应付的团体组织，她似乎也能轻松融入其中。

「一至。」

那个人喊了坂本的名字（仔细想想，她也姓坂本啦）。

「那个啊……你不要生雄一的气……因为突然看到你，他吓了一跳。其实你哥哥他也很担心你……」

坂本伸直双腿坐在地上，没有特别回答什么。

「今天啊，我们去拜访很照顾雄一的医生，正准备回家。没有跟踪你喔。我们知道你讨厌那种事。真的，今天只是碰巧。所以你千万别生气，好吗？」

她到底在怕什么？

这个人看起来非常紧张。可是比起这点，我更在意自己的立场。身为局外人的我站在这里跟坂本一起听他妈妈说话，这令我很不自在。

我可以待在这里吗？

「我又没生气。」

坂本淡淡地说。

「可是我暂时不打算回去。从住的地方到其他琐事，藤谷哥都帮我安排好了。」

「…………」

坂本妈妈皱起眉头。

「又说那种话……你要这样依赖人到什么时候……趁还能上学的时候就去上学，不然将来后悔也来不及了喔。这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你自己呀。这点一至应该也很清楚吧？对吗？」

「我知道啊。」

坂本不为所动。

坂本妈妈努力挤出笑容，简直就像被坂本欺负一样。

「所以听话好吗？老师不是也说过吗？拒绝上学一点错都没有。这不是偷懒而是一种病，不能怪当事人。你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喔。所以我们一家人再一起努力吧。别给外面的人添麻烦了，照妈妈说的做好吗？」

「我没去上学，单纯只是想偷懒喔。」

「一至……」

「我因为不想念书而偷懒，仅此而已。」

「才不是那样！一至，你就是生病了！」

坂本妈妈先是放声大喊，接着开始掉泪。

「你的心生病了！所以得好好治疗！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呢！」

我吓了一跳，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一个成年女性就这样在路边哭得抽抽搭搭。

目睹一切的孩子反而难受。

「为什么要哭？」

坂本平静地问道。

「为什么要哭？我是这么一个让你丢脸的儿子吗？糟糕到没脸面对世人吗？」

「……过分……」

过分、好过分……坂本妈妈哭着回应。

你太过分了，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能乖乖听话？

我们大家都在担心你啊。

为什么不回家？家里有哪里不好？

继续这样下去，你的人生会完蛋喔。

「不要说那么冷淡的话……」

坂本妈妈双手捂住脸，哭得更凶了。

坂本身体一晃，站了起来。

「别哭了，我会成名的。」

他用平板的语气这么嘟哝。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儿子。」

「又来了！你总是在那边做梦……！」

啊。

坂本妈妈打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他。坂本也不做任何解释。

可是，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许诺的人。

也不会用开玩笑的方式随便带过。

所以他刚才说的。

不只是在做梦——

「那、那个！」

我忍不住站起来，对坂本妈妈这么说：

「这个人会成名的！他真的会成为大明星！」

坂本妈妈红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我。坂本也用同样的表情看过来。两人简直一模一样。

（不需要哭。）

全日本的人绝对会回头看。

他会成为一个在任何人面前都值得炫耀的大明星。

就连获得女王陛下亲自授予的勋章也不是梦想。

即使现在无人知晓，这一切都有可能成真。

「真的真的！我可以跟你打赌！」

就算被我这种人极力说服也不能改变什么，我也知道自己无法正确的表达。

不过，坂本妈妈拿出手帕按压眼角，轻声说着：「是啊，如果真能那样就好。」

掉在乐器行前的眼镜，坂本妈妈帮他细心地捡回来了。坂本用大衣下摆擦拭干净，戴上后又变回了大雄。

坂本妈妈说野蛮人雄一在车站剪票口等她，然后消失在售票处的另一端。目送她离去后，坂本低声说道：

「我家丢脸的一面好像都被你看光了。」

「…………」

我也觉得自己不仅介入别人的家庭问题，还多嘴地说了一堆。

明明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虽然很烦还是要再次重申，他应该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没错，我们其实才刚刚认识。

「抱歉！我太鸡婆了。」

「咦？」

坂本一脸紧张地转头看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

说到一半，他不禁语塞。

啊啊，他好像很困扰。

那涨红的脸和不断渗出的汗水令人看了不忍心。我心想，这个话题本身大概对他的心脏不好吧。正想说「那就扯平吧」，坂本就先开口了：

「那个，谢谢你……」

「啊……不客气……」

是在不客气什么？我自己也觉得奇怪。

「你好像骑兵队喔。」

坂本咕哝说道。

「骑兵队？」

「我遇到危机时，你就挥着大旗冲过来……」

「那样不是很吵吗……」

说起来，我的确有一点脾气暴躁，嗓门好像也满大的……

「你很强。」

坂本以简单的词汇订正我的话。

「西条，你真是个怪人。」

「……什么！」

我发出错愕的怪叫。

不是其他的谁，偏偏是被眼前的怪人这么评论，我的人生有这么失败吗？

「奇怪但有趣。你总会说出我料想不到的话……」

你也是啊。

你身上有我绝对演奏不出的乐音。

一定还藏着许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坂本，你好像《GLASS HEART》。」

我这么说。

坂本看着我，似乎感到意外。

「这么冷门的歌你也知道？」

「嗯，费了一番工夫才找到呢。」

这就是我今天用随身听反覆听了无数遍的歌。收录在某位引退女歌手的第二张专辑里。她约莫三年前成为某人的太太后就此封麦。这首歌没什么名气。

GLASS HEART——玻璃之心。

我从百子房间找出那张旧专辑，特地把歌拷贝下来。这是因为作词作曲处写着N·FUJITANI。

他会写出什么样的歌曲呢？我很感兴趣。

不说任何谎言　不染任何颜色

绝不混浊　无所畏惧

即使变得破碎　光辉仍然永存

break the GLASS HEART

因为映出的心只有一颗

配合女歌手甜腻的嗓音，编曲上娇俏可爱。基本旋律却给人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难以定义是摇滚乐、流行乐，还是复古歌谣。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旋律会在耳边不断回响。

比什么都透明。整首曲子就像是玻璃本身。

我还以为这是外星人作的歌曲呢。

「我一点也……不像那首歌……我没有那么纯粹。」

坂本皱起眉尖直摇头。那低沉的语气又显得五味杂陈。

「纯粹……这样啊，还可以用纯粹来形容那首歌呢。很深奥嘛，不愧是坂本，听得就是特别仔细。」

看着我恍然大悟的样子，坂本好像很惊讶。

（原来是纯粹的啊。）

对各种事情。

对唯一的一件事情。

（想要纯粹以对。）

原来他是那样的人啊。

「想要成名，或是想让谁刮目相看……把这种动机带进音乐里，我觉得在那个当下就已经不纯粹了。我认为不能这样利用音乐。」

坂本又露出一副哲学家的表情说着洁癖的话。

「音乐这种东西……应该更……怎么说才好呢……」

「照你这样的说法，我的动机就是极致的不纯粹喽。我是真心想『利用音乐接近尚♥』喔。」

「咦！」

坂本的脸明显抽搐。

「你是高冈哥的粉丝吗！」

……怎样，不行喔？没先表明的我也有一点错啦。

「是啊。去年Z-OUT的巡回演唱会，我就是为了尚才追的。」

「……是喔！」

「是啊。」

坂本表达惊讶的方式还挺新鲜的，所以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

「可是，我也喜欢藤谷直季写的曲子。你口中的藤谷哥听起来有点怪，但好像也很有趣。我喜欢坂本弹的琴，大概也喜欢坂本你这个人吧。」

「…………」

「还有，我当然也喜欢音乐。」

我补上这一句。

坂本好像有点傻掉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低语着：「喔、嗯。」

无论我有多喜欢，界线另一端的那个认真的世界，一定非常严苛又辛苦。

那是现在的我难以想像的可怕黑暗。即使如此，看在这边的我眼中，那个混沌黑暗的世界也充满同样程度的耀眼光芒。

「我妈她啊……」

我突然开了个新话题，坂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我。

「咦？」

「就是啊，昨天我妈说我可以再更贪心一点。她说做出让自己快乐的音乐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也别因此满足，要更贪心地追求音乐才行。我原本不是很懂这段话的意思，但现在好像渐渐明白了。尽管还很模糊，但我好像抓到那种感觉了。」

「贪心？」

「嗯——就是决定要跟谁一起做音乐啦。」

想做的事。

一个人无法做音乐。

一个人做不成音乐。

我一直在找寻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可是，那不只是「在哪里」这么简单的问题。因为我必须和别人一起做音乐才行。唯有和真正对的人携手合作，那个容身之处才会出现。

而那里将会是属于我们的容身之处。

我有这种感觉。

我想看看那个新的地方，我想用这双眼睛确认看看。

「那表示……啊！」

坂本忽然止住话，望向手表。

「时间……超过……六点了。」

「咦咦咦！」

我急得原地踱步。怎么这么快？我才刚下定决心耶！

「藤谷哥肯定会迟到，所以不用管他……可是高冈哥很守时……他一定等到不耐烦生气了吧……」

「真假？讨厌讨厌！等一下啦，我该怎～～么～～办～～啊啊啊！」

「骗你的。」

坂本平静地推翻刚才的话。

「他们两个都是迟到狂所以没差，完全来得及。」

「————」

这、这家伙！

「我说你啊！别在人家这么认真时说那种话——」

坂本没有回答，只是轻声笑了。

……好吧，算了。

刚才的打击反而让我豁出去了。我大大吸了一口气。

好吧，就去见见他们吧，我向往的大明星们。

和未来的大明星一起。

「啊……」

停在我们旁边的汽车正在播放音乐，一听到那个歌曲前奏，我和坂本同时露出嫌弃的表情。是某个人气乐团的那首烂透且无聊，了无新意又一无是处的新歌。

可是，这首歌大流行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这个竞争对手抢先踏入那个被所有人视为目标的世界。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输给他们？

我们露出苦笑，然后一起向前狂奔，彷佛想尽可能远离车内传出的音乐。

听着自己体内传出的，那还不为人知的崭新音乐。

第一卷 玻璃之心 玻璃之心 II —— the BAND has no name

1

听之前必须下定决心，这样的CD是实际存在的。

在四下无人的地方正襟危坐，戴好全罩式耳机，闭上眼睛听。就是这样的CD。

我也说不清楚，但那里面充满了大概是体温、心跳和脑波这类身体里的某些东西与音准正面碰撞所产生的声音。

还有卑鄙得足以杀人，教人难以原谅的，从脚下将人撂倒的声音。

回过神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到底是开心还是不甘心呢？我自己也搞不懂。

拿起新专辑封面的那一刻，我总是如此紧张。所以必须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

必须下定一生一世的决心。

2

虽然这么说很突兀，但我其实满喜欢看人吃东西的模样。

最好是那种充满爆发力、健康的、大口吞咽的模样。这样看了会更痛快……我很奇怪吗？

「我忽然想到，西条你一点都不认生耶。」

面前的人用叉子卷起洒满起士粉的茄汁义大利面扒进嘴里，带着纳闷的表情评论。他就是从外表看不出原来是个大胃王的年轻音乐人——坂本一至同学。

「才怪咧。还是会紧张啊，我没有那么厚脸皮吧？」

「看不出来耶。我看你就一点都不怕我，我好歹年纪比你大吧？」

「不好意思喔，我刚才哪有空紧张？」

我反而很惊讶能从坂本一至口中听到「认生」这个词。

「如果真要这么说，坂本学长你才应该检讨一下吧？西条我好歹是个女生。」

「啊，我其实对别人不感兴趣，所以应该跟性别没什么关系。」

这算什么借口啊！没补救到任何事吧！

「是喔～原来你还知道自己对别人不感兴趣啊？」

「废话。如果能对别人提起兴趣，我不做音乐也活得下去吧。」

……连装都不装了呢。

「虽然我觉得西条就是『西条』，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希望被称作『西条小姐』或『朱音小姐』，我还是可以努力一下。」

「不不不，请不要努力。」

「嗯，我也不想做那种无谓的努力。」

坂本干脆地点头。早知道最后都会得出这种结论，我应该多说几句的……虽然这么想，我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简单来说，一个人的立场不重要，我看的是对方做出的音乐。」

坂本同学彷佛只是随口一提。他拿下被义大利面热气薰白的眼镜，用衣袖擦拭后再戴回去。

他的每个动作都配合着节奏，就像一个不停改变姿势的奇怪娃娃，很有趣。

「西条，你该不会有兄弟吧？」

又是毫无脉络的提问。

「咦？为什么这么问？」

「啊，不，这样啊……就是……感觉你没什么戒心，我想说你可能有兄弟。」

看来他过去经常被女生盯着看呢。我暗自思考这些多余的事。

「嗯，有啊。我有个哥哥，但现在没住在一起。因为爸妈离婚了。」

这么说起来，他和坂本应该同届。是吧……应该。

「老哥的事姑且不说，我至今参加的乐团里都有几个年纪比我大的男生。」

「……啊……是、喔……」

坂本好像有点困扰。他抬头望向脏脏的天花板，低声嘟哝着：「这样啊……原来。」

在这间位于涩谷车站前地下街的某个阴暗、不起眼但还算有名的咖啡店角落，我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进行着这样无意义的对话。

店内广播不知为何持续播放约莫十年前的西洋音乐。每次听到意想不到的曲子，我们两人就会同时发出「喔喔喔」的惊呼……看在旁人眼中，大概是一对有点奇怪的客人吧。

可是我们在这里不是为了欣赏音乐，更不是在约会。事实上，我应该是为了非常重要的事跟人约在这里碰面才对。

「怎么办？」

坂本低声问道。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指什么。

「啊？」

「接下来……要点个什么来吃？」

「…………」

这是喝了美式咖啡，吃了蛋糕、吐司，刚刚又吃完一大盘义大利面的人该说的话吗？可是考虑到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

「呃，如果要跟刚才的路线做出区隔……应该点个……咖啡冻……」

「好，这个建议我接受。」

语毕，坂本同学举起一只手对服务生说「不好意思」。噫！一名看起来人很好的服务生边说「来了，请问要点什么吗？」边走过来。我忍不住陷入惊慌，脱口说出「那我也加点一杯奶茶」。

「你没必要跟我竞争这个吧……」

少啰唆！忍不住跟着点了嘛。这种时候配合别人也是一种礼貌吧。

那之后，我们把几乎是在使命感驱使下不得不加点的东西清得一干二净。当然，气氛非～常～和谐。

「可是、啊……」

然后——

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说，现在距离约定时间正好过了两小时又三十一分钟。

「太慢了吧。」

坂本同学非常严肃地这么说，我这才重拾对脑中所谓「常识」的信赖。

说起来，在那两个异于常人的迟到狂看来，迟到几十分钟或许是「理所当然」，但究竟要晚到几小时才算「迟到」呢？靠我的脑袋瓜完全无法想像，所以在坂本说出这话前，我只好乖乖跟着等。

然而不管怎么想，两个半小时都太久了吧？太久了。毫无疑问。

「有这么多时间，一般来说不管从哪里赶来都应该到了吧？再怎么说。」

「……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

「绝对不可能！就算是也只有百分之零点零二的可能性！」

坂本莫名坚定地断言，离开窄小的座位。

「既然如此就只能打电话了……你有电话卡吗？」

我于是拿出手边的电话卡。这些都是百子因为工作关系搜刮来的，一共四张。一张有哥吉拉的照片，一张是富士山还什么的，一张是荣耀的滚石乐队！（不过这张是永久保存版不可能拿来用）还有一张是某间唱片公司出的。我问坂本要用哪张，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后这么说：

「如果依我的喜好，当然是想做第一个在这张全新滚石乐队电话卡上打洞的人……」

「不是说了吗！滚石的不可以！」

然而仔细一看，摆在门口附近的是粉红电话，根本不能用电话卡。怎么不早说啊！吓死我了。

「大概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吧。总之先留言……再来就是打去几个他们可能会去的地方问问。反正那两人的行动范围也没多大。」

而我其实正担心着——我们共谋让迟到的两人付钱而点的那些，包括义大利面在内的餐点钱该怎么办？和靠作词作曲获得版税的音乐人及靠一把吉他就能养活自己的吉他手相比，我们两个的经济状况怎么想都更吃紧吧……原本就够穷了还要玩音乐……光是付录音室的钱都很勉强了……

「真为自己摆脱不掉的穷酸感到悲哀……」

「咦？摆脱不掉的健忘？」

不知道坂本同学是怎么听错的。根本没有人那样说吧……

「坂本，你该不会重听吧？」

「真奇怪啊，我对自己的听力可是很有自信的……大概是听不惯女生讲话吧……」

这单纯是你生活环境的问题！我正想这么回话，坂本忽然双腿一软。

「……不敢相信……」

他握紧电话听筒，茫然地低喃。

「怎么了？失踪了吗？」

一旁的我如此询问。没有任何线索吗？

「还在家。就是这样才让人不敢相信。」

「…………」

坂本说得非常正确……两个半小时，第一次约见面就让人等半天，结果自己还在家里。有你这样搞的吗，藤谷直季？

「而且……后面还听得到吉他的声音，我应该没有听错吧……」

……喂喂喂喂喂。

说到我今天的重头戏。

仔细想想。

其他的先不说，最重要的不就是跟藤谷直季新乐团的知名吉他手见面吗！……我怎么忘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干嘛啊……咦？曲子？曲子怎样了？」

坂本皱着眉头听电话。

我也不知为何跟着屏气凝神地守在一边。

「……不对喔，这样不对吧！不管怎么想，那里都必须是哒哒哒哒、哒哒哒才对吧？你在开玩笑吗？哒哒啦哒啦？不对，不从C而从F开始……咦！为何要叠上那种东西？不是在开玩笑？人类的音感无法理解这种东西啦……嗯，这样的话刚才的哒哒哒我就能理解了……咦咦干嘛又加这种东西进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那个……想问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的人应该是我吧。

话题好像一下子飞到三光年外的地方去了。连刚才那个人很好的服务生都狐疑地看向这边，走过的时候脸上还写着「现在是发生什么事了？」……不好意思，这家伙就是这～副～德性，请不用管他。他就是那种等一下突然开始对话筒唱歌也不奇怪的人。

「等等，音量调大一点……喂，西条西条！」

坂本一脸复杂地朝我招手。他把听筒从耳边拿开后，我听见里面传出非常嘈杂的乐句，只能用「哐啷哐啷铿铿铿铿锵」来形容。这是什么鬼东西？

「所以我想表达的是，贝斯应该是哒啊哒啊哒啊才对吧？」

坂本开始讲解那些噪音……为什么要让我听这个？完全搞不懂。

「可是吉他又像这样叠上去——」

然后我听到电吉他发出的高音，彷佛将电话线用力拉紧似的……啊！

「……不搭……」

「是不是！修饰过头了吧！」

「应该说太可惜了，难得有这么好听的吉他。」

「所以两边打架了啊。这样根本不成旋律，只能听到哒啦啦啦哒啦。」

「这样的话，把旋律改成哒啦啦啦啦哒啦啦哒啦，吉他照样叠上去呢？」

「那样太无聊了！太老套！」

「无聊吗……我自己是比较喜欢这样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真要说哪边比较好的话，西条的提议当然很好。但如果原本的曲子就很无聊，无论旋律怎么改都无法改变根本问题。我觉得那只是白费工夫！」

太犀利了。毫不留情。

「再从头来一遍。」

坂本对电话那头提出要求。那异常嘈杂、状态极糟的声音又再度流泄出来。嗯……

现在完全不是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这样糟糕的声音绝不能放着不管，太不舒服了。真不明白这种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你想想看，现在听起来已经这么铿锵铿锵了，根本没办法再把鼓声加进去啊！太糟了吧。」

坂本同学皱着眉头这么抱怨。我试着让乐句在脑中回放了一会儿。

「看来只能想办法让鼓声维持清醒，正常地插进乐句了。你觉得如何？」

「那样会让鼓声变得格格不入，我不想让鼓和贝斯没有交集。」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了啊。如果连我们都要配合这种东西，最后只会变成前卫艺术吧。」

「可是只有我们走轻松的路子也令人不爽啊！」

「不然你想怎样嘛，真任性！」

「话说回来，能想出『维持清醒』这种说法，西条你还真厉害。」

坂本同学对自己说了什么绝口不提。我投去一个傻眼的视线。可恶！总不能满嘴「好糟糕好糟糕」吧？至少要提出一个改善的方向。我只是这么想。

『我说老师，那边好像也意见不合耶？』

话筒里传出一个低声嘟哝的声音。

『这样太过分了吧？因为这首歌受害的不只是在这弹吉他的我，那边两名正值青春年华的年轻人都被你拖下水了喔。』

『…………』

『你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真可怜啊，被迫听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他们可是很认真地在思考解决方法喔？大家都这么有耐心。』

这完全不带挖苦或嘲讽，非常严肃且理所当然的低沉声音，岂不正是来自我认识的那位吉他手？

『所以不要再做多余的修饰了。不用考虑什么，把老师你心里的声音展现出来吧。这样的话我或许也能认同。』

『…………』

感觉得到对方正在认真思考。

我和坂本似乎都有一种「这时最好什么都别说」的感觉，只能茫然对着话筒。

我们无所事事地干等时，公用电话发出即将断线的警告声。坂本拿出十元硬币打算再投进去。

就在这时——

『……不然这样吧，贝斯改成这样……乐器分配改成这样，然后旋律变成这样……』

一道声音缓缓地传入我耳中。那种说话方式就像在发表某种化学实验。

他从头演奏了一次，为刚才那杂乱无章的乐音加入些许变化，新的旋律就从话筒中流泄而出。我就这样傻傻地听了好一会儿。

甚至不知道究竟过了三分钟还是十秒钟。

只加入些许变化的，声音的碎片。

「……这个……很棒……」

坂本突然出声。

「很帅耶。会大卖的，这个很适合做成单曲。」

呜哇……

我好惊讶。

（完全不一样了。）

不只改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只知道自己非常心动。

不需要其他理由，这就是事实。

别的不说，坂本的眼神都变了。

「快点把所有的声音元素加进去吧。这跟上次做好的前奏应该很合……啊，先放着不要动！你们两个不许偷跑，我们现在就过去！」

「喀嚓！」坂本单方面挂了电话，快速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然后转头认真地对我说：

「各出一半可以吧。」

……「可以吗」就算了，什么叫「可以吧」啊！

3

平凡无奇的高中生西条朱音，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对「暧昧不明」、「不了了之」、「顺势而为」、「木已成舟」这类词汇最有感触的时刻，大概就是现在了。

「是说……朱音你也真是的，怎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炼子呢……」

听我说完后，和我同班又是「同道中人」的小森瑛子做出她最擅长的「神啊请保佑我」手势（也就是十指交握，像在对圣母玛利亚祈祷般的姿势），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

称她为「同道中人」是因为我们俩都是疯迷日本偶像摇滚团体「Z-OUT」的追星女。

追星女也有程度上的区别。真正最高级的追星女是抛弃所有常识，以团员的「结婚对象」为目标的姊姊们。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们无论年龄或经济条件都不是我们比得上的。瑛子算是初级里的中上程度，而我顶多是初级里的中等水准。而且，和热爱Z-OUT主唱的瑛子不同，我只是单纯迷上客座吉他手。以追星来说，我走的大概是旁门左道。

更夸张的是，就算曾和那位我尊敬无比的吉他手高冈尚「面对面接触」，我一觉醒来后竟然完全记不得。

……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事！

不，简单来说，在藤谷先生座落于涩谷神宫前的气派豪宅里，客厅直接被拿来当成录音间。那里有完美的隔音设备，也堆满各式乐器与录音器材。被器材团团包围的藤谷老师（对了，不知为何高冈尚称藤谷直季为「藤谷老师」……我也被传染了）正着手制作世纪名曲。身为一个碰巧出现在那里的人，我也不由得被吸引了。那之后就……

「到那边后，他们说乐器的声音不够，叫我一起加入，我无奈之下只好配合。然后大家的意见一直改来改去，耗费超多时间。其中一人发现已经临近末班电车的时间，说『西条你快点回家吧』。所以我就乖乖回家了……」

「朱音你啊，在这种时候真的有点少根筋呢。真是个怪家伙……」

你不要学坂本一至说话好吗？根本无视自己也是个怪人了……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就是个暧昧不明不了了之顺势而为木已成舟的局面嘛。」

「喔喔……这就是所谓的艺术家性格吗？与随便马虎只有一线之隔。专业人士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吗？母亲大人，瑛子似乎又长大一些了呢……」

吼喔喔喔！不好意思喔！

可是我真的搞不懂耶。现在回想起来，我既没有自己被介绍给他们的记忆，也不曾听说任何关于今后组团的详情。

当然啦，恭敬地正座说出「在下西条朱音，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今后请多指教」显得不自然，可是像他们那样连一句「欢迎你来」都没有就把人拖下水的情况……我从来没遇过……

「朱音你别发呆了，要好好加油喔。如果你不振作一点，这难得的好机会就白白浪费了呀。如果是我碰上这种事，对方还从高冈大人换成零士，我一定会紧紧抓住这次机会，一辈子都不放手！」

加油……到底是要加油什么啊……

「嗯……虽然对尚过意不去，但我现在真的没有时间想这些……」

一觉醒来后，我现在非常清楚。

不能只把尚当成崇拜的吉他手，现在也不是当追星女的时候了。大家的水准太高了。

凭我现在的实力绝对跟不上。

「太逊了。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怀疑西条为何能待在这个团里……」

不管怎么说，西条都只是替代品啊。虽然自己说出这种话很不甘心，但正因为是自己，所以我能这么说。

我真的只是运气好，碰巧打鼓的方式和坂本一至很像。

「哎呀……朱音真老实……瑛子会为这样的朱音加油喔！」

瑛子这回做出「佛祖保佑我」的手势（就是双手合十）这么说。

「要是朱音进的是零士的团，瑛子会每天寄剃刀去你家，打无声的恶作剧电话，还会在你座位上乱涂鸦，散播不实谣言，在室内鞋里放图钉。但如果是高冈大人的团，瑛子完全无所谓♥」

我说你喔……

「所以呢，请务必和高冈大人打好关系，靠着这个人脉安排瑛子和零士约会吧♥」

「友情真是不值钱……」

「讨厌啦！就算是这样，瑛子我还是真心支持你喔。因为朱音不是从以前就梦想进入演艺圈吗？」

演演演演艺圈……总觉得头开始晕了。但因为知道瑛子是真心说这些话的，所以我也尽可能郑重地向她道谢。

回家前，我在校舍门口三年级的鞋柜前看到央真，姑且跟他报告了目前的状况。央真说了「这给你」，并拿出他自己搜集的剪报，内容大致上是从音乐杂志上剪下的藤谷直季访问内容。看来他也以自己的方式调查了一番。央真这种细心的地方是我完全比不上的，真是个好人呢（顺带一提，如果拜托百子帮忙调查，光是要她从书房角落堆积如山的杂志里找出可能相关的过期杂志，大概就得花上两星期）。

「可是啊……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小心一点。」

央真压低声音这么说。

「小心什么？」

「还问什么……以你的状况来说，母亲毕竟也算业界人士，大概多少有点免疫力吧……」

啊？

就算从我们家百子身上得到什么免疫力，大概也不是好事吧。

「可是你身边的人未必都是那样啊。」

「未必都是哪样？」

什么意思？我正想发问时，一个路过的人吹了声口哨。

「唷！听说朱音你被某个天才看上啦？」

这家伙是跟央真同届的人。二年级时曾在不久前开除我的乐团「TEDDY MERRY」当过四个月的吉他手，后来说要专心应考就退出了。不好意思，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就算在学校遇见，这家伙也从来不会跟我搭话。

（什么「看上」啊……）

这个说法真讨厌。

「混得不错嘛。总之，业界应该没那么好混，你就好好加油吧。」

我只是随口「喔」、「嗯」地应了几声。一旁的央真皱起眉头，还搔了搔脑袋。等那家伙换好鞋子离开后，央真才转过来，露出复杂又愧疚的表情。

「我为了搜集情报有跟其他人讨论，没想到变成奇怪的传闻了。」

「……不是央真的错喔。」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

但这真的不是央真的问题。

我想谢谢他特地为我搜集资料，于是开始翻阅央真给我的剪贴簿。没想到一看之下大吃一惊。

「……这什么！」

「咦？哪个？」

央真反问。我指着剪报上的黑白照片。

「藤谷直季竟然这么帅吗！」

「啊？居然还问我，你不是见过本人了？」

「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他的长相。」

「我说你喔……」

「你这家伙太夸张了吧。」央真傻眼地说。可……可是……

光是听到那段音乐就回本了，我根本没空看他的脸。

「长这样根本就像大明星嘛……」

刚说出口，我才惊觉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果然，央真也一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

「废话，他真的是明星啊。」

「是喔……说得也是。」

我忍不住叹气。

至于叹气的理由，总觉得很难对央真解释清楚。

「还有啊，不是有个叫椎名香寿子的女演员吗？曾经有一段时间谣传藤谷直季是她的私生子。」

「椎名香寿子已经到这种年纪了吗？」

「就是不到这种年纪才糟糕啊。」

央真皱着眉头，没有把话说透。「这样啊……」我轻轻低喃。

我对八卦没什么兴趣。但好像再次体认到，藤谷身处的就是被说这类八卦也不奇怪的世界。

虽然登上的不是彩页，篇幅也不大，但照片会出现在杂志上，名字被印成大大的印刷字体。报导会被日本全国阅读、裁成剪报或擅自丢弃。

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的人。

……这么思考时，央真担心地看向我。

「你还好吗？」

「嗯？什么意思？」

「怎么好像在发呆……」

「什么啊，哪有……」

瑛子就算了，连向来粗神经的央真都这么说，看来我真的很心不在焉吧。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有点受伤，但还是先放一边吧！我用力阖上剪贴簿。

「谢啦，我回家慢慢看。」

「你要回家了喔？」

央真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想说什么。

「嗯，今天没有什么事，所以我要回去了。」

央真朝我挥手道别，背起书包走出学校。目送他离开后，我才察觉一件事。

（……不对吧。）

央真接下来要去牛井店打工，晚上去排练室团练。

无事可做所以要回家了？我在说什么蠢话。

怎么可能嘛。

怎么可能无事可做啊。

我真的是白痴。好像一直都过得马马虎虎。

到底是怎么了啊？

「……对了，电话……」

现在突然想起来，我知道藤谷先生的电话号码啊。

对啊，那个人到底想怎样？希望我怎么样？应该先问清楚这些事。不然一直处于这种雾里看花的状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那、那个、那个——朱音，你要去哪里？」

正当我转身想走去有电话的办公室时，背后传来一个有些着急，又相当不安的声音……咦？

学校大门旁，一个看起来非常不自在的男人正朝这边窥看。

对方的身型修长，稍微驼背，双手插在长大衣的口袋里望着我。

（插图002）

校舍门口没有其他人了。这么说来，刚才那个声音……那句话果然是在对我说吗？

「啊，呃，我，那个……正要去打电话。」

至于为什么连我都慌张起来，是因为看向这边的对方显得惊慌失措。

「我正想……去打电话……」

「不是因为看到我所以想逃跑吗？」

……为什么我必须逃跑啊？

我想这么反问，但无法顺利说出口。

「才不是。就说了，我只是要去打电话。」

「这件事很急吗？总之先别管那个了，我是来找你的。」

语毕，他迅速走入校舍，来到我身边，以一副非常严肃的表情询问：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在想『讨厌，绝对不要这样，开什么玩笑啊』？」

「我、我才没那么想。哪有空想这么多啊？」

真的没空想这么多。

应……应该没有认错人吧？我没有弄错吧？

「那个……藤谷先生，难道你有三张脸吗！」

听我这么问，藤谷直季这号人物想了一下，然后点头。

「这么说来，还真的有。一张是做音乐时用的面具，一张是摄影用的面具，一张是面对人类时戴上的面具。」

4

从车站前走到咖啡厅差不多有八分钟路程，藤谷直季老师在人行道上绊了两次脚，两次都差点跌倒。他还不知道踢到什么，右脚的鞋子脱落，只好急忙后退一步。与其说他在发呆，不如说他想的事情太多，神经来不及分配到脚上。

「抱、抱歉抱歉。」

他一边重新穿好鞋子往前走，一边非常惶恐地向身旁的我道歉。

至于我这边，因为走在身边的本人和刚才照片里那张「摄影用的面具」实在落差太大，脑袋完全跟不上这件事。再加上从坂本一至那里听来的情报——「桀骜不驯的人型公害」和眼前的他给人的印象也完全不同。就各种层面来说，我现在很错愕。

「我很糟糕呢。现在脑袋进入作曲模式了，不管做什么，音符都会轻飘飘地跳到眼前。无论我多小心都会被拉进那边的世界啊。」

「……这样啊……」

作曲模式啊。

「一旦进入这种状态，我连普通的事情、理所当然的事情都很难做到……像我现在就很困扰，非常困扰。」

「……这样啊……那还真辛苦。」

说什么「真辛苦」啊？我的回答也太少根筋了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怪？」

藤谷老师盯着我看，超级认真地发问。

「没有那么怪啦。」

我也超级认真地回答。

「没有那么怪，意思就是有点怪？」

「是有点怪。」

「是喔……」

唔——老师发出悲哀的低喃。

「可是，没给你造成困扰吧？」

「到目前为止是不觉得有什么困扰。」

「这样啊……不觉得有什么困扰啊……」

神秘的对话。

「啊！昨天都特地约好见面我还忘了，真抱歉。」

藤谷直季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跟我道歉……你刚刚说什么！

「居然是忘记了吗！」

「那、那个啊……所、所以真的很对不起。尚太还记得，可是这件事一下就从我脑中飞走了，只觉得『咦？坂本怎么不在？』。但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一首绝对很棒的曲子快要完成了。然后我把高冈也拖下水开始创作，结果脑袋愈来愈混乱，两人又开始赌气互不相让。最后，曲子没做好，坂本又打电话来嫌东嫌西的……所以，呃，抱歉喽，我不是故意的啦。」

「……这样啊……」

这要真是故意的才教人无法原谅吧。

「啊！对了，还有，之前打了奇怪的电话过去也很抱歉。那个是因为……」

「等等……危……」

正要为另一件事向我道歉时，走路不看路的藤谷直季先生猛然撞上咖啡厅大门。对……对不起，我提醒得太晚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

「啊，那、那个……我觉得好像很痛。」

被他可怜兮兮地这么问，我只能这样回答了。怎么办？他的形象……摇滚乐界的阿玛迪斯·莫札特……

藤谷老师向我介绍的女子是「甲斐小姐」。

不对，其实应该相反，是他把我介绍给甲斐小姐才对。

「那个啊，就是她。」

藤谷老师只讲了这短短一句。我也不懂他那时到底想怎样。

「初次见面，请问是西条小姐吧？」

甲斐小姐一看到我就从咖啡厅椅子上微微起身。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相当美丽动人。

她在桌上放了一张用帅气字体印成的名片。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名片是要给我的。

「谢、谢谢。」

我姑且礼貌道谢，同时又有点困扰。因为不知道该把名片收到哪儿。

甲斐弥夜子。

名片左上方以浮凸方式印上BEAT四个英文字母组成的标志，给人很气派的感觉。

BEAT股份有限公司的企划兼制作。

负责经纪事务。

（是业界人士。）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特别紧张。可是，果然还是——

「我听藤谷说了。」

甲斐小姐笑着看向我。

「不过，毕竟是这个人说的话，不反覆问个三次还真的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说到「这个人」时，她用手指了下藤谷老师。后者莫名畏缩地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那、那个，我要一杯特调咖啡。」

藤谷老师连大衣都不脱就直接坐下，还没头没尾地说出这句话。他是想岔开话题吗？

你呢？甲斐小姐用眼神询问。我差点脱口说出「咖啡欧蕾」，却又突然想到特调咖啡才是这间店里最便宜的饮料。

「啊，一样的就……可以了。」

四人座的位子，甲斐小姐和藤谷老师隔着桌子对坐。这表示我只能坐老师旁边了……大概吧。

真是如坐针毡。

「那么，接下来……」

我拘谨地就座后，甲斐小姐再次开口。

「我就直说了。藤谷又无视公司立场说一些不可能的事了。这是公司上下所有人的意见。」

突然从大美女口中听到男人般粗鲁的语气，让我顾不得自己的事，只是非常吃惊。

人不可貌相。

应该说，希望这么漂亮的人能稍微注意自己展现出来的形象。

「不可能的事？」

另一方面，藤谷直季先生露出像是第一次听闻的表情，将甲斐小姐的话复诵了一次。

「可是我没做错吧？」

这句话就像在说「地球会转动」一样理所当然。

「所——以——说——公司认为藤谷当主唱、高冈弹吉他的组合已经足够引起话题。比起现在流行的乐团形式，少人数的双人组合更容易培养歌迷，打算照这种路线走下去。如果真的不喜欢这种形式，请客座乐手来辅助才是原本的方针。但藤谷硬是拉坂本加入团队，害公司上下鸡飞狗跳。这就算了，如果是坂本，或许还能包装成『值得期待的新人』，在后面负责打鼓也不会抢了你们两人的锋头，年轻的他还能吸引国高中女生。用三个男生组成的最小型态乐团方式来推销也不错，我好不容易这样说服了唱片公司，但你这次又自顾自地说要加入一个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这等于所有概念都要重新规划吧？你知道经纪公司这边早就已经跟一部分的杂志媒体联合展开宣传了吗？现在又做出这种任性发言是想怎样？用膝盖想一下就知道了吧？」

这滔滔不绝的口才，让人没有插嘴的余地。甲斐小姐就这样一口气解释完毕。

叙述有条有理，连我都听得出问题所在。

（跟外行人没两样的——）

（女生。）

这说的就是我吧。

「嗯……就这样？」

藤谷老师用手肘撑着桌子，懒洋洋地托着下巴这么说。

甲斐小姐好像有点意外。

「藤谷，我刚刚说的话你有好好听进去吗？」

「我有好好听进去啊。可是，照你刚才说的那种推销方式一点意义也没有吧？被你捧上天的少人数组合，简单来说就是像『SEXION』和『Windy Windy』那种类型吧？完全复制已经开拓的路线也太僵硬了吧！流行这种东西，就算后起追赶最后还是无法超越前人的成绩。我有能力创造走在更前端的流行。既然都要做，我的做法对公司更有利吧？」

……咦？

怎么……感觉很不对劲……藤谷老师竟然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讲话……这么想其实很没礼貌。

「我当然知道藤谷你想说什么，可是想红还是有一套『公式』啊！无论质感多好、多前卫的音乐，卖不出去就无法被听见啊！这样不是很伤脑筋吗？」

「废话。谁要特地花钱做不卖的东西，组个业余乐团玩玩不是更好？我认为按照公司现在的方针进行，顶多只是『卖得不错』。可是我追求的是『爆红』、『畅销』，而且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做准备了。我的想法绝对没错……换句话说，我是非常真诚地为公司做出贡献吧？」

「我说你啊……」

甲斐小姐好像非常疲倦，肩膀无力地下垂。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满不在乎地说出狂妄话语的人。

既不是在唬人也不是在赌气，更不是虚张声势。他就是用那种「这种事情大家都明白啊」的平淡语气，听起来反而更吓人。

「……所以啊……我知道藤谷对这次的乐团很有自信，公司也很想相信你……可是光用『有自信』是无法说服企业高层的吧？口头说说就行的话谁都会说啊……工作不是这样的吧？」

「也就是说，我只要拿出实绩就行了吧？」

藤谷老师有节奏地敲打指尖，说得非常干脆。

「用嘴巴说明前，只要交出满分成绩单就行了吧？好啊，那我们就来做给大家看。反正可以当作主流出道前的宣传。」

5

「唉？」

吉他手高冈尚原本叼在嘴里打算点火的Salem Light就这样喷出去，掉在地板上。如果不管时间或地点，能近距离即时直接目睹这一幕的西条朱音小姐或许可以说是非常幸运……这是一个假设句。

「我说老师啊，可以先暂停一下吗……」

「什么？」

「不知为何，现在我的耳朵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为什么？」

「请不要问我……」

尚过长的茶色头发落下来，几乎要遮住眼睛，埋怨似的这么低喃。包括发型在内，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怨灵。

而我只能庆幸「太好了，至少还有个正常人」。事实上，我脑中嗡嗡作响的程度大概是尚的二十倍。

喔对了，差点忘了说。我现在位于上次说过的，神宫前藤谷先生自宅里那个几乎等于录音室的客厅。就在刚才，我被老师（在结束与甲斐小姐的会面后）硬是拖来这里，这才知道高冈尚和坂本一至都借住在这栋透天厝。什么嘛，你们在这里共同生活的话，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可是，我好像也没什么立场抱怨这件事，总之……所以，呃，我从刚才就一直不断在心里呐喊：「谁来处理一下这个藤谷直季好吗！」

该说幸好吗？借住二楼的坂本现在不在……他大概又跟上次一样，去某间乐器行闲逛了吧。

（为什么你偏偏在这种时候缺席啊，笨蛋！）

我也知道这纯属迁怒……不是坂本的错，可是……

「……好吧。」

尚用吃了黄连般痛苦的声音吐出这句「好吧」。

用膝盖想也知道，一般来说，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就表示他现在非常不高兴……

（讨厌讨厌讨厌……）

谁来想想办法啊……

活生生的高冈尚就近在眼前，光是这样就很不得了了，不需要特地放一个生气的尚啦。

难道这个人其实很容易动怒吗……如果真是这样就太讨厌了啊……好恐怖啊……

说完「好吧」后，现场陷入一阵沉默。这样更恐怖了。

我现在已经清楚体认到，要是能像藤谷老师那样喋喋不休，姑且不论内容，听的人一定会比较轻松。

再说，这个人到目前为止，好像连一句话都不打算对我说。

总觉得我待在这里好像毫无意义。

可是，我好像有非得待在这里不可的责任，只好像摆饰品一样乖乖待着……这让我有些困扰。

非常困扰。

「……好吧，我非常清楚了，把目前得到的资讯整理一下……啊，老师，借我打火机。」

尚一把拨开遮在额前的茶色头发，再次叼起刚才那根菸点火。从我这边看过去，那张脸的角度碰巧非常完美，甚至让我忘了刚才有多害怕……可恶！混蛋！果然很帅嘛！什么嘛！真讨厌！我心里只剩这些感想。

「这个浏海啊，偶而会不小心被烧焦喔。不觉得很可怕吗？」

尚一脸严肃地看向我，忽然说出莫名其妙的话。这个人到底在讲什么啊……

「有一次真的像『喀嚓喀嚓山』那样烧起来呢……我当时还觉得生命受到威胁了……」※。

注：「喀嚓喀嚓山」是日本一则童话故事。喀嚓喀嚓是点燃打火石的声音

「喀、喀嚓喀嚓山……」

「头发烧起来的味道很奇怪喔，就是所谓燃烧蛋白质的味道。很可怕吧？」

这种诡异到不行的话题到底是怎样……

「超可怕的耶。」

「嗯，就是说啊，很可怕喔。」

我频频点头表示同意，结果尚又一脸严肃地陷入沉默。那个啊，高冈先生，刚刚那些话到底代表什么呢……？

……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吗？

「所以，换句话说老师你……这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吧？你不但没说服公司，还陷入一个不妙的状况吧？」

「当初说的是什么来着？」

老师一脸正经地反问。尚一边说「我的天」，一边做出跌倒的动作。我认为他非常正确地演绎了情绪。

「可是尚太，你不是说过跟公司谈判的事全权交给我吗？」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说什么『没问题！我是团长，会好好说明』？」

「我不是也这么做了吗？很简单啊，只要吸引三千左右的观众就行。比起说服那些脑袋空空的唱片公司高层大叔，这样做快多了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与其用言语来说服，不如用音乐让众人闭嘴。找个地方举行演唱会，让大家用舞台上的成果判断吧！只要有更多观众，那些生意人马上就会转变态度……藤谷老师这么说的时候，我还觉得「对耶，有道理」。

可是——

为什么这首场演唱会，一下就要选在能容纳三千名观众的户外场地啊啊啊！

「在我的常识范围内，演唱会应该是办在容纳一百五十人左右的小型室内场地……」

「可是这样一来，顶多只能炒热LIVE HOUSE等级的气氛，不够盛大吧？要做就做大一点，干脆办在巨蛋、竞技场或体育场之类的地方好了。」

不好，一点也不好。

「眼前碰巧就有一个可以让我们临时订下来的露天场地喔。」

「不觉得你订的这个地点太凶狠了吗？」

尚一边掸落菸灰，一边抬头望向藤谷老师嘀咕道。

「……这样凶狠吗？」

「非～常～凶狠啊。我是这么认为的。」

「……是喔。」

藤谷老师独自低喃，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样子。

我不懂尚说的「凶狠」是什么意思，但藤谷老师绝对订了一个很不得了的场地。

再怎么说，一个能容纳三千人的场地绝不是想用就能随时使用的。我们又为何能在这样的场地演出呢？原来是以「暖场乐团」的身份，在某场大型演唱会开演前进行演出。

而这场大型演唱会，二十天后将于露天音乐堂举办。至于演出的团体呢，没错，就是大家都很熟悉的——

Z-OUT啊！

「那个啊，让我再说一句。老师，你该不会忘了一件麻烦事吧？」

尚用没拿烟的那只手扶着脑袋，正想说些什么。

这时，电话响了。

和普通铃声不同，屋里的电话用的是孟德尔颂的乐曲。在藤谷老师拿起旁边的听筒前，我完全没发现那是电话铃声……我渐渐发现了，这个家还真奇怪。

「是……咦？」

似乎是意想不到的对象打来，藤谷老师瞪圆了眼睛。

「对，是我……喔，现在？」

老师「哐！」地挂上听筒，突然拿起手边的大衣。我一脸困惑地看过去，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走出去。

传来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什么！

那个……老师……刚才的话还没讲完……

「……那家伙的脑袋啊，现在进入倍速拷贝模式了。」

不知道是早就习惯了还是怎样，尚小声为我说明。

「别理他，一段时间后就会恢复正常了，应该啦。」

他是人型录音带吗……

玄关处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三秒后，老师又回来了。

他似乎在走廊上撞到各种东西。老师冲回来这么说：

「啊，朱音！抱歉把你漏了，跟我来一下！」

啊？

藤谷老师的语气很着急，露出一秒也无法多等的氛围，又用超大音量催促。我心想「这人根本不是人型录音带，应该是巨大立体音响组吧」，但只能一头雾水地起身，就这样被他带出去……老师……老师！那尚怎么办啊？

6

警笛般尖锐的高音穿越头顶，正面冲击感官。

高亢的合成金属音响彻四周，一刻也不停歇。

浑厚的重低音以一种规律的，比心跳更快的速度从脚底攻上来。

「桐哉！」

「桐——哉！」

我旁边的女生发出尖叫，呼喊台上那主唱的名字。

时髦的LIVE HOUSE里都是一身黑衣的女性观众。她们把摇滚区挤得水泄不通，疯狂地扭动身体跳舞。

全身上下都无法克制地跟着节奏摇摆，音乐像毒品似的强迫身体动起来。

以机械合成的鼓声取代人为打击。那充满暴力的音乐令人如傀儡般跟着舞动。压倒性的巨大声响破坏了神经，教人搞不清东南西北。

舞台上大量的电子合成器堆叠成一座城堡。在那之中，一个成员扛起所有演奏，默默地敲打键盘。

另外一名成员穿着深黑色的皮衣，以类男中音的歌声呐喊。

喧嚣之中，舞台上只有这两个人。

藤谷老师带着我走公关入口进来。不需要出示任何证件，对方看到他的脸就放行了。他一路走到最后面，默默站在那里观看正值高潮的舞台。他没有随着节奏摇摆身体，就像在看什么稀松平常的东西。

我完全不知道老师为何匆匆赶来这里。至于他为什么要带我一起来，那就更摸不透了。

我认识台上那个名为「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硬是省略为「Over Chrom」的双人组合。印象中，他们出道一年多了，被称为新时代的电音摇滚代表，相当受欢迎。

粉丝人数不断增加的他们明明可以轻松塞满音乐厅等级的场地，却不知为何特地跑来这样的小型LIVE HOUSE表演。这也难怪观众的情绪如此激昂……我当然也喜欢这种氛围，但像这样不使用真人乐手，鼓、吉他跟贝斯全用机械代替的做法，让我感到有些寂寞……或许是我太强求了吧。也可能是习惯问题。

用电脑做出的厚重编曲的确水准很高，再叠上嘈杂的效果音作装饰。感觉正是那强硬而绝妙的节奏在带领观众舞动。

没有任何能挑剔的地方。

「你们这群笨蛋！随意摇摆算什么啊！太无力了吧！还不够！」

一个挑衅的声音突然打破这豪华绚烂的电子音乐世界，让我吓了一跳。

对观众大声吼叫的是一身黑衣的主唱——记得他的名字应该是真崎桐哉。

「到底有没有干劲啊！拿出你们的毅力啊！只会顶着空无一物的脑袋站在那儿吗！该不会以为你们今晚能平安下庄吧？下一首歌就是最后了，让我看看你们帅气的一面，全力迎向高潮吧！」

兴奋的尖叫声如暴风雨般席卷整个空间，四周都是欢呼跳跃的观众。

那些同样身穿帅气黑衣的时髦女孩们，几乎都在桐哉的号令下失去理智了。

「我没说错吧？你们从一开始就太不像话了！像一滩死水！暴露你们的本性吧！我会从这里低头嘲笑你们——很好，最后一首歌！总该知道会是哪一首吧？说出来！」

配合桐哉的声音，观众们齐声合唱起《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飞扬的皮衣帅气划破空气的那一刻——

「咚！」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

以合成器绵密编织的乐声，全被那个男中音搞得乱七八糟，朝我横冲直撞而来。

（好痛！）

我顿时想要捂住耳朵。

还以为是某种利刃呢。

……这家伙在挑衅啊。

这根本不是什么音乐。不是用各种声音打造出一个世界这么简单。

那裹着黑色皮衣在舞台上跳动，沐浴在刺眼的闪光灯下歌唱的他，同时也像在和什么吵架。

彷佛想独自将周遭的声音、四周所有的观众以及身边所有的一切斩断、撕裂开来。

相对的，后面弹奏合成器的成员始终面无表情，好像无感于眼前的一切。即使等到歌曲结束，桐哉快速走下舞台，台下观众大声喊着「安可！」，他也不为所动。

「我们走吧。」

耳边突然响起藤谷先生的声音。

「咦！」

老实说，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了。刚刚的一切实在来得太快，又去得太急。

……我这才想起自己是跟藤谷老师一起来的。

「别担心，Over Chrom从来不表演安可曲。」

他似乎误会了我惊吓的原因，如此说明后便快步往前走。

但不是走向出口。

「唱到最后两首才来的观众也太烂了吧？」

站在我眼前，一开口就这么说的，是刚才还站在舞台上的那个人。

请问……老师，我们为什么要来Over Chrom的休息室啊！

「我好像没听说今天有演唱会啊……」

藤谷先生小声地辩解。

「因为我一开始没打算叫你来啊。这次算是秘密演出，连杂志上都没怎么宣传，只在粉丝俱乐部售票而已……如果要邀请你，还是会等在武道馆演出的时候吧。」

浑身是汗的真崎桐哉这位人士盖着运动毛巾这么说。

……如果两人是朋友，这种事应该会先说清楚吧？我有点在意。

「可是，你却在表演进行到一半时打电话到我家？」

藤谷先生试探性地询问。

「那当然是因为，我上台前听到了奇怪的风声啊。」

真崎桐哉干脆地回答。

（咦？）

……刚刚那是什么？

听起来只是普通的一句话，但我有一种被割到的感觉。

被利刃割到。

在看不见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

「奇怪的风声？」

「你不知道吗？真笨。我跟Z-OUT的零士哥交情不错喔。他们下次在露天音乐堂开演唱会的时候，说不定还会请Over Chrom当嘉宾呢。」

「这个我之前就知道啊。」

「是喔……原来你知道啊！知道还硬要去挤暖场乐团的位子？真有勇气啊。换句话说，你也知道因为经纪公司的关系，Z-OUT无法拒绝这次的演出喽？想也知道一定是想拿高冈尚这块招牌去吸走Z-OUT的歌迷。零士哥他们可是超级堤防的喔。」

说什么堤防啊。

「这很正常吧。既然高冈已经有死忠粉丝，不去笼络她们才傻呢。大家都是出来工作的，总该把这种事情牢记在心吧。观众要追随谁是他们的自由，动不动就堤防别人有什么意义？」

藤谷先生的态度还是跟上次一样淡然，彷佛在陈述「地球会转动」这个事实。

同样一副「这一切我都很清楚」的态度。

「哼，反过来说，如果被Over Chrom抢走歌迷，你也无话可说喽？」

「无妨啊？Z-OUT在露天音乐堂的演唱会，Over Chrom本来就会登场，之前不也一直宣传『有神秘嘉宾』吗？正因为有这样的待遇，我们才能趁虚而入。」

真崎桐哉难掩不耐地咂嘴。

「结果对你来说，连我们Over Chrom都是利用的对象吗！」

「我只是选择了最有利的方式，结果自然而然变成这样。」

……好惊人。

我真的很惊讶。

原来藤谷先生硬是挤进这么乱七八糟又麻烦的地方是因为——

这是最有利的方式。

他明明总是一副什么都没在想的模样。

（因为经纪公司的势力够大，对方无法拒绝。）

（利用原本担任客座乐手的高冈尚这块招牌，吸走对方的歌迷。）

（所以Z-OUT也有所提防。）

（即使歌迷被Over Chrom抢走也无所谓。）

我完全没想过这些，脑袋也来不及运转。

尚说过的「凶狠的场地」，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竟然这么乱来，万一失败怎么办？

万一澈底失败怎么办？

「真是……受不了……！」

真崎桐哉甩掉头上的毛巾这么嘟哝。

我也搞不懂这个人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为什么他要特地打电话叫藤谷先生来，又在自己的演唱会刚结束时说出这些话？

Over Chrom如果认真想击垮藤谷先生，何必这么好心告诉他这些？

可是，他说这些话又绝对不是出于对藤谷先生的担心或忠告。总觉得我能清楚感受到他真的打从心底非常讨厌这个话题。

（……咦……？）

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藤谷先生只接到一通电话就特地赶来呢？

这些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所以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要跟桐哉竞争喔。但这次碰巧变成这样……我只是想好好做。」

藤谷先生以略为低沉的声音小声说道。

「……我只是想好好做我的音乐。」

「那种事情，你轻轻松松就能办到吧！你一个人就能实现任何想做的事啊！把别人卷进来也只是拉低藤谷直季的水准，最终害身边的人坏掉而已吧！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别再玩无聊的乐团家家酒了！」

「不要。」

下一秒——

藤谷先生立刻回应。

「我不要那样。」

「…………」

真崎桐哉再度咂嘴。

接着——

咦？……四目相对，他在看我。

他对着在这之前看似毫不相关的我这么说：

「……你啊……对，就是你吧？被这家伙硬是拖下水……你有自信吗？这家伙真的是天才喔，一般人是跟不上他的。你能保证自己不会破坏他的音乐吗！你有这样的觉悟吗！说话啊！」

「…………」

等……等一下……

话语哽在喉头。

现在跟我说什么自信、保证、决心……这个次元的东西。

我现在还没——

那种事——

（听说朱音你被某个天才看上啦？）

（业界应该没那么好混，你就好好加油吧。）

（自顾自地说要加入一个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

啊……好讨厌。

脑中浮现的种种话语，让我现在很混乱。

不要。

我不要这样。

说些什么啊，笨蛋。

快说啊！说什么都行，只要是日文都好。

不好好回答就输了。

（所以啊，排除掉我，一切就圆满了。）

（交给坂本跟尚，自己逃走吧。）

因为……西条只是替代品。

（只是刚好跟他们寻找的鼓声一模一样。）

和坂本敲出的鼓声一样。

——那种东西用机械就能做出来了吧！

「我、我……」

真要说的话，整件事的规模太大了。身为替代品就该好好当个替代品，不要管那么多。何必把自己摆在那么关键的位置上？我只是高冈尚的粉丝，只是有点幸运遇到眼前这个状况，没有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

「我并没有——」

……啊，可是，那首尚未完成的名曲会由谁来弹奏呢？鼓的部分我不太了解，不如说，我对坂本会用什么方式打鼓很感兴趣。可是说到键盘，我已经有了初步想法。想用怎样的方式弹，想弹出怎样的音色，其实我有很多想表达的意见……也有几个想尝试的点子……前一个乐团连音序器都没得用，这边可是有器材阿宅坂本呢！我真的很想大闹一番啊……

还有……还有！现在还没有定案的吉他独奏，尚会如何完成呢？藤谷老师会为这首歌填上什么样的歌词，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唱出来呢……

这些东西，不在现场是无从得知的。

只听成品的CD，根本完全不能体会。

如果能成为和他们并肩的音乐人，那就真的太厉害了！如果我也能像那样……

「无法马上给出答案就代表是那么一回事吧。」

真崎桐哉用一句话做出结论。什……什么嘛！

「不对！不对啦！——虽然我现在还没有自信，但我有野心！」

说出口的话，连我自己听了都很吃惊。

所、所谓的野心是……

「因、因为音乐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当场演奏出来的声音……所以不管是保证还是决心，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糟了。

说出这种话，我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再、再说，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旁人破坏，他也不会被称为天才吧？」

啊啊啊啊！糟了！

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挑衅这种危险的人，我真是笨蛋笨蛋笨蛋！

不知道是被欲望蒙蔽双眼，导致人生走错路了。还是被不甘心蒙蔽双眼，导致自己身陷泥淖。大概两者皆是吧。总之我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这样啊……很有意思嘛。」真崎桐哉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好……好可怕。

我还以为自己要被揍了。

「朱音说得对，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老师突然插嘴。

「桐哉也清楚吧？所以才会这么说。嘴上说得再好听，实际登台前谁都无法预料吧？谁又能保证什么？」

啊……

（这个人更可怕。）

虽然只是低声咕哝。

但不知为何，老师给人的感觉更可怕。

「因为那是音乐啊。」

语毕，藤谷老师立刻转身走出休息室。

不再回头。

……怎么办？

明明被眼前的真崎桐哉震慑得站都站不稳，但现在我们俩好像一起被老师丢下了，彷佛在表达「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感觉好沮丧。

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然而，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快跟上去吧。放那家伙自己在街上走，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真崎桐哉重重靠上椅背，对我这么说。

坂本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人根本是公害。

（如果不做音乐的话。）

「……真崎先生，你为什么在替藤谷先生担心啊？」

啊……我这么问或许很奇怪。

「担心？」

不出所料，他睁大双眼，然后大笑出声。

「……担心？担心谁啊？话先说清楚，那家伙是我在这世界上最讨厌的人喔！」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如果丝毫不在乎藤谷先生的才华，他就不会说出那种话了。

「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要告诉他Z-OUT的事？」

「你真笨，就是讨厌才要告诉他啊。这是我下的战帖。因为是那家伙啊，如果不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懂——那就这样喽，下次野音见，大小姐。」

就算说我笨。

我也知道你在说谎。

总之，桐哉的意思是要我滚。我也不想再待在这令人不适的地方了。

「我可能……很喜欢Over Chrom。」

最后，跟刚才的一切无关，我说出自己一直在想的事情。毕竟还是想告诉他本人，所以我说了。

「喔喔，谢啦。」

桐哉咧嘴一笑，轻声道谢……那个笑容令我有些意外。

7

藤谷先生果然没有待在休息室附近。我急忙跑出户外也没看见他。

这里是新宿，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边。整条路上都是刚结束演唱会而难掩兴奋的女孩们。混在她们之中，我不禁感到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我当然也可以就这样回家。

已经这么晚了，身上还穿着制服，我也不想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老师他——）

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为什么看到老师一个人跑掉，我的心脏会跳得这么剧烈，还追出来找他？

感觉非常害怕。

「——西条？」

呜……呜哇！

吓吓吓我一跳，是是是怎样啦？

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到坂本一至啊？

「你在干嘛？」

厚厚的镜片下，坂本也露出吃惊的表情。那……那是我想问的话吧。

「啊，难道西条你也看了Over Chrom的表演吗？我到刚才都还在里面……」

坂本用拇指指向一旁的LIVE HOUSE。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我也在里面……在最后面。」

虽然只听了最后两首歌。

「啊啊，是喔？我在二楼，难怪没看到你。」

坂本小声自言自语。

「Over Chrom做音乐的方式满有意思的，我一直想听看看现场，但票不好买。今天的票是乐器行刚好有多才让给我。」

说什么想听看看，像你这种不修边幅的呆样，在那群黑衣女生中超级突兀……虽然本人大概完全不在意……

「他们的曲子几乎都是有栖川先生一个人创作的。那个人的知识和理论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我一直在想他们是如何在演唱会上呈现那样的声音，没想到居然在舞台上设置那么多器材……啊，那个人左手边上面数来第四层的键盘是什么型号啊？你还记得吗？从我站的地方看过去正好是死角，所以没看到……」

抱歉，我没在看那些！

……不对，不对吧，现在不是在这悠闲聊天的时候。

所以——

我想告诉他自己现在很困扰，脑中却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解释。

该从哪里开始说？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所以说……！」

回过神时，我已经抓住了坂本的袖子。真的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

「我、我可能惹藤谷老师生气了……不、不知道该怎么办……！」

「咦咦？」

坂本皱着眉头反问。

「因、因为他不见了嘛！突然丢下我走掉了……」

如果只听这些就能明白事情始末，坂本绝对是超人。即使是神明，听到这种混乱又慌张的说词也会一头雾水吧。

「你跟藤谷哥一起喔？」

「刚才还是，我们一起来的。可是发生了好多事，然后……」

给我等一下！只说「发生了好多事」坂本也听不懂吧？我真笨耶。

「就是呢，好像……都被真崎桐哉挑衅了，我还是没什么自信……是、是我没有表现好……」

「你见到真崎先生了啊？」

「啊，接到电话……老师被叫来……然后……」

不行了，愈说愈语无伦次。

再继续说下去我大概会哭吧。只要稍微开口就会被坂本发现吧。

感觉已经——

「没事啦，藤谷哥不是那种难搞的人喔。他一定只是在附近晃来晃去，我们很快就会找到。」

坂本这么安慰我。

「可能只有西条一个人在担心介意，那个人根本没想这么多。反正先去找他吧！这样你就会知道完全不需要担心……」

「我到现在都还没见过那个真崎先生呢……」

沿着昏暗的马路前进时，我从坂本那里听说一些事。

「虽然姓氏不同，但真崎先生和藤谷哥其实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详情我不清楚，但从藤谷哥现在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也没跟家人同住这点看来，应该存在相当复杂的关系吧。可是这些事跟我无关。我不喜欢打探，藤谷哥本人也没说过。只是，公司的人似乎满在意的……听到我说喜欢Over Chrom的音乐时，公司的人表情严肃地说『唯有那里别靠近』……因为这样我才知道他们家的事。」

唯有那里别靠近。

可是，无论是对Over Chrom还是真崎桐哉，藤谷老师都没有展现敌视的态度。

听到Over Chrom正在开演唱会，他甚至立刻跑来了。

我不是藤谷老师本人，但这种事……真要说的话，我也不知道他实际上到底怎么想。

「所以，藤谷哥或许也因为这层关系有什么想法吧。既然如此，西条你就别在意了。过问太多反而会侵犯隐私，我是这样想的啦。」

「……是这样吗？」

「比方说，假设我和西条……」

说到一半，坂本好像觉得没意思，用力甩了甩头就不说了。

「应该说，那个人真的没什么在思考，我们在意太多才是浪费时间喔！藤谷哥就是这种人！」

「……这意思是……」

为什么藤谷先生身边的人都用那种不客气的方式评论他呢……

「我倒觉得他其实是个头脑很好的人耶……」

「哪里啊？」

……真的太不客气了吧。

我想进一步说明时，一旁的坂本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我刚这么想，他就压低声音开口：

「我现在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以讲吗？」

「啊？」

「没看错的话，那个是……」

坂本边说边指向前方。十公尺外，有一个人靠着被汽车废气污染的道路护栏坐在地上。我好像在哪里看过那件摊在地上的大衣……

「老……」

这是在做什么啊？这个人是怎样，为什么会在这么奇怪的地方？

难道……他该不会真的身体不舒服吧！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不知为何非常着急，快步跑向那个疑似藤谷老师的物体。在他面前蹲下后，我直接把脑中想到的话全数倒出。

可是——

咦？这是怎样？

……没有回应？

「老师！你有听见吗？老师！」

我真的快哭出来了。听到我大叫，坂本大概也察觉到不对劲，加快脚步跟上来。我正想问坂本该怎么办时——

「啊！完成了！」

耳边传来几乎震破耳膜的巨大音量，老实说我真的被吓到了。

咦咦？

「完成了！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藤谷老师边在地上弹动双手边这么说……请问……老师？

「唉？这不是朱音吗，怎么啦？」

他忽然抬头，一看到我就惊讶地询问……还、还说什么「怎么啦」！

「啊，对了，听我说喔。从今天中午开始，我脑袋这附近就一直飘着一段旋律。而就在刚才，我连编曲都完成了喔。这将会是一个杰作，甚至能把它当成我的遗作。我已经死而无憾了！」

「……这样啊……」

从今天中午开始……这个人就一直在忙这件事吗！

「超完美！绝对！你听了一定会很感动！啊，糟糕，得趁还没忘记前赶快演奏出来……咦？坂本也在啊。为什么啊？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吗？」

还问「为什么」啊……

「我说……」

坂本一脸复杂地对老师说：

「藤谷哥你啊，这段时间的记忆该不会又消失了吧？」

「啊……嗯，这么说来可能是喔。不……对了，我有去朱音的学校对吧？」

就算你一脸真诚……我又该如何回答。

「……是这样没错。」

「嗯……对了，啊，我一直到跟甲斐开会时都还算正常……不，说不定从那时候就有点奇怪……我很奇怪吗？」

说什么「很奇怪吗」。

真要评论的话，你当然很怪啊！你总————是很怪啊！

这、这、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自觉啊！他知道自己招来什么麻烦吗？

能感觉到坂本正用「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的眼神看着我。

我……我真的懂了。非常理解，感同身受。

「坂本啊，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回家，叫尚太开车来接？我现在一步都不想动。」

藤谷老师说出「一旦移动身体，难得编好的曲子就会跑出体外」的歪理，要人开车来接。坂本嘀咕着「好啦好啦」，跑去找最近的公用电话。头晕目眩的我则和老师一起蹲在地上。

「怎么了？朱音，你没事吧？」

「我……我有点使不上力。」

不然还能怎么回答呢？讨——厌——

「那个……抱歉呢。」

他一脸忐忑，怯怯地向我道歉。唉……

「该怎么说呢……甲斐她……应该说公司的人说了各种轻视朱音的话……这让我很火大。我非常讨厌什么『官方做法』或『行销策略』，讨厌别人用那些话语阻碍我的音乐。」

……咦？

「你想想看嘛。甲斐也好，桐哉也是，他们根本不了解朱音你演奏出来的声音，只是站在外围说出那种话不是吗？立场、年龄、职业什么的，在实际奏出的音乐面前都只是无力的东西吧？与其被那种偏见阻碍，我宁可拿出比那些人更凶狠的气势，把他们说的话全部推翻。」

……等一下。

这个人其实全部都记得吗？

还说什么「这段时间的记忆消失了」。

「所以我在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呢？要当场发怒，还是干脆进入作曲模式抛弃理性？我有这两种考量。我不擅长发怒，那样也没意义，所以我干脆豁出去了。抛开理性，一口气打开作曲模式。」

听……听不懂……

所以这个人在抛开理性的状态下反而能够理性思考吗……什么跟什么啊……

想、想这些大概也没用吧。我是认真的。

「……你厌烦我了吗？」

老师忐忑地发问。我说你啊……

「是不会厌烦啦，但……」

「这样啊……」

老师开始用双手在地上弹奏，彷佛那里有键盘。接着，他又喃喃说道：

「朱音说自己有野心真是太好了。如果朱音那时候干脆地放弃，我一定会放声大哭，痛哭。真的喔。」

唔……！

这个人果然都记得……

「现在先这样没关系，希望你之后能说自己也有自信。因为我能自信地这么说：『朱音的声音是我发现的喔』。要是被你否定，我的自信会粉碎的。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喔。」

「…………」

「为什么大家都不懂呢？如果不像这样说出来，大家都不明白……如果不靠言语就能互相理解该有多好……」

藤谷老师直直盯着脚下的地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因为啊……我能看见脑中全部的『声音』喔。全部，就在那里，我看得见。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只是这样而已。你说对吗……」

接着，老师抬起视线望向我，再度重申：

「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我的！我的脑中！有尚太、坂本和朱音，还有大家一起做出的音乐！没有你们就做不出来，那是我一个人做不出来的音乐！已经近在眼前了啊……！接下来，真的只要做出来就好！」

「…………」

总觉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认真的人。

他用拳头抵住自己的胸口。

好像话语都是从那里涌出似的。

我以为他要哭了。

他就是如此认真。

「桐哉把我讲得好像什么天才，其实那是误会喔。他好像觉得我做音乐就跟变魔术一样，不是那样的……我只做得出我的音乐，但我不想要那样。那样太无聊了啊。」

藤谷老师喃喃低语，又开始弹奏地上的假想键盘。暂时没有再说话。

我也继续保持沉默。

因为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统整。

只是，我脑中的某个角落浮现一个念头———如果真的能听见老师弹奏的旋律就好了。

「所以先试试看吧。不能还没做就放弃啊，那样的话朱音的音乐未免太可怜了……我说的话或许很严格，但我们还是要拿出毅力。我们绝对能办到非常厉害的事情。」

「…………」

听到这宛如恶魔低语般的台词，面对这么一个好像随时可能哭泣的人，我怎么可能说出「还是放弃好了」呢！

这太凶狠了吧？

根本就是犯罪。比诈骗高手还恶劣。

「啊！坂本，怎么样？尚太在家吗？」

老师注意到坂本回来了，向他这么搭话。

「在是在……等一下也会过来，可是……」

坂本的语气很低落，他是怎么了啊……我突然想到，坂本大概终于从尚那里听说我们订下露天音乐堂的事了吧……呃……

「可是啊，高冈哥叫我来问，藤谷哥你是不是忘记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唉？什么事？」

老师突然很慌张。

坂本一脸不悦地开口：

「高冈哥从后天开始要飞去纽约两星期。他问你这样二十天后的表演还有时间彩排吗？」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

「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说了喔。光是我在场时，高冈哥就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去纽约做什么？」

「不是说过了吗？『MEDIA』在那边录音，找他去弹吉他。没记错的话，还是MEDIA的大森先生拜托藤谷哥介绍高冈哥给他们认识吧。」

「……抱歉，我忘了。」

藤谷老师坦承失误，态度干脆到我们都傻眼了。然后，他才错愕地低喃：

「咦咦！糟了，这样……」

老、老师，你怎么能这样？太过分了吧！我们该怎么办啊，老师！

第一卷 玻璃之心 玻璃之心 III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上）

1

……怎么说呢……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预感。记得从今天早上就这样了。

说起来……对了，我做了个超可怕的梦……梦里，我突然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进去一个完全没印象的录音室。坂本一至丢了一把浮夸的吉他给我（不知为何，竟然是Flying V），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啊？什么意思？要我弹这把吉他吗？正感到错愕时，眼前的藤谷老师又说出更惊人的话。

「唉？那是当然的啊。如果朱音不弹吉他，我们乐团的音乐就不完整了啊？」

这种超级蠢话（啊啊啊！不是的，我不是说藤谷老师蠢，是在做梦嘛！）让我更傻眼了。什么啊？绝对有什么误会吧？这人疯了吗？（就说了是梦……话说回来，我的潜意识里到底是怎么看待藤谷老师的……）脑袋昏昏沉沉时，从隔壁的百子房间传来以超大音量播放的邦乔飞，我被吵醒了。感觉……已经……

换作平时，我一定会对百子大吼：「你到底把女儿的安眠当成什么了！」但今天状况不同，睁眼看到闹钟指针的瞬间，我觉得自己死定了。

「百子啊啊啊！闹钟响的时候你怎么没叫醒我，还放我继续睡！笨蛋笨蛋！」

「因为你不起来啊，那应该可以继续睡吧……」

「不是这样说的吧！啊啊，真是不敢相信。一般人都会好心地叫醒对方吧？绝对会！」

「所以我现在不是好心地叫醒你了吗……在这超紧急的截稿前夕，我还特地来叫你耶……你就没有一颗感恩的心吗？」

说着说着，百子开始嚎啕大哭。我又差点死了一次。好啦好啦，都是我的错……

可是！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快迟到了！我只好丢下嚷嚷「来不及截稿～来不及截稿～」的百子，狂奔到集合地点——新宿车站。顺带一提，离我家最近的车站是新宿御苑，所以新宿站其实非常近，时间上绰绰有余。

抵达新宿后，我一开始也没觉得怎么样。

……但从那时开始，我脑中就浮现非～常不妙的预感。

我压线抵达剪票口，急忙东张西望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差点当场昏倒。完蛋了！

（藤谷老师怎么可能准时出现啊！）

啊啊啊啊！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藤谷老师昨天才会说：

「是喔，既然这样，朱音跟我一起去吧，我刚好也有事要办。那十一点在新宿车站碰面喽。」

他这么说完，我就打定主意绝对要从早上八点开始，每三十分钟打一通电话去藤谷家。否则老师根本不会遵守约定……讨厌！

至于为什么叫我一起，是因为藤谷老师昨天终于知道我从以前就是某位吉他手的狂粉（还以为坂本早就告诉他们了，结果没有呢。其实他就算说了也没关系啊……真是个怪人……）。那个某某吉他手今天要搭早上的飞机从纽约紧急赶回来，藤谷老师要去新宿接他。不知道是出于好意还是想看好戏，他提议让我一起去。

听到老师这么讲，我当然是觉得赚到啦……可是啊，「跟藤谷老师一起来」和「我自己一个人站在这等」完全是两回事吧？老师！现在我一个人在这里是要怎样啊！

……像这样站在剪票口前的我，不就是普通的追星女吗？我感到有点悲哀。这么说来，以前那些一起追Z-OUT的迷妹朋友确实经常互相交流情报。比如哪个成员会在哪个时间搭哪辆车的哪节车厢，大家一起在车站或机场等……我是没力气追到那里啦。

不过说真的，即使只是一瞬间，即使只能看一眼，那种兴奋到无法自拔的心情我也能够理解。

每次听到他的音乐，我就不由得想像在「音乐」前方有个多么厉害的人类（这句话听起来很怪，但我只能这么形容了）。我彷佛能看见那幅光景。

不是「这音乐好厉害」，而是「这个人好厉害」。

所以会觉得是先有这个人的长相、头发、声音、个性、血型等等的全部，才会产生那样的音乐……我无法把音乐和人区隔开来。

因此，我非常理解……以前跟瑛子分享时，她这样回我：

「只有朱音会想得这么专业啦。简单来说，只要看到零士那性感的眼神和扭动的腰，大家就很幸福了♥」

说起来，瑛子好像澈底反驳了我的意见……是腰喔，腰！她那时确实有特别强调……其实我根本不在意那种事……

（唉？）

这时，我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原来是某人默默地把墨镜挂在我鼻子上，我花了差不多五秒才搞清楚状况。

从鼻尖上方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难道你还记不得我的长相吗？」

声音透出些许担心，盯着我看的那张脸却没什么表情，有着茶色头发的小哥——吉他手高冈尚太先生这么说。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2

「啊啊，你还记得真是太好了……否则一个陌生男子往女生脸上挂墨镜只会变成单纯的性骚扰。」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尚一脸严肃地低喃，从我脸上拿走遮蔽视线的墨镜。如果不确定我记不记得他的长相，拜托从一开始就别做这种事啊！这种会让粉丝当场心脏爆炸的事！

（这、这个人对谁都会做这种事吗……）

果然是个猜不透的人……

明明去了纽约一星期，尚的行李却少得教人不敢相信。这样我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帮忙提行李的，只能结结巴巴地报告藤谷老师原本也打算过来。

「咦？那个人说他会来吗？」

尚突然惊讶地皱起眉头。

「不是早就开始编曲了吗？那东西还要来啊？胆子很大嘛，想展现自己有多从容吗……」

「……他有说已经在编曲了。」

原来高冈尚也会叫藤谷先生「那东西」喔……

「然后他说可以顺便来接你。」

「顺便？哼……这么看来原本要办的『正事』也没办成喽……愈来愈伤脑筋了呢……」

尚的语气无奈，我也忍不住跟着叹气。不管怎么说，藤谷老师搞出的大乌龙迫使这名吉他手把原本两星期的录音行程浓缩成一星期，急急忙忙地完成工作又赶回来。因此他的话准没错。

「嗯？咦！」

尚突然惊讶地看向这边。什、什么？

「西条，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家伙不用上学吗！」

呜哇啊啊！他叫我「西条」……他用「你这家伙」来称呼我……

「期、期末考结束了，现在学校放假。」

这可不是骗人喔，我也没跷课喔，真的！但千万别问我的成绩！

「期末考……！」

尚好像受到相当大的打击，脚步有点踉跄。

「这个名词好令人怀念啊……啊啊，真怀念……好羡慕现在的学生……」

……那个，请问……？

「啊，我们走吧？」

回过神后，尚又换上平时那个捉摸不定的严肃表情，非常绅士地询问……这个人好像每说一句话就切换一次人格呢……

「啊，那个、那个朱音啊，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笨蛋？还是有看到我把笨蛋放在哪里吗？」

藤谷老师果然还待在神宫前的家里没出门。看到我们回来，他突然陷入慌乱状态。笨蛋是什么？

「我来说明吧。」

尚在我耳边低语。

「笨蛋就是Rickenbacker的简称。」※。

注：笨蛋的日语发音和Rickenbacker的尾音相近

昏倒。既然是乐器的名字就好好说啊……

「顺带一提，不是你自己说想换拾音器(pickup)，把那个笨蛋拿去乐器行吗？」

「……啊啊！对喔！」

「该不会今天原本要办的『正事』就是去乐器行吧？」

「……呜哇！对，没错，就是这个！」

「看到出国工作回来的我，连一声『欢迎回家』都没有吗？」

「啊啊啊！对耶！笨蛋和Precision Bass都在乐器行，难怪现在家里只有小巴尼……糟了……」

「『欢迎回家』呢？」

「我还是去一趟乐器行好了。」

藤谷老师眼里已经看不见其他东西了。他踢开满地乱丢的乐谱，拿起大衣准备出门……这时，尚竟然做出揪领子把他拉回来的暴力举动。

「我说老师啊，打招呼是做人的基础，正确的心态始于礼仪的实践。你没有听过这句伟大的话吗？」

「咦咦？我已经在心里说过好几次『欢迎回家』了，你都没听到吗？」

「……曲子编好了吗？」

「……吉他的主旋律应该全部完成了吧？」

「啊！这是伴手礼，免税的酒。」

「我想想喔，已经编完一首了，就在地上的乐谱堆里，自己捡起来看。」

……总觉得，这两个人好像在鸡同鸭讲，是我搞错了吗？还……还是他们能在这种状态下完美地接上彼此的话？

「在吵什么啊？」

就在这时，坂本从二楼借住的房间里走下来。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可能熬夜了吧。坂本果然也没跟尚打招呼。

「咦？藤谷哥要出门喔？在这个时间？」

「那、那个啊……就是要去乐器行……简单来说，我对现在的贝斯旋律不是很满意，想说改用小笨蛋试试，或许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所以我要出门。」

「前天我要去乐器行拿鼓棒时，不是有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结果藤谷哥说反正编曲只会用到键盘，家里有Ibanez就够了。还说得那么肯定喔？」

「抱、抱歉，我忘记了。」

「你所谓不是很满意的贝斯旋律，该不会是我昨天花了一个晚上输入合成器的那首歌吧？」

「……啊……你生气了？」

「…………」

「…………」

夹在冻结般的坂本与老师中间——

「喂……我说你们啊。难得大家引颈期盼的吉他手回来了，应该先开个重要的讨论会议吧？」

后面的尚翻着白眼这么提议。

……好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一切的元凶就是距今十天前，藤谷老师没跟任何一个人商量就擅自敲定Z-OUT的「暖场演出」。

这件事刚敲定，尚还来不及好好讨论就出发去了纽约。坂本又说「总之西条先不眠不休地练习打鼓吧」，我觉得很有道里，开始天天特训。藤谷先生好像脑袋都塞满东西了，连续几天坐在合成器前对乐谱哀号。协助编曲的坂本不到三天就全身散发杀气，老实说……这下该怎么办？老师以外的其他三人应该都这么想吧。

即便如此，我们也只能继续做下去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都已经撂下狠话了……）

如果被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看到现在这种状况，他绝对会嗤之以鼻，说「看吧，被我料中了」。可恶！现在不能等着被嘲笑啊……

「喂，是谁把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混在一起！」

尚刚踏进厨房就看见垃圾桶里积了一星期的垃圾山，瞬间发出怒吼。

「混蛋！过期的便当不要放在微波炉……说过很多次了，厨余要丢三角篮……到底懂不懂最后都是谁要收拾残局啊，真是的……」

该说意外吗？这个家里好像只有高冈尚一人很在意环境整洁。是喔……原来是这样喔……

看到我对这些事感到讶异，一旁的坂本把乐谱卷起来敲我的头。你这笨蛋干嘛啊！

「西条你不想要吗？自己的谱。」

「……请给我。」

坂本明明说过「就算动机不纯也没关系」，最近讲话却愈来愈酸。

（不好意思喔，我只是个迷妹。）

可是也不能反驳什么。我只能一边抱怨，一边乖乖拿起刚刚提到的那个新出炉乐谱。仔细地开始研究。

藤谷先生居然是会谱写正式乐谱的人，这让我有些意外。

真要说的话，我以前参加过的业余乐团，大多是全体成员边演奏边完成编曲，不然就是已经决定好大致方向，交给主要编曲人录制DEMO带。因为靠耳朵就能判断正确旋律，也有很多人根本不看乐谱。

听说在业界也差不了多少……藤谷先生这次的做法果然比较特殊吧。

尚好不容易从厨房那堆待洗餐具中找到菸灰缸，回到我们聚集的客厅。他坐在远离藤谷先生的地上，从烟盒里拿出香菸，默默地摊开乐谱……开始看。

结果藤谷老师没去成乐器行或其他地方。他盘腿坐在客厅中央的电子琴前，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

坂本已经把乐谱从头到尾读过一遍，却不知为何一脸不悦地翻回最前面开始重读。

至于我呢。

我和坂本几乎同时看完，但我非常不想再从头看一次。

还以为谁会开口说什么，结果我环顾四周，其他人就像前面说的那样。

给人看了这种东西却什么都不说？这样真的好吗？那我来说可以吗？现在？

……我这么思考着，心跳也扑通扑通乱跳。这时，尚忽然往地上一趴。咦咦咦！

「败给你了……」

嘴里叼着还没点火的香菸。

尚趴在地上，非常认真地这么说。

「这次是老师赢了。」

「……会给我打个双圈，表示值得嘉奖吗？」

「真要说的话，我会给你一个花圈。代表『你真的很努力了』。」

「……好吧，这次先这样……」

藤谷老师没有笑得特别开心，反而露出认真的表情低喃。

被尚抢先了……

我也想给他「表现得非常好」的花圈啊！要我给三个都行……

可是，藤谷老师好像没打算征求更多意见。

「所以可以开会讨论了吗？」

就这样，他很快地切换话题。

我以为坂本会想讲什么，用眼神示意「这样好吗」。结果他回了一个「关你屁事」的表情。哼，我下次不会再关心你了，这个臭家伙！

「呃，关于野音当天的演出，上次提到最多只能演出三首歌，这点没有改变。然后，大家现在手上的乐谱是已经完成的第一首对吧？另外一首只差尚太的吉他旋律。这是目前的进度，所以……」

「那贝斯旋律不改喽？」

「嗯，我放弃了。如果当天还想改，我会自己弹出更改后的旋律。」

听到「不改」时，坂本跟尚顿时松了一口气。但老师的最后一句话又让两人发出怨言。

「我说老师，这样岂不是当天才能做出结论……」

「LIVE不就是这样吗？」

老师惊讶地反问。尚放弃似的挥手表示「算了，继续往下讨论吧」。

「所以……剩下的一首歌，大家觉得唱什么好……」

椅子上的藤谷先生用手肘撑着左膝，他托着下巴这么说。

我们都说不上什么，纷纷抱头思考起来……

尚前往纽约前，我们四个匆忙之间达成「三首之一就用这首吧」的共识。「这首」正是藤谷老师在原订见面那天放我鸽子，后来大家一起顺势参与编曲完成的那首「大杰作」。

另外一首是藤谷老师从之前做好的曲子中挑选的，也就是刚刚完成编曲的这首歌。一星期前，我听了主旋律就觉得和拥有高收视率的新闻节目主题曲很像。我问「这样可以吗」，老师竟然说——

「不是很像，根本就是同一首曲子啊……那个主题曲是我写的。」

他答得非常爽快……讨厌，这人靠着一张事不关己的脸就能拿到这么吃香的工作……

「观众听到熟悉的曲调才会专心投入，有效炒热气氛啊。第一首歌必须具备这种特性，不然他们只会觉得台上出现一个陌生的乐团吧？至于那首完成将近一半的曲子，毕竟也算单曲的候补曲目，拿来当第二首演唱曲目就像是我们递给观众的名片。」

虽说四个人一起参与编曲是最理想的，但既然吉他手不在，第二首歌就由我负责编曲喽？藤谷老师之前是这么说的，而我们现在也拿到了乐谱。

「我觉得没有必要硬生出第三首歌啦。」

——坂本率先发言。

「Z-OUT没有要求我们一定要表演三首……如果想让观众听到高品质的曲子，现在不如把时间用来好好彩排已经完成的两首。」

「与其翻唱随处可见的西洋音乐，我也认为只表演现有的两首曲子比较爽快……」

尚一直叼着没有点燃的香菸。这时，他一边把打火机凑上去，一边这么说。

「我不要翻唱，但我也不想只演出两首歌啊。不觉得那样太无趣了吗？如果用这两个方式，观众才不会留下印象。」

藤谷老师很坚持，坚持到我们都吓了一跳。

「难得高冈尚要在Z-OUT的场子上演出喔，结果只唱两首就走人了？粉丝也会感到不满吧？」

「啊！真的耶……！」

我忍不住大声附和老师的话。如果我也能站在舞台上看就好了。

坂本瞪了我一眼，脸上写着「你这个叛徒」这五个字。呜呜呜……可是……

「Z-OUT啊……」

尚似乎很累，只是轻声低喃。他吐出Salem Light的菸圈。

……我还满在意的。

可是现在也不能站出来问「怎么了吗」。

「那、那个……藤谷先生，不然选你上次说已经编曲完成的那首歌怎么样？」

「嗯，那个啊，现在还不想拿出来用。所以不行。」

我好不容易找到解决方法，满怀期待地发问，结果被老师一句「不想拿出来用」轻易打发掉了。可恶——

「所以要怎样？从藤谷哥已经作好的曲子里再另外挑一首，花三天时间完成编曲吗？如果是这样，彩排顶多剩一个星期。但真的不能再花更多时间了，我还是得问清楚。」

看不下去的坂本把话题拉回更实际的层面。

「嗯，应该说……坂本可以先开始进入演出的彩排喔。我这边花三天编曲，再尽快加入。」

「……这话从藤谷哥嘴里说出来，感觉不太能信任啊……」

坂本被说可以先彩排却无法欣然接受，我非常能够理解……毕竟我也深刻体认到了。

「啊啊，对了，老师……如果至今作的曲子哪首都可以的话，用那首怎么样？之前说的……」

尚缓缓地提议。我和坂本都没想过会从他口中听见那首曲子。

……《GLASS HEART》。

3

「西条，你是不是跟高冈哥说了什么？」

坂本龟毛地把我正在打的那套鼓的钹推回正确位置，然后这么说道。

「没有啊。」

「……真的吗？」

「我——说——你——啊……反过来问，我在这件事上说谎又有什么好处啊，学长？」

「不，我以为粉丝都是那样想的啊……」

「……坂本同学你这误会可大了……」

真希望他可以快点反省自己的错误，抛开这种奇怪的偏见。

「那我就不懂他们两个在想什么了。为什么要选那首歌……」

坂本蹲在低音鼓前喃喃自语。

尚提出要做《GLASS HEART》这首歌，我和坂本都没有理由反对。应该说，我们都没想到他会这么提议，所以不知道该说什么。藤谷老师则一脸复杂，只说「嗯，好吧」。问题讨论会就这样结束了。

在那之后，明明已经熬了一整晚没睡，坂本却说「终于可以开始思考演奏的事了」，和我一起去老师借来彩排的小型排练室。

「为什么听到要做《GLASS HEART》，坂本你看起来好像很困扰啊？」

真要说的话，坂本现在好像随时可能发出哀号。我完全不懂。

要是尚果然也特别喜欢那首歌，我大概会很惊讶有这么巧的事，可是……

「我才没有觉得困扰！」

坂本劈头就大声怒吼……明明就很困扰嘛，还说没有！

「这样的话，坂本学长是不满意我打的鼓喽？」

我双手拿着鼓棒敲击，故意转头闹别扭。

「你一定认为不该让我这种人打鼓吧……所以才绕着圈子欺负我……有什么话就直说啊，那样西条我也会很感激你的……」

「……你在讲什么啊？」

坂本露出疑惑的表情，皱着眉头开口：

「如果要论西条跟我谁的鼓比较精确，当然是我没错……」

你这个人……讨厌！

我没遇过比坂本更不客气的人呢。好啦，我知道啦，坂本同学的鼓声跟节拍器一样准确呢……啊啊啊……

「可是我从来没在舞台上演奏过。西条你是知道这事才故意那样说吗……？」

「…………」

什么？

我惊讶得阖不拢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这样吗？坂本没有现场演奏的经验？

「啊可是……坂本同学你又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我确实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但我非常在意乐器的状况。」

对、对喔，因为是「现场」演奏……谁也无法预测当天会发生什么状况……

「再加上必须配合其他人的音乐。对我来说，那几乎是无法信任的事。」

坂本同学，你很了解自己的个性嘛……

「更别说这次还是室外舞台。你知道现在几月吗？寒冬里的二月……冷空气和干冷的地方最容易害我气喘发作……」

啊啊！对喔。这个人是病人！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根本太离谱了。」

坂本周身透出一股悲怆的氛围，抱怨着「真的是开什么玩笑啊」，然后陷入沉默。

这样啊，难怪这个人比平常更绷紧神经！我本来以为像坂本这样技术高超的人绝对没问题，完全不用担心。

（是我疏忽了……）

还单方面把他当成坏人……我突然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啊啊，这样啊……

「呃，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是西条在道歉？老实说，我埋怨的只有藤谷哥一人。就算西条你跟我道歉，我也开心不起来。」

「可、可是，如果真要追究原因，果然还是我……」

「如果要追究原因背后的根本理由，还是应该怪藤谷哥吧？不然还能怪谁？」

这句话简洁有力，让我差点跟着说「这样讲好像也有道理」。我果然还是欠缺反省吧……

「鼓的部分，这次只能三首都交给西条了。键盘的部分全部由我负责。」

「……这样真的好吗？」

虽说我确实不顾一切地在练习打鼓。

但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自己的鼓声到底哪里好。

我也想像过坂本的鼓一定打得非常好。实际看过后，那真是好得令我眼前一黑……

被吓坏的一定不只有我吧？大部分打鼓的人应该都会。

「你知道高冈哥是怎么形容我的鼓声吗？」

坂本不知为何一脸不悦，然后立刻改口说「还是算了」，紧紧闭上嘴巴。什么嘛，告诉我又不会怎样！

「去问高冈哥啊，你好歹也算他的粉丝嘛。」

……就是这种讲话方式令人火大。虽然我也不清楚原因。

大家都一样！为什么不能更和平一点啊？

（这样下去不行吧……）

我刚叹了一口气，坂本又低声说道：

「没记错的话，《GLASS HEART》是藤谷哥十七岁时创作的歌……」

十七岁。

岂不是和现在的我同年？

「等一下，藤谷先生现在几岁？」

「比高冈哥小一岁。」

「……所以差不多二十三……」

人称「业界神童」的他竟然这么年轻。不过仔细想想，他从十四岁就开始音乐活动了。

而十七岁就写出了那样的歌。

坂本同学上次以极为贴切的两个字形容过这首歌。

——那么「纯粹」的歌。

「干嘛刻意让我背上这个重担啊？一想到那首曲子是他在我这个年纪时创作的，我……」

「咦？」

坂本蹲在地上这么说。起先，我没能听懂他话中的意思。

一开始真的听不懂。

「为什么那个人，那么随便的人，竟然能完成那种任谁听了都会肯定的音乐？真的是……」

如此说道的坂本脱力似的前倾身体。

「真的……好想狠狠打倒他。我不知道想过几遍了……」

「…………」

我突然想起眼前这人是有前科的。他可是因为一个念头就跑去藤谷老师家破口大骂的人。

（说起来……我完全没往那方面想过……）

如果是坂本同学的才华，就连现在的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嫉妒到不行。

可是藤谷先生在某种程度上就像外星人。

因为不把他视为跟自己一样的人类，我连生气都办不到……至少，当时的我是这样认为。

那天晚上，我把藤谷直季写的乐团用乐谱带回家仔细研究。我们家那个音乐撰稿人百子小姐显得相当惊讶。

只要是稍微正式接触过音乐的人应该都懂。

在谈论技巧高低之前。

有一种惊人的气势，光透过乐谱就能传达。

「这样啊，我也赞成小尚的话。与其说『表现得非常好』，『你真的很努力了』绝对更贴切。」

专业评论家西条百子小姐将手肘撑在我房里的暖炉桌上，一脸严肃地这么说。我也不由得正坐起来仔细听。

「藤谷直季真的把一切都赌在这个乐团上了呢……」

是……是这样吗？

我当然知道他非常认真，但是——

（赌在这个乐团上。）

因为练习现场总是那样乱七八糟，百子的这个说法从来没有浮现在我脑中。

「年纪轻轻就被称为天才的人，大多在藤谷那个年纪就垮掉了。他大概也隐约察觉到现在正是定生死的时候吧。」

「我觉得……那个人满脑子都是当下正在做的音乐，应该没想这么多……」

「因为他脑中一直都只有音乐啊！才华这种东西一旦枯竭，就会直接反应在『音乐』上喔。只有这点是绝对无法掩饰的。」

百子的说法在实际做音乐的人听来，实在高兴不起来。

她正以满不在乎的语气说着非常残酷的事实。

「所以藤谷直季如果能干脆点豁出去，确立自己的风格，当个光靠算计就能赚钱的乐匠，说不定还比较轻松。但就这份乐谱看来，这人不管怎么看都是无可救药的艺术家……今后绝对会很辛苦。这么纤细的灵魂要当创作人，作为主唱站在乐团的最前方，还必须以团长的身份思考乐团事务……」

「……讲得好像跟你无关……」

「本来就跟我无关啊。」

百子一边啃仙贝，一边毫不留情地断言。给我等一下！跟我有关就是跟你有关吧？笨蛋笨蛋！

「因为音乐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其他人也帮不上忙啊。」

「是这样没错啦。但你可以再委婉一点吧！」

「我只是理性客观地在评论你们的乐团。我是专业人士，你们也是专业人士啊。」

唔唔唔唔……

不甘心的是我无法反驳。对、对这种混水摸鱼的音乐评论家……

「不过啊，你和那个……坂本同学？你们两个年轻人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从藤谷直季身上吸收学习，好好努力。另一方面，你们的年纪正好是乐团的目标年龄层，藤谷也可以从你们身上得到反馈喔。嗯嗯，你身上果然有成为专业人士的基因……」

「别拿自己的基因耀武扬威好吗……」

「我记得藤谷直季的血统也很纯正啊，不是吗？」

我是不知道啦。我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家里的事情。

「话说回来，最让人费解的还是小尚。他为什么要跟那么麻烦的人组团啊？我真的很好奇。看来看去，整团里抽到最烂下下签的人就是小尚。」

百子突然的发言把我吓了一跳。

下下签？

什么意思？当……当然喽，藤谷先生确实给尚添了很多麻烦。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百子所说充其量是指音乐方面的事。

「就是啊，我们不是常说小尚在Z-OUT里无法自由发挥吗？可是和藤谷一起做音乐，对小尚来说大概比在Z-OUT里更不自由唷。小尚的吉他总是冲在最前面，最引人注意，给人一种直线进攻的生猛感觉。但藤谷的乐曲旋律以键盘为主，不需要吵闹的吉他啊。你不觉得那两人的音乐性质完全合不来吗？」

……咦咦咦咦咦？

虽然很想大力敲击暖炉桌的桌面喊「没那回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真的是这样。

重看一遍藤谷先生的乐谱，我发现吉他只有在前奏和将近收尾的地方稍微抢戏，其余时间都是背景衬托。

这样的话，有必要特地找尚来弹吉他吗？我有这种感觉。

（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我不认为藤谷先生连这么基本的事都想不到，也不认为尚看了这种乐谱还能满不在乎地称赞。

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4

……隔天晚上，因为不太理解乐谱上的过门要怎么打，我请坂本帮忙看。结果他也无法说明。那只好请编曲者本人来解释了。于是，离开排练室后我也跟着回到藤谷先生家。

藤谷先生用耳机连上客厅角落那台多功能合成器，正默默地敲打键盘。最近这阵子，我时常看到这幅景象。

尚坐在旁边调整吉他。发现我和坂本回来后，他敲了敲藤谷先生的背……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下没救了……」

不管怎么等，藤谷先生都没有回应。尚摊开双手表示投降，一边这么嘀咕。

「西条，你赶时间吗？能等一下这家伙吗？」

「啊，好的，没问题！」

不管听几次，从尚口中吐出的「西条」对我的心脏总是不太好……

「没办法，我来帮你们泡茶吧……」

语毕，尚站了起来。

「……如何？编曲至少有点进展了吧？」

坂本一脸严肃地问，尚只是轻轻挥手。

……这是「完全没有」的意思吧。

「是喔？」

坂本的严肃表情彷佛加深了五成。

「这是以前写的旧曲子，只是重新编成乐团版本应该不难吧？」

「那个是那个，这个是这个吧？」

坂本焦虑地咬牙切齿。相比之下，尚显得很平静。

前两首已经决定的乐曲，一首是用没有歌词的纯演奏曲改写而成，一首是包括旋律在内全部从零创作……和那两首相比，《GLASS HEART》只需要稍微改动编曲，应该轻松多了吧？我也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仔细一看，藤谷先生确实不像上次那样被散落一地的乐谱包围。

不是开玩笑，真的完全没有进展。

他进入工作模式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耶。

（……这下真的糟了。）

总觉得，这种时候我也不太想拿打鼓的问题出来商量了。

毕竟那不是今天晚上非要弄懂的事。

我不想妨碍相较之下更为紧急的编曲。

「我看还是……」

正当我转过头，想跟坂本说「今天先别问了吧」时——

叽咿——耳边传来一阵不祥的声音。

还来不及回头又听到一次，这次是决定性的撞击声。有什么非常沉重且坚硬的精密仪器掉在地上——就在我们旁边。

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将强烈冲击某人精神状态的声音——我死都不想听到的声音。

（藤谷先生他——）

——把整台合成器摔到地上了。

绝对不是不小心落下的。那么重的乐器不可能轻易掉下去。

那么重要的东西。

要价几十万圆的Ensoniq。

如果不是故意的——

「等、怎么……！」

坂本望向藤谷先生，声音变得激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我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究竟想怎样？究竟会变成怎样？亲眼目睹那个瞬间，我全身都僵硬了。

就算已经把合成器的白色键盘摔到地上，藤谷先生在这一刻依然继续弹奏。

双膝跪在地上，身体朝地上的键盘前倾。

头上还戴着耳机。

照理来说，合成器都摔成那样了，不可能还能清楚听见声音。

然而，他右手的指骨就像刻意要敲坏键盘似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敲打。不曾停下。

（只看得到背影。）

从我的角度只看得到背影，所以完全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一点也不明白。

必须找个人来阻止他。我甚至没办法这样冷静思考。

他周身的气场太惊人了。

万一贸然出手，说不定连藤谷先生本人都会坏掉，甚至死掉。状况就是如此紧急。

——简直就像已经一脚踏入另一个世界了。

「…………！」

现场唯一一个大步走向藤谷先生的人是尚，他从对方头上摘下耳机。接着以惊人的气势单手提起藤谷先生的后领，像要把他从键盘上拔开一样甩向地面。那力道之大，看得连我都觉得痛。

「坂本，去装一桶水。」

尚维持这个姿势，果断地下令。

（一桶……）

我这才发现自己从刚才就一直用力抓住坂本的手臂。

听尚那么说，坂本也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身体好像还是动不了。

「啊啊，算了，不然这样吧……」

看到那样的坂本，尚改变主意了。他走进厨房拿起整瓶矿泉水——真的连一丝犹豫都没有，直接把一点五公升的水全部倒在藤谷先生头上。

「……什、什么……？」

做到这种程度，全身湿透的藤谷先生才终于恢复正常，这么喃喃低语。

「……我刚刚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吗？」

「嗯，差一点就要上火星了吧？」

尚不带笑意地这么回答……

「所以我看还是放弃吧。这样真的不好……！」

坂本铁青着脸表达意见。换作自己的事，他的脸色可能都不会这么难看。

就算坂本或其他人没有开口，我应该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亲眼目睹藤谷先生的惨样让我明白一件事。

只为了一首歌就把自己的精神状态逼到极限。我原本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应该说，虽然知道他能认真到把自己逼入极限，也知道只要方向对了，他就会完成非常厉害的杰作。可是我从来没想过，只要状况稍微失控，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如果一直维持这个状态，在编曲完成前，他的身心会先垮掉的……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表演三首歌，可以选轻松一点的曲子。若是非《GLASS HEART》不可，直接拿以前的版本也可以吧。由现在的成员演奏，自然而然会呈现不同的声音啊！就是因为你硬要把已经没地方可改的曲子拿来改，自己的感觉才会出问题。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呢！」

「……不要。」

藤谷老师湿漉漉的头上顶着一条毛巾，如此简短回应。

「两种我都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任性！如果藤谷哥能维持最佳状态，我也会安静地等待啊！可是像现在这样乱来，只会害主唱和演奏都失去水准而已！」

「可是我就是不想唱原来的版本！」

……这是我第一次看藤谷先生动怒大吼。

「维持那样的话，现在的我唱了也完全没有意义……！」

藤谷老师紧咬嘴唇，几乎快把肉咬掉了。说完这句话，他蜷起身体低下头。

「现在不就是在说，那首歌实际上又能改编成怎样啊……！」

坂本感觉也火气上来了，嗓门开始变大。说到一半，他忽然伸手捂住胸口，陷入沉默。

轻轻地咳了一声。

「换句话说，老师……不然这样吧……」

尚从烟盒里取出一根香菸，轮流看了看身边的老师和坂本。最后他把香菸放回去，这么开口：

「只要能按照你希望的方式重新完成编曲，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绝对会上台演唱。可以答应我们这点吗？以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应该是优先条件吧？」

「…………」

「真要说的话，这份工作可是你擅自接下的喔。这边的两个年轻人没有站上大舞台的经验，但还是努力配合，丝毫没有怨言喔。抛开这些不管，如果老师觉得现在进行的编曲作业仍然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如果你当真这么认为，那就赌上自尊好好完成它吧。就算现在说要放弃《GLASS HEART》也没有人会责怪你，这是肯定的……摸着良心决定要选择哪一条路吧。除了你自己，没有人能代替你决定。」

「…………」

这番话怎么听都是严厉的逼迫。

可是，尚只是用认真的低沉嗓音平淡地陈述。

老师默不吭声，定格了好一会儿。

坂本依然按着胸口，我分辨不出他的沉默是出于愤怒还是什么。

……非常痛苦。

光是跟他们待在同一个空间，我就非常痛苦。

「……想……唱……」

藤谷先生好不容易用嘶哑得难以分辨的声音吐出几个字，然后陷入一阵教人心烦的沉默。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口：

「我……想好好唱……绝对会完成能唱的歌……请给我一点时间……抱歉。」

「…………」

尚看向我和坂本，我这才明白藤谷老师是在对我们说话，于是奋力晃动原本动弹不得的脖子，点了点头。

所谓惊慌失措或不知所措，肯定就是在说现在的我。

我不想看到藤谷先生这副想哭又不能哭的模样。

——我不喜欢这样。

「那个……我有从坂本那边学习很多……这样应该……没问题。」

「我一点也不觉得没问题，但只要藤谷哥负起责任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也无所谓。」

坂本用平静的语气说着非常过分的话——不，就是因为在意，他才会说出过分的话——坂本连藤谷先生的回应都不听就起身走出客厅。

尚再次点燃Salem Light，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厨房。

「……抱歉。」

这时，藤谷先生缓缓抬起头，和我对视了一会儿，再次简短道歉。

实在太过意不去了，我觉得背后和胸口都好痛。

因为无可奈何，也没办法和他交换立场，我只能再次点头。

我不知道这种时候要如何安慰像他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说，问题都出在藤谷先生心中的音乐。

「啊啊，西条，时间好像太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等我一下。」

即使从厨房出来的尚这么说，我也无法暗自窃喜「赚到了」。

坐在那里的藤谷先生衣服都湿透了。他就这样把头上的毛巾拉下来遮住眼睛，像雕像似的一动也不动，彷佛一点都不觉得冷。

那个脑袋里现在成了什么情形，身为旁观者的我们全然不知。

「西条，可以出发了吗？」

突然听到尚出声询问，我急忙起身。

尚的手臂掠过我的鼻尖，往老师面前的升降桌上放了个东西。

——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他是什么时候跑去弄这个的？那是一杯能让人自内而外温暖起来的热牛奶本尊。

接着，他用手轻轻拍了拍老师盖着毛巾的头，好像把他当成一个孩子。

「久等了。」

尚换上若无其事的表情对我开口，率先走向玄关。别说被将一军了，光是这个瞬间，我就有种被将了两三军的感觉。总之，我只能快速追上那个背影。

5

尚发动TOWN ACE箱型车，同时打开车上的广播。DJ轻声说今晚播放的是最新J-POP特集。

「让女生坐副驾驶座，开的却是箱型车。想想还真有乐团的风格呢。」

尚玩笑似的嘀咕。嗯……开法拉利的确没办法载乐器……

然而，我又马上想到，高冈尚为何要自己开车载乐器？就算不开法拉利那样拉风的车，白色的SILVIA之类的也很适合……啊啊啊，粉丝的各种邪念跑出来了……

「是因为组了乐团才开TOWN ACE吗？」

「应该说，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我会骑两轮的……我不是非开四轮不可。所以既然要开就选方便一点的车型。」

TOWN ACE摇摇晃晃地在深夜的大马路上缓缓前行。因为车身高于一般汽车，我总觉得街灯和建筑物的灯光比平常更靠近了。

老实说，我身为追星女早就知道尚爱骑机车了。听说Z-OUT举行巡回公演时，不只在东京都内，就连在外县市他也一样会骑机车到会场。那样确实很帅！但如果遇到意外受伤，我们会很困扰的！我也曾陷入如此两难……发生过那样的事呢……

「老师他啊……」

尚突然低声说道。

「那个人没有车不行。所以什么车都好，总之需要一台移动用的车子。」

……啊……他还在继续刚才那个话题。

「藤谷先生的器材那么多吗？」

「不是啊，那个人脚不方便吧？」

咦？

我完全没听说。

「……怎么，西条你不知道啊？」

尚也望向这边，似乎有些吃惊。

「啊啊原来如此……嗯，虽然不明显……但其实他的右脚不太能移动喔。」

其实……

真的不明显，所以我完全没发现。但被尚这么一说，藤谷先生和我走在一起时，好像真的只有右脚有点吃力……

……好几次，身边的他都绊到脚，差点跌倒。

难道没有这回事吗？

撇除作曲时满脑子只有音乐这点，是不是这些其他因素让我误以为这人老是在发呆？

这么说起来，我等于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擅自做出非常失礼且完全错误的揣测。

——我好像什么都没为他想。

（非常不体贴。）

后来才得知这种事情，我受到的打击更大了。真希望能回到过去。

「别想得太严重喔。」

TOWN ACE停下来等红灯时，尚转头看着我说。

「这样反而失礼吧？」

「…………」

这个人说的话也是。乍听之下很普通，其实都一针见血。

和百子不同，感觉尚是认真为对方想过才说这些话。

不是无关紧要的评论，正因为对方不是外人才说得那么严厉。我有这种感觉。

不是评论……这么说恰当吗……

「所以我很不喜欢坂本的鼓声……那家伙在键盘前能弹出诚实的声音，但只要坐在鼓前，他会变成一个非常讨厌的家伙。」

「咦咦……？」

我、我不是很懂耶。

为什么刚才的话题会用「所以」接到坂本的鼓声呢？打鼓的他又为什么是非常讨厌的家伙呢？这两件事我都听不懂。

「很容易看出他太在意藤谷了啊……」

尚含糊出声，皱着眉头盯向号志灯。

一变绿灯他就放开手煞车，踩下油门。

「不能一心想着『打倒藤谷』来做音乐。但是以藤谷绝对无法靠自己的双腿踩踏板为前提，如果怀着这种来心态打鼓，我更无法原谅。」

「…………」

「因为这样，那家伙也会下意识提醒自己打鼓时不要针对藤谷。但这么一来反而更放不下，结果陷入了泥淖。到最后，打鼓时先对自己说谎使那家伙的鼓声根本不像人类发出的。大部分的节奏都能按照乐谱打得非常正确，他确实具备这样的技术……可是，如果单纯追求正确的速度，干嘛不一开始就用机械鼓声？」

「…………」

……非常严厉。

轻易看穿真正的事实，毫不留情地说到这种地步。就算这是真的，坂本未免太可怜了。

「顺带一提，我这么说不是想贬低坂本的音乐资质喔。透过键盘就能立刻听出那家伙的真心话。说到底，他的本性就是个开键盘店的啦……」

「开键盘店的……」

「对，藤谷乍看之下像间什么都有的便利商店，但他说到底也是开键盘店的。然后我是开吉他店的。」

说到最后一句，尚好像笑了。

那么在这个人眼中，我的音乐又该比喻成什么呢？脑袋恍惚地这么思考时——

尚突然朝音响按钮伸出手，从广播切换到其他频道。正要播放的歌曲前奏就此中断。

（啊。）

刚才那个前奏，一时之间我还听不出是什么。但仔细想想会发现那是最近常听到的乐曲。

Z-OUT的新歌……

「你讨厌那首歌吗？」

我好像问得太急了。

「西条，你喜欢Z-OUT啊？」

尚边说边大力转动方向盘。不是的，因为有你在里面弹吉他我才喜欢！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现在拿不出勇气。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如果尚讨厌Z-OUT的音乐，却跟他们一起站上舞台。在底下观众席的我岂不是很悲哀吗？

即便如此，我还是喜欢站在舞台上的你。

我听到Z-OUT的音乐会开心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Z-OUT的音乐里有高冈尚的吉他。

「我只是想说……如果讨厌还一起做音乐，歌迷不是很可怜吗……」

我勉强挤出这句话，尚听完后叹了口气。

「好犀利啊……可是，西条说得完全正确……无法信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的人，在这种状态下没办法在观众面前演出。因为大家都是专业的啊……」

「……无法信赖他们了吗？」

「不……其实Z-OUT和我之间并没有那么严重的龃龉……我认为他们确立的风格非常厉害，从Z-OUT的音乐中获得的东西和得到的刺激都不是零，所以……所以我也豁出去这么想过：把这当作自己的修行吧。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一定的努力，应该可以持续下去吧……如果藤谷没有说要自己组团。」

原来是藤谷先生主动挖角的吗……

并不是因为讨厌Z-OUT，无法继续待在里面才放弃。

「反过来说，如果我真的澈底厌恶Z-OUT的音乐，或是被对方说『已经不需要你的吉他了』，继续下去也无法挑战新的音乐……如果是用这种方式结束，做个了断，或许轻松多了……但在做出了断前，我就先跟他们说了再见，所以现在还是感到过意不去……」

简单来说就是觉得愧疚啦。尚又补上一句。

「所以现在还无法冷静地听Z的音乐……对他们还很抱歉。」

「为什么你会觉得藤谷先生比较好呢？」

「我说你啊……一定要问得这么白吗？这样对Z-OUT的大家更失礼吧？」

尚困扰地皱着眉头。可是，现实就是选择了这边，事到如今又何必感到愧疚呢……我这么想。

「就举一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吧。」

他好像很犹豫该怎么回答，最后这么低喃。

「Z-OUT的成员完全不练习乐器，而我非常看不惯这种态度。」

「……练习……！」

我错愕的程度，不亚于尚听到我说「期末考」这三个字时的反应。

尚指的不是演唱会彩排或公开彩排那种为舞台做准备的练习，而是单纯练习乐器。这点更令我惊讶。

（原来这个人会练习弹吉他吗！）

要说理所当然，这也是理所当然。

对尚而言，练习应该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吧。

只是我过去都擅自认为对高冈尚这种等级的专业乐手来说，弹吉他就像喝水一样容易，所以没必要做那些基础练习。

真要说的话，像Z-OUT成员那样完全不练习的作法，在我的偏见中反而更符合专业乐手的形象。

「啊啊，不是只有Z-OUT这样喔，这样的人很多。只在录音的时候认真练，但没有现场演唱或演奏的实力，演唱会上不是对嘴就是播放录音……与其依赖那种东西还不如死命练习！你不这么认为吗？」

……感觉好厉害。

这个毋庸置疑的专业乐手，生起气来竟然跟我和坂本这种业余人士一模一样啊。

「踏入这个音乐界后，你知道最令我震惊的是什么吗？有非常多对乐器根本没有爱的家伙。只想着赚钱，想出风头，想受女孩子欢迎，想打进排行榜前几名……大家纷纷往这些方向靠拢……无论刚开始多认真都一样……我看到这种事就会生气，明明别管他们就好……但我总是想跟人吵架。或许是本性火爆吧。对所有不正确的事情，我都想大声去争论，我就是这种类型。无法原谅啊，不管是严重的背叛还是一点小偷懒。」

「…………」

「可是，站在道路中央鬼吼鬼叫会影响公共秩序吧？所以我也修正了自己的个性，除非真的很生气，不然不会去跟人争吵……」

原……原来是这样啊……

换句话说，这人平常总是勉强自己装出冷静的样子。

然而，仔细想想，尚的吉他音色确实暴露了他火爆的本性……啊啊啊啊，我怎么开始说服自己了呢……

那尖锐到游走极限边缘的声音，彷佛正面进攻一般，不允许任何谎言，甚至称得上冷酷的程度。但它同时又是一团近乎沸腾的真心……这就是尚的吉他。

只当一个冷酷的大人，绝对无法弹出那样的音色。

「这么说来，嘴上虽然不咆哮，性格却完全展现在吉他的音色里了呢。」

我愣愣地这么说。

「糟糕，露馅了吗……」

尚瞥了我一眼，那苦笑的脸就像在说「败给你了」……好、好开心啊，看到他刚才的笑容。

为了刚才这一秒，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在所不辞。

「所以……藤谷老师这家伙虽然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是个不管让他做什么都很危险的人，但我非常重视他热爱音乐的那股傻劲……我也自认是个音乐傻瓜，但老实说，我还比不上那东西呢。」

音乐傻瓜啊……说得真好。

「只要迷上那家伙就没救了吧？不管怎么想，西条你应该也是吧？否则现在就不会陷入这么棘手的状况了啊。」

「……呜……我好像真的迷上了……」

「果然。已经无计可施了，请节哀……」

高、高岗尚这个人也太俏皮了吧……

「西条家是在御苑的哪里？」

「啊、那个，在不顺路的单行道上，请让我在天桥那边下车就好。」

不知不觉间，TOWN ACE已经开到离我家很近的地方。我慌张得连敬语都用得乱七八糟。

「在这种大马路旁下车好吗？如果车子开不进去，我可以下车陪你走过去喔。」

「没关系！真的已经很近了！」

如果再变得更幸福，我怕自己会折寿。

「那个……现在我比较担心藤谷先生……」

「……这我还真的无法反驳……」

尚一脸无奈，把TOWN ACE停在我指定的地方。

我拼命低头道谢，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时——

「对了，西条的鼓啊……」

尚忽然冒出这句话。

毫无预警的。

「你是用本能在打鼓吧？所以我觉得很有意思喔。」

「……本能……？」

「现在的方向是对的，再来就请努力向前进吧。先这样喽，晚安。」

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脚就踩到地面，车门也关上了。把我放下后，TOWN ACE扬长而去。

听、听不懂啊高冈。我完全不懂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我是不是一点慧根都没有啊……）

到底是叫我朝哪个方向前行啊……

那天晚上钻进被窝后，不管经过多久，我都睡不着。

我知道自己大概太激动了，但究竟是因为藤谷先生，还是今晚坐了高冈尚的副驾驶座？是听了坂本那被尚批评得体无完肤的鼓声，还是比起那个更让我感到不安的自己的鼓声？又或者是步步逼近的正式舞台演出所带来的压力……我完全无法冷静分析。

（全部啦，这些都有啦……）

可是，我更担心睡眠不足会让身体垮掉，不断拜托自己的大脑赶快让我睡着。我就这样在棉被里不停嘀咕。

……电话是在凌晨四点左右响起的，我居然到这个时间都还醒着。

在这种奇怪时间打来的电话，我平常绝对不接，不管搞错什么都不会接电话。但是那时，我不知为何有一种非接不可的感觉。

绝对是打给我的。

「喂……」

『……啊，西条？』

看吧，果然是坂本同学打来的。

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定还没睡。

『怎么接得这么快？刚才……』

你这家伙干嘛这么惊讶？当然是因为我知道是谁打来的……算了，现在不想解释这么多，你自己想吧。

「坂本学长才是呢。这个时间还醒着，你的病况不要紧吗？」

『嗯……还不到无法忍耐的程度……』

给我等一下……这不就表示真的发作了吗……

「我、我问你，所以你没服药吗？还是就算服了也只能忍耐？」

『都有……那个啊，吸入剂的药效太强，一天只能用两次。所以第二次发作后我只能忍耐。』

这个人的状况似乎比我想像中还不妙。非常不妙。

『先别管这种事了。』

坂本立刻结束这个话题。

『我打来是为了藤谷哥的事……』

「啊，嗯……」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坂本可能会说出什么很严肃的话。

『那之后啊，他又弄坏一台键盘，这次是YAMAHA。』

「…………」

有点出乎意料，但我心头还是有股被什么堵住的感觉。

『西条，你吓到了吗？』

「……那是当然的啊……」

『这样啊……我反而觉得只能让那个人按照他的想法做到最后了……拿他没办法啊。』

坂本低声说道。

……真的，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啊，现在打给你是因为我觉得等一下藤谷哥可能会去你家。你多留意一下。』

「……唉？」

什、那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你说藤谷先生怎么样……」

『就是啊，我也不清楚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这、这个时间……你在说什么啊？这么突然！」

『因为真的是这样啊，我也没办法。』

这时，我重新看了一眼闹钟的指针。上午四点十五分。再看几次也没有变。

藤谷先生就这样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他直到天亮都没有出现，也没有回去任何地方……

第一卷 玻璃之心 玻璃之心 III —— break the GLASS HEART（下）

6

隔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夹杂细雪的雨。

本来以为我绝对是第一个到，但走进上次说的那间租来彩排的小排练室时，我早已听见坂本一至推荐的乐兰制工作站（简单来说就是电子合成键盘啦……）发出的声音。

厚重的门缓缓关上前，我就已经听出那三小节是谁弹的了。

面对坂本一至这个键盘手毋庸置疑的高超才华与个人特色，真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那宛如楔形文字般错落曲折的乐音、在化学反应下几乎成为另一种东西的节奏，这些都是别人怎么模仿也学不来的东西。要怎么做才能弹成那样，还能维持精确音准？这部分真的完全无法用理论说明。

（——break）

（break the GLASS HEART）

即使我来了也毫不在意，坂本同学仍继续弹奏。他弹的这首曲子，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因为是副歌最重要的一段旋律，所以我没有打扰他。

「你要弹弹看吗？」

坂本的双手仍敲着键盘，忽然这么说。才不要……我才不要跟发出这么强烈音色的人一起弹……

「……我就不用了。没有特别想弹。」

「西条也来合奏嘛。我弹这边，你从下面那边弹。啊，电子琴的音量刚才被我调小了，你可以把它调回正常音量。」

都说我不弹了，这人到底有没有在听别人说话啊！

「唉，你该不会听不出这旋律是什么吧？」

「坂本同学啊，你到底有多瞧不起我啊？」

「我没有啊。既然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吧……算了，讨厌……我认输。

实际上，我最近老是在练习打鼓，很久没摸键盘了。就算坂本同学没有提议，我也的确莫名怀念那黑白键盘。

对我来说，按压键盘演奏果然还是最轻松也最痛快的演奏方式。毕竟那是从小就融入我身体的东西，俗话不也说「三岁定终生」吗？

（哎呀？）

这时，我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

因为知道坂本同学有自己的一套琴艺，我也怀着「只要稍微落后就跟不上了！」的决心按下白键。

（没什么嘛。）

我弹的电子琴音意外地能顺利跟上坂本的演奏，既没有落拍也不怎么费力。弹出来的音色还挺不错的。

……有好好地配合上。

坂本同学本人只是一如既往地露出哲学式的表情，蜷着身体弹奏。但我很讶异。

我不知为何感到非常高兴。

（他有在配合我嘛。）

换句话说就是这么一回事。

「哈啰哈啰，坂本学长～西条我想在这边加入大量的装饰用乐句，可以吗？」

「啊！那边的编曲突然复杂起来也太犯规了吧……！」

「所以我才问你可不可以啊……虽然已经弹下去了……顺便再问一下坂本学长，这边可以直接转调成别首曲子吗～？」

「不行！那种弹法不是我擅长的！……才刚说完你就弹了……」

嘴上说不是他擅长的，但即使我把旋律朝反向更动到几乎过火的地步，坂本的乐音依然一板一眼地跟上来，好像在表达「不管多乱来我都OK」。不仅如此，他的弹奏方式还非常酷炫，听得双手没空的我忍不住举起脚来拍手……不对，这种情况下应该说「拍脚」吧。

「那我也要反攻喽！」

坂本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如此嘀咕。

「呜哇啊啊，我快不行了！」

他竟然无预警地突然改变拍子。这个混蛋！

原本四拍的曲子突然被弹成七拍，我当然会手忙脚乱啊。至少给我一点心理准备吧，至少！

「……啊，居然还跟得上，真难缠……」

这个眼神是认真的啊……讨厌讨厌。

「根本不用这么认真地把我甩开吧！你这个无情的人！我又没做到这种地步！」

「趁你说话的时候出手……看我的连续转调！」

「卑鄙！坂本同学真的太卑鄙了！」

我们一边大吵大闹，一边即兴地改变旋律和曲调一较高下。直到原本庄严的托卡塔和赋格调被转成盛大的节庆风格，我们的手终于离开键盘。

排练室里一直很冷，但我们俩弹到满身大汗。

「怎么，想做还是做得到嘛……」

坂本同学把歪掉的镜框推回原位，这么嘀咕。

「咦？你是说我？」

「不，我在说我自己。」

坂本认真地指向自己，然后背过身，从口袋掏出零钱并走出排练室。他到自动贩卖机投了两罐咖啡回来。

「西条，我不知道你要黑咖啡还是特调咖啡，所以两种都买了。」

「西条我想喝特调咖啡。」

「我也看中那个的说……」

「那就不要问我啊……」

我喝哪种都行，反正是你请客。

「不过，我只要是咖啡都好，没那么在意口味。西条你就喝特调的吧。」

「不然一人一半？」

听到我的提议，坂本露出赌气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这么说：

「混在一起说不定很有趣……」

「……我不太建议喔……」

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演唱会正式亮相的日子也已经近在眼前，为什么还能超级和平地这么互动呢？想想就不禁觉得虚脱。可是坂本同学说我们就算烦恼也没用，我也觉得他说得很正确。

「西条的弹法真的和我是两个极端呢。」

坂本先用衣袖擦拭罐口边缘，然后一边拉开拉环，一边这么说。

「你弹得毫不费力，恰到好处，而且没有多余动作。与其说很适合伴奏……不如说出乎预料的很女孩子气。」

出乎预料是什么意思？

「那种『绕到别人背后』的感觉，应该是我最缺乏的吧。」

「如果把坂本同学的音色拿来当陪衬，未免太暴殄天物了吧……」

「嗯，我弹键盘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但这样对周围的声音来说也是最好的……藤谷哥曾这么说过，还说这是称赞。那个人很过分吧……」

「…………唔唔唔……嗯。」

有被藤谷先生称赞就好了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好像能理解坂本同学的心情……

「应该让藤谷哥听听刚才的演奏，感觉可以炫耀一下。」

坂本同学轻声开口。

吉他手高冈尚打电话来排练室叫我们过去开会。于是，我和坂本同学一起移动到位于神宫前的藤谷家。美女经纪人甲斐小姐已经等在那里了。

对了，我都忘了这件事情不只和我们有关，经纪公司也牵扯在内。

「我说啊……」

甲斐小姐露出惹上麻烦的表情，叹了口气后这么说：

「我不是来讨论『藤谷躲起来不露脸该怎么办？』那种小事，而是期望以更有建设性的方式解决更实际的问题喔……！」

「这才刚开始而已，刚开始。」

尚叼了新的一根香菸，如此嘀咕。他还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大概整晚没睡……话说回来，就算在讨论这种事，这人还是会抱着吉他呢。

「问题在于高冈你的管理太松散了吧？」

一身俐落套装的甲斐小姐双手叉腰，埋怨似的瞪着尚。

「事到如今只能依靠高冈了。如果连你都不稍微站在我的立场思考，我会很伤脑筋喔。我——是——认——真——的。」

「我也觉得现在只能靠甲斐了啊。能不能至少站在藤谷的立场想一下？」

「不行，我不会被这种话说服的。都到这种地步了，我不想再做任何惹Z-OUT生气的事，我才不想变成讨厌鬼。」

「为什么甲斐你在这件事上特别不坦率啊？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喔？」

「我很同情你们，但对满脑子只有钱的生意人说这些没用。万一舞台开天窗，到时候最困扰的会是藤谷自己喔。你们想想看，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没有任何一家行销公司会愿意再接下你们这个乐团的案子喔。这样真的好吗？」

太厉害了，双方互不退让……我震撼地旁观。甲斐小姐的最后一句令尚稍微皱起眉头。

「如果因为这种小事害表演开天窗，我会第一个发火喔。」

「…………」

我不太确定尚打算对谁发火。但我不想看到这个人真正动怒的样子。

甲斐小姐似乎一时说不出话，开始翻阅行事历上的预定计画表……或许被吓到了吧。

「……总之，我至少得先开始设计服装吧。还有啊，最重要的是这个——乐团名称。」

咕呜。乐团名称。

这么说来，我们完全没讨论过这件事……看了坂本同学一眼，他也露出相同的表情。换句话说，我们什么都还没决定……

「乐团名称啊……」

尚叼着香菸自言自语。

「现在因为没办法，对外都用藤谷的名字去谈，可是你们也不乐见这样吧？如果要用乐团的名义宣传就得快点决定名称，继续这样太难看了啊。」

「没关系啦，到当天为止都先叫『藤谷的神秘乐团』吧。当天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比起这个，关于服装造型，我希望西条可以穿得可爱点，把她当作乐团的主打商品。」

什么？

话题偏偏在尚说这句话时转移到我身上，为什么会这样啊高冈尚！更让我惊讶的是，听到他这么说，甲斐小姐非常认真地频频点头。

（啊……！）

原来是这样，我被利用了！这么一来话题就顺利转移了，可恶的高冈……

「是啊，以这个乐团编制来看，女孩子的存在感要是不上不下，会给人非常糟糕的印象。不如直接走率性路线……请尽快给我你的尺寸。啊，还有为保险起见，我想先拍个照。一联络到服装造型师，我就安排你们见面。嗳，我现在可以带走西条吗？」

唔唔唔……可是站在甲斐小姐后面的尚对我举起一只手，做出「非常抱歉」的手势。我就算想恨他也恨不下去。不用说也知道……不管尚对我做什么，我大概都会像这样不予追究吧……

7

到了晚上，我终于离开了「BEAT」事务所。雨还没停。

室外温度非常低，都这样还没有下雪真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藤谷老师有没有带伞……应该没有吧……）

甲斐小姐说要将资料建档，问了我各种事情，还把我介绍给其他社员（无处安放的名片又增加了……）一整天下来，我经历了许多不熟悉的事情，不管怎么说都精疲力尽了。所有事情办完时，我差点站不住了。

应该直奔回家睡觉才对。

然而回过神时，我已经朝神宫前走去，说到底还是想尽量待在藤谷先生家……我真的迷上了呢。

果然是无计可施，只能节哀顺变的状态。

可是，总觉得和尚说的又不太一样。尚说自己迷上的是老师对音乐的那股傻劲，我好像不仅如此。

当然也包含那点，但应该还有别的什么。

（？）

我站在藤谷先生家门口，正想收起雨伞时——

一辆车开进家门前狭窄的通道，溅起柏油路面上雨水的同时，在我身边停了下来。车门「砰」地打开，在街灯照明下，我看见有人从驾驶座走下来。

有一瞬间，我还以为是藤谷先生本人，但不可能。那个人应该没有驾照。

可是光看影子，这个人的身高和肩线都和藤谷老师很像，所以我察觉了——

（是桐哉。）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的主唱——真崎桐哉。

即使只看过一次表演，我对他还是印象深刻，根本忘不了。

恐怖的人。

彷佛碰到就会受伤……

「咦……？」

无视被雨淋湿的可能，他直接跳过马路与玄关间的台阶，来到我站的位置。看到我，桐哉也有点惊讶。

这里既不是舞台也不是休息室。在一般场所近距离看到他，依然有一股无以名状的压迫感。

（这就是大明星啊……）

和老师或尚不一样。他散发出二十四小时都戴着「摄影用面具」的氛围。

「什么啊，原来是野心女……还以为是哪来的疯狂歌迷呢……」

野心女……这个称呼听了一点都不开心……

可是，呃……怎、怎么办？这种时候该说「晚安」吗？

「藤谷回来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就被他抢先了。

「我、我也刚到，不知道耶。」

……咦咦？为什么这个人会知道藤谷先生失踪啊？仔细想想还真奇怪。

再怎么说，他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啊啊，喔……『不知道耶』是什么意思？」

「唉？」

老实反问的我像个傻瓜。

桐哉忽然伸长手臂，像用掌心殴打似的用力拍打对讲机上的门铃。实在太乱来了，门铃叮咚叮咚的单音连续响起，隔着门都能听见那不协调的声音。

杀气腾腾的门铃声响。

「我说你啊……既然『不知道』，不是应该先像这样按门铃才有礼貌吗？你说不知道，我岂不是得乖乖说声『是喔』，然后摸摸鼻子回去？还是说，你以为会有人帮你做这些事吗？」

「…………」

「如果是学校上课，或许说声我不知道就算了……但在工作场合，你以为这种态度行得通吗？」

「…………」

感觉对方说了很讨厌的话。

如果这个人是认真想给我建议或忠告，我大概不会产生这种心情。但他那种说话方式让人有些恼火。

（带着恶意……）

可是，我无法反驳。

被专业人士说什么工作场合，我根本无法反驳。

无法反驳的这个事实，让我很不甘心。

在内心深处，我非常不甘心。

「唔！」

门突然被用力打开，直击后背。吓得我差点飙泪。

比起痛觉，惊吓还比较多。正因为在按捺情绪，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啊……抱歉……！」

这个没回应对讲机就直接开门的凶手竟然是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他一脸愧疚，不假思索（我认为）地伸出左手摸我的头。眼泪真的差点夺眶而出，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原来老师还没回来啊。）

尚会用那种方式开门就表示藤谷先生还没回来。

唯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

「啊啊……Over Chrom的……」

看见站在门边的桐哉，尚似乎不是很意外。

「敝姓真崎……」

桐哉至少先做了自我介绍，态度比跟我说话时客气多了。大概是因为他姑且把尚当作演艺圈的前辈吧。

「高冈先生啊，可以不要因为自己没有才华就来煽动藤谷吗？」

没想到这就是桐哉的第二句话。

完全出乎意料。

连站在旁边的我都彷佛在看不见的地方被砍了一刀。

「先从Z-OUT身上大捞一笔，接着是藤谷直季，业界人士看你不顺眼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抱歉，我完全不认为你有配得上藤谷的实力。不用我说，你自己应该最清楚吧？」

这……这是怎样？干嘛突然说这个？太过分了吧！

就算想找人吵架也该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吧？

我实在难以抑制怒气，「傻眼」或许更符合我现在的心情。不，傻眼还不够强烈，根本无言以对。

世界上竟然有人说话这么过分，真不敢相信。

说站在面前的这家伙是外星人还比较差不多。

「……所以呢？」

尚的语气平淡，彷佛事不关己。

尚或许跟我一样傻眼吧。

「我煽动藤谷会给谁添麻烦吗？」

「就常识而言，光是这次演出就已经给多少人添麻烦了，你不会不清楚吧？」

「照你这么说，最困扰的人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尚一脸严肃地开口，桐哉和我都说不出话来。

「尽管如此，藤谷本人还是坚持要做，我能怎么办？」

「……所以……所以我就是在说那家伙错了啊！居然这样摆烂！」

桐哉第一次扯开嗓门。

「手段太肮脏了啦！让高冈尚站上Z-OUT的舞台，讨好那群只想凑热闹的小鬼。不用想也知道，只要端出一首震撼力十足的歌，观众一定会热血沸腾吧！说到底就是你们没有本事凭实力一决胜负啦，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反了吧？如果没有本事，藤谷也不会利用这次机会喔。不管是耍心机的手段还是什么，正因为对自己的音乐有自信，他才什么都能利用啊。」

「自信？」

尚斩钉截铁地回应。桐哉看着他笑了。应该说，他好像在笑。

「藤谷本人现在可是遭逢瓶颈就躲得不见人影了耶？还跟我说什么『自信』……」

啊……

一时之间，尚没有说话。可是，那不是被堵得说不出话，而是有什么要发生的前兆。我整个人从脚底开始发冷。

（来人啊。）

（不来个人阻止他就糟了。）

如果放着他不管，总觉得零点五秒后会发生很可怕的事。虽然还无法想像，但绝对会发生比预期中更可怕的事情。

「啪嚓！」不远处忽然传来水花飞溅的声音。

……咦咦咦！

一切都太突然了。一个不知道是海妖还是什么的东西突然出现，用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我差点发出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幸好只有脚底一滑，我勉强站稳了。然后——

「啊、啊……抱、抱歉啊朱音，你没事吧？」

抓住我肩膀的海妖这么说。

「没……」

什么「没事吧」？你还真悠哉啊……

我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而且这个人也真是的，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回来啊！

「对了，坂本在吗？我没时间写谱了，想说至少能先请坂本把基本的编曲框架输入工作站……！啊，朱音也同时把节奏记起来吧，一举两得！

啊啊不行，再继续讲话会把细节忘掉。真的得趁现在快点弄好才行！快点快点！」

藤谷老师一口气说完一大串话，整个人像只全身湿透的老鼠——没错，这个生物就是藤谷老师——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高冈尚和真崎桐哉一起站在玄关有多奇怪，随便甩掉鞋子就冲进家里。

——不，就在他快冲进屋里时，尚揪住他的后领。

「老师，你知道站在这里的人……」

你知道站在这里的人是谁吗？尚应该是要问这个。

可是藤谷老师左手握拳，敲了敲尚的肩膀并抢先开口：

「高冈，关于上次提到的编曲……」

那个语气就像要揭露一个天大的秘密情报。

「很不容易喔……不过我很厉害喔，花了今天一整天就完成了！」

「……看你这副德性就知道了。」

「咦咦？你不能表现得更惊喜一点吗？算了，反正实际听到乐曲后，你一定会感动到流泪！它就是这么厉害！我为什么能想出这种彷佛来自人外魔境的音乐呢？果然只有我能想出来吧！我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

尚嘀咕着「喔，是喔」。大概只能这么回应了吧……

「总之……老师，请你不要用那种在北极海里溺水过的模样触摸乐器喔……绝对会触电。」

「啊，只要别摸就行了吗？」

不是！在场的我们三个同时大吼。淋了那么久的冰冷雨水，现在不马上取暖肯定会冻死吧！

「在吵什么啊？」

这时，坂本同学总算从旁边的客厅走出来了。看到全身湿透的藤谷老师，他一脸嫌弃，还用眼神问我：「这是怎样？」

「对了！我知道了！我说坂本啊，编曲的框架已经大致完成，我一边换衣服一边口头说明，你把那些记起来输入工作站好吗？这样就不会浪费时间了，马上开始吧！」

「咦咦咦！」

面对藤谷老师没头没脑的指令，坂本抱头鬼叫。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呢，我深感同情……

「啊，桐哉抱歉。就像你看到的，我现在很忙，没时间听你说话……不过我之后会打电话给你！一定会打！真的抱歉喔！」

啊……原来藤谷先生还是有看到桐哉啊……

（不过……他应该完全没想过桐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吧……）

藤谷老师匆忙拖着坂本走进里面的房间。看着这一幕，桐哉似乎错愕得连叹气都忘了。

「……那么……」

短暂沉默后，尚从烟盒里取出香菸，低声说道：

「我要去睡觉了。」

咦？……啊，这个人原来一直没睡呢。

在老师回来前。

「帮我跟他们说，有什么问题随时叫醒我。」

尚丢下这句话就走上楼。彷佛刚才和桐哉的争执都是假的。

……接下来——

只剩我和桐哉两个人。

「真过分……」

桐哉这么嘀咕，然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应该说，那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觉得那家伙真的会打电话吗？……他绝对会忘得一干二净，我用五千圆跟你赌。」

8

实际上，等藤谷老师坐回他在客厅的宝座，开始对坂本同学指派工作后，事情进展飞速。

他自己几乎不碰乐器或乐谱，所有需要执行的工作都交给坂本，大概不到一小时就完成编曲。

我一直坐在这两个天才音乐人的对面，从正面听着这超绝凶狠的两人联手做出的「声音」，彷佛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场梦或什么虚幻的光景。

「那边完成后再加一层大约零点二公厘的薄膜，只要四小节。就像柠檬风味、不会太甜的甜点。」

「是……这样吗？」

「对对对，就是这个。啊，这段的下一幕太平淡了，要像花式溜冰一样给它加一点特色。」

「唉，这不是废话吗？本来就该这样吧？」

如果没有从旁补充，不知情的人大概不会觉得这两个人正在做音乐吧。而且他们彼此还能沟通……

「啊对了，坂本要不要弹背式键盘？从乐曲的结尾段落开始，就像在跟我还有吉他手三人对决，一定会很High吧？」

「——绝对不要。」

「为什么？只要一开始把MIDI的控制权转到那上面就好了吧？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你也下来弹嘛，一定很好玩。」

「——死都不要，绝对不要。」

「但如果我以此为前提编曲，你想逃也逃不掉喔。」

「藤谷哥，你刚才不是说『反正做的事情都一样』吗？」

「做的事情一样，但曲子可以改变吧？现场演奏不就是这样吗？」

「……我不懂这个歪理……反正我不要用背式键盘。绝！对！」

「咦咦？你确定？一般键盘手听到这个都会热血沸腾吧……」

「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好吗？」

顺带一提，藤谷老师说的背式键盘，简单来说就是用背带把键盘背在身上弹奏。这么做的优点是键盘手可以在舞台上自由走动……但老实说，如果不是非常帅气的人，通常不适合这么做（这是我的……个人意见）。不习惯的话，弹起来也不是很顺手。

「我宁可弹口风琴。」

坂本板着一张脸嘀咕。

「……啊，好像很有趣……」

「给我等一下！不用认真考虑这个吧！所以呢？最后一段还没完成喔，别分心了，快点把这里定下来！」

「最后一段？我看看喔，最后一段啊……」

光这样看会觉得他们两人好像感情很好……

两人进行编曲作业时，我必须把曲子的组成方式和鼓谱记起来。但其实不用特意去记，音乐已经自行窜入耳中了。我只需要听一次。

这并不是因为乐曲非常简单。真要说的话，实际演奏起来还挺复杂的。尽管如此，身体能如此顺畅地记住乐曲，大概是因为藤谷老师创作的音乐自然留在脑中了吧。

（到底是在哪里创作？又是怎么做出来的？）

直到最后，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只有老师一人知道。

周遭的人怎么想，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朱音啊，你知道桐哉为什么过来吗？」

工作到一半，藤谷先生突然这么说。咦咦？

「啊、呃……」

讨厌啦，这个人总是在奇怪的时间点想起原本忘记的事情。

这么说来，那个人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我忽然陷入混乱。那些行为是什么意思……来找尚吵架的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

「简单来说，就是跟上次一样的事？」

感谢老师一针见血的发言。不等我点头，他又接着说：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藤谷先生看着键盘的低音琴键喃喃低语。

「不过，真崎先生一开始有问：『藤谷先生回来了吗？』」

「啊啊，是喔。」

那时，藤谷老师的反应只有这样。正好坂本也把必要的音符输入工作站的合成器里了。

「全部？完整输入了？」

「嗯，算是吧……还有，藤谷哥，关于歌词的变更……」

坂本神经质地盯着合成器上的萤幕开口。

——这个问题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啊，坂本暂停一下。我现在什么都听不到，不行……」

毫无前兆的，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藤谷先生身体一歪，直接滑到地上。

「……现在是怎样？」

坂本这么嘀咕，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等一下，我的背好痛……那、那个，帮我叫尚太过来，跟他说我背痛头痛想吐还全身发冷好吗？啊，怎么会这样？过度使用才华会害我的身体烧掉吗？我会死吗……」

「跟才华什么的无关，这单纯是感冒症状吧……一下这样一下那样，真是的……」

坂本边说边走出客厅，往二楼房间移动……可、可是，该怎么说呢，这种季节在雨中走了十几小时，会感冒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但、但是——

「我说老师啊！身体不舒服的话，一开始就要说啊！都这么严重了！」

「不是啦，那个……真的很抱歉啦，我现在才发现。」

我忍不住大声斥责，老师用窝囊的声音这么辩解。这、这个人喔……

「真奇怪，糟糕……咦？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做好不会倒下的设定了啊……」

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喔……

尚没睡多久就被坂本叫醒。

「三十九点六度。」

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叼着没点火的香菸，把电子温度计举到眼睛前面，莫名郑重地这么宣布。接着又补上一句「看来该送医院」。

（烧到三十九度多……）

还说什么现在才发现。

烧成这样还能正常地完成编曲。

（他是什么怪物吗？）

「西条先回家吧。」

尚这么下令，语气像是顺道一提。末班车的时间快到了，这个人总是会留意这些小细节。

尚都这么说了，我只好回家。说不担心后续事情是骗人的，但也没办法。我窸窸窣窣地穿上大衣，低头说声「那我先告辞了」，正要撤退时——

「啊，西条你在那边等一下。刚才输入的曲子，我拷贝成录音带给你。」

坂本同学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那之后完全没等多久，他就带着一卷录制完成的录音带来到玄关。事关这方面的操作，坂本的动作总是快得无可挑剔。

「录音带就可以了吗？不用DAT？」

「嗯，因为我用的是随身听。」

「录音带的音质不是比较差吗？」

「对坂本同学你来说当然是那样没错啦……」

他连这种地方都很讲究。讲究当然有讲究的好处，但是……这种时候就不会说「晚上一个人回家很危险，要不要我送你？」之类体贴的话吗？

「那个人真的太扯了。」

坂本用双手阖上录音带盒，一边交给我一边这么说。

「真的太不正常了。」

「…………」

真要这样说，坂本同学你也一样啊。我很想这么回应，但不知道他听了会不会开心。

「……我说坂本啊，背式键盘什么的，你用用看啊。坂本一定什么设备都能完美掌握，在舞台上也能引人瞩目喔。」

我试着这么说。坂本的反应果然不出所料。

「你说谁啊！」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极度鄙视人的语气。

「那样坂本学长就会摇身一变，成为『大明星』喔。」

「…………西条，你知道自己个性很差吗？」

「不知道耶。」

「…………」

不知道耶。因为坂本绝对不可能做不到啊。

不需要考虑当下情境和事情本身，做就对了。

做到能光明正大地炫耀「谁都模仿不了我」。

「呃……举例来说，那就像音乐性和身为乐手的理念被拿到不同次元来谈论……」

坂本又开始嘀咕起深奥的话题时，从藤谷先生的房间传来类似金属碰撞的乒乒乓乓声响——可能是垃圾桶或相近的其他东西被踢倒了……随后——

「别说蠢话了，白痴！」

怒吼声也传到我们这边。咦、咦、咦？

「都烧到三十九点六度了，你明天还有办法彩排吗？你以为自己是谁啊？现在又在跟谁说话？最好看清楚我是谁再说那种话！这个臭小鬼！」

「啊，抱歉，不是的！抱歉，是我不好，对不起。」

「不是？不是吗？那你说说看，谁才是对的？」

「……好、好啦，我只要照尚太说的睡觉就行了……啊，又说错了吗？」

「哪里错了？完全正确啊。这就是对的，不然还要说什么？这不是废话吗？为什么连这么基本的事情都不懂？你是什么新型物种吗？」

「所以都说对不起了……」

「你是在对什么道歉？对我的什么？」

大概是因为房门被关上了，我们听不到后续对话。

可是，刚才那些难听话应该还是……呃……那个……

「啊啊……我就想说高冈哥也差不多该抓狂了。」

坂本同学发表了充其量只能算冷静客观的感想——我该怎么办呢？

9

（……真是不敢相信。）

不是在学坂本同学的口头禅，这是我现在进行式的真实心境。简直完全不敢相信。

「甲斐抱歉，可以把我用的立式麦克风换成耳麦吗？」

就在我面前，藤谷直季「老师」连鞋带都没系，整个人几乎埋入坚固的沙发椅背里。他正在跟经纪人甲斐小姐说话。

「什么意思？你该不会要说脚已经不行了吧？」

「不是啦，万一演出途中我跌倒了，正在演奏乐器的大家应该也抽不出手吧？总不能请尚太帮我拿麦克风啊。」

「真拿你没办法……好，麦克风的事我会交待下去，但请你不要以自己会跌倒为前提啊，真是的。」

「对了，嗳，这次的舞台演出，有事先透过杂志宣传吗？」

「关——于——这——点——我当然有好好宣传啊，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也不想看藤谷你垮台好吗？真要说的话，我当然希望你们能爆红。」

「嗯，谢谢，最喜欢甲斐了。」

「发烧到神智不清的人说的话，我可一点都不信。」

即使口中嘀咕着「为什么我必须负责这种人」，甲斐小姐还是干脆俐落地走出房间。我真的好羡慕她啊，希望自己也能像这种时候的甲斐小姐一样可靠。

刚才说到的房间，当然就是——露天音乐堂舞台后方的休息室……

到底是不敢相信还是不愿相信？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回过神来我人已经在这里了。

（度过这段走钢索般的日子，接下来无论再遇到什么事都吓不倒我了。）

不这么想就熬不下去。

「朱音，没办法彩排真的抱歉喽。行程不知为何都撞在一起……」

藤谷老师以非常严肃的表情再次向我道歉。大概是因为我露出一张凄惨到快升天的脸吧。

「没关系啦，我是那种正式上台会表现得特别好的类型。」

面部肌肉或许还在抽搐。

「之前认识的人演出前临时放鸽子，我在没彩排过的情况下上台顶替。还有，小学时音乐老师出车祸，我曾经紧急代替她在全校师生面前弹钢琴……」

……层级差太多了，观众的层级。

我知道自己讲了愚蠢的话。比起我，藤谷先生绝对更辛苦。

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只是一点小事，现在才刚开始。」

仔细想想，「现在才刚开始」是模仿尚的。

……还是很害怕。

但我更讨厌因为害怕而失败。

「朱音比我勇敢呢。」

三十九度多的高烧不退，到今天早上还在住院的人，带着笑意这么对我说。我根本无法纠正。

尚说过，老师基本上没有体力，一旦倒下就得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恢复。他还说只要在倒下前救回来就能骗过身体了。

那位高冈尚太先生前往Z-OUT的休息室打招呼，请他们今天多多关照。现在还没回来……果然还是不能不去啊。

另一方面，坂本坚持要亲手设置键盘合成器和鼓组。我也无可奈何，只能全部交给他了。当然喽，交给坂本同学绝对可靠……但让我帮一点忙也没关系吧……

换句话说，大家应该都觉得必须有个人跟在老师身边。

（这个人好像台风眼啊。）

周遭的人全都忙得鸡飞狗跳。然而，最后站在正中央的还是藤谷先生。

他本人到底有没有这个自觉……我也不清楚。

「嗯，可是呢，这次一定没问题喔。我的胆子很小，但就连胆小的我都认为这次绝对没问题，那就表示这是很厉害的事喔。一定没问题。」

他一边盖着毛毯取暖，一边说出这种话。如、如果这个人胆子很小，全世界的人岂不是都要胆小上一百倍吗？

「朱音啊，你一直都想要在乐团里玩音乐对吗？不是走古典乐的路线，也不只是当个键盘手，而是想要『做乐团』。有什么理由吗？」

藤谷先生突然这么问……这么说来，虽然是很基本的事，但我们好像从未谈过这方面的话题。

「……一开始没有特别想。看到哥哥跟朋友组了乐团在里面打鼓，我很羡慕，所以就跟着往那方面努力了……我父亲是古典乐界的人，母亲是摇滚乐界的人。事后仔细想想，哥哥已经组了摇滚乐团，我好像应该认真学习古典乐才孝顺。可是我爸妈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他们支持我们做自己想做的事，甚至到了放任的地步。」

「喔喔……对啊，大部分人要是说自己想组摇滚乐团，大概都会被认为不孝。」

藤谷先生像第一次发现这点似的自言自语。

「努力凑齐乐团成员、脚踏实地在小型演唱会场跟其他乐团联合演出、为了增加票房亲自推销门票，再苦也不放弃。只希望哪天能受唱片公司青睐，获得主流出道的机会。一般玩乐团的人大概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吧……抱歉啊，我从未经历过这些，没有什么实感，也不清楚真正的情况。像是地下乐团时期从零开始的辛苦过程、无法获得认同的心路历程，或是光靠音乐吃不饱的穷困生活……就算要我去理解这些，我也绝对没办法理解。事到如今，即使刻意去体验这些无谓的辛酸，明明已经是专业人士了还去业余的世界搅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意义。所以，假设『摇滚』或『乐团』必须伴随那些辛酸事，我大概不懂吧。」

「…………」

如果换个人来听，他说不定会认为藤谷先生现在这番话是在讽刺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因为他几乎在断言业余乐团比不上自己。

听在以地下乐团为荣的人们耳中，肯定不是滋味。

「可是最后啊，能传递到听众耳边的终究还是舞台上演奏出的『声音』……最后的最后，我一定能找到自己组『乐团』的意义。答案绝对就在那里。」

藤谷先生盯着脚下这么说。究竟是在对我说呢，还是自言自语？或许他是在对另外的某个地方说话呢。

走出休息室后，我竟然在走廊上撞见真崎桐哉。他不知为何出现在那里。

他明明也该为上台表演做准备，为何……

（……还是一副「大明星」的架势。）

连在后台都戴着墨镜。

都到今天了，他该不会还打算阻止藤谷先生上台吧？虽然这么想，但他不像是来休息室拜访的，真的只是出现在这里而已。

（简单来说，就是跟上次一样的事？）

（既然这样就没办法了。）

听藤谷先生的语气，无论桐哉现在说什么，他都不会放弃吧。

被谁说了什么就放弃，如果只有这种程度，他应该早就被尚劝退了。

「又想逃跑了吗？」

我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打算就这么走过。这时，对方开口了。

「我要去厕所！」

「喔？生理期？」

……能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的男人，真的烂透了！我鄙视这种人！

「不是……」

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这个人只是没来由地看我或尚不顺眼，才会不断找碴。

因为他觉得加入其他人的音乐「只会破坏藤谷直季的才华」。

因为藤谷先生听不进他的话就把尚当成出气筒，我觉得这种做法不对。

就好像不怀好意地躲在背后讲别人坏话。

他或许就是故意想惹火对方。

「……太可惜了。」

回过神时，我已经瞪着桐哉的墨镜脱口而出。

「太可惜了啦，老是说这种话……！Over Chrom的桐哉明明拥有那么帅气的声音，何必做出这种破坏形象的事呢！」

「…………」

（啊。）

桐哉忽然抬手勾掉墨镜，往地上一丢。

「是喔……？」

（那个眼神是认真的。）

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感觉苗头不对，但我不曾后悔。

谁教他之前对尚的吉他大肆批评，我也有生气的权利吧。

我生气的程度绝对不亚于现在的他。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野心女。」

「……西条朱音。」

我甚至没有用敬语。

「几岁？」

「十七。」

「哼？」

……啊，没有发生任何事。

我有点错愕。

「反正藤谷那个人做事只会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一定以为十七岁就登上露天音乐堂是理所当然的吧。完全不管别人要跟上他有多辛苦。」

「…………」

我不太确定这番话是同情还是批判。

「喂，西条朱音，你知道藤谷之前为什么放弃音乐吗？」

……咦？

看我一脸困惑的样子，桐哉似乎觉得很有趣。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因为他的音乐被一起做音乐的家伙偷了。明明是自己做出来的，至高无上的曲子。正好跟现在的你一样年纪的时候。」

「…………」

被偷……

——自己独创的，至高无上的曲子。

「然后啊，那个偷人乐曲的老头反而破坏掉了原有的品味和音乐特质。说到底就是那家伙的才能根本配不上藤谷的音乐。」

桐哉的语气非常冷酷，像是在嘲笑对方太傻，自作自受。

「那个人是谁？」

我忍不住这么问。

桐哉说对方是跟藤谷老师一起做音乐的人。

在他十七岁左右的时候。

「你不认识的老头啦。」

桐哉只是这么回答。

……可是，我感到不解的是另一件事。

桐哉想说的大概是「和藤谷一起做音乐只会毁掉自己」。而我却产生与此无关，甚至是完全相反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他现在才要挑战一次。）

这一定是他坚持把十七岁时写的歌拿来重新编曲的理由。

不是「五年前的编曲现在已经不流行」之类的问题，而是如果维持当时的音色不做改变，藤谷先生将无法重新来过。

曾经发生过那么不开心的事，就算他逃避这首歌也不会有谁抱怨什么。

……可是尚故意对他说，真的要这样逃避吗？如果你决定不再次挑战这首歌也没关系啦。他明明知道只要这么挑衅，老师绝对会说自己要做。

（那两个人太不坦率了啦……）

现在不是笑话他们的时候，但正因为是这样的两人，他们才会一起做音乐吧。

「我说啊，感觉你刚刚说得不太对喔。藤谷先生现在已经不是十七岁了，他绝对不会抗拒跟别人一起做音乐喔。」

被年方十七的小鬼说教，桐哉认真听进去的可能性大概趋近于零吧。

不出意料，他听完只是不耐烦地咂嘴。

为什么这些话总是无法好好地传达给对方呢？

更糟糕的是，这时——

「西条抱歉，只有踏板的角度得——」

坂本同学回来了。背后传来他呼喊的声音，桐哉听见了也停下脚步……坂本每次出现的时机都很微妙，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

（咦？）

桐哉瞄了坂本一眼，好像轻轻地笑了。这个笑容代表什么呢？我还来不及思考——

「西条朱音，你第一次化妆喔？」

桐哉突然这么说。

记得刚才甲斐小姐说「登上舞台还是要稍微打扮」，硬是帮我涂了口红。

「你的口红是不是涂歪了？」

「嗯？唉？」

「你看。」

桐哉快速伸出右手。在那一瞬间来临前，我真的完全没想过有这种事。

（不要！）

脑中浮出「不行」的念头时，已经无处可逃了。我真是大笨蛋！桐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在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亲了上来。

（好恶心。）

凉凉的。

有什么像黏土一般沉重的东西落在胸口正中央。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你这混蛋，干什么！」

过了不知道几秒。

我才从他手中逃离——不，是桐哉自己放开了双手。我发出怒吼时已经太迟了。

现在才做出反应根本没用。

（被骗了。）

……我不知道。

原来还有这种方式。

原来还可以用这种方式取代暴力。

就像朝我脸上狠狠揍一拳那样过分。

「别摆出那种表情，开心一点嘛。我是在帮你加油喔。」

谁、谁要……谁要你这种人……

「再见喽。」

桐哉速速撤退，彷佛已经达成目的了。

他一定在想「笨女人活该」吧？他绝对这么想。

大概希望我去找藤谷先生哭诉吧。

等着看我为此示弱，大受打击到无法演奏。

「——你把别人的……！」

这时，从某处传来一个不成声的怒吼。

「你把别人的心情当成什……！」

啊——是坂本……！

（糟了！）

这时，我的脑筋反而特别清醒，转得比平常快好几倍。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定有哪里不正常。

「不行啦！现在反击的话对方会借机找碴，结果就会变成我们在惹事了啦！」

我抓住坂本的手臂，拼命挤出这句话。如果不这么做，这家伙绝对会直接冲上去质问桐哉。

「我才不在乎那种事！就算事情闹大了，谁对谁错也很明显啊！」

坂本力气很大，我差点被他甩开。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如果真的打起来，害坂本的手指受伤怎么办？别忘了你是键盘手！」

「就算一两根手指受伤，三首曲子我还是弹得出来啦！这种小事我还办得到！」

「别在这种地方逞强啊笨蛋！你以为那是谁的手指啊，那可不是坂本你自己的手指！」

「西条难道以为你就是自己的吗！这样不对吧！」

他正面迎上来斥责我。

「可是……」

原本全速运转的脑袋，现在开始回放。

结果，大脑彷佛现在才想到似的，眼泪开始掉个不停……哭什么啊笨蛋。不管我怎么努力忍住都没用。

「可是我……」

「…………」

坂本忽然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愣愣地站在那里。

（会被人家抓住把柄的只有我。）

我有太多不足之处了。

尚和老师能轻松解决的事情，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简单。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别人不可能对我手下留情。

说到底。

「……只能用音乐赢回来了。」

就是这么回事，只能这样了。

用音乐赢回来。

「……好吧。」

坂本低声回应。

10

后来我从瑛子那边听说，尚当天会带着自己的乐团上台暖场一事，在Z-OUT歌迷之间好像早就传开了。

「有人说『早就在等高冈大人这么做了♥』，也有人说『为什么要和Z-OUT打对台？这样不是背叛吗？』果然两种声音都有喔。可是，排除那些说不可原谅的人，一知道尚有自己的乐团，大家都说一定很帅，绝对会关注喔。当然也会顺带一提『我们家的零士不会输喔』。大家的心态都不是很单纯啦……」

换作是我听到这样的传闻，不管会场多远都一定会想办法赶去。

一方面非常期待，一方面又担心那个新的乐团会不会出包。我一定会这么想吧。

「没想到还有机会站在Z-OUT的舞台上讲话。大家好，我是高冈，好久不见了。」

看到尚背着吉他出现在立式麦克风前，观众席似乎掀起一阵骚动。就连坐在鼓后面的我都能看到第二排一个看似粉领族的姊姊笑着说「哎呀，尚真可爱」。

「呃……忘了是距今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名义上还是个学生。在某次奇妙的机缘下，我在一个名为东京大学的地方，莫名认识了一个家伙，那家伙还在读一点都不适合他的教育系……这家伙是个非常嚣张的人。他任性妄为、自我中心，总是满不在乎地给别人添麻烦。看在个性老实的我眼中，唯独这家伙，我绝对不想跟他当朋友……」

听到「东京大学」这四个字，坐在键盘前的坂本狠狠皱起眉头。

「可是这个人某天这么说：高冈不跟我当朋友也没关系，只要能听到你弹吉他我就很高兴了。他很认真地这么说喔，我差点感动到哭出来……我后来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只限于站在我旁边弹』，充其量只是以自我为中心的思考模式……这个伤脑筋的家伙呢，就是这边这位——」

语毕，尚用左手握住吉他琴颈，用这句话结束介绍：

「『TEN BLANK』团长、贝斯手兼主唱——藤谷直季。」

（咦？）

（谁啊？）

我好像听见台下传来许多类似这样的声音。

观众席的大家同时这么想，我非常能够理解。

就连不怎么专心也不感兴趣、自顾自聊天的人们，在这一瞬间都被周遭的氛围吓到，转头看向舞台。

明明只是一个单手抓着全黑Precision电贝斯的人慢慢晃到舞台中央。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密度非常高。

（完全不一样。）

和刚才那个在休息室里盖着毛毯跟我说话的人，根本判若两人。也不是在神宫前的家里弹键盘的那个人。和在新宿路边作曲的那个人也不一样。

女孩们不由得停止呼吸，抬头望向舞台。原因肯定只有一个。

大家惊讶地望向舞台时，巨大的键盘声如落下的瀑布般飞快响起。

就像要震惊众人似的，坂本开始了他那名副其实「旁若无人的键盘独奏」。

键盘声听起来完全不像键盘。那是以超高速演奏，旋律非常流畅，难以用言语说明的一连串音符。

整整十六小节。

（啊。）

（笑了。）

我知道藤谷先生笑了。

听到坂本的键盘声，他笑了。

就像在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就是要这样啊。）

坂本的十六小节独奏来到最后一拍时，藤谷先生的贝斯叠上来了。像暗号般的轻轻一声。呜、哇……

败给他了。

就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也没用。

在对自己说「好，开始打鼓！」前，我的身体已经被藤谷先生的乐音带走了。踩大鼓踏板的脚和敲小鼓的鼓棒似乎不受大脑控制。这已经不是畏不畏缩的问题了，身体就这样擅自开始动作。

最想要的声音就近在眼前，手当然反射性地伸出去了啊。

（不行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我还能逃去哪里？

很多人都觉得贝斯不起眼还只能当陪衬，其实这是错误的认知。以藤谷先生的情形来说，更是大错特错。没想到我会被他的贝斯震撼到腿软。只要被第一个音抓住，无论主导权还是节奏都是那个人的囊中物了。

要不是有尚的吉他在一边牢牢支撑，我早就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了。

啊，好奸诈……尚满不在乎地弹着自己的吉他。无视旁边那个穷凶恶极，以不逊于黑洞的重力将人吸入的贝斯。

（别跟我说你没听见喔……）

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不定只是故意不去听贝斯的声音。这种死也不想被贝斯吃掉的弹法，不愧是本性火爆的吉他手……

这样的尚像是在说「哼？那这招你接得住吗？」，老师则再度发出挑衅，彷佛在说「武器的话这里还有」。

（住手！）

声音就是——

最后的武器。

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加入摇滚乐团？

不是这样的。

我从来没有特地思考过「想要加入」。

因为打从一开始，摇滚乐团就存在我体内了。

就像人类生来就知道怎么喝水，不喝会死一样。

我的体内隐含非爆发不可的整团火药。

但我不清楚该怎么让火药完全引爆。

一点一点也好，闷烧也好，如果不点燃就会那样熄灭。所以我姑且先用一些不大不小的爆炸支撑。忍耐到最后，习惯也成了自然。

当然，我过去也曾在乐团中演奏，光是那样就足够开心了。

（但那里没有我真正的声音。）

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样的声音。

就像真心话一样，认真的，出于本能的，真正的声音。

（光靠我一个人奏不出那样的声音。）

（但只有我知道的那个声音。）

接下来，从我脚下大鼓发出的声音，在传出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成为别的东西，去到我无法掌控的远方了。

无论哪里都去得了。

我从来不知道，小鼓的第一响可以如此的理所当然，什么都不用思考，只需要放轻松去打。

过去无论多努力都打不出的声音，现在能轻易打出来。声音倏地被吸进遥远天空的另一端。

如果是在这样的音乐里——

藤谷先生在住院期间准备的歌词，居然以「没有时间排练」为由，全部用英语写成。为什么那样的理由会导出这样的结果，英语能力平平的我到现在还无法接受。

可是，无论歌词是日语还是英语，让这个人唱起来都一样。

（他真的在唱……）

每天听到的那个声音，只是配合旋律歌唱而已。

明明只是这样……

观众们最初被吓到了，但第二首歌唱到一半的时候，他们似乎慢慢进入状况了。舞动身体和打拍子的观众变多了。

藤谷先生大概早就预料到这一点，所以才坚持「两首歌不够」。这时，观众们都开始产生「让我们多听一点」的心情了。

（啊！）

就在那一瞬间。

第一个察觉异样的是坂本，他弹琴的方式改变了。而我也马上接收到那个讯息。

（声音……）

进入重复的副歌时——

「！」

藤谷先生倒退一步。同时，尚彷佛早就决定好这么做似的，展开一段意外的吉他独奏。下一段旋律开始，藤谷先生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歌唱完。

大部分的观众应该没注意到吧。

可是，绝对有一些人听出来了。

他是唱不出来。刚才突然发不出声音。

（为什么？）

脑中顿时蹦出这个念头。

……哪有什么为什么，那个人正顶着超过三十九度的高烧啊。

弹着节拍不曾乱掉的贝斯，还能若无其事地唱歌才奇怪呢。

尚回头对老师说了什么，大概是在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老师瞥了尚一眼，然后——

「……这个嘛……」

透过耳麦，藤谷先生向台下的观众喊话：

「可以再让我们唱一首吗？」

从观众席传来络绎不绝的掌声。

啊……抢在尚之前这么说就无法取消了。这、这个人还真顽固……

「这首歌并非我们乐团的原创曲，而是我从前写给别人的歌……一首讲述美丽之心的歌。」

藤谷先生轻松地介绍。

「我的岁数增长，无法跟以前一样了。不过，现在的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带着真诚心意，不加修饰地歌唱。我相信这样一定能唱出这首歌。所以，很抱歉硬是把各位拖下水，可以请你们当见证人吗？」

后来，老师询问自己这段话是不是很像爱情骗子？结果被尚吐槽：「你不是每次都这样吗？」

藤谷老师唱不出横跨五个八度的歌声，音质也不是非常特殊。

但他非常随性。

老师身上好像装着键盘，只要按下琴键就能得到想要的声音。

对这个人来说，自己的声音或许也是一种乐器。

（歌词变了。）

尚在老师身边弹着中低音的吉他，再加上坂本弹出的魔法乐章。光是这样，《GLASS HEART》给我的感觉就和先前完全不同了。所以一开始我根本无暇注意歌词。

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首除了透明还是透明，一碰就会损坏，如薄纱般的歌曲。

可是，现在那层玻璃的硬度增加。

听起来更坚强了。

打个简单的比方

昨天没能交给我的信纸

飞不到夕阳下遥远的那面墙　白色的球去了哪里

可以不用再回头了

那种事情谁都无从得知

比起你坏掉的火箭太空梭

比起三次元座标的位置

一定有更容易说明的言语　绝对在某个地方

在你被碎片刺入前赶紧

break your GLASS HEART

击碎疼痛的心脏

在某人的光芒碎成粉末前

在弄不清眼泪的意义前

break your GLASS HEART

从那只受伤的手臂

开始

正如尚所担心的，唱完第一个段落后，藤谷老师的歌声显得有些吃力。我能清楚感受到这点，但那根本不重要。因为在那个当下，观众席上所有人的表情就像被某种厉害的东西正面冲击。

「break your……」

——啊。

藤谷先生突然右膝跪地。

在我听来，贝斯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可是他站不起来了。

尚立刻从舞台左侧奔向他，放低重心与藤谷老师肩并肩，支撑他的重量。坂本也露出一副「吼，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抓起背式键盘，跟着尚走向舞台正中央。这一幕让我在心里大叫：啊啊啊啊！太狡猾了……！

「break your GLASS HEART……」

看着自己左右两侧的援军，老师一开始好像很惊讶，接着便困扰又高兴似的笑了。他看起来心情非常好。

（什么嘛！笨蛋坂本！跟我换位置！）

坂本同学其实一点错都没有，但——啊啊啊！可恶！你们三个太狡猾了啦……也替无法离开座位的我想想啊！好好喔！太让人羡慕了吧！

我赌气地多敲了铜钹一下，不知道坂本有没有听出来。

来自观众席的热情欢呼，如波浪般卷上三人齐聚的舞台，一口气淹没了他们。

break the GLASS HEART

打破镜中脆弱的自己

从那只受伤的手臂

开始

一个新的自己

「TEN BLANK」最初的舞台就这样结束——同时也迎来新的开始。

（插图003）

第一卷 玻璃之心 蔷薇与炸药 第一章 made up for the HARD RHYTHM

1

重要的野音舞台结束后，尚竟然整整三天都没有跟藤谷老师说话。

正确来说，应该是藤谷老师不让尚跟自己说话。

「从现在开始，直到我说可以为止，尚太绝对不准跟我说话！真的绝对无论如何都不行！」

一走下舞台——主角「Z-OUT」都还没开始演出，藤谷老师就露出苦恼的表情，突然这么说。这个人又在发什么神经啊？（对于自己使用了「又」这个字，我也觉得很可悲……）我和坂本愣愣地张嘴，但尚——

「啊啊，是喔……」

只是这么回答。所以这两人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对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坦白说，这就是我的感想。

（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吧啊啊啊……）

是啊。

当然喽，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难免会产生龃龉……不，我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现在有其他更重要、非做不可的事。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啊！是不是？有更重要的……

「可是说到底，乐团出道之类的事情只能全部交给藤谷哥处理。实际上他又大病初愈，必须乖乖养病，能做到的工作好像也有好好处理。我们再着急也不能改变什么，既然如此就没差了吧。」

坂本同学像这样做出非常冷静的判断……他的脑袋的确动得很快，但该怎么说呢……被他这么一说，我不是就像一个单纯的笨蛋吗……真讨厌。

「西条，你是不是精力过剩啊？完成那场惊险万分的舞台演出还能这么有活力的，大概只有西条你吧？体力真好。」

吵死了！（什么体力……不是这个问题吧！）

2

「西条朱音小姐收」。

信封上以成熟的笔迹写着收件人姓名，地址是我家没错，而且还是以限时快递寄出。那场演出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我收到这样的一封信。

百子昨天去参加某乐团的聚会，很晚才回家。她现在正用棉被盖着头呼呼大睡，绝对不会起床。所以从邮差手上接过这封信的是我本人。

邮差大叔平静地说着「限时快递」，把那封信从门缝里塞进来。我一看到信封的形状和厚度就知道里面装了CD，于是不假思索地认为应该是百子工作相关的邮件。因此，看到信封上写着「西条朱音」，我没有马上进入状况。

会寄CD给我的大概只有央真……

但这封信还特地用了限时快递。

我疑惑地歪着头翻到背面。看见跟正面一样的黑色签字笔迹，还写着我不太熟悉的寄件人名。

「真崎桐哉」。

SHINZAKI……哪个真崎啊？

那个当下，我还傻傻地这么想。

（真崎——）

（桐哉。）

是、是怎样！

说到「真崎桐哉」就只有那个真崎桐哉啊！这不是废话吗？除了那个「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主唱，我完全想不到还有谁叫这个名字。

（中野区——）

（XXX公寓201号）

寄件人的地址也光明正大地写在上面。不会吧……这是桐哉家的地址吗？不是公司地址？这种东西万一被Over Chrom的歌迷知道就糟了吧。

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家的地址啊，真崎桐哉？）

我之前就隐约觉得这家伙可能是个包打听。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能用「包打听」轻轻带过了吧……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拆封。里面可能是会带来诅咒的CD，不然就是极尽挖苦的「打鼓初学者用初级课程教材」之类的东西。再不然也可能是找一百个人来写的大量恐吓信。

但剪刀正要划开信封时，电话响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在不可能吵醒百子的短时间内快速接起电话。

「是，喂……」

『啊，西条？』

虽然早就习惯了，但坂本同学每次在电话里的语气都让我不禁担心，万一接电话的是我妈该怎么办？

『你等一下有时间吗？我刚才得到消息，今天新宿的乐器行有YAMAHA未发售的新系列机种宣传会。光听上市前的评价就觉得这次的新机种应该会很有趣。我上次不是也说过吗？那就像对合成器的重新诠释，类似管弦乐器的创意……总之那是我没用过的类型，音源也完全不同。你不会超想试弹看看吗？想试弹的话绝对趁现在去比较好喔。所以我打算过去看看，西条要不要一起？』

「那个啊，我的确有听坂本同学你说过这件事……但你说的该不会是定价五十万圆上下的新机种吧？」

『四十七万圆。所以我只是想试弹看看。』

坂本是这么说的，但我不太相信。

看他目前拥有的乐器就知道了。这家伙每次看上或迷上什么，只要是跟键盘合成器有关，就算必须申办几十个月的分期付款也会买。包括那台乐兰工作站在内，我原本以为全都是藤谷先生买来借坂本使用的呢……坂本为什么有那么多钱啊？

『西条，你刚才在干嘛？』

我还没回答试弹的事情，坂本又开了一个新话题。

「呃，我刚才……」

刚才正要拆开真崎桐哉寄来的限时快递……虽然想跟他商量这件事，但还是算了。

感觉没办法清楚传达。

「春假的英语作业完全没动，想说趁有时间来解决掉。」

『那就是很闲喽？』

请问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所——以——啊——坂本学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讲……」

『英语作业可以叫藤谷哥帮你看啊。那个人现在也很闲。』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

「那个人很闲喔？」

『超闲的喔，超级。』

坂本用毫不慈悲的语气强调藤谷老师非常有空。他就这么痛恨老师吗？

「呃，那么……我们的吉他手呢？」

『高冈哥……这么说来好像从昨天就没看到他了。』

喂！你说什么！

『这又没什么，他向来都是这样，应该去工作了吧。那个人很受专业人士青睐喔。』

「可是啊……」

真是的，这种时候还这么悠哉！

『不管怎样，如果西条不想来也没关系啦。我只是想说新宿离你家很近，姑且问一下。』

坂本试图牵强地结束话题。我急忙大声开口：

「啊，我还是过去好了！」

『……是怎样？』

坂本发出不好惹的声音。

乐器行、坂本、键盘。大概很难找到比这三样东西凑起来更有趣的事情吧。

几乎每次都能把周遭的人吓到腿软。

比起研究新机种，我对坂本的弹奏方式更感兴趣。

「坂本弹琴时，我可以对周围的人说『其实这位是我认识的键盘手喔』。感觉好像很痛快呢。」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我只是诚实又简洁地说明理由，坂本却非常怀疑地嘀咕着：『这个人怎么这样……』

我和坂本约在新宿御苑车站旁的温娣汉堡，把真崎桐哉寄来的信丢在家里就出门了。与其说是丢在家，其实也只是延后拆封。事情完全没有解决。

（哎呀？）

我隔着玻璃窗看到坂本已经到了。他坐在最靠近玻璃窗的位子，全罩式耳机插着CD随身听，脚下打着中等速度的节拍，正皱着眉翻阅一本介绍新发行音乐作品的情报志。会这么做的除坂本一至外，别无他人——换句话说就是坂本本人在那里等我。

连在这种地方都不选入耳式耳机，坚持戴全罩式耳机也很有坂本的作风。

点餐后，我莫名地佩服起这种事，然后端着放了鸡肉汉堡、薯条及柠檬茶的托盘走向坂本。我故意绕到后面，拉开他的耳机大声吆喝：

「学长好啊，让你久等了！」

「……来这招？」

坂本抬头看过来，依然皱着眉头。他思考了一下，然后擅自拿起我托盘里的薯条袋，哗啦哗啦地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托盘上。

「回敬你的。」

他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呜……这个回敬法似乎在金钱上不是那么公平呢……」

「但你应该有想过吧？」

坂本认真地反驳，把耳机收回包包。啧，没幽默感的家伙。

「别管那个了，你看我刚才在读的报导。这段关于菲尔·柯林斯的介绍错误百出吧？说他和菲利普·贝利合作的是《Sussudio》根本大错特错啊！」

「呜啊呜啊，真的耶！」

「我认为这是对读者下的战帖，除了故意写错外别无可能。否则怎么会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

「好，来挑错吧！」

回过神时，我们已经把那篇杂志报导放在桌面中央，这个不对、那个也不对地讨论起来。光是这样就耗了二十分钟。

「等等，不对吧！我们要去乐器行……」

我好不容易想起正经事，大力地拍桌。

「还没吃完的是西条你吧……」

坂本犀利地指出问题。啧。

我最近好像已经习惯性地带入坂本同学这种天马行空的步调了。真可怕。好讨厌啊……我想做个正常人。

「西条，你刚才是不是说了非常缺乏自觉的话？」

「不好意思喔。」

你这家伙用不着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吧……

鸡肉汉堡几乎凉了一半。我打开包装纸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决定不再浪费任何时间。这时——

「我说啊……」

坂本从包包深处掏出一卷透明录音带。

它被装在一个表面已经刮到呈雾状的老旧录音带盒。

放在我的托盘上。

「你有空的时候再听就好。」

我满嘴都是汉堡，只能用「嗯」回应。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里面录了几首我以前作的曲子……昨天从老家挖出来的。」

「…………」

唉？

坂本作的曲子！

我忍不住把汉堡丢在桌上，急忙擦掉手上的油脂，紧张地拿起那卷录音带。外表看起来有点旧，但用的是品质相当好的空白带。

「不用急成这样吧？」

「如果你忽然改口说要拿回去，我就伤脑筋啦！」

「……我觉得好像不是这个问题耶。」

坂本小声嘀咕。

他还是一脸不悦。但看着眼前这卷录音带，我真的非常开心。

好开心。

真的好开心。

「我可以借回家听吗？」

「你在说什么啊？西条听完就可以丢掉啦，反正不会再用到了。」

「骗人骗人，为什么不拿来用……！」

「因为那些只是像元素一样的东西，应该以此为基础做出更正式的曲子。所以算了。」

坂本别开视线，用尖锐而冷淡的语气这么说。

「简单来说，我没有以主唱是藤谷哥为前提来作曲。这部分也是个问题。」

「啊，对喔……」

他这样说明后，我好像懂了。

不是以乐团演奏为前提写的曲子，现在不能用。

可是我原本以为只要天敌·藤谷直季还在，坂本就不会让我听他的原创曲。

所以光是能拿到这卷录音带，我就非常开心了。

这样就够了。

「你回老家了啊？」

「对，偶尔还是会回去。虽然进去的时候跟小偷闯空门没两样。」

坂本的回答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的房间还维持原样，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录音带啊，书啊，全都散落一地没有整理。」

坂本把纸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光，作出简短补充：

「我妈坚持的。」

「……是喔。」

「好笑的是，门还得特地上锁，不然我哥会跑进房间把多余的东西丢掉。有一次，哥哥真的把我丢在家里的录音带整理起来当垃圾丢了。结果，我妈自己去垃圾场捡回来，还照原本的样子丢回房间地板。不觉得说来很滑稽吗？」

坂本以平淡的语气这么说。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是个好母亲呢。」

「我家的人都很怪啦。」

坂本丢下这一句后站了起来。我想告诉他「没那回事」，但对方已经端着托盘走向出口。我只好先跟上去。

（西条小姐。）

啊？

好像有人从背后轻声呼喊，所以我转过头。

「西条朱音小姐。」

这次能清楚听见我的全名。有一个女生紧紧盯着我。

一个独自坐在最后排靠墙座位的女生。

年纪跟我差不多。

个子不高，瘦瘦的女生。

她穿着短裤和黑色裤袜的双腿交叠，身体面向我。一身黑色装扮，只有红色的帽子莫名醒目。

「我是。」

完全不认识对方，但或许曾在哪里见过，所以我也礼貌地回应。

结果——

「没事。」

红帽女生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笑着这么说。

「这样啊。」一头雾水的我如此回应后，把托盘上的东西塞进靠近出口的垃圾桶，然后便跟着坂本走出去。

那个笑容有点讨厌。

扬起嘴角，却没有一点温柔的感觉。

是嘲笑别人的那副嘴脸。

「谁啊？」

坂本这么问，在门口的红绿灯前停下。

「不认识的人。」

我只能这样回答。

「她先喊了我西条小姐，又说没什么事。」

「为什么？」

坂本眼镜下的眼睛用力睁大。

我怎么知道……

下一秒，从我的背部中央传来「啪嚓」一声。

「好痛！」

我不禁大叫出声，感觉就像被比较软的石头打中。

「唉？」

坂本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然后突然拉着我的外套领口，单手把我整个人提起来。呀啊呀啊。

「是鸡蛋。」

什么？

「生鸡蛋。」

坂本一脸正经地说着奇怪的话，我完全没搞懂。生鸡蛋是没煮熟的鸡卵对吗……过了一会儿，我的脑袋才顺利接收「生鸡蛋」这个资讯，急忙看向背后。正确来说，我转头想查看时，坂本大声喝止：

「别动！得先把外套脱掉，不然其他地方也会沾到！」

「可可可是……」

这是我最喜欢的男版彩色牛仔棒球外套……

因为坂本用力拉住我的衣领，除了外套，只有发尾沾到一点蛋黄。可是，棒球外套中央区块沾满了混在一起的蛋壳、蛋白和蛋黄，一片黏答答。

那种东西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

「这是怎样……」

我怯怯地询问坂本。他皱着眉头，露出复杂的表情。

「应该是无聊的恶作剧。」

然后低声说道。

「只是有人丢好玩的啦，别太在意。」

「…………」

被鸡蛋砸中时，我应该要立刻回头看才对。

这里是四周没有遮蔽物的大马路旁，事到如今也找不到犯人了。

刚才路过的人或店里的人说不定有目击那一幕。

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继续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感觉很不舒服。

「西条，既然这样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嗯……或许可以。」

我反射性地点头，然后又想到一个最恶心的可能。

「那、那个啊，刚才拿鸡蛋丢我的人会不会其实非常讨厌我啊？如果现在回家，对方就会发现我家地址。万一之后继续骚扰我怎么办？」

「……咦咦？」

坂本显然认为我想多了，脸上写着「再怎样也不可能吧」……但谁能保证绝对不可能？

首先，具备一般常识的正常人不可能会拿鸡蛋砸人吧。

我再次看向汉堡店的玻璃窗。但从现在的位置，我无法确定那个红帽子女生还在不在原地。

3

因为不想回家，我们俩先平静地绕去洗衣店，再去乐器行，然后去涩谷购物。接到以上报告后，吉他手高冈尚（大明神大人！）不知道是佩服还是傻眼地这么说：

「你们还真是不屈不挠呢……」

语气相当感慨。

「高冈哥，你有资格笑别人吗？」

坂本转开即溶咖啡粉的瓶盖，板着一张脸这么吐槽。

「那是被害妄想吧？」

尚再次顶回来，打算去拿音响上的香菸。他的手指在香菸前面游移了一会儿，直接捡起掉在旁边的弹片放进嘴巴。我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人会吃弹片吗？看到我的表情——

「我在戒菸啦。」

尚嘴里叼着黑色弹片，低头跟我解释。

「弹片是香菸的替代品吗？」

「对，没错，替代品。」

尚点了点头，摸着未插电吉他上的琴桁，好像摸不腻似的。这个人时时刻刻都抱着吉他呢。

坂本说他从昨天就没看到尚，但我们回到藤谷先生家时，尚就在隔音完善的客厅里确认刚维修回来的吉他。我反而没看到藤谷先生。

「西条你要不要挑一个专属的咖啡杯？不然可能会跟别人共用喔。放在这里的杯子都可以。」

坂本站在厨房里这么说。

「大家的杯子都是固定的吗？」

「至少我的是固定的。」

「上面有写名字？」

「不是那个意思！」

坂本指着杯身印有YMO周年纪念标志的马克杯。这个合成器阿宅！虽然这么想，但我其实有点羡慕……

「知道了啦。好吧，我下次从家里带我妈很久以前在英国买的Duran Duran彩照咖啡杯过来！」

「用Duran来对抗YMO啊，真有志气……」

「才不是要对抗呢。我只是想用浮夸一点的杯子。」

「你这么说，是不是太侮辱Duran的丰功伟业啦……」

「你的热水要凉掉喽，学长。」

「那现在西条的咖啡就先用这个从温泉胜地买回来的纪念品茶杯装喽。」

「给我住手！」

吵吵闹闹地泡咖啡、把从车站前买回来的盒装泡芙放上茶几，我们总算能坐下来放松放松了。

「你们两个的对话真有活力，不愧是十几岁的年轻人……」

尚做出老人般的发言，从坂本旁边捻起一颗泡芙。他、他是嫌我们吵吗……

「你在畏畏缩缩什么？」

坂本朝这边翻了个白眼。烦、烦死了！

尚突然非常认真地看着我。

「西条，你该不会是讨厌我吧？」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的！」

相反，正好相反！

「是吗？我很少有机会跟你这个年纪的孩子说话，不太知道时下年轻人的步调啊。我一直很担心啊。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散发出大叔臭怎么办？」

「完全没有那回事，完全没有！」

呜呜……

如果能直接说「我只是你的粉丝！」不知道该有多轻松。可是就立场而言，我已经不只是粉丝了，好像也不能再说那种话。

「面对高冈哥，不管是谁都会紧张喔。」

坂本转过来加入对话。

「高冈哥的言行举止，基本上都很坏心眼吧？」

「这就误会大喽。我只会欺负可以欺负的人。一方面，我是根据基本批判精神意识形态行动的人。另一方面，在终极的现实中，我只是把自我塞进一个人畜无害的框架里玩乐而已啊？」

「……从现在的发言就能看出你的个性有多糟糕了。」

「所以说，我只会逗可以逗的人啦。」

「『所以说』是怎样？在这种情况下的『所以』是什么意思？」

这两个人一旦展开这种辩论，绝对会没完没了……

「啊，那、那个，请问藤谷先生呢？」

无奈之下，我只好岔开话题。但又突然想到，现在对尚提起藤谷先生好像不太对。

「嗯，那个人喔……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不在家……」

尚撩起茶色的头发，说出非常实际的回答。说得也对，毕竟对方就算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也时常行踪成谜啊。

「可是，关于西条遇上的鸡蛋事件，我个人觉得应该告诉藤谷。以前我也被砸过，不过是从生鸡蛋换成水球。砸我的人是Z-OUT的歌迷。」

「咦咦咦？」

那是怎样？

这件事连在歌迷之间都没有流传。可恶！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失礼的人。

「原因很单纯。比起我，那人更喜欢前一个客座吉他手，而且好像认为是我赶走对方的。」

「就算这是事实，做出那种事已经没资格以歌迷自诩了吧？」

连坂本都皱起眉头，厉声指责。

「是啊……一样都是『歌迷』，但什么样的人都有。」

尚只有这么总结。

这时，取代电话铃声的柴可夫斯基《天鹅湖》正好响起（藤谷老师说听腻孟德尔颂就改掉了）。打来这里的电话多半是找藤谷先生，但尚还是接了起来。

「喂……」

接着，他陷入奇妙的沉默。

「好的，我请他来听。」

尚捂住话筒，转向我们。

「坂本，你的电话。」

「……我？」

坂本反问，好像完全没想过是打来找自己的。尚好像怕他听不懂，又补上一句：

「女生打来的。」

「……谁啊？没打错吗？」

坂本一边嘀咕，一边接过话筒。他才说了句「喂」，两秒后又把话筒还给尚。

「挂掉了。」

咖啡差不多喝完时，门口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令人头疼的藤谷老师回家了。

他抵达客厅前，走廊上传来大概三次碰撞的声音。就算没看到人也知道是藤谷老师。

「啊啊，原来如此，不是右边啊。不是右手而是『神的right hand』。所以如果用right，就能同时双关『人权』和『一般正论』。再加上拥有纯洁无瑕之精神的spirit……咦？字数不够吗？可是spiritual又感觉怪怪的。rotation、location、lodestone……啊！就决定是lodestone了！『接、下、来』的三拍……就是这里，这样就能刚好搭上。好，我知道了！」

藤谷老师从在走廊上就开始小声地自言自语。他突然冲进客厅，大衣都还没脱就把插在电子琴上的耳机往头上戴，握起铅笔在摊开的五线谱上振笔疾书。坂本用撑在桌上的手托腮，深深叹气。

「那个人有说他要作曲吗？」

「不知道耶……印象中是没有。」

尚也单手拿着自己的咖啡杯起身，歪着头消失在厨房。他好像是要去把水壶里的水重新烧开。

咦？

「藤谷先生，你现在是不是有化妆啊？」

对耶……他听不到。

总觉得今天的老师看起来比平常漂亮……是、是我的错觉吗？

「嗯，虽然没有化妆，但可能换了张脸喔。毕竟我今天去应酬了。」

藤谷老师放在电子琴键上的左手按着E小和弦，转头回答我。呜哇，原来他有听到……（虽然回答的内容相当莫名其妙。）

「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但脸就是会变呢。大概是因为要兼顾业务、宣传和制作吧……啊，这是减和弦。咦咦！为什么要特地用减和弦啊？我在想什么……算了，之后再改就好……对了，我想把以前Yes乐团的CD借给坂本听。我啊，昨天突然想听Yes的专辑，结果被自己吓了一跳。我以前为什么都不认识这样的音乐啊？Pink Floyd没听过，Deep Purple也只听过一首……糟糕，这边如果能加入额外的音效绝对会更酷……甚至可以加入定音鼓……姑且先写下来，之后再追加。」

正常的句子和自言自语混在一起。尽管如此，藤谷老师拿着铅笔的右手仍没有停下。我刚刚还在反省是不是不该跟老师搭话，妨碍他作曲。可是对这个人来说，那些事好像完全不重要。

话说回来，要尚别跟他说话的宣言现在怎么样了啊……关于这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们解释呢，老师？

（啊。）

这时，趴在乐谱上以2B铅笔高速滑过纸面的老师，彷佛背上长了眼睛似的朝空中高举左手。

同时，尚把泡好的咖啡准确放入老师的掌心。

（他、他怎么会知道？）

藤谷先生左手接过冒着蒸气的咖啡杯，理所当然地放在乐谱前。他始终如暴风般摆动右手的铅笔。

尚什么都没说，藤谷先生连脸都没抬起来。

什么啊……这两个人就算不交谈也不会怎样嘛……

「高冈哥，刚才那是怎样？类似荣格心理学的心电感应？」

坂本眼睁睁看着这一连串动作，有气无力地询问。

「真要说的话，刚才那个应该是『巴夫洛夫的狗』的制约反应吧？」

尚一脸严肃的这么说。老师……原来你是狗吗？

4

「那么……现在呢，各位……」

花了差不多一小时在专心作曲的藤谷老师突然扯下耳机，把五线谱匆忙整理好。那个语气莫名拘谨。

顺带一提，坂本和我这时正在热烈讨论适合自己的鼓棒材质到底是白胡桃木、橡木还是枫木。尚则抱着插上音响和耳机的吉他，不知道在听什么曲子翻弹。

「『各位』是怎样？」

坂本嫌弃地反问。

藤谷先生盘腿坐在椅子上，转向我们。用「今天的晚餐就决定吃这个了」的语气这么说：

「现在才说有点晚，但CD出道的策略已经确定了。」

他说得很轻松。

……什么「出道的策略」啊。

这个人居然还有空做这种事吗？

「关于专辑我有很多想法，之后再找时间跟你们说明。不过其实都解决了，所以现在先放一边。总之，确定可以发行第一张单曲了。我已经把发行这张单曲的权力弄到手了，不会再让任何人说三道四。同时，这也表示我们没有后路了。各位，请多多指教。」

语毕，藤谷先生垂下头。我也差点跟着低头。总觉得让这个人低头是一件很惶恐的事。

（不会再让任何人说三道四。）

说真的，光是能做到这点就很困难了吧。

听过甲斐小姐和真崎桐哉这些业界人士的话，我也大概明白那有多困难了。

「然后……啊，对了，不准尚太你跟我讲话那件事，现在可以取消吗？呃……然后，我现在要向大家道歉，希望你们能安静地听。」

什么？

为什么要道歉？

藤谷老师向一脸呆滞的我们这么说：

「是这样的，先前的舞台大家都很努力，只有我一人犯下情非得已的失误……我真的非常后悔和沮丧，但一直这样只会给大家添麻烦……所以请什么都不要说，听我说一句——非常抱歉。」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什么别的，藤谷老师一脸愧疚地露出懊悔的表情，向我们道歉。

「…………」

话说回来——

这个人真有犯下什么非得这样道歉的失误吗？这应该是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就像学校里举手发问的学生一样，尚高举右手轻声开口。

「『情非得已』的失误是指什么？」

「啊，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一旁的坂本也跟着嘀咕。咦、唉、呃……

「我其实也不记得了……」

我也跟着申告。只能这么说。

对于藤谷先生在那个舞台上的表现，套句尚的话，除了说他「真的很努力了」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总之，筹备过程中或许有些让人后悔的地方，但你的原则不是『结果才是全部』吗？」

尚补充说明。

「嗯，所以我现在说的不是过程中的事情，那样只会变成借口。我指的是另一件事……」

藤谷老师驼着背，咬牙切齿地回答。好像很难为情。

讨厌，不讲清楚会更让人在意啊……

坂本倒是很淡定，显然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去揣测藤谷先生的想法。尚也没有再提出反驳。

「老师老师。」

不是故意模仿尚，但我也举起右手发言。

猜错就算了。

「根据西条我的猜测，最有可能的答案应该是……『少唱一句歌词』？」

「叮咚叮咚叮咚！」

藤谷老师竖起食指，模仿正确解答的音效。坂本和尚同时往前综艺摔。

「其实啊，这也不是完全正确的答案。说得更准确一点，我是少唱两句半。」

我们的虚脱无力好像跟老师无关，他慢慢地订正答案。不，我说老师啊，不是这个问题吧……

「可是，我在需要出声的地方唱不出来是事实。不能把自己维持在随时能唱的状态，这是我的责任。害尚太必须为我掩饰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是怎样？叫他不准跟你讲话不是因为高冈哥有什么问题，是不得不让高冈哥帮忙掩饰的藤谷哥有错？」

坂本实在无法理解这个逻辑，忍不住探出身体质问。这次换藤谷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咦？大家难道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想吗？」

「……一般来说，如果是藤谷哥的问题，开口说要绝交的应该是高冈哥才对吧？」

「是这样吗？可是我有做错事的自觉……反正，那个，即使顺序颠倒，结果还是一样啊……咦？我这样想果然很奇怪吗……」

「…………」

「…………」

坂本和藤谷老师好像双双陷入死胡衕了。老师……你为什么对每件事的想法都这么与众不同呢？老实说，西条我真的是完全无法理解。

「我说你啊……」

尚往地板一躺，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接着慢慢起身，无预警地从侧边敲了下藤谷先生的脑袋。听起来应该满痛的。

「你是小孩子吗？小孩子！到底是打哪儿来的小鬼啊！」

「……对、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干嘛还需要摇滚乐团？都什么时代了，现在把音源输入电脑硬碟也能完成乐曲。但你追求的不是这种音乐吧？」

「嗯……」

「你觉得有任何一台音序器能帮发不出声的主唱掩饰失误吗？都特地做出不是那样的东西了，不好好利用岂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尚不是在赌气，但他的确是发自真心在斥责。

「我知道你很认真，但想太多也不行啊！乐团的音乐价值，用待在里面舒不舒服来判断就行了。尤其是藤谷你，给我记牢了！」

「啊，对喔……」

完全被说服的藤谷先生依然盘着腿。他一边摩擦自己的膝盖，嘴上发出「嗯唔……」的沉吟。的确，以藤谷老师的情形来说，对自己更严格也完全没有好处。

不只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根本是在百害上再加一害。

「啊，可是啊，所以啊……『好讨厌喔，真不甘心，好想更努力』的心情一直在脑中打转。然后呢，总觉得好像可以拿来用，我就把这份心情写成一首歌……呃……」

语气还有点拘谨，但内容不容置喙。在这样的状态下，藤谷老师指着自己刚才写的五线谱。

「其实，包括歌词和编曲在内都完成了。这又会是一大杰作……可以用这个扯平吗？」

「…………」

谁能拒绝你这恶魔的诱惑啊！

事情就是这样。顺带一提，后来尚都称这首歌是「因祸得福之歌」。嗯……

于是，领了那份刚出炉的乐谱影本，大致看过一遍后，坂本又露出他招牌的复杂表情。他起身这么说：

「那我可以进行预录作业，先输入乐谱了吗？」

「嗯，当然。我写的时候就想请坂本这么做了。」

「我知道……可是拜托你不要在合成器的谱面上做出奇奇怪怪的指示喔……」

坂本看似随时都会冲向二楼房间，我也迫不及待地想试试自己能用眼前这份乐谱弹出什么声音，整个人蠢蠢欲动。再说时间也不早了，说完「我该回家了」，正准备撤退时——

「啊，是喔？那我送朱音回家吧。」

要说唐突还真的超突然，因为这么说的人是藤谷老师。我忍不住大叫出声。

「啊，呃，没关系啦。」

「我等一下跟人约了碰面。反正要出去就一起出去，不好吗？」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藤谷先生实在不适合做出跟普通人一样的事情。我很难想像他会顺路送人回家或跟人约见面。

不过，他刚才确实说今天「去应酬了」，接下来还要跟别人碰面。这个人说不定其实很忙呢。

「老师，那么关于最重要的第一张单曲内容，什么时候能决定？」

尚坐在地上，把乐谱摊开来检视。他终于拿起真正的香菸这么说道。

「如果只是候补歌曲，你脑中应该要多少有多少吧？」

「嗯，的确是这样，但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毕竟也得配合客户的需求。」

听到藤谷先生这句话，坂本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

「你要做tie up吗！」

坂本的意思是「竟然要做那种无聊的事吗？」，我也能够理解。

所谓的「tie up」是拿歌曲来当电视、电影主题曲或广告背景音乐等等，即商业合作。

和乐曲本身的好坏无关，光是在曝光度高的电视节目上播放就能带动CD销量。这是坂本最讨厌的模式。

在论及喜好前，我根本没想过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为什么老师每次都爱把事情搞这么大呢？这点更让我感到头昏脑胀。

「当然啊，不做这种tie up就没有出单曲的意义了吧？就算是无聊的曲子也能靠商业合作的手段大卖。如果不跟对方站上同一个战场决胜负，这和不战而败有什么两样？」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地断言。

「我明天还得去开会，曲目的部分后天再跟大家讨论喔。绝对不会是很矬的tie up，这点我能保证！那朱音我们走吧。」

「啊，好的……」

坂本是否有被说服，现在还是个谜。但藤谷先生的脑袋莫名清楚，行事又干脆俐落，反而更让我担心了。

因为根据过去的经验，之后哪天老师自己又说「咦咦，有这回事吗？」的可能性很高……呜呜呜。

（我、我们之间这微弱的信任感到底是……）

5

藤谷老师稍后好像跟人约在广尾碰面，但他还是特地陪我回到新宿御苑。少了高冈尚先生这名司机，老师只好买了车票跟我一起搭上山手线。

和藤谷先生两人独处时，我虽然不像跟尚独处时那么紧张，但也没有像跟坂本同学一起的时候那样吵吵闹闹。总觉得，是一种安心跟恐惧夹杂在一起的感觉。

在新宿JR站换乘地下铁时，我发现检票口旁边贴了整面墙的大海报。那是今天刚换上去的。

那是名为「Words of Gray」的人气乐团最新精选辑的宣传海报。他们的专辑拥有百万销售量。

特大尺寸的海报上特写了Words of Gray成员的脸。看着那张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海报，藤谷先生笑了。

「朱音很快也会变成这样喔。」

他如此宣告。

这个人总是用理所当然的笃定语气说出这样的话，这也是令我害怕的地方……

「对了，之前我就想问，朱音你有打算上大学吗？」

藤谷老师双手插在大衣口袋，身体微微前倾询问。我慌张地挥动右手。

「没有，目前没有考虑……母亲也没有意见，所以我打算做自己喜欢的事……」

其实我被班导念了一顿。老师说就算当作转换心情也没关系，最好还是要报考大学。

可是，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想在大学里学的东西。

「这样啊……对还在就学阶段的人，我基本上会希望他们去上学啦……只是，关于『TEN BLANK』，我目前拟定的都是『如何大卖』的行销策略，乐团里却有两个未成年人。光是这样就已经跟我自己的原则抵触了呢。」

啊，对喔……坂本同学也未成年……

「而且啊，假设这只是兴趣导向的业余乐团，为了维持乐团运作还是需要资金吧？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赚钱的情况下，大家多半无法全心投入最重要的乐团活动。毕竟哪来那么多的精力啊？所以在业界从事乐团活动时，资金相关的事一般会交给旁人打理。这是为了让自己专注于活动，将全数精力灌注在音乐上。逻辑上来说绝对是这样，可是……现实往往不是这么容易啊。」

老师喃喃低语。

他说得非常认真。但因为距离太近，我无法克制地一直看向藤谷先生今天那张漂亮的脸。

是背后在发光还是有明星光环之类的吗？我也不是很懂那些事情。

「所以公司原本的想法也没错，表面上只让高冈和我组成双人组，朱音和坂本以支援乐手的方式帮忙。以这种形式做出的音乐能够达到我想要的水准和品质，也不会给大家带来不必要的负担。从人道的立场来看，这个想法很正确。」

踏上地铁月台时，一阵暖风迎面而来。语毕，藤谷先生似乎想起自己刚才被尚斥责的事，耸了耸肩。

「但是不行啊。那样就不是乐团，而是其他东西了。」

「应该说……」

我犹豫了一下该如何回话。偏偏是藤谷先生说出「不想给周遭的人带来负担」，这令我感到意外。

（啊……不对。）

不是意外。

是遗憾。

别人就算了，但我不希望藤谷先生那样想。

对老师而言，那种想法才真的是「不必要的负担」。

老师就这样继续任性妄为，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尚太说得没错……应该是那样吧……」

藤谷先生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说，突然显得非常不安。

「那个啊，听到这种话不会笑出来吗？举例来说，星期天早上能在暖和的被窝里打滚，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了。可是，『真想这样赖着』的同时，又会想到『啊，如果下一秒被谁掀开棉被就太哀伤了』。因为觉得被打扰更恐怖，最后还是自己起来了。不是会发生这种事吗？」

「……这样啊。」

「现在的我啊，大概正身处那个恐怖想法的边缘吧……」

咦？

这么说来，老师的意思是……

这时，电车正好驶进月台，话题就此中断。那之后，我们搭了两站的地铁，因为电车行进的声音太吵，这段时间只好保持沉默。踏上新宿御苑的月台时——

（哇啊，原来是这样！）

答案突然「咚」地掉进脑中。

我甚至有一种晕眩的感觉。

「老师、老师！那个啊，那个……」

无视我们刚从电车下来，还站在狭窄的月台上，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连藤谷老师都吓了一跳，跟着我停下脚步。

「我原本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坂本的替代品，完全搞不清状况就加入了老师的乐团。我对打鼓一点自信都没有，现在也还是一样。对我来说，绝对是键盘更好上手，因为早就弹习惯了。而且像先前那样的团练行程和舞台演出实在太紧凑，我肯定没办法从容应对……可、可是……」

我明明连自己想打什么样的鼓都不知道。

「可是，大家在那个舞台上一起奏出的乐音，绝对是我出生以来体验过最棒的音乐。我打从心底觉得『啊啊，那就是我想要的音乐！』所以……」

所以——

跟老师一样。

我跟你有同样的心情啊。

（虽然实力完全不一样。）

就算只有一点也好，如果藤谷先生也能拥有和那时的我相同的感受，我一定会心跳加速。

他甚至都说了「很恐怖」啊，如果是这样——

（啊？）

出乎意料的，藤谷先生忽然当场蹲下。咦咦！现在换我不知所措了。

电车冲进黑暗的隧道中，发出尖锐的金属音。刚才下车的人们纷纷走向检票口。但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整辆电车的乘客走光后，老师才终于开口：

「糟糕……高兴到差点哭出来。啊啊，好险。」

然后，他像没事一样地起身，手插进大衣口袋翻找一直不出现的车票……刚才那是真的吗？

晚间九点多，新宿街后方的气氛虽然阴暗，道路却被便利商店和药妆店的灯光照得极亮。藤谷先生边走边传授自己作曲时的诀窍。

「举例来说，那边的警车不是发出红色的灯光吗？那就试着把『警车的红色灯光』转换成声音……大概是这种感觉？」

他用脚尖在地上「咚咚、咚咚」地打节奏。

「假如意识到『脚在动』就出局了。等到节奏从脚下传上来，下一步会自然跟上来……有没有？膝盖附近有贝斯的声音，耳朵附近是吉他的声音，然后，右手这样……」

一阵凉风正好迎面扑来，藤谷先生稍微拢紧右肩上的大衣。

「抓住旋律，不让它逃走。」

藤谷先生右手握拳，就像要抓住什么一闪而过的东西。就这样，在夜晚的柏油路上，他一边哼着四小节左右的即兴乐曲，一边顺着节奏踏出步伐。

他哼得轻松，但我完全不觉得那是能随口哼哼，哼完就算了的东西。

应该要好好保存在录音带或录影带里吧。

「然后啊，如果觉得脚酸，不妨转个圈试试。」

大衣下摆飞扬。藤谷先生轻轻转身，回头说道：

「啊啊，这样啊……难怪我写的曲子会一直转调……」

他如此喃喃低语，彷佛现在才发现。

（这个人的一切果然都是音乐啊。）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全身上下都充满音乐啊。）

明明说到对音乐的喜欢和热爱，我自认绝对不会输给老师啊。

……啊。

这是第一次，我好像能稍微理解坂本的心情了。

不想输给这个人的心情。

明明这么想的当下，我就已经输了。

（可是不这么想就太不甘心了。）

「朱音最好趁现在多写点曲子喔。有些想法只有在年轻时才能掌握。我现在也无法作出跟以前同样的乐曲了。」

所以啊，我和你这个十四岁就成为专业音乐人的人，根本活在完全不同的次元……这话说出来不免沦为嫉妒，还是不说了。

「话说回来，为什么藤谷先生你都不会抓到错误的旋律呢？例如捡到垃圾的节奏之类的，你怎么都不会这样……」

「唉？我会啊，我一直都是这样吧？」

骗人！少骗人！

「真的是那样啦。我的音乐一直都是那样，比其他人想像中还……」

藤谷先生反覆强调。

「比你们想像中更不稳定，好坏只隔着一层纱。」

我们家的公寓，里面虽然又乱又旧，外观倒是挺气派的，一楼还有自动锁大门。来到大门前，老师再次跟我道歉，说不好意思让我陪他聊了这么久。这明明是我的台词。

「老师，你跟人约几点？」

「半夜十二点。」

老师只回了这一句。好……好像是很厉害的约会。

「那就后天见了。」如此道别后，我目送老师走回大马路。刚掏出钥匙打算开门时，我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原先，我以为是藤谷先生忘记什么东西又折返了。

（啊！）

然而，当我不经意转头时——

那个人就近在眼前。

近到我差点撞上。

这张脸我并不陌生。是、是那个，那个人——

（红帽子的……）

「啪！」耳中回荡着像被排球打到的声音。好痛！

一开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白痴！」

看见那个扭曲的笑容，听见她怒骂我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被搧了一巴掌。

「少在那儿得意了，丑女！」

对方打过来时，指甲好像戳到了我的眼睛。左眼正隐隐作痛。

（——大概是歌迷吧。）

至于她是哪里的谁的歌迷、到底在想什么，这些都与我无关。

那个瞬间，我不假思索地伸出右手抓住对方，连我自己都被这个反应速度吓到了。「哐！」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中指关节处好像撞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

对方大概没想到我会反击。她发出轻微的哀号，捂住挂有垂坠耳环的耳垂。

「讨厌……你这女人真野蛮……」

「你敢对别人做这种事，就要有遭受同样对待的心理准备！」

我真的生气地大吼。说谁野蛮啊，没礼貌的是谁啊？

「有什么想说的就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啊！少做那种无聊的事！」

「我才不想跟你这种人讲话！」

她非常粗鲁地单手推开我的右肩，就这样退了五步左右。拉开一段距离后，她才不屑地大叫：

「别自以为是了，根本烂透了！大家都说你这种人还是快点退团吧！反正女人打鼓也持续不了多久！」

谁给她什么权利说这种话啊？

（大家又是谁？）

那个女生「喀啦喀啦」地踩着坚硬的鞋跟快步跑开，消失在大马路的另一端。就算如此放话，她大概也知道这样逃跑很丢脸。

（退团是什么意思？）

咦……好奇怪……

还以为是其他乐团的歌迷看「TEN BLANK」不顺眼，但她那样说就表示……

我打开公寓大门，缓缓搭上电梯。回家后也没看到百子，那个不良母亲大概去聚餐喝酒了吧。

总之，还好没被看到自己挨巴掌的样子。

（这不是乐团的责任。）

（碍眼的人是我。）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因为左眼还在痛，我只好用大量冷水冲洗脸蛋。

不经意瞥向电话旁边，今天早上收到的，真崎桐哉寄来的信还放在那里。

好！算了，不管里面放了多恶劣的东西，我现在都不在乎了！

我用手指一口气划开早上已经剪出一个小洞的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只有一张小纸条和一片CD。

《ELECTRIC ROSES》。

这是CD的标题，下方印着似曾相识的LOGO——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啧，这个是Over Chrom的新专辑啊。而且还没正式发行，上面贴着「样品」的标签贴……我完全没料到信封里装的会是这东西。

CD封面散发出古早科幻片似的金属感与类比年代氛围。照片里的人只露出背影，应该是桐哉吧。

（连背影都像个大明星……）

然而，一起装进信封的小纸条没有写上任何关于CD的资讯。

上面只有潦草的三行字，以及一个03开头的电话号码。

「野心女的鼓声，我很中意。

记得抽空打给我。

真崎」

第一卷 玻璃之心 蔷薇与炸药 第二章 ROSES and DYNAMITE

1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今天，现在，下午三点五十一分，位于新宿三丁目地下街一间很大的唱片行里的日本摇滚专区角落。我已经花了二十分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现在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明天就是开学典礼。老师要我们利用放假期间完成的英文阅读测验只做了一半。当然，现在是必须尽量打鼓的时期（啊啊啊！真希望不是用家里的打鼓练习板，而是用真正的鼓组随时练习！可是我不可能在公寓里敲响大鼓，也不可能请藤谷老师每天租练习室……），但如果不弹键盘我的手指会很痒。除了这些，我还有很多非做不可的事。

原本跟瑛子说好一起去看电影，结果也没去。我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等谁啊？

（说不定又被骗了。）

因为早就超过约好的三点半了。

地点又刻意选在唱片行的正中央。

靠墙的架子上陈列着这间店最新的畅销排行榜CD。从第一名开始，依序是有十年资历的知名歌手专为卡拉OK制作的热闹抢耳乐曲、有固定粉丝群的人气双人组合、身兼电视剧演员的歌手，以及时髦的轻音乐。大概是这些作品。

占据整面墙的架子上挤满大量CD。而这些CD中，只有十到二十张能被摆进畅销排行榜。

（朱音很快也会变成这样喔。）

仔细想想，藤谷老师那句话的语气完全不是「真能变成这样就好了呢」。「进入那间高中就会穿上这种颜色的制服」，他只用这样的的语气传达「你将成为其中一分子喔」。

排行榜上几乎所有曲子都是tie up曲。这些畅销歌曲都不像从激战中脱颖而出，达不到特定水准。我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这、这么消极……）

唉……西条朱音，你自己要那么想就别兀自消沉啊，真是笨蛋……

最近我变得莫名焦虑且没自信，真伤脑筋。

「对了……」

这时，身后有两个男生边聊边走向收银台。我正好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高冈尚最近好像要跟某个乐团一起出道喔。」

什么？

光是有人喊出高冈尚这个名字，便足以吸引我全身的听觉。我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妹（我也没办法啊……）

可是啊，你们口中的「某个乐团」我很熟喔。哎呀，果然知道的人就是知道呢。我现在就是这种心情。

「高冈是那个吧？以前帮Kandori弹吉他的家伙？」

「对对对，Z-OUT也雇用过他。」

「喔～这样的话，那个新乐团就是Z-OUT在罩的喽？」

「我不知道，但应该是吧？」

嗯……

正确与错误的资讯混在一起了……虽然很想订正，但追上去解释好像也怪怪的。所以我最后还是没有说。

这样啊。高冈尚还算小有知名度，藤谷直季则只有内行人认识啊。感觉非常不可思议呢。

只有在业界特别知名。

没有任何一张以「藤谷直季」这个名字发行的CD。

不管怎么找，我都没办法在架上找到收录藤谷先生作品的CD，店里甚至没有藤谷先生的专区。我实在无法接受，或者应该说难以置信。

A、KA、SA、TA、NA……按五十音顺序找下来，「TE」的架上没有「TEN BLANK」。不会吧？

这和「刚才的排行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是不同层级的问题。老实说，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喂，你看那个……」

这时，架子前传来一道女声。一个正在挑选CD的女生指着架子的另一侧，好像正在对朋友说什么。

……啊。

来了。

离这个架子最远的对向入口，某人身着黑衣黑裤配咖啡色背心，正朝这边走来。

拥挤的店内其实也有不少作摇滚打扮的人，但那人完全不同。要说哪里不同嘛，大概是一看就知道他花了很多钱治装吧。当然不只是这样，毕竟那人光是走路姿势就充满「大明星」气场。

在百子写的音乐评论里，经常用「散发引人注目的艺术气息」或「有巨星风范」来形容。实际见到后，我觉得那更像是在大声嚷嚷：「看我啊！」这不是说话粗鲁与否的问题，总之就是「明星」。只比周围的人高一点却不会太高的身高、不会撞到任何人的走路方式、标志性的墨镜……总之，他就是为了在这种地方引人注目的存在。

话说回来，戴墨镜原本不是为了遮脸吗……这样毫不掩饰地暴露行踪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我完全置身事外地担心这种问题时——

「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啊？」

「绝对在哪见过……对吧……」

我旁边的那两个女生低声讨论，还朝对方指指点点。什么嘛……没想到连会来这种大唱片行的人都认不出他啊。

……说起来，如果藤谷先生没有带我去听演唱会，我顶多只知道「Over Chrom」是个双人组合。

（他们确实不常上杂志。）

（也没有知名到大街小巷都能听到他们的音乐。）

演唱会上，歌迷明明那么疯狂……这个反差令我感到不可思议。

我根本不是他们的歌迷，也不需要讲什么义气。真要说的话，我们甚至是竞争对手，可是——

（你们为什么不认识他呢？）

那人可是真崎桐哉耶！我好像有点想对那两个女生这么说。

「抱歉，行程拖到了。之后还有一份工作要跑，你能等我一小时吗……」

那位真崎桐哉笔直地走向我。他配合我的身高微微前倾，在我耳边低喃。

啊，这样轻声说话，他的声音好像藤谷先生。仓促之间，我只冒出这个念头。

时间的话我多的是。正想这么回答，桐哉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头发往下拽。你想干嘛啊笨蛋！

「喂，别怕啦，我又不是什么见人就咬的猛兽。用不着这么惊慌吧。」

桐哉发出低沉的笑声如此调侃。

「我才没有，谁害怕了！」

啊啊，又顶回去了……

我也不想每次都挑衅这么可怕的人啊。话虽如此，这种反应就像要替父母报仇，已经深深烙印在我体内了。这家伙毕竟前科累累。

「哼，是吗？很了不起嘛。」

他又笑了。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时间啊？」

「……有啦。」

顾不得对他使用敬语了。

听了这句话，桐哉满意地站直身体。刚才那种揶揄的笑容消失，他换上严肃的表情。

「鲇见，我回来前，你先陪一下这家伙。」

桐哉对身后一个看上去非常文静，似乎比我大三、四岁的女生这么说。「好的。」那个人点了点头，用细微到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对了，在那之前，你啊……」

语毕，桐哉瞥了一眼摆放大量CD的架子，然后伸手指向我的鼻尖，叫我待在原地。他兀自走向店内其他角落，熟练且毫不犹豫地抽出三张CD，直接交给那个叫鲇见的女生。即使桐哉什么都没说，鲇见小姐也心领神会似的接过CD，走向收银台。

结完帐，鲇见小姐把CD交给桐哉，桐哉又把CD放到我手上。我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拿去。」

……是要叫我帮忙拿吗？这个想法似乎写在脸上了。桐哉嗤笑出声。

「笨——蛋，给你的啦。」

可恶，这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嘲笑我……

「以立场来说，你至少得收好这些CD。别逼我做个没肚量的人。」

「立场？」

谁的什么立场？

往袋中一看，一张是某个冷门乐团多年前的专辑，一张是集结众多歌手的企划合辑，一张是现在已经成为知名制作人的键盘手在很久以前推出的专辑。为什么要给我三张完全看不出关联的CD啊？真是想不明白。

「有时间就听听看吧。这几张CD里都有藤谷弹的钢琴或吉他。」

「咦咦咦！」

这、这些……不用说也知道，应该是藤谷老师十几岁的时候弹的吧。

乐器还跟现在不一样。

「大概连歌词本上的版权页都找不到他的名字吧。」

桐哉平静地这么嘀咕。

鲇见小姐——准确来说是国东鲇见小姐。在唱片行附近一间空间宽敞，但店员不怎么理人的咖啡店里，她用原子笔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摊平的餐巾纸上，仔细说明是哪几个字。

桐哉没介绍鲇见小姐的身份，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用什么身份跟她一起在这里等待。本来猜想可能是桐哉的经纪人，但她看上去又不像业界人士。

……果然是「女朋友」吧。

「西条小姐今年几岁啊？」

她看起来文静，却没有放着我不管，反而主动搭话。

凑近一听，她的声音真是悦耳。

但音量不大。

像细雪一样。

「十七岁。」

听我这么回答，鲇见小姐轻轻笑了。

「啊，那只小我一岁呢。」

我其实很惊讶。

「我今年春天刚从高中毕业喔。」

还以为她已经二十岁了。

「你看起来好成熟喔。」

「没这回事。一定是因为现在有化妆，我又打扮成这样。」

她羞涩一笑，用擦了蓝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抚上染成茶色的卷发。左边的一撮发丝不知道是染还是漂成浅色，非常适合她，超帅气的。

啊。

因为鲇见小姐说自己「打扮成这样」，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袭黑色的洋装。作这种打扮还散发出这种氛围的人，我在不久前曾见到许多。

在演唱会上。

这么说来，确实没错。

「那、那个，不好意思现在才问，鲇见小姐是Over Chrom的……」

「对，我是『教徒』。」

鲇见小姐不用「歌迷」，而是选择了这个词汇。

「教徒这个词说起来满害羞的呢。感觉很刁钻，眼界也很狭隘，所以在桐哉先生面前这么说会被他骂。他说听起来很像阿宅，叫我别说了。可是，光用『喜欢』或『歌迷』来形容远远不够，果然还是用『教徒』比较贴切。我就是个『桐哉阿宅』。再说，我其实完全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我就是阿宅」，在这种场合听一个成熟又时尚的人说这种话，感觉好奇怪。

「Over Chrom有很多这样的歌迷。黑色衣服也是，因为桐哉先生喜欢，所以大家都穿。桐哉先生不喜欢幼稚的女生，所以大家都化妆。再说，如果被人批评『Over Chrom的歌迷打扮都很土』，对他们两位的名誉也会造成损害，我们不希望发生那种事。『Over Chrom的教徒没把其他乐团的歌迷放在眼里』，非得被这样评价才行。」

「……好厉害喔。」

不管是哪个乐团都有死忠粉丝，但这个人应该是那种特别夸张的类型。

「讨厌啦，怎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高谈阔论。」

鲇见小姐缩了缩肩膀，说自己「几乎完全进入ladies的世界了呢」。（她口中的「ladies」应该是女暴走族的昵称，不是指淑女漫画……大概。）

「可是，我觉得那种想保护乐团成员名誉的想法很了不起。」

「……这样啊……可是……不管我们怎么想，一旦出现闹事的歌迷，大众还是会认为这是『Over Chrom的歌迷』干的好事。把所有事情混为一谈。」

说到这里，鲇见小姐抿起嘴唇，表情变得有点严肃。

「所以，听桐哉先生说有歌迷给西条小姐造成困扰，我也找朋友和认识的人确认了。」

「咦……」

突然绕回这个话题了。咦咦！

（原来真崎桐哉是认真的啊……）

不，那个……

就算从头说明，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起因是桐哉在纸条上写的话，叫我打电话过去。对方大概是想恶整我吧。就算想假装没看到，以他和藤谷先生的关系，往后也不可能避不见面。既然都收了Over Chrom的CD，倒不如现在打过去问他到底有什么企图。我按下号码后，没有转接语音信箱，真的接通他本人了。然后，呃……

啊，对了！我那时刚被人搧巴掌，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桐哉问我怎么无精打采的，因为不想被误会自己在乐团里待得不顺利，我就把事情经过告诉他。

「我知道了，你找对商量对象了，约个时间见面吧。但我现在没空。」

他这么说。最后才配合桐哉的行程，约了今天三点半见面。

可是，我还以为「商量」什么的只是他随便找的借口。（毕竟这家伙是以「加油」的名义，在上台前强吻我的人耶！）

「因为桐哉先生很中意西条小姐，我也不想看到Over Chrom的歌迷里有人冒犯桐哉先生重要的人。」

鲇见小姐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什么意思？我、我可不认为他有中意我喔。

「我、我不觉得桐……真崎先生有中意我喔。他只是——」

只是觉得嘲弄我很好玩，不然就是想拿这件事来调侃我……我原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不该对认真崇拜桐哉的歌迷说这种话，最后还是作罢。

「才怪呢，没那回事。」

鲇见小姐微微一笑，轻易地否定我的说法。

「桐哉先生这个人很过分。如果不是真的中意西条小姐，他甚至有可能满不在乎地煽动歌迷对你做出更恶劣的举动。」

「……啊……喔……这样啊……」

怎、怎么好像……很深奥……

「那个，西条小姐，你不用顾虑我喔。因为桐哉先生真的是很过分的人。这点我非常清楚。」

「喔……」

听这个语气，即使桐哉真的很过分，她也丝毫没把这视为缺点或无法接受。那个语气就像在说「那个人的腿很长」。

「所以，除了Over Chrom的歌迷，我也问了很多熟悉摇滚乐圈歌迷的朋友……」

鲇见小姐从包包里拿出一本彩色封面的薄册子。她翻开页角折起的一页，把册子转向我这边。

上面刊登着几张照片，应该是某个演唱会场外歌迷拍下的纪念合照。其中一张有用红色的麦克笔圈起来。

「西条小姐看到的那个人，有没有在这里面呢？」

「咦……呃，这是……」

我好像在哪看过这个。仔细回想，原来是Z-OUT的歌迷俱乐部会报。

「……啊！」

真的有。

在那张用红线圈起的照片里。

照片里的五人拿着去年Z-OUT的演唱会场刊，手上比出「V」字。最右边的那个，长得很像搧了我一巴掌的女生。

「她叫Celica，本名伊藤春海。但在歌迷间讲Celica这个名字大家比较熟悉。这个名字好像还有个典故。」

Celica不是汽车的牌子吗？正当我这么想，鲇见小姐一脸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Z-OUT的鼓手末广先生吧……听说一年多前，她曾经跟末广先生交往三个月左右。当时末广先生开的是红色的Celica，还在车上挂了写有HARUMI的车牌。这被那个人视为自己的勋章。所以，她到现在还要求朋友叫自己Celica。」

「……是喔……」

百子偶尔会跟我聊到（百子几乎不提工作上的事，真的只是偶尔）有些强硬的歌迷会升格为乐团成员的女友。以前我也从Z-OUT的迷妹朋友那边听过「成员女友」的传闻。可是像这样得知具体细节，眼前还被放了当事人的照片，事情的重量可说是完全不同。

「照这样看来，这个人应该是Z-OUT的歌迷……」

「没错，不过……」

鲇见小姐稍微压低声音。

「现在好像不是了。事实上，这个人差不多从三年前开始到处迷乐团，是那种狂粉。只要是当红乐团的成员，好像粉谁都可以……很多人都知道她……最近Over Chrom开始走红，和Z-OUT也不是没有交情，我们对她早就有所警戒，好险后来没跟来。」

只是，谁都无法保证她绝对不会过来。鲇见小姐接着这么说。

……愈听愈觉得好深奥。

原来也有人因为这样被其他乐团歌迷视为危险人物啊。

（只要是当红乐团的成员，好像粉谁都可以。）

这种人真的能称为歌迷吗？

总觉得，好像已经跟音乐没什么关系了……

「然后呢，这个人最近大肆宣传自己迷上了一个新乐团。消息也很快传到我这边……」

鲇见小姐看着我这么说。

内心浮现不好的预感。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听了刚才那番话后做出的推测。

「那个新乐团，就是『TEN BLANK』。」

啊啊……我就知道……

2

什么啊，原来如此，所以她原本是Z-OUT的歌迷喽。

名为「TEN BLANK」的这个乐团，现在唯一曝光过的场子就是Z-OUT的演唱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藤谷老师曾说，既然有高冈尚这个Z-OUT的前客座乐手，哪有不好好利用他获取歌迷的道理。他的策略还真的奏效了呢。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奏效。

换句话说，这代表乐团有了歌迷，说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才对啊。我隐约这么想，但事情好像没这么简单。

「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语毕，鲇见小姐也说出自己的BB Call号码。

「如果之后『她』又惹出什么麻烦，随时都可以联络我。我这边知道任何消息都会跟你分享，你有什么问题也欢迎找我商量。只是我们没有人跟『她』直接认识，所以无法强制她停止这些行为……不过，我会想办法的。」

「谢……」

原本想说「谢谢你」，但我突然语塞了。

怎么好意思让人家为我做这么多事。

「没关系喔。歌迷的世界其实挺狭隘的，应该说满透明的。即使隔得很远也能得到消息。」

「感觉……好可靠喔……」

听我这么说，鲇见小姐笑了。

「西条小姐，去年Z-OUT的巡演你去了很多场吧？自己也玩乐团的女生，和其他歌迷的类型有点不同，所以很多追Z-OUT的人都说对你有印象喔。」

「怎、怎么会这样！」

「所以，其实大家意外地都有在看啦，谁都一样。」

她看似非常感慨。

「……喔……」

我只能点头。

老实说，一想到或许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谈论我的事。

背脊就一阵发凉，有些不舒服。

「啊，我可以暂时离开一下吗？」

先周到地询问后，鲇见小姐拿着随身手帐走向收银台旁的公用电话。

（我原本是尚的歌迷，为了接近他才加入藤谷先生的乐团。绝对有人这么认为吧。）

我的动机也不是很单纯。因为，我的确还是尚的歌迷啊。可是这完全是两回事。实际上，和藤谷先生一起做音乐根本无法悠哉地追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实力高超的三人抛下，我现在完全处于生死关头，哪有多余的心力想那些。

（怎么可能带着迷妹的心态做音乐啊？谁行谁就来试看看啊！）

……要是我能光明正大地说出这种话就好。可是，总觉得我没有那个立场。

「久等了，不好意思。」

鲇见小姐回到座位。

她放在桌上的随身手帐里写着各大电台的节目表和电话号码。

「我每隔三十分钟都会打进电台点歌。尤其是外县市的电台，点播成功的机率特别高喔。」

不用说，她点的当然是Over Chrom的歌。

「Over Chrom不是主打单曲，要在有线电台和排行榜节目播出还满困难的。可是，如果没有被听见的机会，大家又怎能理解他们的好呢？所以我希望广播节目能尽量播放他们的歌。」

「鲇见小姐为什么这么喜欢Over Chrom啊？」

她实在太尽责了，给人一种「铁粉」的感觉，所以我不假思索地询问。但刚问出口就察觉自己问了多么愚蠢的问题。

「……为什么啊？嗯，我自己也……」

鲇见小姐歪了歪头，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那个，抱歉啊。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理由吧。怎么说好呢……」

我急忙道歉。鲇见小姐则挥了挥手。

「没关系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真的、真的很喜欢。正如西条小姐所说，喜欢就是喜欢，就是这样。我不是很懂音乐，也无法用道理说明Over Chrom的音乐到底有多厉害。可是，我不认为他们跟演员或模特儿一样『帅气』、『漂亮』。比哪里的谁还要有型什么的，我也从来没有想把他们拿来跟谁比较。所以，我不太擅长向别人推荐Over Chrom。就算要说，我也只能说『喜欢』，不然就是『好厉害』。」

「这样啊……」

说得也是呢。我认同地点头。

道理都是后来附加的。说到底就是听他的音乐、看他的长相之类的。

「每次人家问我Over Chrom哪里好，我都说『去听一次他们的现场』。因为桐哉先生的现场演出真的非常厉害……」

鲇见小姐右手握拳，抵在黑色洋装接近心脏的胸口位置。

「这里会为之震撼，脑中一片晕眩，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活着……从演唱会开头哭到最后。」

说到一半，她的眼眶已经变得湿润。

「哎呀，好丢脸喔。」鲇见小姐说着便拿出蕾丝手帕按压泛出的泪光。

我也听过真崎桐哉的现场演唱，但没有像她说的那样。

然而，我觉得眼前的鲇见小姐好可爱。

居然为了区区音乐晕眩颤抖……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会说这种话。或许还有人会嘲笑她在演唱会中途落泪的事。

比起那些人，鲇见小姐感受事物的方式和我更相近。

「不懂的人不需要去弄懂也没关系。我知道自己不太正常，可是……啊，对了，我直到去年都很胖喔。将近七十公斤。」

咦？

鲇见小姐哪里胖了？

「可是一年前，我碰巧在电视上看到音乐录影带里的桐哉先生……看到Over Chrom。那是他们两位的音乐录影带。那之后，我大概花三个月就瘦下来了。整整少了二十公斤。」

「……减肥了吗？」

就算她这么说，看到眼前这人的身材，怎么想都觉得是骗人的吧。

「减肥了。其实我在那之前也一直在减肥，但不管怎么挑战都失败。然而，那时的我真心想成为配得上桐哉先生的女生。明知不可能高攀得上，但我绝对不想再变回原本的自己……拜此所赐，我重获新生了。俗话不是说『坚定的信念连岩石都能穿透』吗？那是真的喔。」

能让像她这样长得像洋娃娃、没有任何缺点、打扮可爱又时髦，个性又这么认真的人说出这种话，真崎桐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有这么厉害的歌迷，你就别再来找藤谷先生麻烦或找高冈尚吵架了。不用做那种无聊的事，你可以摆出更趾高气昂的嘴脸啊。

到底在想什么啊……

「啊，这件事请向桐哉先生保密喔。如果知道我不靠Over Chrom就无法减肥，他会骂我的。」

就像担心桐哉已经来到附近，鲇见小姐警戒似的压低声音叮咛我。

后来，鲇见小姐又告诉我，在Over Chrom的乐曲中，她最推荐的果然还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还有，下次推出的新作品好像是个单曲，歌名叫《ELECTRIC ROSES》。她连这首歌的创作概念都跟我说了。听着听着，忽然在某个瞬间，鲇见小姐石化似的突然闭上嘴巴。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

「喔喔，你们还在啊？」

「咚」地一声，在我旁边的椅子坐下的，不正是真崎桐哉本人吗？什么叫「还在啊？」，我们就是在等你啊！这个白痴。他的态度就是糟糕到让我差点这样吼回去。

「真是的……那个混帐，不就是个艺能音乐杂志的外包记者，凭什么嘲笑自己品味跟不上的音乐啊……做不出这种音乐就嫉妒成那样，真没用……笑得那么下流……如果无法理解，一开始就别用那种自以为是的表情写文章啊！」

桐哉刚坐下就双手抱头，蜷起身体，嘴上念念有词。起初我有点吓到，以为他对我有什么不满。仔细一听才发现，似乎是刚刚采访他的杂志记者态度不好，让他气到现在。

「身为写手根本就不专业！算什么专业人士啊！这么想做音乐的话自己去试啊……做不到就别把嫉妒带到工作上，混蛋！怎么到处都是三脚猫！」

「哐！」他还真的用鞋底踹了下桌脚。

「你自己是Led Zeppelin的歌迷又怎样？凭什么要求我做出Led Zeppelin的韵味啊……这么想听的话，你别听当今九○年代的音乐，回家听老唱片不是更好……对啦对啦，当代日本摇滚乐都是只会模仿以前音乐遗产的猴子啦。反正只要感叹现代音乐的惨状就能写成一篇报导嘛……少给我揪着自己贫瘠的乡愁不放，用自己的品味决定一切……！」

这个人刚才该不会跟记者吵架了吧？不对，就是因为没吵架，他现在才会在这里发泄。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来到这里的啊？桐哉自己不说也没人会知道。

（话说回来，这个人生气的时候也会用理论武装呢……）

仔细想想，真崎桐哉总是用这种方式发怒呢。他不会直接说「我讨厌你」，而是非常迂回地指责「结果就是因为那样所以这样嘛」或「就常识而言谁都会这么想吧」。

我本来以为他是故意要挖苦人，但他也许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吧……

「对了。鲇见，打电话给有栖川……就说彩排延期……今晚我一个人弄，叫他别来录音室。」

桐哉的双手还抱着头，低声说道。

感觉像是在切换脑中的思维。

鲇见小姐说「好的，我知道了」，然后起身离开。

「混蛋，太忙了啊……公司只会丢一堆杂事给我。」

插进浏海里的手指像要拍掉障碍一样甩开。桐哉的身体向椅背用力一靠，拿下墨镜丢在桌上。

「喂！」

就叫你别乱拉别人的头发啊！

他从背后抓住我的头发，就像一只咬住诱饵的鱼。

「你知不知道『忙』是什么意思？我跟你说，忙呢，就是竖心旁的『心』加上『亡』喔。」

「…………」

喔，这样啊，好有趣喔。如果这么回答，我大概会被揍吧……

（可是他说那种话，我只能这样回啊。）

「拜托让我做音乐相关的工作好吗……」

看来他还无法脱离自言自语模式。

正当我这么想时——

「你来之前有先跟藤谷说吗？」

下一句又是这个。很有真崎桐哉风格的一句话。

「没有啊……」

没头没尾的质疑。

我又不需要每件事都跟藤谷先生报备。

「啊啊，是喔？」

桐哉好像很累，只说了这句话。他对上前点餐的服务生挥了挥手表示「马上就要走了」，随后拿起桌上墨镜，喀啦喀啦地轻敲桌面。

鲇见小姐回来了，站在他旁边一脸愧疚地低头。

「对不起，到处都联络不上有栖川先生……」

「是喔？那就不管他了……反正一定又是去找女人……」

桐哉毫无预警地起身，故意伸手从背后把我一起提起来，害我差点撞到桌子。放开啦！衬衫下摆都要跑出来了。笨蛋！

桐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重新戴好墨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万圆钞票，交给鲇见小姐。

「找的钱下次再还我。」

只说了这句话。咦……

「好的，您辛苦了。我先告辞了。」

鲇见小姐用比店员礼貌好几倍的态度鞠躬，还朝我点了点头说「下次见」，然后带着帐单走向收银台……咦？

（这表示——）

鲇见小姐要离开了吗？

如此一来，那个，我岂不是得跟这个性格恶劣的家伙独处吗……等、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在怕什么啦？」

被墨镜遮住表情的真崎桐哉朝我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你是不是打算逃跑啊？」

「才、才没有咧，没有那种事！」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自掘坟墓呢，西条朱音？

3

「打那个啊。」

真崎桐哉把我丢进只放一套鼓的两坪多小房间，说出这句话。

至于这里是哪里呢？这里是我偶尔也会造访的大型乐器行，放键盘乐器的上面一层楼。在这个通常放乐谱或进口录影带之类，不太会有客人上来的楼层角落，有一个用半透明墙壁隔出，不知道隔音效果到底好不好的小房间。

小房间的门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本月打鼓教室课表」。由此可知，这里大概是乐器行附设的打鼓教室。我不明白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为什么真崎桐哉可以擅自使用这个地方？第二，真崎桐哉想叫我在这里干嘛？这些是最根本的问题。

「请问……这里可以使用吗？」

「就是可以才叫你用吧，一般不都是这样？」

真崎桐哉脸上清楚写着「你是笨蛋吗？」。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不、不、不是这样啦。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可以用这间店的鼓？」

「啊啊，因为我跟这间店交情好啊。」

交情好。这种毫无根据的话，随你怎么说吧……

「我可是在这里当过将近两年的优秀店员喔。我在这儿打工。」

「啧啧……」

「怎样？」

他用讶异的表情瞪着我。不是，那个……逛乐器店时如果看到这种耍帅的店员不是很讨厌吗？虽然我没说出口。

「……我只是在想，真崎先生也会打工喔。」

「我说你啊……我的打工资历可是非常精彩喔。本大爷卖过乐器，做过服务业、八大、宅配、万事屋，不能不提的还有短期度假胜地打工。夏天去清里高原、轻井泽，冬天去苗场帮人家回收垃圾、卖关东煮或热狗之类的……」

「噫噫噫！」

「西条朱音没有工作经历吗？」

「因为我们学校禁止学生打工。」

虽然禁止，还是有人会偷打工。

「我帮我妈打工，校稿或是把录音带的内容打出来。」

「好逊。」

桐哉嗤之以鼻。不好意思喔我就是这么逊。

「总之，我跟这里的受雇店长是老交情了，在这边开打鼓教室的宫下老师也很欣赏我。你不用太担心。」

这个人的人脉还真广啊……

他也说过自己跟Z-OUT的零士很好。

（明、明明是这种人……）

他一定是那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类型。

「这样的话，那个，我还想知道自己为何非得在这里打鼓……」

「喂，鼓手看到鼓就要打吧。还需要什么屁理由？」

不把我说的话听到最后，还不由分说地呛我。

桐哉的说话方式里，这种语气最可怕了。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

真的是那样没错。

偏偏这种时候才拿出与音乐相关的正论……太奸诈了吧……

「那我该打什么呢？」

「什么都可以啊。随便打，高兴打什么就打什么。」

桐哉相当敷衍地回应，然后一屁股坐上铺在鼓组另一头墙边地面的毛毯（应该是用来隔音的）。他拿起散落在地的YAMAHA鼓组型录，随意翻看。

对喔，这家伙的「找我商量就对了」，其实是「我在唬弄你」……我很想这么认为，但好像又不太对。

这个说自己忙得要死的人，会专程花时间进行无聊的恶整吗……啊，这个人或许会。会吧，嗯……

可是，那里放着一套很好的鼓（甚至还很新），不如真的拿来打吧。我开始调整脚踏钹与大鼓的踏板、小鼓的角度与椅子的高度，从包包里拿出自己的鼓棒，厚着脸皮坐下来，试着敲响低音鼓。

前面一直没有说明，通常一套鼓里包括用脚踩踏板打击的大鼓、用鼓棒敲出清脆声响的小鼓、声音最像太鼓的筒鼓（分成中鼓和落地鼓两种）、发出金属音的钹（分成Ride和Crash两种），还有形状比钹小，两片叠合而成的脚踏钹，以及偶尔会用到的牛铃……简单来说，一套鼓可以发出各种声音，其中我最喜欢小鼓的声音。

听到我说喜欢小鼓，坂本同学露出嫌弃的脸，嘀咕着「我绝对是大鼓」。是喔，男生都这样吗……央真也最喜欢大鼓，甚至真心向往打双大鼓呢……

我当然知道大鼓能发出重要的低音，是一切的基础，没有大鼓就无法开始。但是，我很喜欢踩下大鼓踏板后，不服输地挥舞鼓棒敲响小鼓的感觉。

我也喜欢筒鼓清澈通透的声音。小鼓若打得好，回应我的就是清脆的「锵锵」声，非常可爱。但如果打得不好，声音会闷闷的。

（他叫我随便打，但要打什么啊……）

怎么办呢？总之，先打个八拍热身吧。

脚尖放上大鼓的踏板。

（准备开始喽！）

敲上小鼓正中央的那一瞬间，对面毛毯上的真崎桐哉忽然丢开手上的型录。怎、怎样？

「有哪里不对吗？」

「……我说你啊……」

他挥挥右手表示「没有不对」，但脸上写的明明就是「有哪里不对」。

「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用『我才不会认输呢！』的态度打鼓？」

呜咕。

「……你怎么知道？」

「你这人要是能藏住表情才是骗人的吧。」

什么意思啊……是在说我打得很烂吗！

「啊啊算了算了，你就那样继续打吧。」

桐哉没有多做解释，翻身躺回脏兮兮的毛毯上。

「……喔。」

我一头雾水。

「别偷懒喔。」

谁偷懒了啦？你在说谁啊？

我想起藤谷先生在新宿御苑的柏油路上即兴创作的乐曲。

（只有我听过的那首。）

很稀有吧。

百年后说不定会以「藤谷直季不为人知的名曲」被公诸于世。

那首曲子要怎么打啊……没记错的话，它的节奏比中板稍微快一点。敲响大鼓后贝斯开始演奏，脚踏钹差不多像这样加进去就行了吧？

（抓住旋律。）

（不让它逃走。）

老师，这么困难的事不是能轻易做到的啊……

（不妨转个圈试试。）

在这边转调的话，坂本同学大概会开心地叠上大量奇妙的音效，横冲直撞地加入吧。只要我提供好的素材，彼此就会产生共鸣吧。还是，他只会觉得我碍事呢？真想跟他一起演奏啊。或者，只要突显吉他的声音就好……

（还不够。）

光打出大音量是不够的。

只是反覆敲打小鼓也不行。

不是慢慢回想起来，也不能表露丝毫犹疑。我必须呈现得更笃定、更清楚才行。

「好好继续打啊。」

桐哉躺着插嘴。我知道啦……

我就像个起跑五分钟的马拉松选手，姑且先用看不到终点也没关系的速度跑跑看。

真崎桐哉始终仰躺在那里，保持翘脚姿势一动也不动。他真的让我随心所欲地打鼓。

这人该不会睡着了吧？正当我这么想——

「节奏散掉了喔，刚才。」

他这么说。

「才没有散掉，我刚刚就是故意要打那种节奏。」

「挥空了吧，还找借口太难看喽。喂！顺带一提，我不是在说东京斯卡乐团，是说你鼓棒挥空了。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

注：原文使用「スカ」一词来表示挥空，读作「suka」

「咕呜呜……」

我当然很清楚，只是有点懊恼！

（这家伙耳朵真灵。）

果然是经过训练的耳朵吧。

他上过专业课程吗？还是天生的直觉？

坂本说过他和藤谷先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种类似纯种血统的事情，现实生活中也会出现吗……

「你不能再放轻松一点吗？」

「……放轻松……吗……」

到底要怎么放轻松啊？

「笨蛋，放轻松就是……有很多方式啊……」

说完，他好像思考了一下。接着，真崎桐哉从毛毯里发出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用他那低沉的男中音缓缓唱出一段英文歌词。

从他仰躺的那个位置。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啊。

是《Country Road》。

一首老歌。

美国的。

述说着想回到故乡……

（不是挑衅的歌。）

「West Virginia……」

到了高音部分，男中音变得微弱。啊……！

（来了。）

现在，就是现在。

我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回过神时，大鼓已经发出畅快的声音。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一种怀念的感觉。

一种寂寞又温暖的感觉。

「就是这个，这个！保持下去！」

我从眼角瞥见桐哉伸出手指大声喊叫。

（To the place I belong）

不用他说，我也不想放掉这个声音。

不是靠蛮力打鼓。重要的是创造氛围。

（能继续下去吗……接得上去吗……）

「咻！」我自然地切换成藤谷先生的乐曲，彷佛轻轻抽走汉堡排底下的托盘。

啊，这么一来就能听见了。现在，我听得见贝斯的声音。

聪明又吵闹的声音。明明是贝斯却能与吉他抗衡。

但是它非常守本分，而且浪漫。

一直听得见。

一起合奏着。

好一段时间，我都忘了Over Chrom的桐哉也在那里听。

满脑子只想继续演奏下去。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然后，桐哉真的始终没有打扰或阻碍，维持仰躺的姿势，似乎默默听着这回荡不已的鼓声……

4

「好痛……」

拇指突然好痛！才刚这么想，鼓棒已经从手中滑落。

持续不断的鼓声戛然中止。

我望向脱离鼓棒的左手手指，接触鼓棒的部分一片红肿。

右手的红肿程度也差不多，僵硬的手指维持握住鼓棒的姿势。

「啊啊结束了吗……好久没睡这么香了……」

毛毯上的真崎桐哉打着呵欠。什么？竟然说睡得很香？

看了时钟一眼，我大概持续打了两个半到三小时。

（完全没有印象。）

打鼓时，我的脑袋似乎一片空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那样的。

「差不多该收手了吧？吃个饭就回家喽。」

猛然抬起头，发现在地板上正坐的桐哉看着我这么说。

我姑且应了一声，但心里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其实有什么令人跌破眼镜的结局啊……）

我想尽可能做好心理准备，模拟最坏的可能。以眼下状况来看，桐哉可能会讲什么贬低或挖苦的话，或是可能展现怎样的不屑态度。这时——

「对了，我说你啊……」

他轻轻开口。

要讲了吗？我摆出警戒姿态。

啊，可是他没戴墨镜。

或许是因为这样。

还没到百分百的可怕。

「你是不是爱上藤谷了？」

「…………」

什么？

现在，我好像被问了出乎意料但非常夸张的问题。

「……如果是问藤谷先生作的曲子还有一些其他的，我当然喜欢啊。」

「我不是在说那个。你现在不是在和藤谷交往吗？没有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喔。」

「啊啊，是喔？」

桐哉兀自哼了一声。这人突然开始乱说什么啊？这是我的心声。

「因为你打的鼓超像藤谷。」

如此低喃的桐哉以手托腮，手肘撑着大腿，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还以为你们至少上过一次床了呢。」

这家伙……！

「住口！不要乱讲这种话！」

我很想用鼓棒丢他，但新买的白胡桃木鼓棒可能会折断，算了。

「……小鬼。」

「啰唆！你很没礼貌耶！」

「为这种事气得满脸通红可是会被人趁虚而入喔。」

可……可是我感觉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被破坏了啊！虽然无法说明清楚！

「不要把我跟那种水准的人相提并论！反正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种小鬼啊，想在业界安然度日的话，就算假的也好，最好让别人以为你『跟藤谷有一腿』比较有利吧？这种程度的事情，你不喜欢也得学。」

「…………」

桐哉不打算瞪我，被我臭骂怒吼也不以为意。他只是冷静地说出这个道理。

「……可是我讨厌那种事。」

就算叫我变得奸诈一点，我也做不到。

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但我更讨厌把藤谷先生的名字搬出来利用。

「贵团的团员教育做得真差……」

桐哉用左手搔了搔后脑勺，发出类似叹气的声音。

「《玻璃之心》的确很厉害，但大家一起说漂亮话是没用的……」

「……不好意思。」

我不知怎地道了歉。

本来想回呛「我才不想被你这种人说教」，但那声叹息听起来太真实了。

结果，桐哉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他抬起视线这么说：

「不然，你做我的女人好了。」

「什么！」

「要是有个万一，可以用这个借口闪躲啊……不过，看现在Over Chrom的销售量，好像还不够格在业界大摇大摆啊。」

自己说完又抖动肩膀开始笑。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绝、绝对不要！」

「……你未免太诚实了吧？」

「因、因、因为，如果真变成那样，我会被Over Chrom的歌迷恨死！」

请不要跟我开那么恐怖的玩笑。

「啊啊，那些家伙是我的仆人。不管我做什么她们都无所谓吧……」

「你、你这个人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再说你早就被不知打哪儿来的歌迷恨上了啊。事到如今，就算再惹到我们家歌迷也没差。」

「啊啊啊啊！讨厌讨厌讨厌！好不容易忘记了，你又害我想起来，笨蛋！」

「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吧？」

「那、那你至少该负四成的责任……」

「顶多两成。」

「不，我觉得四成已经算少了。」

「……啊啊，是喔？四成……那我请你吃顿好吃的扯平吧。称霸新宿西口回忆横町的大碗公饭、味噌汤、煎蛋卷加上鲭鱼煮。」

「听起来好像很美味，但一定也很便宜吧？」

「所以很完美不是吗？」

桐哉咧嘴一笑，竖起一只指头如此强调。

那种笑容就像虎胆妙算、007或鲁邦三世，莫名带着一种雀跃。

如果这个人平常都像这样，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总之，我说的你可以考虑看看。接下来，你们还会遇上各种麻烦事。」

桐哉从毛毯上站起来，拍掉黑衣上沾染的尘埃。

「我可不是在吓唬你。」

……是吗？

感觉没什么说服力。

「真崎先生不是觉得我们很碍事吗？」

我知道自己问得非常直接，但没有其他问法了。

「啊啊，那个啊……真要说碍事的话，只有高冈尚喔。我真的不认为他的吉他弹得多好。不管怎么想，那个音乐和藤谷的音乐都不在同一个水平。」

怎、怎么一上来就讲这个？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名字！

「还有，那个弹键盘的小鬼根本就是『迷你藤谷』。那家伙如果不跟藤谷组团还算有点实力，现在根本白白糟蹋了。」

……你这家伙别若无其事地胡说八道啊。

「鼓手我倒是很中意。」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又丢下一句。

鼓手。

霎时间，我还在想：「哪里来的鼓手？」

「虽然那个打鼓的女人是个半吊子业余鼓手，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小鬼。」

是喔，最后给我来这招……

「但能在藤谷后面打鼓就代表现在西条朱音的鼓声是第一，也是唯一。这点我承认。」

桐哉打开小房间的门。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看都不看我一眼，用冷淡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别误会了。只要是能好好做音乐的人，我都会认同。」

接下来，真崎桐哉真的带我来到那种气场超强，一个高中女生想进去还真需要一点勇气的食堂。里面都是拿着赛马报、看似职业赌徒的大叔。桐哉点了货真价实的味噌煮鲭鱼和巨大煎蛋卷给我吃……连来这种地方，他也会戴紧墨镜、毫不掩饰明星光环吗？这时，柜台内侧一个忙着烤鱼、魄力十足的阿姨看到他就说：「哎呀，小哥你又来啦。」看来他每次来这里都是这副打扮。

「我喜欢看便宜电影，只要发现有可以连看两部或三部的那种电影院就一定会走进去。十九岁左右的时候吧。某天我连续看了《巴西》和《银翼杀手》，整个人大受冲击，踉踉跄跄地走出电影院。最后走进这里吃饭时，我的手还颤抖得握不住筷子呢。」

桐哉夹起分量十足的小菜，一边喃喃自语。

「明明就不是会催人泪下的电影，但从台词、画面到音乐……全都留在我脑中了。回过神时，我已经握着筷子双眼无神地盯着虚空。这时，那个阿姨忽然跑来抓住我的肩膀说：『小哥！不可以放弃人生喔。只要好好努力，明天也会有好事发生！』像这样勉励我。」

「咿嘻嘻嘻嘻……」

「那种感觉真的会上瘾耶……」

真崎桐哉不仅把阿姨描述得活灵活现，还一脸认真地讲出这种话。我根本笑得停不下来。

「话说回来，听到我们的团名，大部分的人都会问『是不是跟银翼杀手有关』……」

「难道不是吗？」

「不是，当然不只那一个啊！我们团名里还包含原子小金刚、大都会、钢穴和神经唤术士！居然有人满不在乎地问我团名是不是银翼杀手加星际大战除以二，真是太天真了……」

……虽然不是很懂，总之，团名的由来就是那么深奥吧。

「那你是不是很想做科幻电影的原声带……之类的啊？」

「你怎么知道？」

喔喔。

「就算不把原声带整个交给我，至少也想唱主题曲。一部有好导演、为电影界带来冲击的创新科幻电影。如果能配上自己的曲子不是超赞的吗？」

激动地说完这番话后——

「……话虽如此，就算我现在说『想唱主题曲』，来的也只会是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那种低水准tie up……因为老是说这种话，我才愈来愈接不到音乐相关的工作……」

桐哉吃完煎蛋卷，把免洗筷丢进空盘，然后这么自言自语。

（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低水准tie up……）

这个人又跟坂本说了一样的话呢。

「……那个，不是所有tie up都那么糟吧？同样的曲子不会因为拿到tie up机会就变成无聊的曲子啊，只要原本够好……」

「怎么，藤谷打算做tie up啊？」

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真、真敏锐啊。

「那家伙也真傻……」

我什么都还没说，桐哉又开口了。

「有够傻。」

说完这句，他起身请阿姨来结帐。

「抱歉，没办法送你回去了。」

站在新宿车站的大面墙壁前，真崎桐哉看了手表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这时，百货公司已经打烊熄灯，下班回家的人潮众多。

Over Chrom的键盘手有栖川先生大概已经进了排练室，所以他非过去不可。不知道Over Chrom都是怎么进行彩排的啊？

「啊……不好意思，时间上……」

请我吃晚餐、免费让我打鼓，还介绍鲇见小姐给我。感觉我今天占用了这个大忙人很多时间。

不好好道谢实在说不过去。

（如果今后打算继续待在这个大人的世界。）

「今天非常谢谢你。」

「下次有空的话，去唱卡拉OK吧。」

「真崎先生竟然会去唱卡拉OK吗？」

「对啊，我可是卡拉OK之王。」

真假？

「……总觉得被骗了。」

「喂。」

桐哉看似沮丧地垂下肩膀。可、可是啊——

「放心啦，虽然整体而言我还是讨厌你们的乐团，但那和我喜欢你的鼓是两回事。之前也是啊，想整你们乐团多的是办法，我不会故意欺负你一个人啦。」

「…………」

这算哪门子的「放心」啊？

「可是我也不想看到自己的乐团成员被贬低。」

「这对专业人士来说不是什么稀奇事，你们也不例外。」

桐哉做出非常亲切和善的表情，朝我扬起嘴角。

「被咬的话，咬回去就好。」

「那我现在可以咬回去了吗？」

「可以啊。」

有本事就试试看啊。桐哉这么说。

好！我干劲都来了。

我抬高右脚，用尽全力使出一记回旋踢——当然不是直接踢上真崎桐哉，虽然脑中瞬间闪过真踢也没关系的念头，但感觉应该很痛，所以还是算了。我踢向桐哉旁边的墙壁。

鞋尖发出「喀！」的声响，就这样踢上去。

「我还是会有这么一点火大！」

希望他听得出这句话背后的嘲讽意味，我不是那种被说了难听话也只会默默哭泣的人。

「就算那样也没必要踢墙壁吧？」

桐哉傻眼地嘀咕。接着，他低头「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这女人简直是恐怖分子……」

谁才是恐怖分子啊？你这个危险人物！

「你果然很适合那家伙，胆子大得毫无根据。」

他咧嘴一笑，拿出口袋里的VIRGINIA SLIMS Lights（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真崎桐哉拿出香菸），用拇指敲出一根来叼上。

这时，桐哉的视线不经意地望向我身后的人群。

停下手边动作，好像注意到了什么。

「唷……」

嘴里发出这样的低喃。

听不出他到底是在叫谁，或是在跟谁打招呼。

虽然在笑，他的声音却五味杂陈。

对方是谁呢？

我转头看向后方。

（啊。）

我从来不知道——心脏可以跳得这么用力。

（不要。）

不假思索地冒出「糟透了」的念头。我和真崎桐哉一起在这里遇到那个人，这真是糟透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脸上表情泄漏出我「正觉得糟透了」，那就更讨厌了。

明明根本没理由那么想。

（藤谷先生他——）

就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正要往哪去的脚步。

他带着一个拥有模特儿般高挑身材的可爱女生。

我好像在哪见过她。

……不是直接见过本人。

应该是在电视或杂志广告上。

「怎么，好巧喔……」

藤谷先生看向我们。

不对。

他没有在看我。我就像被排除在视线之外。

他眼里只有桐哉。

「真有趣。」

藤谷先生吐出这句话。

5

藤谷先生小声对旁边的女生说：「你可以先去搭计程车吗？」接着正好踏出三步，朝我们走来。

那个像模特儿的女生——我想起来了，她最近拍了电脑广告开始走红——犹豫地朝藤谷先生的背影瞥了一眼，又望向我。那毫不客气的视线就像在说「你谁啊」。

最后，她不打一声招呼就转身走向前面不远处的「计程车乘车处」招牌。她好像是在这方面不太会说谎的人。

（……我还不是一样。）

我也没打招呼，应该同样露出「你谁啊」的表情。

「刚才那不是樱井吗？」

桐哉说着便将手上的烟盒朝藤谷先生的方向微微倾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嗯，樱井有贵乃。拍巧克力棒广告那个……」

藤谷先生从桐哉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烟盒里抽出一根，语气一如往常。

「跟那个樱井有关吧？tie up。」

「咦？……啊啊，嗯，对。」

「竟然还是个小鬼……透过镜头看明明是成熟的美女。」

「大概是因为资历很深吧。」

「童星出身？」

「十岁开始当模特儿，已经有七年资历了。」

两人共用同一个打火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我死都不想在这时候插嘴。

我算什么东西啊，根本是个局外人。

「你太蠢了啦……」

率先和菸圈一起吐出这句话的是桐哉。

「这么做只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嗯，所以为了不要变成那样，我有自己的想法。希望能顺利进行。」

「说什么『希望能顺利进行』，公司和甲斐才不管这么多，他们只想利用藤谷直季的巨大人脉。你们才不是什么无名新乐团。」

「反正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完全不提我的名字。既然如此，倒不如澈底利用。」

藤谷先生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话。

「只要我想做的音乐不受阻碍，稍微犯规也无所谓。」

「……这话我已经听腻了。」

桐哉疲惫似的低头看向脚下，露出有点讨厌的笑容。

「我说你啊，如果真的这么重视自己的音乐就把所有能写出的名曲都写出来，然后快点去死啊。这么一来，毫无疑问的，你和你的音乐将会被誉为『传说中的天才』。」

「像约翰蓝侬那样？」

藤谷先生轻轻一笑。

「这也是个办法啦。」

「叽咿！」这时，背后传来尖锐的汽车急煞声。时机实在太巧了，我不禁尖叫着蹲下去。

太可怕了。

这两人就在我眼前平静地说出那种话。

「啊……啊啊，朱音，你没事吧？」

藤谷先生这才转向我，说的却是这么普通的一句话。

（没事才怪。）

完全很有事啊。

（真的非常糟糕。）

（糟透了。）

「那个……我要回去了！」

我光是说出这句话就用尽了全力。

「不好意思，那个……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谁？又是为了什么？）

跑开的瞬间——

车站周围行人的脚步声，以及零星的谈话音量突然变大了。所以就算真的有人在身后说了什么，就算我真的没有听错，在这片嘈杂声中，一切都混在一起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啊，我就这样跑过车站入口，没有进站。

并排在路边的汽车尾灯和彩色霓虹灯照亮了人行道。我边跑边开始无俚头的发想——干脆就这样跑回家吧。

正要过马路时，号志灯变了。来不及过去的我就这样看着黑暗中由黄转红的灯号。

鼓膜从各式声音回响的红色警戒区，忽然变回能够正常调整音量的地方。

「朱音，等一下！」

啊。

那个追上来的声音和抓住我左肩的手，把我的身体从侧边转过去。

这个人也跑来了啊。

（明明一只脚不方便。）

站在我面前的藤谷先生感觉有点喘。他弯腰从口袋里拿出一卷录音带，塞进我的右手，让我牢牢握住。

「这个！你能回去听听吗？是下次要用的曲子，我请坂本打出来了！」

「…………」

真的耶。

和坂本每次前制作业时使用的录音带同个型号。

脑中只浮现这种程度的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接过录音带后，藤谷先生依然抓着我的右手，好一会儿都没有放开。

而我也不觉得奇怪。

一旁的车道上传来车流移动的声音。

「号志灯……」

转绿了。

我这么说完——

「啊啊，抱歉。」

藤谷先生马上点头放手，还补上一句：「那么，路上小心。」

我踏上只有零星几人正在横越的斑马线，匆匆往反方向走去。

回头一看，藤谷先生还留在原地。

闪烁的绿灯下。

我知道他正目送我离开。

感觉抓在右手掌心的录音带在发烫。

烫得几乎快握不住。

温度。

（糟透了。）

啊啊，变红灯了……！

眼睛明明看到号志灯转红，双腿为何还奔向斑马线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鞋跟正后方传来尖锐的喇叭声，像在大声怒骂：「你这个混帐东西！」

「啊……朱音，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啊……！」

还差两步时，藤谷先生伸出手，把我一口气拉回人行道。他好像想斥责什么，但从中途开始，我就完全听不进去了。

「老师！老师！我绝对不要那样！老师你不准死！」

我不顾一切的怒吼大概把藤谷先生吓了一跳。他抓着我的手臂陷入沉默。

「……朱音啊，你说这种话，难道没想到自己刚才差点被车撞死吗？」

一段时间后，他喃喃说道。可、可是……

「可是……藤谷先生你们才是……」

或许不能这样比，但桐哉和藤谷先生的对话更过分。

（那可不是开开玩笑就算了的语气。）

跟尚说话的时候，藤谷先生完全不是那种语气。

那不是大人间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是认真的，背后充满极度冷漠的情感——至少当时站在那里的我听起来是这样。

「是藤谷先生更——就是，所以说藤谷先生发怒是因为——我、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想就——跟真崎先生……」

想说的话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先坐下来吧。」

藤谷先生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旁的人行道坐下。

这个人还是最适合像这样缩着身子坐在路边。

「那个啊，其实我没有自觉。我刚才生气了吗？」

「……很生气。」

「真的吗？对不起呀。既然我没有自觉就表示朱音说得应该没错……刚才被你闯红灯的事吓到短路，脑中数据都消失了。」

藤谷老师用右手手指抵着太阳穴喃喃自语，语气认真到不行……吓到短路，数据消失……你又不是红白机的游戏软体。

「可是，我不是在对朱音生气喔。这是我自己的责任。」

「…………」

「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在桐哉和朱音面前实在太卑鄙了。」

「…………」

我和老师就这样蹲在路边好一阵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即使一直不说话，我也不觉得坐立不安。

「你还会跟桐哉见面吗？」

「……我还不知道。」

不能见面吗？虽然想这么问，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还是作罢。

你的手心有朵捏烂的火红火红火红蔷薇　你把流出的枝液烙印进视网膜　拔腿狂奔

用一千度的火焰葬送无处可去的旅人冻结的梦　你的表情欺瞒了吊唁的人们

你打算杀戮杀戮杀戮到什么时候？

杀死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打造出我机械般的心　使它再也不会生锈

颤抖的棘刺保护纤细的寂寞花瓣　我的心被打造成不一样的东西

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把吉他弦当成板机的伪善者

沿着讯号线传递的残缺信号

是你心跳的替代品

每个人都是火红蔷薇

每个人都被逼上绝路了吗？

我机械般的心

被打造成不同的东西……

我啊　只有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ELECTRIC ROSES

你早就知道了吧？

唯有我机械般的心能穿越那些家伙无法抵达的永恒之海

遗留在我心中的程式是最后的

REAL RED ROSES

钻进被窝，棉被蒙在头上，戴上耳机。那天晚上，我一直在听Over Chrom的CD。无论高低音域都特别强调的高速乐曲，从鼓、贝斯到吉他，所有声音都只用合成器和取样音乐，配上真崎桐哉那不把所有听众都伤害一遍绝不善罢甘休的歌声。

那是活生生的音乐。

明明演奏的部分就如歌词所说，全部来自「机械」。

（这个人到底想前往什么地方？）

（想在哪里投注这首歌？）

桐哉为什么做音乐呢？

在专业的世界里「用机械做音乐」。

在这个名为Over Chrom的地方。

（无限海洋。）

透过棉被缝隙，我现在能看到桌上分开放着两卷录音带。今天藤谷先生给我的全新录音带，以及坂本之前给我的外盒满是刮伤的录音带。

两卷我都还没听。

不可能不想听，我满心都想冲过去听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样的音乐。可是——

（我该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

跟这些人一样。

我身上哪有这样的力量。

我害怕始终跟不上，最后就这样输了。我不想就这样被击败、被压制，然后结束这一切。

可是，因为这种事害怕到连录音带都不敢拿起来听，岂不是打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真傻啊。）

身体为何会像现在这样，彷佛哪里着了火。我戴着耳机躲在棉被里，稍微哭了一下。

第一卷 玻璃之心 蔷薇与炸药 第三章 热风（ZONE-ZERO）

1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连制服都没换就前往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

「唉唉唉？这是什么？我怎么有办法靠自己想出这么厉害的东西啊？太厉害了吧？为什么我的头脑这么好啊？真不妙，我的脑细胞没事吧……」

藤谷先生坐在电子琴前的「专属座位」，边咬铅笔边盯着五线谱。是一如往常的藤谷先生。应该说，他比平常的藤谷先生更像藤谷先生。

回应对讲机并帮我开门的吉他手高冈尚先生。他挥了挥右手表示「现在跟那东西讲话也没用」。唉……

「有带自己的专属咖啡杯吗？」

「啊！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啊？真的吗？那只好拿出我为这种时候特别珍藏的横滨水手队纪念杯给西条泡咖啡喽。可以吗？」

尚非常认真地这么问。只要有人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泡咖啡。这个家的这个习惯肯定是他带头养成的。

「没问题！感激不尽！」

「是吗？如果西条你是东京绿茵队球迷，绝对不想拿印有水手队的杯子喝咖啡。现在说还来得及喔。」

「没有，没这回事！」

「换句话说，西条也是横滨水手队的球迷吗？」

「不，我支持的是浦和红钻队……」

「啊，这样果然还是不好吧？」

「啊啊啊，没关系！这样就好，完全没问题！」

怎么可能不行啊！（话说回来，高冈尚这个人到底是在这种地方特别讲礼数，或者单纯是个怪人，我实在搞不清楚……）

真要说的话，这种场合应该由年纪最小、地位最低的我来泡茶吧？尽管这么想，尚总是以「厨房的支配者」自居，当仁不让地拿起水壶烧水。害我开始犹豫到底该不该挺身说出「让我来吧」……下次绝对要抢到水壶……

「……坂本同学在二楼吗？」

「没，那家伙应该一早就出门了。回老家。他有说下午会早点回来。」

尚这么回应。是喔～他意外地还满常回老家的嘛。正当我这么想时，电话响了。

尚还来不及从厨房里出来，电子琴前的藤谷老师已经伸手拿起话筒。

（啊，原来他不是做不到嘛……）

看到作曲中的藤谷先生自己接电话，我竟然惊讶成这样……可是一个早就成年的大人自己接电话其实一点也不稀奇吧？

「我是藤谷……啊啊承蒙您关照了……咦咦！骗人的吧！不行？为什么？」

连我都听得出来，他原本轻飘飘的语气忽然变了。

「……啊啊，那简单啊。换句话说，只要我去打声招呼就行了吧？不是吗？没错吧。还有啊，我这边也有个案子可以介绍，这样就扯平了吧？」

尚踏出厨房一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弹片，一直默默倾听藤谷先生讲电话。

「那我现在过去，那边也麻烦了。」

藤谷先生刚放下话筒——

「需要我开车吗？」

尚就轻声问道。

「嗯……嗯，不用了。还满近的，我随便拦个计程车过去就好……那个，朱音不好意思喽。我应该不会太晚回来，你自己找事情做，等我一下。」

语毕，藤谷先生立刻抓起披在椅背的外套，匆匆跑出客厅。没忘记我的存在就算幸运了吧……可惜没时间说上完整的一句话……

「那个人完全没想过自己的体力撑不撑得住……或许还从弄坏身体来得到快感呢。」

眼见玄关门「哐啷！」一声关上，尚开始自言自语。

「啊啊……在那之前脑子已经坏掉了吧。」

那、那个，高冈先生，这不太好笑喔。

「看来还是需要一个经纪人……」

「……甲斐小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吗？」

「甲斐？」

面对我的疑问，尚露出稍显复杂的表情。

「……是啊，那个人不行。」

咦？

所谓的「不行」是什么意思啊？

尚没有多做解释，泡了虽然是即溶咖啡但称得上高级的吉力马札罗给我。他本来说话就严厉，但很少像这样没有任何补充。

「对了，西条你那边后来怎样？上次那个生鸡蛋的事情……」

「……啊。」

怎么办？

这么说来，我还没跟任何人报告过这件事的后续。

如果要说，我也必须说自己有跟桐哉见面，还从他介绍的Over Chrom歌迷那里听闻许多消息。

（隐瞒这些事感觉更糟糕。）

「那个，我被Z-OUT的女歌迷打过一次，然后还击了。」

「…………」

听完我简明扼要的说明，尚果然一脸讶异。但他也称赞（？）我打回去的举动很了不起。

「啊，这么说来，找你麻烦的是Z-OUT的歌迷喽？」

「呃，应该说是『前』Z-OUT歌迷，现在是TEN BLANK的歌迷，所以觉得我很碍眼……」

「…………」

尚显得更无力了，苦着一张脸这么说：

「太火大了，我要多加点糖。」

这么嘀咕后，他往自己的咖啡杯里加了一大块糖。呃，那个……

「这么说来，最近的恶作剧电话应该也是吧……一个女生打来好几次，我就在想应该是那方面的事。」

……居然还打恶作剧电话来这里吗？

「我记得西条上次也在啊。打来找坂本，他一接对方就挂掉了。」

「啊啊，是那通……」

「基本上，这个世界正是由嫉妒和羡慕推动。矛头会指向这边也是理所当然。看在那些女生眼中，西条自然是嫉妒的对象。还有上次Over Chrom的真崎说我没实力凭什么跟藤谷在一起，只会让业界看不顺眼的那些话也差不多……」

啊啊！对耶。那家伙曾经说过这种没礼貌的话！

（果然不能说。）

果然不能随便说出真崎桐哉请我吃饭的事。

「我啊，非常理解真崎的那番话喔。假如看到哪个不怎样的吉他手抢走藤谷，我大概也会说出同样的话吧。」

「…………」

我大概也会说一样的话。

因为尚自然地打出这个比方，我不禁跟着思考。

如果因为「其他女生比你更适任」就把我这个鼓手换掉。

我、我会很不开心……

（不该想这种事的。）

我这个笨蛋，干嘛特地去想像这种让自己陷入沮丧的事呢……

「一起组乐团不像结婚，没有结婚证书或婚戒这种明确的信物。看在别人眼中，或许会产生『那是怎样？我也可以吧』的想法。」

听我这么说——

「有些乐团在结成当下，好像还会写血书发誓绝不更换成员喔。」

尚露出苦笑。

「可是人与人之间，即使登记结婚也不表示永远不会出问题吧？反过来说，就算不拘泥于形式或名义，关系也有可能维持下去啊。」

啊，就像我爸妈那样……

「总之，外人如果想说三道四，有太多材料能让他们发挥了。我们也不可能阻止他们。所以，不在伙伴之间好好发泄一下，只会让自己愈来愈烦躁喔。结论就是，如果你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记得跟我们商量喔。」

「……啊……好的。」

我只能尽量严肃地点头。真、真的可以跟这个人商量吗？会不会太逾矩了啊。

「话说回来，讲这些事情的时候，西条你还算能听进去……应该说，你来了之后我真的轻松多了。原先只有我们三人时，我一直在想自己到底什么时候会发疯。那两个家伙完全不理解组团的意义！」

尚将双手往放了咖啡杯的桌面用力一拍，提出如此控诉。哈……哈哈。

「我得从最基础的『乐团是什么』开始教育。那两个家伙都是艺术家性格，因为这样不知道给乐手性格的我添了多少麻烦。但他们根本连那是什么样的麻烦都不知道。」

我大概懂他的意思，但又觉得深思起来好像太可怕了。

「现在总算通过了第一阶段……再加上，包括我在内，这个乐团的人在行动前总是会先陷入思考。其实应该更老实地顺从直觉行动，毕竟我们几人的音乐就是要那样才能互相配合。」

「……是不是因为团长是东京大学的人呢？」

我说着毫无根据的话。

「东大式的思考模式吗？」

尚好像觉得很好笑，轻轻笑出声。

「不错呢，挺摇滚的嘛。」

然后这么嘀咕。

「东大很摇滚吗？」

「摇滚也是一种权威不是吗？……啊，不行，我又落入学术思考的窠臼了。」

嗯——怎么感觉这个人也……

「我觉得高冈先生注定该跟藤谷先生绑在一起喔。」

「……你这话，说不定是一种死刑宣告喔？」

尚垂头丧气，走投无路似的靠上眼前的桌面。怎么这样……用不着这么嫌弃吧……

这时，玄关传来门铃声，接着是用力打开门锁的声音。看来是坂本同学回来了。

刚把头探进客厅，坂本就——

「抱歉，高冈哥，可以先借我三千圆吗？计程车还在外面等，我身上的钱不够付。」

「干嘛搭什么计程……」

尚从桌边转头看向坂本，话还没说完就快速起身。

「好，知道了。我来付……你先躺在那边吧。」

语毕，尚走出玄关。

进到客厅的坂本好像全身无力，整个人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啊、啊，气、气喘发作了……

「要、要去拿什么过来吗？毯子之类的……」

因为不知道这种时候能为他做什么，我着急地蹲在坂本身边。仔细想想，我连这个家的毯子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没事……让我坐一下……等一下就好……」

坂本这么回答，手撑着地板慢慢横躺下去。

「这样的话，是不是上二楼房间休息比较好？」

「没关系……这边就好……现在不想动……」

坂本的呼吸带着杂音，连讲话都很吃力。我现在最好不要跟他说话。他就这样躺在地上，反覆喘气了好一阵子。

总之先把制服外面的棒球外套脱下来，代替毯子披在坂本肩膀上吧。虽然帮不上大忙，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好。

「药没什么效果……大概，发作时间太不凑巧了……平常，不会这么严重的……」

坂本突然开始说话。他明明还在喘气。

「遇到一点，讨厌的事……导致气喘发作了。今天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我已经有注意了啊……真可恶……」

「讨厌的事是什么？」

「那个就别提了。」

坂本强硬地结束话题。

如果是在老家遇到讨厌的事，大概跟他那个大哥离不了关系吧……

「比起这个……」

坂本正打算说什么，付完计程车钱的尚就回来了。

「……啊啊，高冈哥，真抱歉。」

「钱是小事。但坂本你是不是带了个女生回来？」

「不会吧……！」

坂本猛地想起身，终究还是爬不起来。他一脸「开什么玩笑」的表情，右手用力捶了下地板。接着，他非常疲惫地陷入沉默。

「女生？」

「对，有个女生守在门外，一看就是追星狂粉。她看到我出去就跑掉了。」

尚跟我说明。

「还以为早就甩掉她了！」

坂本几乎整个人瘫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回应。咦？这么说来……

「你是因为被跟踪才气喘发作吗？」

「……我叫她别跟着我，但对方怎样都讲不听。我只好转搭好几条不同路线的电车，还故意折返……这样还是甩不掉，我就招了一辆计程车，故意走复杂的路线回来。」

「…………」

如果没有因此引发气喘，或是坂本的身体状况没问题，整件事其实满好笑的。

然而，什么事情都要看时间和场合。

（……是「Celica」。）

我觉得应该是那个女生。

说到现在认真在追TEN BLANK的迷妹，应该就是她了。

「呃，那、那个女生有说自己的名字吗？」

「何止名字，她还给了我名片。」

「名片！」

是、是喔……做到这种地步喔……

坂本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有浮雕图案而且看起来很贵的纸片。上面印着线条纤细、颇具成熟韵味的文字。该怎么说呢？感觉对方很积极用心。上面没有地址，只有电话号码和「伊藤春海」这个名字，以及罗马拼音的「HARUMI」。

原来春海的读音是HARUMI啊。

「这个人说她喜欢我。」

不需要说得这么绝望吧……坂本嘀咕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太……太好了呢。」

「西条你是认真的吗！」

「唔唔唔……」

总比被讨厌还被搧巴掌好吧……啊？不是这个问题吗？

可是，只能说伊藤春海不愧是资深狂粉，盯上的既不是高冈尚也不是藤谷老师。锁定坂本同学一定是因为他和那两人的闪避能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吧。

（找上我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么一想，我只能叹气。

「那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当事人都已经拒绝还追到家里，真正的歌迷才不会这么做。这已经犯规了啊。身为追星族应该都很清楚才对。」

说起来，会把Over Chrom的歌迷全当成仆人的真崎桐哉果然不太正常啊。对那个人来说，因为歌迷做了什么而感到困扰大概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那个叫HARUMI的人，有没有提到我？」

「西条吗？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我正想告诉他上次在汉堡店叫住我的女生就是这个伊藤春海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

「如果是打来找我的，就说我已经得重病快死了。」

还不能好好发出声音的坂本以厌烦的语气嘀咕。

「说不定她会想来照顾你喔？」

说完，尚耸了耸肩并接起电话。

「这里是藤谷……啊啊，老师……」

啊，什么嘛。是藤谷先生打来的啊。

那就放心了……一瞬间闪过这种想法的我简直是笨蛋。

「什么！你在说什么鬼话？」

尚发出错愕的声音，我和坂本同时惊讶地看过去。

不、不会吧，藤谷老师不会挑这种时候使出他的大绝招吧——换句话说，就是在人家稍微安心时，忽然又把事情朝不可理喻的方向扭转的绝活——

「不……就算你无所谓……啊啊，是喔？你也不是无所谓？所以呢？只能这么做？我是没差啦，反正只是区区吉他手，又不是乐团负责人……知道了，我知道了啦。那你早点回来吧，不要再绕去其他地方了。」

挂断后，尚散发出一股进入顿悟境地的超脱感。这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感觉最恐怖了。

「这次又是什么事？」

坂本皱眉询问。

「啊啊，他说录音日期已经敲定了。」

一脸严肃地这么回答后，尚两手一摊：

「因为各种缘故，明天就要进录音室。而且一天就要录完，不然来不及……」

什、什么——？

2

总之因为各种缘故，不这么做就来不及。这是来自藤谷老师的唯一说明。

「只能用『各种缘故』一句话打发真的非常抱歉。可是像这些为了配合企业方所以必须怎样怎样，或是为了争取谁的让步而牺牲别的谁的事……这些过程让坂本和朱音听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说得更白话一点，那些都是跟音乐完全无关的无聊事。」

我们在神宫前的家里乖乖等待。藤谷老师一回来就坐上电子琴前的椅子，屈起一边膝盖。他抿着嘴唇这么说，不容任何人反驳。

尚似乎有自己的想法。但他好像也打定主意，当着我们的面什么都不说。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导致做不出自己认同的音乐，只有这点绝对不能退让。为了获得最大程度的运用空间，我要求对方不能对我们的音乐内容提出任何意见，也取得同意了。换句话说，不能因为时间有限就草草了事，反而要利用对方的这个承诺，做出我们大家都能认可的音乐，否则就没意义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是藤谷先生至今反覆说过无数次的话。就算不像这样再次确认，我大致上也能理解。

再说，表现得惊慌失措或吵吵闹闹只会像个沉不住气的外行人。

作为录音室乐手，面对任何临时工作都必须完美演奏。眼前就有个持续从事这样讲究高超技巧工作的高冈尚，而我接下来必须和这些人做到同样的事情。就算时间不够充裕，就算没有在录音室录音的经验，我也不能一开始就胆怯，否则以后什么都不必做了。

「只要录广告用的那首歌就行了吧？」

坂本的呼吸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他依然以倦怠的姿势靠在墙上，轻声询问。

「嗯，对，一首就好。收录在单曲里的非主打歌还有时间慢慢录，麻烦的是这首广告歌。」

「那应该没问题吧。明天又不是只能录一小时？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使用就没问题啦。没那么严重。」

坂本难得表达了明确意见，反而是藤谷先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当然，我相信你们在技术上都没有问题……简单来说，是我个人对录音室的认知比较特殊一点。」

藤谷先生盯着椅子下方嘀咕，好像有点为难。

「特殊是什么意思？」

坂本皱起眉头。藤谷老师稍作思考后这么说：

「……呃，就是比较缺乏人性。」

「…………」

你、你现在说这种话是想叫我们怎么办啊？

「你的意思是会比现在更缺乏人性吗？」

啊啊啊……坂本同学又毫不客气地这么问……

「嗯，呃……」

「老师，这种事情你自己可以不要考虑得这么认真吗？」

一旁的尚好像终于看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对讲机的门铃响起，通知我们有人到访。随后又传来开锁的声音。明明在场的人都没去回应对讲机。

「啊啊，你找甲斐来了？」

尚小声嘀咕。啊，对喔，甲斐小姐也有这里的钥匙……

「我没找她来，但刚才去公司谈的工作大概终于敲定了。她是为这件事而来吧？」

在缺乏紧张感的状态下，藤谷老师的话才讲到一半，又有一个人踏进客厅。尚的推测命中了。来人是那位穿着笔挺原色系套装，不管什么时候看都这么漂亮的美女经纪人——甲斐小姐。

「没错，刚刚好不容易把这个重要的工作定下来……！」

「啊，对了。甲斐，关于这件事。明天朱音还要去上学，所以放学后你能迅速地接她到录音室吗？」

藤谷先生把甲斐小姐语带埋怨的话当耳边风，还把我讲得像是什么需要搬运的笨重乐器。

「不，那个，学校我是可以跷掉啦……」

……啊，明天有新学期的实力测验。我现在才想起来，不过也没关系啦。

「这可不行。以朱音的状况来说，放学后再来的力道刚刚好。」

老、老师，那是什么意思？

「……藤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人啊？」

甲斐小姐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

藤谷老师朝甲斐小姐投以「什么为什么？」的疑惑视线，然后转向一旁的尚——

「是那样吗？」

这么问了。

「我哪知道……关于你这个人，我平常就养成不抱疑问的习惯了。」

冷淡回应的尚拿出口袋里的Salem Light，然后直接从椅子上起身，走出客厅。咦咦？正当我对着那个背影发愣时，他姑且转过来看向我：

「让我去抽根菸。」

只丢下这句话。

大概是因为香菸的烟对气喘的坂本不好，他才跑去别的地方。

确实非常合理。

……但他看起来好像比平常更吓人。

甲斐小姐再次小声叹了口气，感觉很无奈地坐上刚才尚的位子，开始跟藤谷老师讨论详细的行程。

（怎么说呢……）

我疑惑地看向坂本。他则朝我皱了皱眉头，不知道有没有看懂我的意思。

这时——

「对了，西条小姐。」

非常突兀的——真的跟前面的话题完全无关，感觉像在闲聊不知从哪听来的八卦——甲斐小姐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听说你昨天一整天都和真崎在一起。这是真的吗？」

「————」

咦咦！

（为什么甲斐小姐会知道这种事！）

啊。

不用看也知道，坂本肯定一脸震惊。

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他亲眼目睹桐哉对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突然听甲斐小姐这么说，他绝对会很惊讶吧。

（可是，那是在各种由来与原因下导致的结果啊。）

如果没有从头好好解释，根本没办法说清楚。

「……那个，我是去练习打鼓。」

「甲斐，那是我和桐哉、朱音三人碰面的事。如果你要提这件事，能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

我才支支吾吾地说到一半，藤谷先生就出面缓颊。

「啊啊是这样喔？如果藤谷也有参与就另当别论。」

意外的是，甲斐小姐干脆地接受这个说法。只是，她到底从哪里听到我跟桐哉在一起的事，原本又打算说什么呢？我直到最后也没搞清楚。

3

「哎呀，朱音，你还好吗？一看就知道心不在焉唷。」

瑛子一脸担心。我还真的是心不在焉地考完实力测验。（幸好我选的是科目较少的私立大学文学系）搭甲斐小姐的CIVIC从学校直奔录音室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多吧。

甲斐小姐说她要去停车，叫我先进录音室。我第一次来，实在分不清东南西北。老旧的细长建筑从外观上也完全看不出里面有录音室。冲进电梯时，里面有个人好心地为我按住开门钮。

「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我低头道歉。那个满脸笑容，看起来很亲切的人这么回答。是个跟我父亲年纪相仿，或许更年长的普通中年大叔。

「你要去几楼？」

「那、那个，第二录音室……六楼。」

听到我这么回答，原本正要伸手去按楼层按钮的大叔有点惊讶地看过来。

我这才注意到六楼按钮发亮，表示有人先按了。

他是单纯因为我们要去相同楼层而惊讶，还是觉得穿高中制服的女生要去录音室很奇怪。这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啊。」

看起来人很好的大叔点点头。他的咬字非常清楚呢。

接着，当电梯门关上时——

「你是藤谷乐团里的人吗？」

大叔突然开口，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咦？

（啊，对喔。他也要去录音室……）

我应该先察觉他是藤谷先生工作上认识的人啊。慌张之余，我低下头自我介绍：「是的，我是鼓手。」

「这样啊，鼓手。」

大叔眯起双眼，彷佛在听孙女说话似的频频点头。

「藤谷的音乐，和女性鼓手或许能搭配得很好呢。」

「是这样吗？」

「嗯，我是这么认为。」

从这个语气可以清楚明白，他非常熟悉藤谷老师的音乐。我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虽然这也不能保证我打的鼓完全没问题啦。

六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时——

「对了，敝姓井鹭。」

大叔按住电梯门让我先出去，顺带自我介绍。

「水井的井，鹭鸶的鹭。我姑且从事音乐制作相关的工作。」

「啊，那么……」

「不，我今天只是久违地想说可以见到藤谷才过来。没有别的事。」

井鹭先生看穿了我没说出口的话，微微一笑。他看起来有点遗憾。

这时，我看到坂本同学站在第二录音室沉重的大门前，手上拿着杯装咖啡发呆。这个人可能暂时不会注意到我已经来了吧。那个……哈啰哈啰？

我站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表示「我来喽」。大概三秒后——

「啊啊，西条？你什么时候来的啊！」

坂本同学的这种惊讶方式简直就像曾经的藤谷老师……这种事是会传染的吗？

「呃，我刚到。那个，你该不会已经结束键盘的录音了吧？」

「啊，对。结束了。」

坂本简单地回答，然后用自己也不太愿意回想的表情说：

「录完之后才觉得夸张。」

他又补上一句……是喔，好好喔，真羡慕你早一步重获自由……

「怎样夸张？」

「就是呢，我这部分的声音本来在前制作业时就几乎已经完成，今天只是看怎么把它套用上去，所以确实很快就结束了。可是……那个人真的很过分，突然要求我重弹某一段的独奏，还说什么『先跟你说，只能录一次。一次就要成功』。」

「……也就是说……」

「如果录出来的不是想要的声音，那全是我的责任。到时候作品版权页上也会直接标出我的姓名。如果不希望那样就给我一步到位。」

……恶、恶魔。

坂本原本就对声音的完成度特别神经质，老师还故意这么说……

「不过，你应该有好好录完……对吗？」

「西条，这可是我的独奏耶。你觉得有可能分成『好好录』跟『没有好好录』的东西吗？」

坂本同学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提醒我……呃……

（可是藤谷老师一定有说OK了嘛。）

再说，比起反覆练习准备，坂本的独奏在瞬间爆发时听起来才最痛快。

应该啦。

「按照什么程序录音的呢？」

我身后的井鹭先生不改那笑咪咪的态度，淡淡地这么询问。

坂本这才看到井鹭先生，露出「谁啊」的疑惑表情。但他还是中规中矩地同时对我们俩说明：

「已经有事前输入合成器的母带了……今天是先把键盘的声音全部录完，接着是贝斯加吉他……再来是鼓，最后才录歌声。」

「啊啊，现在贝斯和吉他正在一起录音吗？同时演奏？」

「一开始好像打算各录各的，结果藤谷哥说『一起录比较快』。」

那位老师做什么都是这副德性……

「这样的话，吉他手也几乎必须一次成功喽？真教人同情啊。」

井鹭先生轻轻笑了。

「到这种地方来，藤谷老弟自己能做的事太多，老是无法顾及其他人的步调呢。」

「…………」

从这段话就能明白，他非常了解这位「藤谷老弟」。

比我或坂本更了解。

然而……「全部都要一次成功喔！」面对像他这样说着这种话，要求我们发挥不寻常专注力的人，我打的鼓真的能达到他的要求吗？一想到这点，我就一阵头晕……

和被要求重打一百万次比起来，我也不知道哪种比较好，应该两种都不想要吧。正当我严肃地思考这问题时，录音室上锁的隔音门上，大大的转盘转动起来。门缝间露出我熟悉的吉他手大人茶色的头发。

「咦？怎么，录完了吗？」

坂本一边把门打开一边问道。

「不不不……」

尚的右手做出拜托手势表示「答应我别提这个」，伸手去拿放在门外的吉他盒。然后，他忽然停下动作。

视线投向井鹭先生。

那种惊讶的方式，不像单纯看到意外的对象。

还掺杂了其他情绪。

「嗨，你好啊。你就是吉他手吗？」

井鹭先生先打了招呼。

「……好久不见了。」

尚喃喃低语。接着，视线朝我身后一瞥……停好车的甲斐小姐刚从电梯里出来。

那一瞬间，就算这个人做出像迈开大步或用力甩门之类的夸张动作，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想揍人的气场。

从某处。

「……请。」

然而，尚的下一个动作是打开自己抓住的那扇门，一脸认真地看向井鹭先生。

宽敞的控制台前，藤谷先生把平常用的Precision电贝斯放在架子上，正在数拍子。他转头朝这边瞄了一眼。

（啊。）

一看就知道，数到一半的数字都散掉了。

藤谷先生脑中的数字。

刚才散掉的那些大概不是数字，是「音乐」吧。

很难说明清楚，但我内心确实这么想。

「什么啊，原来是一大哥啊……」

他像在自言自语。

先伸出右手的是藤谷先生。

「您看起来精神很好，太好了……」

「我也很高兴看到你这么有活力。」

井鹭先生伸出手回握。那个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黯淡了几分。

「一大哥今天也来这间录音室？」

「不，我正要去别的地方，听说你们在这儿就绕过来看看。」

「……啊啊，这样喔。那就没法请您看我们录音了。」

「嗯，留待作品完成后再听吧，我很期待喔。在这里听太可惜了。」

井鹭先生轻轻点头，松开交握的手。

「那么，加油喽。」

他说着便拍了拍藤谷先生的肩膀。

藤谷先生好像想说什么，但又闭上嘴。最后，他用平淡的语气回应：

「非常感谢。」

那位井鹭先生没有待太久。

他一边寒暄一边走进电梯。直到灯号显示电梯已到达一楼，我们既没必要马上说什么，坂本也还在喝纸杯里剩下的咖啡。

「老师……」

尚正要说什么时——

「甲斐，我要休息一下……抱歉，你能去帮忙买菸吗？尚太跟我的。」

彷佛故意忽略尚的发言，藤谷先生请甲斐小姐去买菸——等一下明明还要录唱——还请录音室里的混音工作人员去休息。他自己坐在隔音门前小休息区入口的长椅上。

甲斐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坐在那里的藤谷先生。然后低声说「香菸是吧，我知道了」，转身就要离开。

「甲斐，先听我说完……」

「不用！不用了，你先去买菸。」

藤谷先生再次打断尚的话。

换作平常的藤谷先生，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清楚。

「……好吧。」

尚面无表情地对甲斐小姐说道。

「那我去去就回。」

甲斐小姐也一样，用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这么回答，踩着高跟鞋走向电梯。

这么一来，留在休息区的只剩下我们四人。

坂本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

「……老师，我可以生气吗？」

「不行。」

尚低声询问，但藤谷先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就算是我也忍不下去了。不能这么说吗？」

「不能。」

藤谷先生轻轻咬着泛白的嘴唇，严肃地回应。

「不行，所以拜托不要。」

「既然如此，你为何现在坐在这里？为什么找不到借口啊！为什么不现在马上进去里面做出完美的音乐？你敢说自己做得到吗！」

尚左手握拳捶打录音室的门，顺势离开藤谷先生坐的长椅。

「我自己下去找甲斐谈。」

只留下这句话给藤谷先生。

听得出他已经尽可能不让自己怒吼了，但情绪还是无法遏制。楼梯间传来尚冲下去的脚步声。

从尚刚才看到井鹭先生的那一刻起，光凭周遭的氛围，我就充分理解了即将发生各种麻烦事。

可是我到现在还搞不懂尚发怒的对象是谁。

（他说要跟甲斐小姐谈。）

为什么是甲斐小姐呢？

「……啊啊，两位抱歉喽。讲了只有我们知道的事。」

藤谷先生低着头，忽然对我和坂本这么说。

「对不起喔……是这样的，老实说，那是我不太想见的人。啊，不对……说不想见不代表很讨厌对方……只是，我看到他就会非常动摇。」

「…………」

啊……

我不想在对事情一无所知的状况下，随口说些「请打起精神来」之类无意义的话。可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期待坂本会说上两句，但他默不吭声，稍微把视线从老师身上移开。好像根本没打算说点什么撑过这个场面。伤脑筋……

「刚才那个人，是编曲家井鹭一大先生……？」

即使如此，坂本还是比我想得更早开口，轻声说出这句话。

「嗯，对。那个人原本也是贝斯手。只是，可能已经好一段时间没弹了。」

「藤谷哥家里有很多那个人制作的专辑吧？」

「……啊啊，嗯，应该几乎都有。」

「为何？」

坂本这个问题也挺唐突的。

「为什么这么问？」

藤谷先生抬起视线，似乎感到意外。

「因为说白一点，那个人制作的都是垃圾啊！敷衍了事也该有个限度吧，每次都是这样。」

「啊啊，是这样的……害他做出垃圾的人就是我。」

坂本已经说得够难听了，藤谷先生还用平静的表情补上这句话。啊……

（我知道了。）

一定，大概。

就是桐哉说的那件事吧。

（之前和藤谷先生一起做音乐的那个人。）

一起做音乐，然后——

桐哉说那个人偷了藤谷先生的曲子。

「我对那个人感到愧疚，所以尚太不想让我见他。我很感激他这么为我着想，可是……可是啊，只要继续做音乐，我就一定还会在哪里碰到他……所以，这不是甲斐的错。」

「甲斐小姐……？」

我开口询问。想插嘴果然需要非常大的勇气，或者说必须下定决心。

藤谷先生从长椅上抬头看我，微微一笑。

「因为啊，通知他我们在这里录音的人，除了甲斐就不会有别人了。不是吗？」

咦？

我好像被说服了，但又无法理解。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可是我现在不想在这里提这件事啊。随时都可以另外找时间讨论。」

藤谷先生嘀咕着慢慢站起来。

「其实，怎样都无所谓。」

彷佛配合藤谷先生的动作，楼下的电梯开始上升，回到六楼。电梯门打开后，走出来的只有尚一人。

尚大步走来，什么都没说，只把手上抓着的其中一盒烟丢给藤谷先生。接着，他转动隔音门上的转盘，自己走进录音室。

跟尚一样的Salem Light。藤谷先生在右手掌心稍微把玩，然后叹了一口气。不知是累了还是在笑，他也跟着走进录音室。眼前的门发出上锁的声音。

4

接下来的几小时，录音室的门都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其实他们没有不准我们进去，在后面观摩藤谷先生和尚录音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们没有展开辩论，但「不想自讨苦吃」似乎就是我和坂本同学的共识。彼此都像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休息区长椅。

……那之后，甲斐小姐好像也不打算回来。

尚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可是，我觉得刚才高冈哥说得没错……姑且不论会对录音内容造成什么影响，身为经纪人都不该做出会『影响团员精神状态』的事。」

坂本这么嘀咕。

「甲斐小姐确实从以前就有这个倾向，今天感觉更故意……明明是稍微思考就知道该避免的事，她却刻意不避开。她有没有私下和井鹭先生联络，以结论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可是，在井鹭先生过来的这段时间，她没有做出任何经纪人该做的挽回，甚至还逃避责任，完全丢给藤谷哥。这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不小心』，可以说是『刻意妨碍』了。」

「…………」

「所以藤谷哥到底为什么要袒护甲斐小姐？这点让我觉得很奇怪。」

先不管我先前的想法，我本身跟甲斐小姐几乎没有什么交集，能拿来判断的材料太少了。

「西条，你觉得呢？」

我还一个人在脑中反覆思量，坂本就这么询问。我姑且恨恨地回答：

「我只是觉得，为何偏偏挑今天呢？」

「……这点我或许也赞成。」

「坂本学长又没差，你自己的部分已经录完了啊……」

「那我问你，如果西条站在我的立场，现在有心情在一旁看好戏吗？绝对不可能吧！」

他的指摘一针见血……确实是这样没错。

「……对不起。」

「你偶尔会像这样粗线条喔，西条。」

不用再多补这一枪吧！

「可是话先说在前面，绝对是我的压力比较大！」

「……就算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好得意的啊？」

坂本傻眼地嘀咕。不，所以说……你就算稍微安慰或鼓励我一下也不会遭天谴吧？啊，不可能吧，如果是坂本……

「对了，你跟井鹭先生一起来这里的吗？」

「不、不是啦……只是碰巧一起搭电梯……」

「是喔？我还以为你知道详情咧。」

「……呃，我不是很清楚，但之前确实听过一些。」

如果提到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坂本大概会摆出非常难看的表情吧。但应该不至于会说「那种家伙的话我连听都不想听」，所以我把桐哉说的内容大致向坂本转述……关于藤谷先生曾一度放弃做音乐的理由。

「就为了这种事放弃音乐？那个人吗！这个理由太牵强了吧？」

坂本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牵、牵强？」

「因为那种……！啊，不过，以结果来说他没放弃，那就算了……嗯，没差吧。我也没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啦。」

坂本皱起眉头试图说服自己，但又一副没有完全接受的样子。

「可是，假设藤谷哥拿我的曲子——当然不可能有这种事啦！但假如碰上同样的事情，我一定会继续做音乐做到消气为止，死都不会放弃……为了那种事放弃还比较难吧？绝对是这样吧！」

「应该说，那个……」

我试想了一下如果是自己会怎么做，却没有答案。

但坂本同学你原本就是以「打倒藤谷」为目标啊……

「啊……你想想，藤谷先生平常就对你满过分的，所以坂本你大概已经免疫喽。」

「………是这个问题吗？」

我还以为自己察觉了重点，难道不是吗？

「说他因为井鹭先生的关系放弃音乐，别跟我开玩笑了。」

坂本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如果我也在场，就算他受到什么阴谋陷害，我大概也不会让他放弃。」

连这个人也用极其认真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真有什么阴谋就伤脑筋了呢……」

从离我们非常近的位置，突然传来藤谷先生懦弱的低语。我吓得跳起来，回头看去。

坂本好像真的忍不住了，捂着胸口不停咳嗽。用、用不着悄悄地开门出来吧老师……

「我说你啊……！能不能稍微替别人的心肺健康着想啊？」

「正所谓隔墙有耳，门上有缝。」

坂本拼命大吼。藤谷先生以莫名其妙的金句回覆，摇摇晃晃地走出录音室。

「啊，对了朱音。接下来要录打鼓的部分，我看干脆跟歌声一起录吧？这样就只要录一次。」

那语气就像睡糊涂一般，藤谷老师平静地把这句话往我身上砸。呜喵啊啊啊！终于来了吗！

「跟歌声一起录是什么意思？」

坂本错愕地反问。我连问「什么意思？」的时机都抓不到。

「嗯，只要同时使用两个录音间就可以啦。」

「……什么『就可以啦』，你说的倒是简单……」

「在鼓组设置好之前，我应该会待在顶楼。时间到了可以来叫我吗？」

藤谷先生好像没把别人的话听进去，踩着轻飘飘的步伐走向楼梯，不一会儿就消失了。他没事吧？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令我不禁认真地担心起来。

真要说的话，连贝斯跟吉他一起进行的录音是否顺利都还不知道。

「录制成功了吗？」

尚叼着弹片，比藤谷先生晚一点走出录音室。我刚这么想，坂本也提出疑问。

尚竖起一根拇指爽快说道：

「完成了百分之一百二十OK的东西。」

回答得真轻松。

「虽然大吵一架……但既然有录出好东西就算了……」

大、大吵一架。

他实在太冷静了，让我以为「吵架」还有其他含意呢。他也太酷了吧……

「我不够成熟，但那家伙不服输又笨就算了，还很固执。我们最后只能把音量提高到听不到彼此怒吼的声音。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屈不挠地持续对战……想想那幅光景也真好笑。」

「……你们真的做了这种事喔？」

「真的。早知道也该让你们进来看看。」

我战战兢兢地确认，高冈尚先生满不在乎地点头……我才不想看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不野蛮到这种程度就录不好吗？」

坂本突然插嘴。

尚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接着认真地回答：

「我是这样啦。」

藤谷先生说自己大概会在顶楼，但我去找他的时候，人不知为何蹲在地下一楼的楼梯间。呜呜呜，糟了……他一定是从顶楼一路走下来的……

原来如此，老师字典里的「顶楼」是指这里啊。尚可能会讲出这样的话吧。可惜我的修行不足，连要怎么搭话都没想好。

「啊，朱音来啦……」

维持蹲在地上的姿势，藤谷先生发现我来了。

「听我说喔。仔细想想，其实我刚才和高冈吵架了……自己都没发现……真是的，我简直是个凶狠又无可救药的笨蛋吧？」

事到如今也不用再为这种事沮丧了吧？

「可是，高冈先生说录到很棒的音乐了。」

「嗯……反正录到很棒的音乐所以算了……因为我和尚太都这么想，我们的友情才无法持续呢。」

藤谷先生轻易说出这种我完全无法补救的话……如果就这么同意了，我反而会很困扰吧。

「那个，如果无法持续，断断续续也可以喔。请想办法维持住。」

「断断续续，以大概16拍的节奏吗？」

老师突然噗哧一笑，似乎觉得我的说法很搞笑。

「如果用拨弦或断奏的弹法一定很有趣……嗯，既然这样，不如一口气做成32拍，或许听起来会像是搞错了什么的连音……」

他彷佛被惯性作用牵引，未经思考就一股脑儿地全数倒出。接着——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高冈会身心俱疲喔。」

藤谷先生这么低喃。

（……应该不至于吧。）

不可能没有这种程度的决心吧。

如果是那个人。

「啊啊，得来录唱了。」

藤谷先生用双手捂住上半张脸，像说给自己听似的又重复一次。

「得来录唱了。」

「…………」

这本该是非常容易的事，藤谷先生却说得好像在沉重的行囊上缠绕绳子，非用力拉不可。

隔了十秒的空档。

「朱音，我啊，其实一开始打算让甲斐唱我的歌喔。」

藤谷先生没头没尾地蹦出这一句。

「甲斐小姐……是吗？」

让她唱是指——

（原来那个人会唱歌啊。）

有点意外，但似乎也不意外。我陷入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心情。

举例来说，我在场的时候从来没听甲斐小姐说过音乐方面的事。

我只看过她谈工作的一面。

「可是到最后，因为我任性地说想自己唱，就这样决定了。既然如此，我如果还不好好表现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

我总不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点头说「对啊」。

「可是……其实老师你是能好好唱的人，是能好好办到的人。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喔。」

我光要想出这句台词就用尽了全力。

「嗯，所以我必须做得比『好好』多上两倍、三倍、四倍。那就是我的责任。」

……这人平时已经背负够多责任了，不必连这种责任都认真地揽在身上吧。

无论是甲斐小姐的立场或老师的想法，我都不是很了解。或许说这种话太肤浅，也太冷淡了。但这就是我最诚实的想法。（否则，感觉老师会愈来愈痛苦）

百子说过藤谷先生「今后绝对少不了吃苦」，桐哉也说他「接下来会很辛苦」。我认为这些评价都很正确。

先不论周遭的人因为藤谷先生而承受的辛苦，那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藤谷先生自己的辛苦，是其他人无法帮忙分担的。

「……真奇怪，明明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藤谷先生似乎微微露出了苦笑。

「却多出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可是我对于老师的这种……」

该怎么说呢？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我甚至来不及思考话里的意思。

「我喜欢老师这种认真得歪七扭八的地方。」

什么叫「认真得歪七扭八」啊……

「啊，你说得或许没错，这个形容的确很贴切……」

不出所料，藤谷先生抱着头笑了……果然还是被笑了吗？

可是大约一拍后，当藤谷先生抿着嘴唇起身时，我眼前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彷佛刚才那副沮丧的模样都是骗人的。

（啊……换上音乐用面具了。）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切换的。

「可是啊，我对别人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也拿了很多不必要的东西，唯一能肯定的是——即使如此，我依然很幸福。不觉得很厉害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幸福，我果然是个不正常的抖M。」

他这么认真地据理力争，这种时候我又该如何回答……

「……呃，那个，抖M是喜欢被虐待的意思吗？」

「啊啊……嗯，当然也有因我而不幸的人。但至少我创造的音乐能为相同数量或甚至更多人带来幸福吧？」

啊啊啊啊……又、又来了……！

（这、这种毫无根据的志得意满发言模式……）

虽然这个人真的在胡说八道，但我真心觉得他就是要这样才对。不这样就伤脑筋了。

「当然，我也会让朱音得到幸福喔。」

突然。

无处可逃，毫无预警。藤谷老师用理所当然的语气丢出一颗直球。

我不知所措。

心脏里。

就像挖出隐藏的地雷按钮，故意用那个来殴打我一样。

他总是脱口说出那种话，这边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耶——完全出乎预料——太奸诈了。

「绝对会让你幸福的喔。」

抛出致命一击后，藤谷老师顺着楼梯爬了半层，往电梯的方向前进。

（老、老师，好像哪里不太对吧……）

那不是在谈及音乐时会用的词汇……不，或许偶尔会用。

但就算面对的是尚或坂本同学，这个人应该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所以——

（这个人绝对不能死。）

我这么想。

就算面临世界末日，他也一定要活下去。不然我会很困扰的。

不用当约翰蓝侬第二也没关系。完全不需要。

「快来啊朱音，我要把你丢在这里喽。」

藤谷老师站在楼梯通往一楼的出口，回头叫我。

（这人居然满不在乎地说什么要把我丢在这里。）

真不知道该说时机抓得很好还是很差……

「等一下就要打大鼓了，让我多保留一点体力吧！」，原本想这么回应，我的双腿却抢先奋力地跃上阶梯。

5

金属般无声的三秒。

电视萤幕中，那个广告的模特儿樱井有贵乃望向这边。她有一双能反射光芒的特别双眼，做出彷佛看透一切事物的奇妙表情。

在那些对比鲜明的人群里，这个女孩美得惊人。几乎不觉得她是由活生生的素材构成，更像是某种非现实的存在。

老实说，我觉得她比过去在电视广告中看过的任何一个樱井有贵乃还要美。

这种转变，感觉就像打破了一层壳。

后来我才听说，拍摄这个广告的工作人员都是非常出色的人才。不过——

『这或许是个即将迎来毁灭的时代——』

呢喃般的旁白进来。

画面上同时打出英文字幕。

『冲破未来』

『——《Delphia》』

『划时代的家用个人电脑系统』

碰！宛如炸弹一般，只有气势非比寻常（听说是这样）的鼓声带着回荡的尾音冲上来。彷佛要与此对抗，或说足以匹敌甚至超越，挟带着比开头鼓声更胜两成的气势——非一气呵成就绝对弹不出的键盘声像一条绷紧的银线，热血又透明的声音随着垫在下方的带状低微主旋律，龙卷风似的强行闯入画面——

画面上的空间里，只有这两种乐器的声音。

与樱井有贵乃的影像重叠，出现在画面上的是名为《Delphia》的家用个人电脑影片。

广告整体明明呈现出这种充满个性的概念，画面一角却出现让人不确定是否误植的字幕，打上音乐演奏者的名字。

不是普通那种先打上音符记号再标记的乐团名称。

『演奏　坂本一至·西条朱音』

看似冷淡地只写着这么一行——这样的字幕处理未免太冒险了吧。

（又不是什么古典乐大师……）

这种没知名度的名字出现在字幕上，真的会有人想看吗？

不仅如此，整支广告从头到尾都没出现TEN BLANK的名字。

另一个版本是这样的。

失焦的画面上，这次从相反角度拍下宛如白色精灵般浮现的樱井有贵乃，大概持续了三秒。

这个画面澈底颠覆了樱井有贵乃给人的既定印象。青涩纯真的表情，正符合十七岁这个年纪。

（她或许真的很有才华。）

即使工作人员的条件再好，能像这样展现不同风貌的表演者果然还是有她的实力。

看着她，我有一种被直接闯入视野的感觉。

『一切的造物主，或许就在这里——』

又是那个轻声低喃的旁白。

有点熟悉的声音。

『踏出下一步』

『——《Delphia》』

『觉醒的互动软体』

画面上的樱井有贵乃那轻飘飘的世界，配上让人怀疑为何如此挑衅的高冈尚体质吉他声——就像全白的装饰鲜奶油蛋糕旁边飞过一架高科技战斗机——非常格格不入的两种感觉混搭。

稳定清晰的节奏，但一听就知道是想找人吵架的吉他声。追根究柢……完全就是这人的风格。（不管怎么说，后来听到完成的音乐，连本人都傻眼地说：「这人真伤脑筋……」）

可是，还有更伤脑筋的人——就是那个不知道错把贝斯当成键盘乐器还什么的贝斯手——他乘着吉他声，在最后的短短两小节自然地弹出主旋律。不仅如此，这次的画面上更——

『演奏　藤谷直季·高冈尚』

这行字默默地出现。果然是奸诈到不行的人……

观赏完成的《Delphia》广告录影带时，我们的所在位置不是神宫前藤谷先生家里那个大家平时聚集的客厅，而是二楼的「视听教室」。（藤谷老师都这么称呼……）

这只是三坪左右的房间，却分开放置了五个昂贵的扬声器，设置了全套影音播放设备，以及占据整面墙的大画面电视萤幕。其他墙面前的架子上放满大量CD和唱片。这是一间我个人非常羡慕，希望自己也能拥有的房间。

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把灯光调到最暗。

「……感觉这个樱井有贵乃小姐……大概会因为这支广告爆红。」

看完两个版本的广告，尚第一个小声发表感想。

「嗯，应该会吧？『Delphia代言人樱井有贵乃』的形象已经确立，厂商本来就想利用这点达到相辅相成的效果。」

「是喔……」

尚好像有什么在意的点，自己默默沉思。

看着这样的尚，藤谷先生先露出「咦？」的表情，又像「算了」似的转回播放器。之后他再次转头看过来，怯怯地询问：

「我说高冈同学啊，关于最重要的音乐部分……」

「啊啊，好的好的……这个嘛，就我看来是这样的……这个音乐做得非常好。」

「……是吗？真的吗？这么回答的高冈同学内心没有一丝牵强吗？」

「我的内心怎么可能有那样的东西！完全没有！一丁点也没有！」

尚的肩膀一垂，强调似的用手掌拍打旁边的地板。藤谷先生还有点怀疑地嘀咕：「真的吗？」

「话虽如此，尚太刚刚的沉默好像……」

「不，这次也一样啊，老师作的曲子呢……向来是无可挑剔。」

「……强调『曲子』就表示……」

「我说你啊……」

尚深深叹了口气。

「老师，你是不是故意在这边讲些有的没的，试图逃避下一个问题呢？」

「……对我来说，高冈同学这种敏锐的地方真是非常值得感恩……」

似乎被说中了。老师哭丧着脸，把录影带塞进播放器……总觉得他只是想稍微捉弄尚。

「说起来，把音轨分成《Delphia》的『硬体』和『软体』的效果很好，但是……」

坂本冷淡地嘀咕。

「两支广告的旁白都是藤谷哥……会不会太犯规了？」

「你连这种工作都接了吗？」

「啊，坂本的耳朵好灵啊！那个旁白套上很多效果音，不反覆听个几次应该听不出来是我才对啊！目的是打造出意识流的感觉。换句话说，要让看到广告的人下意识记住我的声音，然后……」

「所以我说老师……你这个老是把自己当活祭品，什么地方都去的个性实在是喔……」

尚小声嘀咕：「真的应该多申请几个经纪人。」

就在这时，藤谷先生放进播放器的第二卷录影带开始播放。

这次是最重要的——真正的「TEN BLANK」与打上这个名称的影像。

录音结束后，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可是Delphia的广告曲不会把歌声的音轨放进去喔。」姑且不论tie up的效果如何，最重要的是，从这个乐团的音乐里拿掉藤谷先生的歌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我们都非常错愕。太可惜了吧？老实说，这是我最诚实的想法。

「广告有两个版本，我想把今天录的音乐分成两部分，各自做成独立的广告配乐。不觉得这样使用乐器很酷吗？如果只是没有存在感的背景演奏，硬是独立出来也没有意义。但你们的音乐完全没问题吧？」

藤谷先生如此说明，好像对我们的惊讶完全不以为意。

「然后，等这两个版本的广告经过大肆宣传，我们就合并两支广告的配乐，第一次以乐团的名义亮相，给大家一个惊喜。如何？」

他那种恶劣的兴奋语气，简直就像高智商的流氓正在计画如何抢银行……大概没有人能阻止他了吧。

映在电视萤幕上的影像背景非常简单，是毫无装饰的单色世界。

没有任何浮夸的布景，走最基本的模式。

然而，光是那样就让人产生某种预感。

（在这里掉以轻心的话，会不小心绊倒的。）

如果以为只有基本款，总是会变成这样。

每次都这样，被出乎意料地抛下谷底，还学不会教训。

「呃，那么，我可以暂时逃出去躲起来吗？」

「事到如今你在说什么啊？」

老师丢下已经开始播放的录影带就想跑，尚抓着他的领子用力拉回来。

「因为，这个影像极度羞耻啊……」

藤谷先生支支吾吾地找借口，话还没说完——

坂本已经露出惊吓的表情，看起来很无言。

「咦咦……？」

尚也茫然地盯着画面，那种闷不吭声的方式像是在说「再怎样也不可能吧……」。

（……太卑鄙了！）

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这就是我当下的心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以为不管出现什么，我都能抱着不会输的心情等待。

没想到，终究还是不行……

只有细长的立式麦克风相伴，独自暴露在镜头底下的藤谷直季这个凶狠的通缉犯——

这边事先准备的防护罩瞬间被击破，一切就此结束。

（我才不认识这么漂亮的人。）

可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漂亮」其实不太准确。

我在心中用了其他词汇替换。

「真的……太羞耻了，怎么办……」

前奏刚下，影像后方也无疑流泄出自己清晰的吉他声。尽管如此，尚仍抱头蹲在地上说着「怎么办……」

「这谁啊？」

坂本一脸严肃地问。你、你们这些人……

「可是，曲子很棒吧？」

不知道这时为何会接一句「可是」，但藤谷先生自然地说出这个状况下谁也无法反驳的一句。

「朱音，你不觉得吗？」

啊……开始唱了。

录这首歌的时候，藤谷先生真的就只唱那么一次。

他说这首歌就是必须这么录。

不需要靠演技或遵循既定格式。

（虽然也有需要澈底发挥演技的歌。）

他还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但是最终——）

（从零开始的地方只有自己一人。）

所以——

歌名叫做——

《ZONE ZERO》

你说太阳已经西沉？

不知道谁会相信啦

伸手指向天空　那里有我们反弹星光的防护罩

搭上方舟的票券肯定已经售罄

若以为我们会为这点小事哭泣　那可就误会大了

睁大你的眼睛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现在不需要温柔的谎言

包括反覆做的那个梦

一切都是借口

过来这里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只能在无人指导的

状况下选择

露出不安微笑的太空人们

长久以来一直是我们的憧憬

诞生于复制品广场的新一代　似乎没有时间玩乐

在空洞的宇宙里成为诗人

这种程度的低语还称不上放弃

睁大你的眼睛

看吧

在发光

睁开那玻璃色的

粉碎的眼瞳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一切都是昨天开始的我的借口

过来这里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无人的房间有那么点

像是天堂

Welcome back for the beginning

Back together for the ZONE ZERO

过来这里

如果还没察觉的话

过来这里

挥舞的手杖前端

扩展的力量　目标是时光的尽头

音乐录影带里只有他一人出现，决定这么做的是藤谷先生本人。

理由是——最好从一开始就让大家知道谁是站在这个乐团风口浪尖上的人。

不拿乐器，只有一支立式麦克风。观众或许会误以为藤谷先生是单人歌手，事实上应该也不是没有担心过这点。

可是，就这样吧。

这个人觉得这样就好。

这个人一旦像这样真正投入音乐的浪潮中，恐怕就会独自前行，前往一个连那种事都不在乎的境界，再也不回来了吧。

非常安静且紧绷地——飘向一个离我们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是这种不被任何人打扰的唱法。

就是这样的姿态。

「等一下，朱音没事吗？喂～你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吗？还好吗？」

一旁好像有人在频频叫喊什么，原来是藤谷老师本人正一脸忧心地盯着我。

「是、是的！」

呃，啊，这样啊……

我这才发现他在跟我讲话。

光是眼前的画面就让我忙不过来了。

「啊啊太好了……朱音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讲话，我还以为你停止呼吸了呢。」

藤谷先生的表情很认真……到底从哪冒出这种我会停止呼吸的想法啊。

「因、因为……所以这个……」

没讲话不是因为不满意或不高兴，正好相反。所以换句话说……我正想这么解释时——

「好、好帅……」

啊。

话说到一半——

不知打哪来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我腿上。原来我哭了啊。

（心脏的这里为之震撼。）

好像听谁这么说过。是鲇见小姐吗？

在这些人的——在这里的三人面前哭泣，明明是绝对、绝对不能做出的事。

这样显得我很软弱。

（插图004）

起初，藤谷先生有点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默默地朝我的肩膀伸出一只手。对不起、对不起……尽管一再道歉，眼泪仍无可救药地不断落下。

「哎呀，我去泡杯热茶给你。慢慢冷静下来吧……」

尚好像笑着这么说，然后站了起来。

「至少去拿条毛巾给人家吧。」

他又像这样戳坂本的肩膀。啊啊……

大家都好温柔，而且都是我最尊敬也最喜欢的人。所以我才会变得这么依赖，愈来愈不可靠，愈来愈软弱……

不过，我现在终于清楚「心脏为之震撼」是什么意思了。

还有这种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感觉。

这种彷佛自己突然背叛了自己的心情。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很喜欢这个人啊。）

虽然现在察觉好像也不能怎样。

（怎么办？）

（我该如何是好呢？）

连自己也无法控制、没有自觉的这种心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明明是一个乐团里的人啊。）

「啊啊，对了……TEN BLANK这个名字的意义呢，我之后再跟朱音你们说。」

过了一会儿，藤谷先生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小声开口。

「再过一段时间，我一定能说清楚……当然，如果等不及也可以去问桐哉或高冈。」

明明和TEN BLANK相关，为什么除了尚还提到桐哉的名字呢？要说意外也是挺意外的。

「……没关系的，现在还不用知道。既然老师这么说，我就继续等吧。」

我这么回答，结束这个话题。

（——过来这里）

（如果还没察觉的话）

有各种重要而艰难的事——那一定几乎都是我不知道的事。

唯有一件事，就连现在的我都非常笃定。

现在，我所在的这个地方——

也是ZONE ZERO。

第一卷 玻璃之心 全新的早晨

全新的早晨来临

充满希望的早晨

1

广播体操开始前啊。

那首歌。

为什么「早晨」这个名词前面会附着「全新」这个形容词呢。

试着想像一下。

比方说，到了明天早晨。

睁开眼睛时，心想「啊，今天早晨已经变成旧的早晨了呢」。

一定会很悲伤吧。

是不是？

醒来的瞬间，想到「真可惜，今天来的是旧的早晨」，大概会很失望吧。

我不是要找那首歌的碴，完全没这意思。因为那首歌太伟大，被大家所喜爱。我反而有点嫉妒呢。

重点是我的主体总是会被那突出的钉子勾到。我就是一个性格恶劣又闲的人！

啊啊可是，这也不是重点。

我要讲什么来着？

结束工作，凌晨三点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时，我发现电话答录机闪着红灯。

打开录下的语音留言，内容就是这句话。

正确来说应该是「我要讲什么来着？啊啊对了，高冈那个啊哔————十二月十一日晚间十一点二十一分，一条留言」，结束。

真是多才多艺啊。

我心想。

连打来留言的时间——12月11日11点21分这几个数字排开来都正好左右对称。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

（还活着啊。藤谷直季。）

目标确定生还。

除了这点，这则语音没有任何意义。

（什么啊？这个缺乏急迫性的内容。）

无所谓啦。明天早晨是昨天早晨的循环利用也没关系。环保嘛。对社会也算是有一点贡献。

（什么啊？这个中二生才会讲出来的垃圾话。）

比起那个，语音答录机里「哔————」的电子音，本该是E的音阶，现在感觉下降了。这个事实还比较麻烦。

因为答录机音准偏掉就想向家电厂商抗议的我又更麻烦。

人家又不是开乐器行的。

这搞错客诉方向的奥客体质，连我自己都觉得棘手。

每天都需要过度忍耐。

为了每天忍耐而消耗的，一点都不环保的香菸。

鼓膜中还隐约能听见回音，暂时睡不着。

录音室工作的后遗症。

对交感神经造成的危害。

在录音室里，只要有声音，脑髓就能持续保持清醒，不觉得累……只在那个地方有效的毒品，简直是美丽的误会。

无自觉地不断累积疲惫，实际上我既不是不死之身也不是机械，只是普通人类。

疲惫要经过一段时间才会反噬。失眠。嘻皮笑脸抱怨的坏习惯。

怎么办？

这种工作或许无法持续下去。

吉他。

电吉他这种东西。

是被高速生产、高速消费，又被高速废弃的，给小孩子听的商业音乐中的无名零件。

等自己成为中年老爹时，它恐怕已经被消磨殆尽，肯定会被充满年轻活力的新型号取代。

「高冈你这个笨蛋，你是瞧不起凯斯·李察吗？你在小看摇滚乐吗？这跟是小鬼还是老爹一点关系都没有！」

今天在录音室一起工作的人这么说。

我很尊敬凯斯·李察。但追根究柢，我又怎能和他相提并论？

如果我是凯斯，今天录音的酬劳应该要以亿起跳吧。

「少说那种充满铜臭味的话了。」

哈哈哈。

不，我喜欢吉他啊。

正因为喜欢，弹的时候才紧咬着不放。

真的。

抱歉。

（我只是看谁善良，就跑去依赖他。）

处世之道。

别看我这样，我总是偷看他人脸色，卑鄙地活着。

会挑对象和场合。

TPO。

姑且算是个大人吧。

（说「姑且」是因为我毕竟还是靠着贩卖青春嚣张的音乐维生。）

虽然有点牵强。

「高冈老弟你很懂礼数呢。家教很好，是上流社会的人呢。」

在排练室里，初次见面的贝斯手对我这么说。那明显不是赞美之辞，但我仍低头道谢，展现对长辈的敬意。这些长辈能在乱七八糟的音乐业界游走至今还没有撤退，是该对他们表示一点敬意。

此外，其中也有我的一点虚荣心。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想轻蔑那些肚量狭小的家伙，这是我个人坚守到底的自尊。

「你不怎么饥渴呢？」

「虽然没什么钱。」

「吉他的声音啊，是最能代表中产阶级的声音喔。因为吉他和那种从地狱往上爬的悲惨际遇一点都不搭不是吗？你从来不用担心吃不饱或没地方住，也不愁没女人吧？毕竟长得这么帅啊。你弹不来真正的蓝调吧？」

当然啊。

我没经历过战场也没住过贫民窟，就像泡在温水里。那是当然的吧。

「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流行乐的『摇滚歌手』伴奏工作找上我吧？」

「是不是？可是那样就行了，你走大众路线是正确的。这条路才能走得长久。在日本，几乎所有听音乐的人都待在冷气房里边吃洋芋片边看电视，我们的听众都是这样的人嘛。能获得这些人共鸣的音乐才赚得到钱。」

「是啊。」

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我也点点头。

这只是常见的闲聊，不必起冲突，点头就好。

「我觉得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真没挑战性呢！最近的年轻人真无聊！」

「咦？就算是三堂哥也不会想在这个乐团里挑战蓝调吧？」

嘻皮笑脸。

藏起真实想法。

我连自己的真心都看不清楚。

反正只是表层的情绪，用肚子饿的程度或钱包的内容物就能左右的心理状态。那种东西完全不能信赖。

（领钱办事的吉他手心里在想什么，跟眼前的音乐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甚至缺乏谈论的意愿。

「嗯，不会喔。」

嘿嘿嘿。三堂发出假笑。

配合歌手巡回演出而组成的临时乐团。

扛着乐团招牌唱歌的，正是三堂口中所谓的「摇滚歌手」——冢越健吾。他原本是服装模特儿，后来成为当红演员。他能作词作曲，还能弹吉他自弹自唱。多才多艺。表面上是这样标榜的（别人代笔创作了多少就先不说）。

「三堂哥是这个乐团的总指挥吗？」

「为什么是我？我才没有那种领导能力。」

「三堂哥的贝斯和林哥的鼓从以前就合作无间不是吗？我只是因为吉他调性和健吾差不多才被录取，想说只要顺着三堂哥你们的节奏弹就好。」

「难说喔——要看健吾的意思吧？他这人还满独裁的，总想自己指挥乐团。」

「啊啊，这样啊。」

「健吾这人啊，有点臭屁。才十八岁嘛，未成年就是年轻气盛。」

三堂露齿而笑。

没想到评价意外很高。

没有贬低歌手的意思。

听得出来，即使是身经百战的资深乐手也挺欣赏他的。

不像只是用拍电视剧的空档玩玩。

既然如此，歌手本人的自我主张应该会很强烈吧。

大概很麻烦吧。

「十八岁啊，真年轻。」

「年轻？高冈老弟怎么能说这种话啊？」

「小我五岁耶。我才不想站在他旁边。」

「哈哈哈，站在一起就能看出皮肤的光泽有差了吧？」

「对啊。我可是只有年轻和有礼貌这两个卖点。」

笑着蒙混过去。

大概掩饰了羡慕。

原本就具备商品价值的冢越健吾，在新加入的音乐战场上也获得业界高度的评价。他理所当然地，一帆风顺地身处阳光下，真令人羡慕。被早熟的狮子捣乱了地盘，平凡的野猫内心不爽。

（提早绽放的才华啊。）

那东西很麻烦。

又不是我的强项。

我也不喜欢。

（「天才」太多，多到都看腻了。）

那个在答录机留言的。

感觉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2

在业界，「天才」这个词汇听起来就很可疑。

然而我竟然跟那个习惯被夸为「神童」或「阿玛迪斯」的业界宠儿，立下看不到未来的约定。

（如果能让那个声音唱歌就好了。）

冲动地。

失败。

不太想扯上关系。虽然这么想，但实际干涉后，我也只有两成左右的后悔。

换句话说，就是藤谷直季。

录音室附近的汉堡店内，他已经来了，坐在吸菸区。

不论是爽约或迟到都机率极高的这个人，在约定时间内抵达了。

店内暖气开得很强，空气干燥。他却连大衣都没脱，缩着身体挤在玩具般狭窄的座位上，盯着还未写上任何记号的五线谱发呆。

（真是悠哉的人。）

空白的五线谱。

你的头衔是大学生，不是乐手。乐谱对你来说，跟超市传单没两样吧。

在我这个一直思考如何弹出锐利的吉他声，还因此失眠的无可救药成瘾者面前，他彷佛在刻意炫耀无声的和平。

「坐吸菸区可以吗？」

我这么问，藤谷就抬起头，摘下眼镜（视力不好的话还是直接戴着吧）。

「啊，是高冈，真教人火大！」

他这么说。

前奏后面的第二拍就开始脱离常识了。

跟这家伙写的乐曲一样。

「一开口就要挑衅？」

「不是的，我本来以为自己心中关于高冈的魔法已经差不多失灵了，没想到实际见面仍是那么帅的一个人，所以有种输了的感觉。太教人火大了。」

他一脸认真，听不出是不是在开玩笑。

「就算你用那种不可思议的原因称赞，我只会觉得困扰。」

「可是，你散发出一种『音乐才是正义』的气场，正在全力斥责我耶？」

「你这叫被害妄想。」

「是吗？」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了。」

「是吗？啊，弹贝斯的三堂先生有称赞你的吉他喔。他说『那种郁闷的感觉很棒』。」

「你们认识？」

「以前一起工作过。啊，你可以抽菸喔，因为我也会抽。」

「啊啊是喔。」

用「可不可以」来讲抽菸这件事。

就表示要换回禁菸区也行。

不如说换回去才是对的。

可是我想把附盖子的热黑咖啡放在这狭窄的桌上，所以就这样坐在藤谷面前。叼了一根Salem Light点火。

「我想听高冈的近况。」

「近况？没什么好说的。」

生活太一成不变，我几乎快丧失记忆了。

「不过，我最近深切体会到，业界的大人物几乎没人不认识藤谷你。」

「啊啊，原来我还是那么恶名昭彰吗？真讨厌。那你一定听到很多关于我的坏话吧……虽然是自作自受，但我还真讨厌那样。」

「你有很多死忠粉丝呢。」

「都是小时候疼爱过我的叔叔伯伯啦。看到长大成人的我，他们一定很失望。就像看到少年合唱团的男孩长大变声的时候一样。」

「不见得所有人都那样吧。」

「各种想法的人都有啊。」

「没人找你一起做音乐吗？」

「不，我必须先说清楚。『一起组乐团吧』，会对我说这种话的只有高冈喔。很多人想把我关在录音间里弹琴，但品味独特到想跟我一起演奏的是一个也没有。」

「骗人的吧？」

「没骗你啊。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说那种话。」

「说出生以来就太夸张了吧。」

「你是对摇滚乐团这个概念深信不疑的人，所以才会觉得夸张。我从以前就无法跟人合作音乐喔。正因为想摆脱那个没用的自己，我才会对高冈你产生期待。」

藤谷这么说。

骗人的吧。

何必现在才说这个？

（是你拜托我帮忙弹吉他，我才会像现在这样——）

顺序。

没记错的话，一开始确实是我说出「来我的乐团唱歌吧」。只是当时，这个愿望没有实现。

我才是那条被捕获后放进水池饲养的鱼。

生杀大权掌握在他手上。

「所以，如果让这样的我在触手可及的范围挑选乐团成员，我只会创造出一个独裁音乐团体喔。那样就没意义了。必须跳出我的世界，去和谁相遇才行。」

「你想组乐团吗？」

我刻意问出最根本的问题。

「能做出藤谷的音乐不是很好吗？」

「……我说啊。」

藤谷皱着眉头思考，好像在思考以兆为单位计算的天文数字。

「我可以要一根菸吗？下次还你。」

「可以啊，虽然我不建议。」

「非常感谢。我大概很向往吧，那个未知的世界。感觉就像踏上没有任何足迹的雪原。」

「你讨厌已知的世界？」

「你说呢？」

藤谷接过我递上的打火机，顶开盖子打出小小的火苗，这么喃喃自语。

「喜欢或讨厌什么的，我处于思考这问题的前一步。虽然我有自己想奏出的乐音。」

「想奏出的乐音？怎样的？」

「脑中有形象，但无法用言语说明。」

「如果没有把那乐音演奏出来的人也组不成乐团啊。不同的人演奏出来的声音都不一样。」

「对，就是这样。人啊。最重要的是人。」

「你心里没有人选吗？」

「这个嘛，首先是高冈你。你能奏出我不知道的声音，所以是绝对必要的人。」

「只有我一个负担太重了，再多找两、三个牺牲品吧。」

「牺牲品？没这回事！我不会吃掉任何人啦。」

不会吃掉吗？

这次。

因为过去有过惨痛的经验？

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啊，基本上拿处女和婴儿没辙。藤谷你大概是两者兼顾吧？」

我知道自己话说得太重了。

这真的是很重的负担。

连乐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我得从零开始教他乐团的意义。

我甚至是个在自己的乐团受挫，变成流浪吉他手的人。

哪有资格对乐团高谈阔论啊？

「啊啊，说得也是。关于乐团这种音乐型态以及其中的人际关系，我的确经验不足，也无法反驳。可是啊——」

藤谷没把香菸点燃又放下打火机的盖子，望向我的脸。

「我认为自己能让高冈幸福喔。」

毫无根据的断定。

这家伙是笨蛋吗？

太不懂得明哲保身了吧。

（所谓的幸福是什么？）

我想问，但又放弃了。

怕听到无聊的答案会失望。

3

（——想奏出的乐音？怎样的？）

想都没想过呢。

问这种问题又能改变什么？

那是自己力有未逮的事吧。

不是拿才华当武器在战斗。

只要逃离就好。

就像门不当户不对的婚约，或看不到将来的关系。聪明的人会立刻抽身。

因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说一声抱歉。

像稳居音乐业界的聪明大人们那样改变方针吧。

（不然无法生存下去。）

我缩在狭窄的新干线座位上，作为其中一名巡回演唱会的乐团成员，从外县市表演会场后门进场，当天晚上站上舞台。

对某人写好的剧本不置一词，不站在聚光灯下，只是依照指示行动。

冢越健吾的巡演经纪人说他会迟到，因为电视剧的拍摄工作延迟了。但健吾本人开演前一定会赶来，所以没有问题，他到处跟工作人员这么解释。出资者擅自决定，不在也没关系的主角。音响彩排时，高壮如摔角选手的吉他技师代替健吾上台，对着空旷的会场弹响好几把高级电吉他，调整声音的状况。明明是那么好的乐器啊。

音量被调小了，不打算让观众仔细聆听。考虑到健吾粗糙的演奏方式，音量大会暴露缺点。

要在不抵销电木吉他存在感的情况下加入自己的演奏实在很困难。

「请问观众的男女比例大概如何呢？」

听到我的问题，舞台监督露出疑惑的表情，像是在说「你问这干嘛？」。

「我想知道观众的声音质地。」

也不想想自己只是个资历不深的受雇吉他手。

「如果能事先得知涌上的会是怎样的欢呼声，我会比较好决定吉他的弹奏方式。」

我这么说明。

「你还真神经质。」

舞台监督露出苦笑，这么回答：「男女各半吧。如果声音真的太不协调，音响技师那边会应对调整，相信我们吧。」

「不好意思。」

想追求优质的音色，乐团成员都得找资深乐手。

可是这么一来，健吾的演奏会显得更粗糙。

所以团队只请资深鼓手和贝斯手来稳定节奏，前排就放个跟健吾程度差不多的吉他手。

只要稳住气势就好。

这就是我被赋予的任务。

声音的品质不是最优先考虑的事。

不要擅自跑到地图外，乖乖发出声音就好。

（身为专业人士，按照指示做事是理所当然。）

衬托主角，收取报酬。

「喂，吉他太客气就没意思喽。高冈，你可以大声点。」

贝斯手三堂这么说。

「都特地安排两把吉他了，怎么能不好好展现？吉他可是摇滚乐团里的红花。」

被识破了。

我无法敷衍了事。

「是啊。」

只能空泛地赞同。

是啊。可是很难呢。就算脑中明白。

实力还是不够。

作为一个人类，我并不完美。

破绽百出。

反正我只有这种程度。

（摇滚乐团，是吗？）

这个地方。

在这容纳两千人的大会场中弹出的乐音。

（为什么选择吉他？）

红花？

我不是为了成为主角才弹吉他。

（那为什么当初——）

自己当初为什么做了这样的选择？

不记得了。

我一直顺着眼前的道路前行。

无法回头。

在仅仅六根弦的引导下。

难以言喻，无可退缩，乘上了透明的爆发物体。

硝酸。

大概是这种感觉。

一点火就会失控。

「——来了！」

远处传来某人的叫声，像个急性子的船夫。

「健吾先生来到会场了。」

离开演还有五分钟。

鼓手林哥站在舞台后方的菸灰缸前哈哈大笑。巡回演唱会的第一天，在没有彩排的情况下正式登台，健吾可真了不起。堆积如山的菸蒂和大量烟雾，我自己也是污染空气的元凶之一，吸进毒物，混进里面。

藤谷说「你可以抽」的时候，我应该立刻阻止他才对。

我不想跟你站在同个起跑点上，测试谁的胆子大，所以你还是快点踩煞车吧。早知道就该这样跟他说。

（反正那家伙应该会为了某种小事早死吧。）

从加加减减、收支平衡的正负扯平观点来思考。

（他可是阿玛迪斯喔。）

写完安魂弥撒就会死吧。

早早的。

遵循与凡人无关的法则。

「对了，高冈。」

三堂在菸灰缸里捻熄Marlboro，转过来对我说。距离开演还有两分钟。闲聊。为了掩饰紧张与兴奋的闲聊。

「你跟藤谷直季是朋友？」

朋友？

谁知道？

「我们是认识没错。」

「你们要一起做音乐吗？」

打探。

想回答「跟你无关」的冲动。

说出口也没有意义。

「不知道耶。」

「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会很辛苦。」

「辛苦是一定的啊。但我还真想听听你们会奏出怎样的乐音。」

看热闹的人说的话。

「那孩子还是学生吧？」

「好像是。」

「太可惜了。怎么不早点出来？」

三堂小声嘀咕。

出来站上舞台吗？

他好像有这打算喔。

在雪原上留下足迹。践踏。

「如果是三堂哥的邀约，他应该会帮你写几首歌吧？」

「嗯～大叔我累了。我跟着健吾就好。」

三堂这么说。

「只会怂恿别人，自己不背这个锅。真过分呢。」

「哈哈哈，这个叫岁月累积的智慧，跟龟甲一样。」

「有差那么多吗？」

「嗯？你指什么？」

「藤谷直季和冢越健吾。这两人之间有什么差别？」

「那当然是——」

三堂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一个咧嘴，尼古丁染黄的门牙就出来见人了。彷佛要提什么法律禁止谈论的事，他压低声音这么说：

「美丽的白天鹅。一只折断了翅膀，一只还没。差别就在这里。」

昭示开演的哨音响起。

我踏上三夹板搭成的阶梯，站在舞台侧边待机时，吹好头发的冢越健吾正好冲过来。牛郎般银色的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也不显廉价。他有一双国中生般洁癖的双眼，所以才那么正气凛然。

「来不及赶上彩排，给大家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

认真地深深低头，向乐团成员致歉。接着，他抬起头来说出「请多多指教」。

「高冈哥。」

他朝我伸出右手。

「吉他，请全力以赴！」

啊啊，原来就是这种地方像个嚣张的小鬼啊。

我懂了。

不错嘛。

这个年纪就该这样。

不错喔。

（别受伤喽，白天鹅。）

我回答「知道了」。

告诉他「一起加油吧」。

在电视或照片上看惯了的冢越健吾，光是活生生地出现在舞台上，整个会场的观众就热血沸腾了。发出第一个音的瞬间，周遭爆发欢呼。

双大鼓喧嚣的鼓声冲破天花板。

耳返传回的声音略嫌不足，被回荡整座会场的回音和观众的声音淹没。我听不清楚。

抱着电木吉他的健吾似乎也听不清耳返的声音。脚跟抵上收音器，快速拨动和弦。

三堂和林开始配合健吾的速度。

（吉他，全力以赴。）

倒不如说他在挑衅。

无视耳返。

一把利器从旁边砍过来。

是斧头。

是通了电的链锯。

（这么有自信啊。）

我想让他后悔。

不要以为——

你可以轻松抓住音乐。

（太天真了。）

拿年轻当免死金牌，自以为能支配一切。如果你打算像这样活在舞台中央，我就让你见识见识吧。占世界一大半的绝望是什么样子。

占世界八成的放弃是什么样子。

（如何？）

我问。

你打算如何闪躲？

冢越健吾瞥了我一眼，重新握紧吉他的琴颈。

嘴唇凑上立式麦克风。

开始唱歌。

观众高声尖叫喊安可。底下的舞台左侧，冢越健吾将吸饱汗水的毛巾朝脚下一丢，咬牙切齿地抓住工作人员。

「我的耳返根本是垃圾！帮我调大音量！」

「请问是哪部分的音量不够呢？歌声的部分要再提高吗？」

「不是！是吉他！电吉他！」

健吾大声要求。

（吉他。）

正掉以轻心时，矛头就指过来了。

工作人员向PA台前的音响监督传达健吾想「提高电吉他和耳返音量」的要求。

「可能是我的吉他太吵，干扰到你了。」

我说了多余的话。

「可是得听到才行！」

健吾这么反驳。

「你就是想让人听到不是吗！」

也是啦。

是这样没错。

「听不听得到都无所谓啊。」

「为什么？」

「因为你才是主角。」

「我不喜欢这种想法。」

健吾用坦率的、没有心机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

「我们不是同一个乐团的伙伴吗？」

「说得对。抱歉。」

我说了对不起。

抱歉啊。

（在你抵达前，人家早就做好舞台的规划了。绝对不是为了你的音乐，充其量只是为了迎合高层的想法。从你站的位置看不到，但这就是肮脏的阴谋。一切都只是为了赚钱。）

好想抽菸。稍微克制的自觉。

「高冈哥的吉他愈吵，我的歌声愈好发挥喔。」

健吾这么说。

「你的吉他就像从背后吹来的一阵风，推着我前进。」

「真的吗？」

反了吧？不是你擅自改变了舞台上的风向吗？

「真的。这样我的歌声更好发挥了。」

健吾再次强调。

他一定是个不服输的人吧。

4

「高冈，你在女人那方面如何？」

三堂这么问。新干线正往东京车站西向急行，绿色车厢里的乘客只有小猫两三只。我无视票面位置，随便找个空位坐下。原本打算在角落补眠，他却跑来搭话，真是麻烦。

「三堂哥指的是什么？」

「因为我看你在旅馆也没找女人啊。看这情形是有正宫了吧？」

「没有喔。」

「怎么不交一个？」

「女人是必需品吗？」

「当然啊。人类嘛，要好好相处。」

「原来是在说人种的事啊。」

「像你这样的人就该早点结婚生个小鬼才幸福。」

幸福是什么？

在定义这个单字的阶段，我就受挫了。

「现阶段是刚分手。我还不怎么想重新建立一段关系。」

「哎呀，个性不合？」

「最常见的原因啦。『我跟吉他哪边重要？』」

「我说你啊，一开始就不该抽这个上上签啊。这种类型的不能碰。」

「果然吗？」

「不是什么女人都能碰啦。这次是你的错，分手是对的。」

「说得也是。」

我只是觉得新鲜。

以为那种对音乐不怎么尊重，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一定比我健全多了。

结果只是没有实践能力的纸上谈兵。

无话可说的失败。

「我说你啊。难得本身资质不错，应该很受欢迎。要多爱惜自己一点喔。」

三堂以过来人的语气这么指点。

大概觉得我这人没救了，很同情吧。

「要不要我分一些当地老婆给你啊？」

「请放过我吧。」

「态度真差。」

「您只是想把不要的东西塞给我吧？」

「在追星狂粉之间，高冈可是很受欢迎呢。把你介绍给她们，大叔我的身价也会水涨船高。」

「那些都是冢越健吾的歌迷吧？」

「是啊。但那些女孩子也不是笨蛋，能看清现实啦。」

「现实？」

「再怎么喜欢健吾，电视上的人都不是能轻易摘下的星星。既然如此，倒不如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妥协。最近的年轻女生看得很开喔。」

是喔。原来如此。

真没梦想呢。听我这么说，三堂哈哈大笑。

我是不是有点S呢。

毫不掩饰地与主唱对立，不肯放弃旁若无人的演奏方式。

因为我想知道这样会发生什么事。

就像无知的儿童出于好奇对青蛙的嘴巴吹气，直到蛙肚胀破。就是这么无聊。

好奇心？

既然不管怎么弹都不会受罚，几乎呈野放状态。为什么不得寸进尺？

自由地放飞自我。

（年轻、健康的——）

颤音。

瞄准目标。

动手破坏。

赛璐璐制的弹片磨耗到了极致。

毫不惋惜地丢弃。

冢越健吾擅长的，那模仿寇特·柯本唱腔的，接近真声的歌唱方式。

（一口气里充满过多资讯的——）

歌声。

（如果从全面否定的方向来弹——）

会怎样？

煽动听众的，发泄郁闷的噪音。

反覆。

更大声的，在他的歌声前。

直达无处可逃的祭坛。

拖出来吧。

（用高速、发怒的音符切碎。）

料理。

用科学教室里的喷枪炙烧。

实验结果。

（主唱的极限。）

用事不关己的态度测量。

真是低级的兴趣。

不能拿乐器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吗？

吉他是拿来做什么的？

为了谁才来弹电吉他？

喂。

「氧气！」

下了舞台，冢越健吾就像气喘吁吁的马拉松选手，从经纪人手中抢过随身氧气瓶。

「哈哈哈！」

他吸入氧气，兴奋地笑了。

「好开心！」

是吗？

我在自己心里四处寻找喜怒哀乐的任一种情绪，但找不到。

是谁在问要不要唱安可曲？

不会是我吧？

「一定要一定要！」

健吾看着我的脸嚷嚷。应该就是我问的。

「健吾，安可曲减成一首就好。你要保留一点体力。」

三堂给出忠告，彷佛习惯深冬攀爬雪山的导游。

「勉强唱的话，喉咙会坏掉。」

「我没关系啊！」

健吾的语气像个醉汉。

这人是白痴吗？

「怎么可能没关系？如果不是带着这种程度的决心站上舞台，你还是趁早放弃音乐吧。」

啊啊。

这句话是我说的。

我有自觉。

健吾睁大眼睛瞪着我。

视线说明他知道真正的恶人是谁。

先放火再灭火。手法拙劣的自导自演。

「那不插电如何？」

健吾这么说。

「控制在不会伤喉咙的音量。」

不发火，提出聪明的建议。

团队领导人该有的应对方式。

「高冈哥可以弹木吉他吗？我坐在椅子上专心唱歌就好。」

「我知道了。我可以即兴伴奏，你如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

「要求？没有喔，只要能唱歌就好。」

是喔。

「麻烦三堂哥弹琴。」健吾做出指示。三堂则发出哀号：「诶诶？大叔我的指头不知道还灵不灵活。」

「对不起。」

我向健吾道歉。

他吓了一跳。

「咦？为什么？」

「刚才语气那么冲。」

「不，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满意外的，以为高冈哥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说『你就唱吧』。」

「我基本上是那种人，但还是会考虑一下TPO。」

「哈哈，基本上啊。」

「如果你的喉咙坏掉，再也不能唱歌。岂不是太无趣了吗？」

「高冈哥会觉得无趣吗？」

这个问法好像在期待正确的答案。

太危险了。

不能掉以轻心。

（万一被抓住话柄就会重蹈覆辙。）

为什么是重蹈覆辙？

（还没折断的翅膀。）

这家伙还能飞。

不用在水池里养牺牲者。

（我不在也没问题。）

为谁而弹的吉他，那种东西——

只是伪善的自以为是。

我不是指导海伦·凯勒的苏利文老师，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

我只是想被需要。

因为害怕不确定的明天，我想找个大树庇廕，想隶属于某个地方。仅此而已。

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利益。对未来胆怯不安。

「不是我喔。你的歌是你自己管理的财产。」

「哇，真不坦率。」

健吾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这么说。

「可恶，真想让高冈哥说出喜欢我的歌。」

哈哈。

我不会说喔。

笑得像一切都是开玩笑。

香菸的戒断症状出现了。

左手在颤抖。

（快让罹患绝症的病人握住吉他的琴颈，否则——）

真想用致命的毒物掩盖过去。

「我喜欢这个乐团，很想继续做下去喔。」

「吉他手的话，其他还有很多啊。」

「应该说，这样下去根本无法结束！」

「为什么？」

「因为，还没——」

健吾欲言又止，犹豫着如何表达。

「因为……你认为藤谷直季比我更天才吧？」

什么跟什么啊？

开什么玩笑。

（是谁灌输他这个多余的情报？）

大概是三堂吧。

（我不想在这里听到那个名字。）

我的工作。

我的容身之处。

「我又不会拿你跟别人比。」

我说谎了。

「再说，他跟这个舞台无关吧。」

「只要从事音乐工作就不会无关啊，那个人真的很碍事！不管走到哪里，旁人动不动就提起那个名字。说『健吾也很有才华，可是像这样被捧成天才的话，会步上藤谷直季的后尘喔』。简直就是阴魂不散的亡灵。」

亡灵。

频频出现在老人家忆当年的话题里。

在当事人不知情也无法干涉的各个阴暗角落。

百鬼夜行。

「现在站上舞台的人是你，我是看着你弹吉他的啊。」

「这样啊，那我得帅气演唱才行呢。」

健吾喃喃低语，似乎对自己的示弱感到羞耻。

5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喔。

想不顾羞耻示弱的那种心理，我不会说我不懂。我还不至于缺乏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

（被捧成天才。）

比起凡人，冢越健吾可说是受上天眷顾几百倍了。连他都说你这个亡灵阴魂不散。

结束演唱会庆功宴，回到饭店房间时，几乎已经快天亮了。但我的脑子还是很清醒，睡不着。

我拿起房里的电话，打回自己家的答录机听语音留言。「有两条留言」，机械声如此传达。

「喂……啊，是我，听得出来吗？我是周防啦。好久不见。」

留言的是个大剌剌的声音。

录音时间大概已经是半夜，对方的语气就像在讲悄悄话。

周防是我之前组乐团时的主唱。

自从他退出乐团，以单人歌手身份主流出道后，我们几乎没什么联络。

忘了什么时候，我们碰巧在同个录音室遇到，闲聊过一次。

那时说了什么啊？

没记错的话。

（提到天才——）

——提到藤谷直季。

「那个啊，有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留言里的周防这么说。

啊。

（做好心理准备吧。）

总是像这样。

在毫无准备的时刻，人总是会轻易地死去。

当我在遥远土地上弹着彷佛当晚就会消失的，泡沫般的吉他时——

轻易地死去。

做好心理准备吧。

「高冈你啊，以前不是跟『诺拉』的美和交往过吗？我现在的制作人是原本『Middle Tone』的滨野哥。他现在的女友居然就是美和呢，两人快结婚了。然后啊，我被安排在婚礼上唱歌。因为认识你，我觉得有点尴尬，所以先来知会一声——」

哔————十二月二十七日晚间十一点五分，一条留言。

脑中某个澈底冰冷的地方想着「什么嘛，太好了」。

太好了。

不是打来讲那个写完安魂弥撒就死掉的男人。

只是一个差不多忘掉的女人。

捡回一条命了。

（真可笑。）

连我自己都觉得太荒谬了。

如果一直像这样疑神疑鬼——

是不行的吧。

是不是该打电话给那家伙讲清楚？

说你的亡灵还在妨碍我。

说我要是没比你先死就伤脑筋了，所以不能戒菸。

我曾试图远离。

为冢越健吾而弹，我的吉他说不定会比较幸福。

（全新早晨的事，不要说给我听，去找更有希望的乐手吧。）

说你搞错了。

说你看错人了、对不起。

「——喂？我看了冢越健吾今晚的演出……」

第二则留言开始播放，不是周防的声音。

「高冈，你的吉他怎么回事啊？很恶毒喔。」

咦？

今晚？

（这里不是东京。）

是哪里来着？

大阪。

那附近。

「我对你的吉他非常火大，感觉很像被臭骂了一顿。原本想说有点讨厌，但果然还是喜欢的心情强烈到无法忽视。我也不想输，所以只能用音乐取胜了！」

给我等一下。

你才是怎么回事啊。

说什么用音乐取胜。

根本是杀人预告嘛。

「这么一想，我就完成了一首新歌。可以唱吗？」

仓促之间，我把电话挂了。

不假思索的。

笨蛋。

真笨。

（我无所谓啊。你的幸福什么的，又没有算进我未来的收支。）

一点都不温柔。

顶多是钢弦划破皮肤表面的程度。

就算试图践踏，到处都找不到完美无瑕的雪原。

你不这么认为吗？

（全新的。）

混蛋。

那个词汇的意义，再度闪过脑海内侧。

全新的，音乐。

那是希望之类的。

如同晴朗的早晨。

与全新的早晨同义。

「是怎样？」

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差到无可救药，对自己说「你在干嘛啊？」。我再次拿起话筒，打电话给饭店柜台。反正，一定是那个爱管闲事又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三堂跟他说的吧。是三堂把他叫来大阪的吧？我本来想问柜台三堂的房号，打去抱怨「你到底做了什么啊？」。

「您好，这里是柜台。」

「请问房客中有一位名叫藤谷直季的吗？」

临时换了主题。

「现在为您确认……是的，有一位。」

到底在干嘛？

我开始累了。

「那么，请帮我把电话转接给他。」

「请稍等……啊，藤谷先生正在通话中。」

「那没关系。」

走出自己在七楼的房间，连电梯都不等，直接走楼梯前往十二楼的一二三○号房。在这破晓前的凌晨四点，不该发出噪音的时段。

握拳敲门。

房门从内侧用力打开，还穿着大衣的藤谷走出来。一看到我，他慌张地说：

「咦？怎么好像『任意门』。」

「你在讲什么？」

「因为，我正打电话去高冈你东京的家里啊。结果你本人居然出现了，不觉得太巧了吗？」

「你最后到底在我的答录机里留了几条留言？」

「啊，抱歉喔。一唱起来就无法中断，像梅雨一样绵绵不断……大概把答录机的可录音时间都用光了，对不起。」

「我说啊，这世界上没有什么碰巧的事喔。」

「没有吗？」

「只有我的努力与意志力。你如果用自己的双腿走到我房间唱，事情不是能简单解决吗？」

「啊啊对喔。抱歉！」

「为什么懒得踏出这一步呢？」

「不好意思。高冈总是会正确地斥责我呢。」

「我不想透过从大阪打去东京的断断续续语音留言听完整首歌。请不要这么做。」

「啊啊对了，高冈你家电话的那个『哔』声啊。我听过几次，好想打去请厂商修理喔。」

香菸。

忘了带来。

现在喝酒也来不及了。

居然要保持清醒面对这种事。

「太好了呢。」

「咦？你是指什么？指高冈你现在在这里的事吗？」

「你写出了新歌。」

「啊啊嗯，不过那跟我现在说的几乎一样吧？这可是我第一次为特定的吉他手写歌喔。」

「我不擅长应付第一次的人。」

「可是啊，从下次开始就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让我自豪一下嘛。」

「这么自豪吗？」

「对啊，写出了名曲喔！就像布拉姆斯献给克拉拉·舒曼那样。」

画了个大饼。

但他本人非常认真。

既然如此就不要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狭小单人房。

也不要在这只能压低声音的凌晨时分。

「在阳光下——」

我这么说。

明明活着却被当成亡灵。该从这种事毕业了。

「你就在阳光下唱吧。」

「是啊。日出后找个路边唱吧。这样你就愿意听我唱完整首歌了吗？大概会感动到哭吧。」

才不要。

我讨厌在别人面前哭。

我已经是大人了。

找找看吧。

找个代替我哭的人。

找个牺牲品。

「我不会哭喔。」

我坚持不退让。

藤谷也开始赌气。

「绝对会哭喔！我会唱到你哭为止！」

「这是抄袭JOJO的『我会揍到你哭为止』吧？」

「对啊。是学乔纳森·乔斯达的。」

「真的要唱到我哭？」

「对喔。」

「那我一辈子都不哭。」

我这么回应。两拍后，藤谷用拳头挡住下半张脸，强行忍住笑意。

你以为我没发现吗？看得一清二楚喔。

看你高兴成这样。

第一卷 玻璃之心 后记

非常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这本书收录了我很久以前写的小说，以及最近才写的小说。我现在非常烦恼「后记」要站在哪边的立场来写……

尽可能一脚站在过去，一脚站在未来吧。我想试试看。

首先，关于本书《玻璃之心（新版）》。

把文库出版的《玻璃之心》和《蔷薇与炸药》集结成一本新书。

再于书末加入全新创作的〈全新的早晨〉。

这本书就相当于GLASS HEART（玻璃之心）系列的第一集。

这个系列有点不规则，系列最终回的《Idea Master》已经由BIRZ NOVELS出版。

多亏有读过最终回的读者们热情支持，才能促成这次从系列第一集开始重新出版的机缘。真的非常感谢！

新版预计还会陆续推出三本。

标题分别是《暴风之丘》、《稀疏之日》和《冒险者们》。

我会努力让本系列出版到最后，请多多指教！

面对新版上市，我给自己订了规矩。

那就是「尽可能保留过去写的文章」。

身为作家，回顾过去的文章时，我总是会瞬间产生大量的反省……

尽管如此，本系列幸运地在这十几年来，承蒙众多读者错爱。我不能背叛这些读者们。

包括不成熟或完成度不高的部分在内，我觉得GLASS HEART就像是「有生命」的作品。事到如今不能轻易增减。

所以我只修正了单纯的小错误。

另外，现在的读者或许会对「书中一直没出现智慧型手机」一事感到无所适从。但是，假设现在配合二○一○年的现实，把「映像管电视」改成「液晶电视」。二十年后再重读这段还是会有过时的感觉吧。这么一想，我决定全数保留「当时」的描写。

我向来认为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不太喜欢说「还是从前好」之类的话。但是，关于GLASS HEART，总觉得「当时」的话语仍旧能深入我心。

因为那是我的青春吧。

回首当年，现在已经想不出促使我写下「做音乐的人们」故事的明确理由。但我非常喜欢音乐，即使手上没有像样的武器或铠甲，光凭一个「喜欢」的心意就展开了突击。想想也挺乱来的呢。虽然冲动无谋，但我有的是想把TEN BLANK的故事写到最后的野心。

由于这个故事是在少女小说的框架下创作，所以诞生了女鼓手西条朱音。

如果当时在其他地方写这本书，TEN BLANK的团员里或许就没有女生了。

尽管现在未必如此，但当时的我不擅长写「女生」，也不擅长写「恋爱」，老是在写男生之间的青春小说。

可是，如果没有西条（或者说如果西条不是女生），这或许会成为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幸好有西条朱音！

当时，我心想「不擅长写女生，是不是因为把性别看得太重了呢？一般女高中生说的话和采取的行动，有时和男生没两样喔。说不定写得比男生更野蛮也无妨」。我抱着这样的想法写了西条朱音，结果西条成为骑兵队，坂本反而还更像女主角。

顺带一提，关于西条那个「打鼓的哥哥」，我起先打算仔细描述，结果一路写到结局都没机会让他登场，不好意思。希望今后有机会让他在全新创作的番外篇登场。

书写这系列的期间，我有时候会被问到「藤谷的意见和若木老师的意见相同吗？」或是「这时TEN BLANK的状况，是若木老师身边实际发生的事吗？」。

咦？会这么问是因为藤谷不遵守截稿期限吗？（笑不出来）

答案是「不，藤谷走得更前面」。大概是这种感觉。

小说完结的几年后，我突然感受到「原来当时藤谷说的是这个意思！」。自己居然走在藤谷铺的轨道上，真讨厌！（这是迁怒了）

藤谷这个人虽然是小说里的角色，却活得不受作者控制。我一直都提心吊胆地想着「他到底在讲什么啊！到底要走到哪里才高兴啊！」有点咬牙切齿。（笑）

全新创作的〈全新的早晨〉，是我以前写过的番外篇〈乐园之涯〉、〈Octave〉的续篇（顺利的话，会收录在新版《稀疏之日》）。当时高冈二十三岁，藤谷二十一岁。

以高冈为主角的故事，可以看到西条眼中看不到的高冈本性（没用的一面，或说露出破绽的样子），我很想再继续写。

书中的任何角色都没有特定参照某个原型乐手。不过，「描写西条打的鼓之前就听这张CD」或「写到坂本的音乐前就听这首曲子」，像这样类似引爆剂或开关的重要音乐则有很多。

其中包括已经上了天堂，再也无法现场听到的音乐。

我不会忘记，今后也会好好珍惜。

衷心感谢。

我想说的话，总归就是一句感谢。

重要的作品能像这样以新版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我真的非常幸福。

实现这一切的各位，以及这次也接下插画委托的藤田贵美老师，非常感谢你们。

最后，我打从心底感谢读到这里的你。

期待下次再见！

若木未生

第一卷 玻璃之心 插图

第二卷 暴風之丘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只因为是女人就被所属乐团开除的高中生鼓手西条朱音，某天突然受邀加入天才音乐人藤谷直季的乐团。

由藤谷担任主唱，吉他手是朱音崇拜的高冈尚，键盘手则是年轻的音乐阿宅坂本一至。朱音和他们共同组成乐团「TEN BLANK」，过着手忙脚乱却十分充实的日子。某天结束表演后，朱音面前出现一个男人。对方毫无预警地亲吻了她。男人名叫真崎桐哉，是乐团「Over Chrom」的主唱，同时也是藤谷的亲弟弟……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I —— his only guitarist ——

1

那就像一场狂乱的暴风雨。

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搞得一塌糊涂的暴风雨。

神啊，我有喜欢的人。非常喜欢的人。

神啊，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非常重要，重要到想哭的东西。

为什么世界上不能只有这些东西呢？我不知道。

为什么连这些都无法守护呢？我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输。）

我知道「输」代表了什么。

我非常清楚自己是多么无法容忍这件事。

（break the GLASS HEART）

击碎脆弱的玻璃之心。打从一开始，我们就非常清楚等在前方的会是什么。

如果已经有所觉悟就非去不可。无论多害怕。

挥舞的手杖前端。

……from the ZONE ZERO.

2

锵！小鼓最后发出了一个很逊的声音。

「不行。」

顿了一下——

隔着玻璃墙，藤谷先生的声音透过录音室对讲系统的喇叭传过来。

「……好像有点不对。」

（好像有点。）

不是右边，不是左边，也不是正中间。总觉得这句话落在宇宙的某个角落。

（这是一首带有金属质感的乐曲。）

（同时要带点体温。微微呼吸，别留下残影。）

（内在的隐藏风味，泥泞般的触感。）

开始录音后，藤谷先生的这些话一直在我脑中打转——简单来说，他要求我像这样打鼓。

（盖上一层锐利透明的薄膜，不要直接打在上面。）

好难。

尽是一些难以理解的指示。

不全是技术问题，但没有足够的技术就无法达成这些要求。

「先等一下。」

透过喇叭，从玻璃那头的控制室传来藤谷先生的声音。那公事公办的干脆语气让人很不舒服。

花了太多时间。

光是这首曲子，光是鼓的部分就录了这么久。不能把时间全部花在这上面。

漫长的沉默。

现在控制室里的人们正在讨论什么，做了什么决定，在这边的我都无从得知。

（……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把两根鼓棒丢在腿上，傻傻坐在坂本同学帮忙架好的完美鼓组前。简直一筹莫展。

到底该怎么做老师才会满意呢？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偏离他的要求。

节奏、速度或音准……完全不是这个次元的问题。

我一直都一筹莫展。

「朱音，你可以回来这边了喔。」

突然，出乎意料的那个瞬间，这句话被丢了过来。察觉事态不妙时已经太迟了。先前一直故意不去看玻璃那头的我，忍不住抬头望去。藤谷先生正站在混音台前跟身旁的甲斐小姐简短交谈。

「老师。」

我还能继续，请等一下。

如果能这么说就好了。

「朱音，抱歉。这首歌还是让坂本来打吧。」

还是。

「啊……好。」

我握紧鼓棒站了起来。

我自己也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自己也知道不会那么顺利。

（没那回事！笨蛋！）

起身后，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没那回事。非常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但藤谷先生已经决定了。

谁都无法反对。

「抱歉，我搞错适合你的曲子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录音室，回到控制室。藤谷先生连回头的空档都没有。他一脸严肃，还罕见地戴了眼镜（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视力不好还是纯粹看心情戴的），用红笔斜斜杠掉乐谱上的某个部分。

用力划过纸面的红线。

那就是我被切割的声音。

（做不好真抱歉。）

彷佛连这句道歉的话也先被切割了。

「好。」

所以，点头后我也不道歉，迳自走出控制室。

……那是怎样？别太天真了西条。

超级大笨蛋。

推开厚重大门的瞬间，我感到非常悲哀，但已经来不及了。

空虚的大厅角落，没人在看的电视机还开着。现在是晚上八点，正在播放黄金时段的受欢迎电视剧。熟悉的演员们念出台词。我爱你，我爱你啊。

（哪有这么简单？）

「西条，你要回去啦？」

用力把鼓棒插进大厅椅子上的背包时，我刚好撞见从另一个录音室回来的坂本。他于是这么问。

大概是用内线电话叫他过来的吧。所以坂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鼓声不能用。

「因为——」

我根本还没决定要不要先离开。

只能站在原地说着「因为——」。

「……那个，如果我待在这里，坂本同学你应该不好发挥吧？」

「没差啊。」

坂本面无表情，干脆地推翻我的借口。可恶……

「我跟西条的打法本来就完全不同。如果有一点相似，我或许也不想让西条听吧。」

坂本说得完全正确。他又喃喃补上一句：

「但你可以去隔壁啊。高冈哥也在。」

「…………」

高冈尚也在。这句话感觉有什么邪念，但又正合我意。可恶。可恶可恶……

「好吧，那我去二号录音室。」

「是藤谷哥不好，西条不用放在心上。」

这是在安慰我吗？这么想的同时，我也清楚坂本同学是这个世界上对藤谷先生最严格的人，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希望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计画进行，但那种想法太奢侈了啦！」

与其说不满，坂本的语气更像在抱怨「拿他没办法」。他边说边伸手去抓厚重大门上的转盘。这五天来，为了配合藤谷先生的要求，坂本同学说自己一天平均只睡三到四小时。这话听来真是太沉重了。

（咦？）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某个我应该很熟悉的歌声。

（低音主唱。）

画质和音质都不好的小型电视。

黄金时段的热门电视剧主题曲。

「……什么嘛，拿到这次主题曲的传闻竟然是真的啊。」

坂本小声低喃。

「有那种传闻喔？」

我愣愣地发问。

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传闻。

可是突然从这么小的画面里听见……那个真崎桐哉的声音像这样被隐藏在萤幕上那些不断更换的当红演员背后，真的很奇怪。演唱会上听起来是那么吵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的音乐，经过梳理整顿后传递过来。

感觉就像被什么妖术给迷住了。

桐哉那本该肆无忌惮地刺入人心的声音，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们应该会红吧。」

坂本语气复杂地喃喃低语。

会红。

一口气爆红。

我也这么想。

（跟商业剧绑在一起的tie up。）

曾说过这种话的那个人。

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个决定呢？我无从得知。

一如某人的盘算，起用那位樱井有贵乃为代言人的「Delphia」广告果然引起很大的回响，也为商品贡献了不小的销售量。听说厂商下次还想走同样路线拍摄第二弹广告，并向藤谷先生提出了委托。

就这样，关键的「TEN BLANK」首张单曲顺利在五月底发行（听说一般CD在发行前通常得花两个月时间完成音源，这方面的事也在某人的强行要求下取得公司首肯）。单曲发行两星期后，（听经纪人甲斐小姐说）评价「还算不错」。

「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打进排行榜前二十名喔。」

……这样啊。是喔。

老实说，我只有这种想法。

总之，CD发行与否对我的周遭没有太大影响。我既没有突然变有钱，也不是不用去上学。

顶多是实际看到做好的CD样品时，心里这么想：「啊啊，这会送到某人手上呢。」

（刚出道就拿下排行榜冠军什么的，原来没有这种事啊。）

我也不好意思认真地提出这种问题，所以没告诉任何人。

虽然没说，但各种事情都开始运作也是真的。可是大部分都只是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我头上经过。放上输送带后才发现速度没有想像中快，只是已经无法改变方向了。大概是这种心情。

（而且无暇顾及那么多了。）

现在真的没空思考市场对单曲的反应如何，眼下有更大的问题。老实说，我光是要应付这个问题就忙不过来了。

「那么，虽然绕了点远路，还是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可以吗？」

单曲作业全部结束时，藤谷老师这么说。换句话说……

等着我们的是专辑——整整十首歌，无处可逃的录音工作。

「嗳，我该不会被骗了吧？」

第二录音室的混音台旁，我尊敬的吉他手高冈尚太先生不知为何正抱着头来回翻动乐谱。

「我绝对被骗了吧？」

「总之，老师没有交待其他事了。」

助理制作人（制作TEN BLANK CD的唱片公司员工，在录音室帮忙处理各种事情的人）青木先生站在尚身边，跟他一起抱头苦恼。这位青木乔史先生跟尚年纪相仿，感觉人很好。虽然是第一次跟藤谷先生共事，但他已经完全被尚传染「老师」这个称呼……真要说的话，不管被谁叫老师都自然地回答「什么事？」的藤谷先生或许更不可思议。

「啊啊，是喔……」

尚好像非常头痛。他拿下叼在嘴里的香菸，用指尖从中折成两半，然后轻声嘀咕：

「我看他只是单纯忘记弹吉他的到底是谁……」

啊啊啊，我大概听出发生什么事了……

现场气氛教人坐立难安，我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后面沙发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怎么办？还是我再跟老师确认一次？」

「可是那人已经用跟乐谱不同的方式录好贝斯部分了吧？这样还要确认什么？」

尚这么回答，话语中透出深深的无奈。他不是在斥责对方，反而更像在说服自己。

「没办法，我只好配合他了。」

「那刚才的音轨怎么办？」

亲切的录音工程师植村先生转头问道。

「洗掉吧，重录。」

尚用门牙咬着代替香菸的弹片，把乐谱往桌上一放。

重录。

（代表他原本已经录好了。）

呜哇。

我忍不住用眼神询问青木先生：「真假？」他为难地点头。换句话说，尚已经按照乐谱（也就是在录音室里按照坂本事先做好的DEMO带）录好吉他的部分。录完后，他听了贝斯的音轨却发现有什么不对劲。

「算了，不能全怪那男人。其实我一开始就该配合藤谷录好的音轨弹……」

尚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右手手指紧紧抵住太阳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应该正在把脑中一度建立的音乐形象破坏，试图用蛮力开辟出另一条新的路线。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尚站在那里的背影。

但我也知道，变更前的音乐对尚来说同样很重要。

「那我们进录音室吧，麻烦了……」

尚抓住立在桌边的吉他琴颈，低声说道。录音工程师助理回答「好的」，开始准备录音室。

「不动产公司的公寓广告不是常发生这种事吗？」

尚突然转向我，一脸正经地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什么？

「若与设计图不符，请以现况为准。」

用再认真不过的表情说完这句话，高冈尚就抱着吉他走进录音室。呃……

（真、真了不起啊高冈尚。）

和一蹶不振的我相比，他的等级高出太多了。

这家伙也太帅了吧。

真想揶揄他一声。

「他原本录好的是吉他独奏的部分喔。」

青木先生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这么说明。

「乐谱上只有指定和弦，所以我们都疏忽了。真的委屈高冈先生了。」

「真的差那么多吗？」

「完全是两回事。」

青木先生这个人即使面对我这种普通女高中生，讲话也绝对不会敷衍，总是讲解得很仔细，让人很安心。

「简单来说，我们没建立好沟通管道。真的对高冈先生很过意不去。」

我们这些负责演出的团员根本没空沟通。现场同时发生这么多事情，能全部掌握的人未免太伟大了吧。

一开始就该配合贝斯的音轨弹吉他。尚可能是对的。

我拼命想用这个道理说服自己。

想冷静地消化、接受眼前现实的人不只有我，尚应该也一样。

「让我再听一次下面的声音。」

尚的声音透过喇叭从玻璃另一头传来。那是带着金属质感和回声的，坚硬的声音。

「那我从前面一点的地方开始喔。」植村先生这么回答。

从乐曲中途响起一个已经录好的，有血有肉的声音。

呜唉！

这什么东西？

我听过坂本输入的DEMO。

还记得很清楚。

完全不一样。完完全全不一样！

（吉他搭不上去。）

我终于明白尚为何露出那种精彩的表情。

（这不是吉他独奏。）

独奏的地方被贝斯弹走了，它不只充当背景的低音。现在呈现出来的音乐和乐谱都跟DEMO带完全不同，不在原订计画里。

（那个大骗子！）

那个人到底在想什么啊？头脑要怎么转才能想出这种变调的旋律？几乎偏离坂本用合成器编出的伴奏，还差一点就变得不像音乐。它游走在这么一个边缘地带。

脱离常识的，疯狂的，危险的音乐。

……心跳差点停止。

（过分。）

听了这个，就算是尚也说不出「原本那样比较好」吧。

绝不可能取消。那近乎暴力的技巧太残酷，只要听过一次就无法逃离。

充满高冈尚风格的吉他独奏，无法叠加在这东西上面。

（如果和藤谷先生的贝斯大吵一架还赢不了，弹吉他就没有任何意义。）

藤谷先生肯定不想看到一个乖乖让位给贝斯独奏的吉他手。

在他的认知里，做得到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尚一开始才故意不听那个人的声音弹奏。

然而，那人故意把尚拉回来，强迫他听进去。

「真伤脑筋……」

录音室里，停止叹气的尚恍惚地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这次我们的友情真的要结束了。」

那、那个～高冈先生，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喔……

3

「朱音朱音，跟你说喔！我觉得这次的Over Chrom超good耶！」

我的同班同学小森瑛子（一直承蒙她照顾了）在第三堂下课时跑来对我这么说。我们选修的课大致相同，其实从第二堂就一起上课了。她一直等到第三堂下课才过来大概是因为前面两堂课我都在全力地打瞌睡。

「石头？」

「我不是在猜拳啦。」※。

注：日本人猜拳时会说チョキグーパー，「グー」是石头

「……谢谢尼，瑛子。我稍微清影了……」

「还好吗？朱音你变成大舌头喽。恋爱中的少女不能这样无精打采啦，拿出魄力来！」

恋恋恋恋爱……

特地叫她「别乱说啦」好像很奇怪，其实也无所谓。

「瑛子的恋爱对象果然是零士吗？」

「哎呀，你在说什么啊朱音，没头没脑的。零士很棒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是，我最近觉得有点good的是桐哉喔……啊啊母亲大人，请不要把我的少女心撕成两半……」

桐哉……谁啊？

我愣愣地想了三秒。

「——真崎桐哉？」

「所以说！Over Chrom昨天有上《Music States》啊。朱音没看？」

「呜喵，我现在才知道。」

这么说来，我最近都没看电视。

「他真的很帅喔！」

就算你说他很帅……

（他可是那个真崎桐哉耶。）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感觉说出来会很不妙……

（比如他上台表演前吻了我。）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说！

「这么说来，冬天去看Z-OUT时不是也有听到Over Chrom吗？瑛子也在啊。」

「抱歉，我那时对桐哉大人没什么感觉……从现在开始我会洗心革面好好当歌迷的。」

瑛子做出祈祷手势认真地宣誓。呜哇……这样啊……

（原来如此～真崎桐哉很帅喔。）

真假？我无论如何都对此存疑……

一直觉得她好像只是在讲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感觉真奇怪。

不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约好要去唱卡拉OK，之后就没消息了。

「……咦？他上了《Music States》吗？」

我又惊讶了一次。

那可是收视率超高的节目。

在音乐节目中也举足轻重。

「上了啊！这星期刚打入排行榜就拿下第五名耶！第五名！而且排名一定还会继续往上升，歌迷愈来愈多了啊。」

「是喔？」

怎么会这样啊？

不，能红起来当然值得庆祝，问「怎么会这样？」未免太没礼貌了。

他们原本就有一批狂热歌迷，会爆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我还是在想：「怎么会这样？」

「朱音，你该不会讨厌Over Chrom吧？」

「唉？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啊。」

我急忙摇头。

（这是怎样？）

我搞不太懂自己的心情。

我是在抗拒什么呢？

「……啊啊，抱歉喔。仔细想想，朱音已经是专业乐手了，在你面前肆意称赞竞争对手的瑛子真是笨蛋……」

「咦？没有啦没有啦，完全没关系啊！我很喜欢Over Chrom的音乐，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瑛子做出意料之外的发言，害我不禁拼命辩解。这时，坐在斜前方闲聊的笕同学和田代同学忽然转过来。平常不怎么和我说话（从一年级开始，比起女生，我本来就比较常跟乐团的男生说话），看似端庄文静的笕同学像洋娃娃似的优雅一笑。

「啊啊，连西条同学也会听那种迷妹喜欢的东西啊？」

迷、迷妹喜欢的？她是说Over Chrom吗？

「连西条同学也」的语气也很令人在意，但我更惊讶的是她会那么说。

我那么迷恋吉他手高冈尚，应该算是迷妹吧？

「嗯……那个，我觉得Over Chrom的音乐水准很高。」

我有点语无伦次。

因为不确定她喜不喜欢Over Chrom，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讨厌我。

「主唱也很有个性。」

「是喔～听西条同学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笕同学俏皮地歪了歪头，像个摆饰一样的田代同学也笑着点头。笕同学顶着那样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不过真抱歉，我们超讨厌那个男的。」

……呜哇……

「是喔，那还真可惜呢。」

我只是面无表情地回应。

会把「讨厌」说出口就表示说的人比被说的人更不从容。

后来笕同学和田代同学一起去上厕所了，这个话题到此结束。

「朱音好帅气喔。我刚才被气得做不出任何反击。」

愤怒的瑛子双手握拳如此嘀咕。

「她们是Z-OUT的歌迷，认为Over Chrom踩着Z往上爬，所以很讨厌Over Chrom！用那种态度当Z的歌迷反而显得心胸狭隘吧。Z-OUT也有Z-OUT出色的地方，这样不是很好吗？还有，她们一定是嫉妒朱音你啦，一看就知道。朱音不用放在心上喔，她们只会出一张嘴。朱音是靠实力待在演艺圈的，她们真的太没礼貌了。」

生气的瑛子也很帅气喔。我这么想。

真要说的话，比起愤怒，我更觉得傻眼。

「是喔……原来是Z的歌迷……」

对Z-OUT歌迷来说，原本担任客座乐手，现在组了自己的乐团并出人头地的高冈尚，同样是她们看不顺眼的对象。

「这样理由就很清楚了，总比莫名其妙被讨厌来得好。」

「朱音，你的心胸真是太宽大了。」

我的心胸一点都不宽大啊。

但如果连这些事情都要一一介意，我早就撑不下去了。如此而已。

不过，看到不久前还一起吃饭的人在他听不到的地方被没有任何关系或道义的高中生批评厌恶，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好想跟鲇见小姐聊聊喔。）

Over Chrom现在变成这样了，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应该很欣慰吧……身为歌迷，感到高兴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把这种难以说明的奇怪感觉跟鲇见小姐分享，感觉她一定能理解。毕竟她可是一本正经说过「真崎桐哉这人很过分」，却对这样的桐哉感到自豪的人。

（可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完成录音。）

就在我把源氏物语当背景音乐打瞌睡时，其他成员一直都待在录音室。

坂本跟尚还算有在夹缝中找时间休息，但全权负责制作工作的藤谷先生手上同时有很多事情，听说差不多等于住在录音室了。事实上，没有人知道那人到底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东西，又是如何维持生命？（说来可怕，如果连高冈尚都说「不知道」，那就真的没人知道了。）

这种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被隔离在学校，像个局外人似的……好寂寞。

真的非常寂寞。

行程这么紧凑，藤谷先生还为我考虑到上学的事。关于这点，我真的非常感激。

明明是多亏了他才能来学校，我却都在打瞌睡。说到底就是半调子吧，我这么想。

最重要的鼓还打成那样。

没有一件事好好完成。实在太丢脸了，我好不甘心。

「我还是回去好了。」

忽然听我这么说，瑛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表示：「唉？什么？」

「想起非做不可的事。我要早退喽。」

「啊，是吗？加油喔。」

趁第四堂上课钟打响前，我急忙把各种东西丢进背包。向瑛子道谢后，我快步奔过安静的校舍走廊。顶着上午明亮的阳光，从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一年级生旁边跑过，我不顾一切地奔向车站。

4

神宫前，离原宿车站不远的地方，那个看起来房租非常贵的高级住宅区里，不知为何盖了一整排外观同样非常气派的透天厝。藤谷直季先生的家就在其中。

这个地段到底价值多少？

真要说的话，连这栋房子属于谁都是个谜。如果是租的，里面未免改造得太像录音室。如果是藤谷先生持有的，他的财产到底有多少啊？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从前以个人身份从事音乐活动时赚了多少。现在除了乐团，他可能还有经手其他工作，但详情我也不知道。总之，他当然不是没钱的人，但究竟多有钱，收入来源有哪些，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真的知道得太少了。）

关于藤谷老师这个人。

当然，如果想知道这些事也可以直接问他。

可是我有点害怕，那好像不是能随便触碰的问题。我也不确定能问到哪种地步。

总是这样。

穿着学校制服，在这种大白天拿备用钥匙开门。这让我很紧张。

上个月初，藤谷先生毫无预警地对我说：「已经在这个家里为朱音准备了一个打鼓的地方。」真的非常突然，我明明没跟老师说过自己正烦恼在家无法使用鼓组练习。

上次真崎桐哉陪我练习打鼓的事被这个人发现，他或许因此感到介意吧。

我不知道实际上是怎样。

（什么都不知道。）

我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跟藤谷老师好好说上几句了。

录制专辑的事确定后就一直是这样。感觉藤谷先生不由分说地将我们甩开，自己一个人待在很远的地方。

我走过安静的走廊，进入堆满乐器的客厅。平常不觉得屋子宽敞，但没有人的时候看起来还真空旷。

空洞的空气。

为我准备的鼓组已经在靠墙的地方架好了。

（好寂寞。）

坂本的键盘架、老师的电子琴和高冈尚的老式真空管扩大机，各种东西都沉默着。只是沉默着。

（好寂寞啊。）

啊啊，得打鼓才行。

非打不可。

曾几何时，老师好像说过类似的话。现在我终于知道那人当时有多难受了。

最喜欢音乐了。打鼓很痛快。我也清楚必须大量练习才能进步。可是我现在果然什么都不想打，真抱歉。

无法开心地打鼓，真抱歉。

（好寂寞。）

笨蛋西条！不准哭！

别为了这点小事受挫啊。快停止那种想法，笨蛋。

「西条，你该不会又在哭吧？」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是坂本。呜啊啊啊啊！

「才不是又咧！别说什么又啦！」

明明应该先问他为何出现在这里，我却脱口说出奇怪的话。

可恶！泛红的眼睛不可能马上恢复正常。

不管说什么都像在狡辩。

「因为我每次都刚好……算了。」

坂本一脸严肃地嘀咕，说到一半又停下。他走回自己的键盘架（上面平常都放着乐兰公司的大台键盘多功能合成器，现在是空的）前，拿起几张乐谱。

「抱歉。」

约莫二十秒后，坂本突然这么说。啊？

「我没办法安慰或关心他人。我很不擅长这种事，反正也讲不出什么好话，宁可从一开始就保持沉默。」

他别过头，低声说道。

是、是喔……

「那个，抱歉，坂本同学很困扰吧……」

「我是不会困扰啦！应该说，那又不是西条的错。我本来就是这种个性，总是对此感到非常困扰。但那完全是自作自受。」

喔喔……

我也开始困扰了，姑且先拿出手帕，转身猛擦脸。

「啊啊啊……那个啊，我是来练习打鼓的……因为打不好。」

感觉应该先说一下自己来这里的原因，所以我如此解释。

说完才发现这根本无法解释我为什么哭。

「西条没有什么都做不好喔。」

坂本还是板着一张脸，转过来对我这么说。

不是说不会安慰人吗？

「……西条，你是不是在怀疑我现在说的话？」

「唔唔唔。」

不好意思，我是在怀疑没错。

但也不能老实承认，我只好唔唔乱叫。

因为——

（我自己最清楚啊。）

反之，就算有人告诉我「没问题，要相信自己」，我也无法接受。因为那是我自己打出的声音。

「那我说得更明白一点。西条很想做好，实际上也做得很好。可是那一点都不像西条。」

「…………」

什么意思啊？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

连「什么意思？」都问不出口。

「所以练习大概也没用。」

「…………」

就算你这么说——

「可、可是不练习就打得更差了啊。」

「不练习或许很伤脑筋，但练习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喔。」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完全听不懂。

厚重眼镜底下的坂本微微皱眉，瞄了一眼手上的乐谱，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三十秒左右。

「不然喝个茶？」

接着，坂本丢出这句话。喂！给我等一下！不要在紧张的话题后面接这个啦……

「那我去烧水。」

总觉得被说了严厉的话，所以我想重置一下情绪。如果沮丧的西条小姐又开始哭，坂本同学一定会很困扰吧。

我走进比想像中干净（这么说来，高冈尚大人曾感叹过：「不知为何，我愈忙愈会跑去收拾。」）的厨房，拿出水壶烧水。正在找坂本同学专用的YMO马克杯时——

客厅那头传来电子琴的声音。

是坂本的琴声。

说不上理由，但我一听就知道。

人的个性和人格真的能反映在他的音乐里。坂本同学能弹出如此神秘奥妙的声音，果然代表他拥有那么错综复杂的内在吧。

非常蜿蜒崎岖。

可是，听着并不会感到烦躁或不适。这是只有坂本一至才能办到的奇怪之处。

这就是才华吧。

（嗯？）

水壶开始冒烟时，我忽然察觉了「那个」。

恕我收回前言。

（感觉怪怪的。）

是谁在弹啊？

这不是坂本的声音。

声音突然转弱，彷佛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人，又像忽然严重失焦的画面。

（很不舒服。）

不，节奏和音准都没错！很正确。但是，可是——

感觉就像芒刺在背，听了很不舒服。

「水烧开了喔。」

坂本停止弹琴，丢出这句话。我急忙关掉瓦斯炉，实在顾不得泡茶了。

「坂本同学，你刚刚做了什么对吧？」

「做了。你听完有什么感觉？」

他没说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只是抛出这个问题。呃……

「……声音变得很讨厌。」

我只能说得这么直白。

「嗯，我弹得一点都不开心。」

坂本干脆地回答。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拭镜片。当然不会开心啊……弹出那种声音。

「我故意尝试弹得不开心。」

故意……弹得……不开心？

真是灵活的人啊。我才这么想，坂本又像顺带一提似的低喃：

「西条最近打的鼓就是这种感觉。」

呜啊……

（被打败了……）

这个说明太浅显易懂了吧！

不需要花几十分钟跟我解释，光靠坂本的键盘就能全部传达。

「我、我打出来的声音让人那么不舒服喔？」

「我说啊，如果已经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当事人应该早就察觉了。我刚才那样弹是为了让你明白而刻意强调。西条的鼓声怎么可能全部都很怪？有些地方还是很出色，所以才感觉不对劲啊。」

坂本看着电子琴连珠炮似的这么说。他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说下去：

「……顺带一提，我一直很希望能像西条那样细腻地弹琴。」

「唉唉唉？」

别、别这样啦！

比我更有特色的人说这什么话！简直就是拿绳子捆住手脚。

（把手脚——）

捆住。

失去了自由。

「抱歉，在西条的技巧面前，我一直感到自卑，非常自卑。」

「我……我哪有什么技巧。」

总觉得，已经——

在坂本的指点下，我澈底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可恶。

跟刚才说得完全不一样吧。学长，你这不是亲切地安慰我了吗？

……输得一败涂地，真不甘心。

「我好像懂了……应该懂了。」

我小声嘀咕。

一听我道谢，坂本同学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可是音乐这种东西，旁人怎么指点都没用啦。接下来还是得看西条你的选择。」

「呜、呜呜……嗯。」

还以为得救了，他又施加压力……算了，这才是坂本同学嘛……

不管了，总之先泡茶吧……

头脑冷静下来的同时，我把大吉岭茶包放入茶壶，带着两个马克杯回到客厅。对了，这人现在不是应该在录音室吗？

「话说，坂本同学难道是回来补眠的吗？」

「不是啊。」

因为怕被热茶烫到，坂本把手指缩进袖口接过YMO马克杯。他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我昨天有睡饱，不需要补眠。可是——」

可是？

这说法令人在意。

「今天早上，藤谷哥终于坏掉了。」

「——什么！」

「西条那个——」

杯子差点从手中滑落，坂本赶紧伸出另一只手接住。他把杯子放在接近膝盖高度的茶几上……不，先别管杯子了吧。

「你说坏掉……具体是怎样？」

「各种意义上的坏掉啊。身体和头脑两边都坏了。」

「两边？」

「因为这样，他和高冈哥起了严重冲突，现在两人一步都不肯退出录音室。高冈哥从昨天半夜开始大概弹了超过十小时的吉他。」

「冲突是怎样？」

「那是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状况。所以我还是做自己的事好了。」

「……什么……」

咦咦咦咦咦！为什么这个人能讲得这么轻松啊！

「没办法啊。这是常有的事。不管怎样，藤谷哥都会坏掉一次，高冈哥也一定会抓狂一次。」

「这……倒是没错……」

「没办法啊。」

坂本再次强调。

（可是说「坏掉」也太……）

我无法想像到底是什么状况。

当然没办法。反正谁也帮不上忙。

我非常清楚。可是——

「西条还是想去录音室吗？虽然我觉得你今天大概录不了鼓。」

「……怎么办？」

怎么办？

一定很可怕，事情一定变成我不想看到的样子了。

我放空似的站在原地。坂本也不催促，自己喝起热红茶，等我做出结论。

「……坂本不去吗？」

「我想暂时观望一下。如果专辑发行前说要解散，我会很伤脑筋。」

拜托停止这种不像玩笑的发言……

「西条要去的话，我就一起去。」

「为什么要把责任丢给西条……」

「我也不想一个人面对那种场面啊。」

坂本用力皱起眉头，这么嘟哝。啊啊，什么嘛。这个人也不是完全不在意啊。

我的脑袋一如往常的迟钝。上次也被坂本同学说了肤浅不是吗？

无从反驳。

「这、这样的话……喝完这个就去吧。」

我鼓起勇气做出这个结论。

「知道了。」

坂本一脸无趣地点头。

「既然如此就再泡一杯吧。」

坂本一边嘟哝一边走向厨房。你这人到底想怎样啊！

5

「哇，来了啊。」

抵达第二录音室前的休息区入口时，助理制作人青木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客套语气这么说。看来录音室里肯定很不妙。

「不要来比较好。」

经纪公司的美女经纪人甲斐弥夜子小姐这么说。这句听起来比青木先生说的更严重，彷佛直接刺在心上。

我们是不是应该道歉啊？

甲斐小姐总是穿着原色正装，打扮得很帅气。她现在穿着昨天那套西装，口红也已经掉光，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精神不及平常的一半。

这大概是我见过最疲惫的甲斐小姐了。好像有点可怜。想到连这么强悍的人也会变成这样就觉得好可怕。那个万恶的根源。

「我们又不是无关人士。」

背后的坂本用有点生硬的语气回答。

我隐约能察觉，坂本原本就不太喜欢甲斐小姐。

「啊啊对呢。因为坂本和西条小姐都是乐团的成员，当然有关。是有关没错，但没必要连带负起藤谷的责任吧。不需要过度干涉你们专业以外的东西。就算跟在旁边也做不了什么，只会消耗自己的能量。这样太浪费了吧？」

「外人凭什么说这些？」

「我——说——啊——我也是坂本你的经纪人，你应该清楚这点吧？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尽可能把自己管理的艺人放在安全的地方啊。真是的。」

安全的地方。

有这种地方吗？

「怎么可能刚好有这种安全的地方？」

坂本毫不迟疑地做出结论，我脑中也想着差不多的事。

「别人就算了，跟藤谷哥一起是不会有那种东西的。你应该清楚吧？」

「就是因为你们那么纵容藤谷——」

甲斐小姐没说到最后，因为坂本已经伸手去碰录音室厚重隔音门上的转盘。

「——不是，你现在发出的声音根本听不出是看着哪里弹……够了。」

沙哑的声音。

这是谁的声音啊？

「那你说说看要怎么弹啊！任何要求我都接受。你想要我怎么做？我完全照办啊。」

「高冈啊……你已经弹了几年的吉他，问我这种事不觉得丢脸吗？」

等……等等。

什么人不说，偏偏对高冈尚说那种话。被这番话吓到之前——

在那之前——

我先认出了那看起来快死掉，呼吸不顺畅，话也说不好，非常不舒服地喘气并发出澈底哑掉声音的人。这件事让我更惊吓。

「……在觉得丢脸之前，我不想再跟你这人耗下去了。」

尚的回应透过录音室对讲系统的喇叭传过来。

他是认真的。

老师用手肘撑着音讯控制台，左手按着自己上半张脸。右手用力敲下对讲系统的「回覆」按钮，这么回答：

「既然这样就拜托你别再让我听那些无趣的声音了。前面录好的所有音轨都不能用，拜托了。」

「那你就老实说嘛！到底对哪里不满，想要我怎么做啊！」

「高冈没听到我刚才的话吗？全部都不满。」

「是是是是这种事我当然知道。我弹的吉他就是被你嫌无聊的音乐。」

「啊啊对呀，前面那些居然都是高冈的吉他声……？抱歉，我真是难以置信。」

「就是你让它变得难以置信的啊！」

「我说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会找借口的人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等乐器发出声音啊。」

说完这句话，老师粗鲁地放开对讲按钮。

「谁可以帮我拿水来？自来水也行。不然看看有没有运动饮料，味道不要太重的。」

「啊、好的！」

青木先生从休息区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内窥看。

「那个啊，老师要不要休息三十分钟吃点东西？十五分钟也没关系。」

「不行，现在休息就要打掉重来了。」

「……好，我知道了。」这么说完，青木先生冲出休息区。

藤谷先生一直没有回头。

坂本什么也没说，默默钻进厚重的门内。啊、啊啊……怎么办？

「我去帮青木先生。」

情急之下，我丢下这句话。

然后转身逃走了。

「青木先生，那个——」

冲到一楼后，我看到青木先生正从自动贩卖机的取货口拿出第二瓶宝矿力。

「那个……老师是不是都没吃？」

「没吃耶。与其说没吃——」

青木先生停止从退币口取出硬币，抬头望向半空，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因为我是胆小又容易遭受打击的年轻女生。

他应该这么想吧。

（没办法。）

我用坂本那句话提醒自己。

（一点也不可怕。）

「那个……应该是肉体和精神都过劳了吧。他好像完全吃不进东西。不管吃什么，食物一进胃里就会吐出来，从昨晚开始几乎只能喝流质食物。我们还讨论过要不要叫救护车，但被老师阻止了。」

「……是。」

「我觉得再勉强也得吃点东西，不然就糟了。幸好老师还会要水来喝，如果连水都不喝就真的完了。你有听过脱水症状吗？」

「啊、有。」

「那个人现在绝对是这种状态。」

青木先生斩钉截铁地做出结论，拿出第三瓶宝矿力并大步跑上阶梯。被丢下的我抬头目送那个背影。因为无处可去，我最后只能追上去，回到原本的录音室。

（好夸张的声音。）

没关紧的门缝间传出尚的吉他声。

与其说是音量，不如说是音压。

暴风雨。

轻轻擦过就会造成脑震荡的强烈暴风雨。

（不知道该前往何处。）

因为不知道，尚才会那样。他在生自己的气。

觉得自己很没用。

所以这声音听起来才会是灰色的。像一团垄罩上空，无边无际的厚重乌云。

（谁来救救他？）

来人啊。

「差太多了……别弹了。」

老师打断吉他的声音。

「我不需要那种声音。」

耳朵被那低沉的咆哮塞满。

尚的吉他弦发出声音，好像撞到了什么。

我以为他要大吼了。

或是马上走出录音室。

他会不会打算抛下一切？

「你的声音不适合这首歌所以不能用。」如果最初就被劝退说不定还比较轻松。不负责任，但轻松多了。

没有人要救他。

即使是像高冈尚这种技巧、资历和傲气都充分具备的人也一样。

「西条小姐，你要进去就进去，不然就关紧那扇门。」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不客气的声音。

是甲斐小姐。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休息区前，愣愣地看着那扇没关好的厚重隔音门。

「别让我听见。」

「……啊。」

甲斐小姐靠墙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她双臂抱胸，用很严厉的语气这么说。我应该要马上道歉，反应却非常迟钝，几秒后才慢吞吞地开口：

「……对不起。」

「都是因为你们这样纵容，藤谷才会搞得快死掉。太愚蠢了吧？」

甲斐小姐应该是在自言自语。

那番话不只针对我，而是对包括我在内的更多人说的。

（太愚蠢了吧？）

真的。

甲斐小姐说得没错。

我拉开门缝，悄悄走进录音室，转动转盘锁上厚重的隔音门。

就算来这里，我也做不了什么。她说得对。

最担心藤谷先生这个人的，说不定是甲斐小姐。

我就不一样了。我跟她不同，动机一点也不单纯。根本没有考虑过那个人是否健康，是否平安。

我只是来看藤谷先生在做什么，来看高冈尚在做什么。

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像个看热闹的……观众？

「你说『差太多』，到底差了多少？」

尚这么说。

藤谷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慢慢放开对讲按钮。

「差不多是我和高冈之间的距离。」

「我在哪里，你又在哪里啊？」

「…………」

这种时候，这一瞬间，我知道藤谷先生一定咬着嘴唇。

难过得咬紧唇瓣。

「我说你啊，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真的吗！」

「……我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地方和你想的地方是不是同一个啊。」

「高冈你就弹出自己理想的声音啊，让我听那个啊。为什么非得知道我想的地方在哪里呢？你就算恨我也没关系……只要弹奏时爱着这首曲子就好。别用那种矫揉造作的声音，弹出你自己的声音吧。」

「我说啊……充满爱意地用自己的方式弹奏很简单，那种事我也一直在做。是曲子太好了啊，你是天才……是天才啊。」

「就叫你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怎样都无所谓，你只要想着这首曲子就好。」

「对我来说，这首曲子就是你啊！」

「不对不对不对！我的意思是里面没有我，不需要有我。我就是希望被破坏才把这首歌交给你啊。我一直想杀掉自己！拜托你了，不要问我该怎么办……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藤谷先生彷佛快要爆发一样怒吼，用左手敲打桌面。接着，他像燃料用尽的机械似的突然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玻璃墙面内侧，尚也陷入沉默，没有立刻回应。

坂本、青木先生跟录音工程师们都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看着。

在紧闭的录音室内。

（我一直想杀掉自己。）

老师一定没有说谎。不奇怪，他是说真的。他只会说出真心认为重要的话。他在说音乐的事。

（可是——）

有一股引力。

不管怎么逃都会追上来，不由分说的强大力量。老师的乐曲里一定有这股力量。所有老师创造的声音里都有。

能擅自破坏那个的，只有老师自己。

「等一下……」

尚把抱着的吉他放回架上，如此喃喃低语。

「等一下……让我整理整理。」

隔开录音室的双层门被打开。伴随靴子的摩擦声，尚走回控制室。茶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脸，他用右手拨开。

直接来到趴在桌上的藤谷先生旁边。

坐在空的椅子上。

藤谷先生趴着那里，一动也不动。

「我大概知道你想讲什么，但希望你也能听听我想说的话。」

「什么？」

「不管你怎么说，这首歌就是藤谷你的曲子啊。我是怀着『喜爱藤谷的曲子』的心情去弹啊……你多讨厌自己都跟我无关，我多喜欢这首曲子也跟你无关啊。所以就算你那样说，我也无法忽视你或丢下这个想法，不可能把它当成普通的曲子啊。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老实说，这也是我无法退让的地方。你懂吗？」

「这样的话，高冈你不曾有过因为爱所以才要破坏的经验吗？不是小心翼翼的珍惜……正因为爱，所以能真心毁掉。难道没有这种事吗？」

「有啊。」

尚简短地回应。

「你想看的就是那个吗，藤谷？」

「如果我说想看，高冈你愿意做给我看吗？」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看，我会做喔。」

沉默。

他们说的话非常难懂。

像我这种人是无法轻易理解的。

人生或人格，是这些面向的事。

大人的话题。

「……那就去做吧，让我听听看。」

藤谷先生不改凝重的表情，轻声说道。

尚离开座位，似乎不打算用言语回应。门轻轻关上，他又回到录音室了。

两人都不再大声吼叫。他们原本就不会情绪化地贬低或怒骂对方，但不互相怒吼并不等于温柔。

两人在各自的底线上用力冲撞对方，伤害对方。

（自己也受了伤。）

受伤的是谁呢？

「我从刚刚那段开始。」

「等等。」

用严肃语气打断录音工程师植村先生的人，是尚。

「……等一下。」

他在玻璃墙的另一侧这么说。

我终于忍不住转向那边。

早知道就不要看——明明知道尚不喜欢被谁窥看，我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因为尚他——）

尚他——

坐在录音室里的椅子上。双手蒙上被过长的茶色头发盖住的脸，一动也不动。受伤的是尚。伤到体无完肤，比实际哭出来还严重。

（非常非常宝贵的东西。）

（难道不是因为有爱才能破坏吗？）

只有藤谷先生写得出来的歌。

只有藤谷先生做得出来的音乐。

（正因为爱，所以能真心毁掉。难道没有这种事吗？）

尚一直都努力不被老师的音乐抓住，死命不让自己染上藤谷先生的颜色。他比世上的任何人更努力地赌上吉他手的自尊弹奏。

无论何时。

——即使如此，他还是有非常珍惜的地方。我认为藤谷先生的音乐里存在尚不想破坏，而想要守护的部分。

（破坏藤谷的才能。）

恍惚间，我想起某人一直说着这种话，还反对藤谷先生组乐团。

是真崎桐哉。

（要是这么简单就能被旁人破坏，他也不会被称为天才吧？）

我当时是这么回应。

我什么都不懂。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录音室里传来尚的声音，召回我飘走的意识。工程师们也准备好了。

「对了。尚太，那个啊……」

没头没脑的，藤谷先生忽然喊了尚。

「啊啊，干嘛？」

尚的声音在录音室内回荡。

我不知道老师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尚是如何解读。

「……没事，弹吧。」

老师喃喃低语，手指离开对讲按钮，之后就没再发言。

藤谷先生那凶狠的，像要击垮身边所有人的音乐从喇叭里流泄而出，直到最后一刻。

（强风。）

溢出的音色改变了。

只有一点点。

不再是昏暗的乌云。

劈开光芒的黑暗。清晰且不容质疑的黑色。

彷佛用黑色盖掉藤谷先生音乐里的某些部分，尚的吉他声只在光芒消失的地方出现。可是——

那不是不服输或想对抗的心情，也不是自尊或逞强之类浅薄的碰撞。

（要怎么弹出那种声音呢？）

那是高冈尚这个人二十几年来累积的东西，像是一种最后的手段。

充满我所不知道的悲伤与爱情。或许只有当一个人下定决心，把心里所有东西都化为音乐，这样的声音才会诞生。

那是真心的，面对面的，将利刃插入珍贵物品里的可怕力量。

（难道没有因为爱才做得到的事吗？）

我不知道有那种东西。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我心中还不存在那种东西。

乐器真厉害啊，连那种东西都能清楚传达。我非常喜欢高冈尚这个吉他手弹出的声音。我也非常喜欢从那个地方看见的高冈尚这个人，却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

「……OK，就用这段音轨。」

藤谷老师什么时候说了这句话，我没听仔细。回过神时，这句话已经传入耳中。

老师单手撑着桌面，默默地站起来。他按下对讲按钮。

「非常感谢。」

尚没有回应，我只听见双层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他已快步走进控制室了。

「西条，帮我开那扇门。」

咦？

无预警地被这么一说，我不假思索——其实是相当惊吓地回答「好！」，转动厚重隔音门上的转盘。

尚不做任何解释，从背后伸手抓住桌前的藤谷老师。他用只能说是蛮力的力气，硬是将老师拖出录音室。那、那、那个……

「吃饭、睡觉、打点滴、监禁，你打算先选哪个？我都没意见。」

（插图002）

「……我说尚太啊，在那之前我可以再去吐一次吗？」

「吐那种只有胃液的东西到底哪里好玩？」

「不，那个……没人说好玩啊……我只是有这个迫切的需要。」

「我先说清楚，那可不是什么迫切的需要。人要是不睡也不吃就会变成那样，如此而已。就是这么显而易见的原因，你为什么连这种事也不懂？」

「啊啊，呃，脑子里应该有这个知识……但实践层面有些问题。」

被拖走的老师无力地小声辩解。不，那好像算不上辩解……

「高冈，把他交给我吧。弹了那么久的吉他，你应该很辛苦吧？」

站在尚身后的甲斐小姐略显慌张地开口。

「正因为最辛苦的是我，这个权利才应该归我吧？」

尚不再回头，只丢下这句话。

6

结果藤谷先生好像没有被监禁（那个～高冈先生，一般人都会说「静养」或「住院」吧……），乖乖选择吃饭。总之，尚的吉他顺利录完后，今天的其他录音工作都先暂停。两小时后，逐渐恢复精神的藤谷先生回到神宫前的家。

我跟坂本同学的录音行程也取消了，所以我们直接回神宫前的家，坐立不安地等待尚和老师。坂本一边把没输完的乐谱输入合成器，一边教我使用音序器的秘诀，我也在一旁打下手。可是——

「啊啊太好了，你们两人都在。那个抱歉啊，坂本和朱音都特地去录音室了，却被我害得今天无法录音。真的很抱歉。」

藤谷先生穿过走廊进入客厅，途中撞倒了各种东西。他非常惶恐地跟我们道歉，但可能有半个大脑还在另一个世界神游。身边的坂本摆着臭脸，大概是因为过去有太多类似的深刻体验了。

「对了！等一下，等一下喔，好像有什么跑到这边了。好奇怪啊，我的右脑附近原本应该有一条尾巴啊……是跑到前额叶了吗？」

「身体还好吗？」

老师用力跌坐到沙发，嘴里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坂本一脸厌烦地小声确认。

「嗯，没问题。刚才跟高冈一起吃了拉面和胃药。」

真的吗！真的这样就没事了吗！

如果想要恢复体力，这条路线好像完全不对吧。虽然想这么说，但这个人一定会立刻进入莫名其妙模式……

「这东西是怎么了？」

看见高冈尚跟着进入客厅，坂本冷冷地询问。

「想也知道吧？」

尚只是沉重地回了这句话，然后直接走进厨房。

「好奇怪喔，真奇怪。我问你喔高冈！我刚才唱了什么来着？」

「『刚才』是指什么时候？」

「大概七分钟前。」

「七分钟前不就是那个吗？《Country road》。」

「啊，我知道了！就是把那个和弦……扭来扭去变成一个莫比乌斯环吧？」

「我说老师……你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不需要问我吧？」

尚的脸上写着：「谁会知道那种事？」无视这样的尚，老师深深陷进沙发里，小声地哼起《Country road》的旋律。

（刚才……）

这个人到底是在哪里唱啊？还把高冈尚拖下水。虽然不太可能，但他们该不会跑去卡拉OK包厢了吧？

……咦？

（Country road）

什么来着？

我记得很清楚。记忆中有这个。

这个旋律和老师的歌声。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啊……

不对。

不是藤谷先生。

是桐哉。明白的瞬间，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主意。

「那、那个……老师！我有件事想麻烦老师——应该说想跟老师商量。」

「什么事？」

藤谷先生好像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啊啊笨蛋西条……为什么要打断老师作曲啊……

可是这件事非常重要。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那个，西条我打的鼓啊，不行的地方想重打……可是一个人打鼓会让我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感觉很寂寞，好像无法贴近乐曲。所以，我打鼓的时候可以一边听藤谷先生唱歌吗？」

我用拙劣的日语一口气讲完，完全没有自信能否传达自己的意思。

但我很想像上次那样，光听桐哉的歌声就能顺利抓住节奏。

我希望像上次录单曲时那样，跟老师的主唱音轨一起录制。

与其思考「怎么样才能打好」，我必须先被歌声吞没。合而为一的声音带着热度，我必须先被那个感动。

「……啊啊，对耶。朱音的鼓确实是这样……」

整个人陷进沙发的藤谷老师一脸意外地抬头看过来，慢慢地回答。接着，隔了几秒，他露出错愕的表情，忽然滚到地上。唉唉唉？

「咦咦！我怎么没想到要这么做！等一下，我太奇怪了吧！明明不久前还知道要这么做啊！朱音抱歉，真的很抱歉。」

「那那那那个，不好意思！」

陷入混乱的我也急忙道歉。丢脸的是我啊。如果一开始就能打出完美的鼓，我就不用这么做。

「真不敢相信……我是笨蛋～我是笨蛋～我怎么会这么笨～」

「老老、老师……」

藤谷老师现在正趴在地上哀号，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嗯，所以就这么做吧。」

藤谷先生换了个语气，一个转身变成仰卧，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可以呀，我会唱的。不管多久都唱，就这么办。」

那之后，我跟坂本一起去涩谷车站附近吃晚餐（老师进入作曲模式，坂本说留下可能会被强塞麻烦的工作。他受不了，所以要逃离现场。不管怎么说，你回去还是要面对的啦……请节哀）。丢下恨恨地说「西条有地方可以避难真好」的坂本同学，我回到新宿御苑的家。正在截稿前茧居状态的百子在客厅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国东小姐打电话给你」。

国东是……

（是鲇见小姐！）

接到她的电话虽然开心，先涌上心头的却是担心。发生什么事了？鲇见小姐会特地联络我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办？

就在我决定拨打她先前给我的BB Call号码时——

家里电话响起，我飞奔过去接起来。

「喂，这里是西条家！」

『喂……』

咦？

是鲇见小姐没错吧？

无精打采的声音。

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晚安，我是国东……你是朱音小姐吧？』

「对、对的我是。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在家。」

『不会，没关系。』

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鲇见小姐说得很小声，我只能努力将耳朵贴近话筒。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这样的预感好像快成真了。

好可怕。

「那个……鲇见小姐，你好像很没精神。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很好。打这么奇怪的电话过来真不好意思。那个，请问西条小姐最近有见到桐哉先生吗？』

鲇见小姐轻声询问。

「……你说真崎先生吗？」

最近完全没见到他。

「没有耶。鲇见小姐也在的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之后就没联络了。」

『这样啊。』

「怎么了吗？」

总觉得鲇见小姐快哭出来了。我也很着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奇怪。为什么跑来跟西条小姐说这个呢？抱歉，我要挂电话了。』

「咦？那个……没关系啊，不用道歉。发生什么事了？」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我已经不行了，无法继续追随Over Chrom了。桐哉先生好可怜，可是那些女生也和我一样喜欢桐哉先生，所以我只能退让了。我是个阻碍……过分。很过分吧。』

咦、咦？

无法追随是什么意思？

『西条小姐也请多留意。有人在散播谣言，说你跟桐哉先生走得很近。不好意思，我要挂断了。对不起。』

「那个……鲇见小姐！」

喀嚓！我听见电话断线的声音。通话结束了。

（过分。很过分吧。）

她是真心这么说。

……这说的是谁呢？

我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好像被鲇见小姐那种想哭的感觉传染了。

这握着话筒的手上的血管，好像会永远持续跳动。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II —— missing diamond ——

1

「那件事给我等一下！」

傍晚。

坐在电子琴前的藤谷直季大师突然大声怒吼。电话主机放在远处，他握着话筒，把电话线拉得紧绷。那坐在椅子上的背影倾向一边。没记错的话，大概是四点多的事。

那时，我正在厨房里把自己买回来的冰咖啡倒进玻璃杯。除了帮咖啡加冰块，我还顺便挑战制作坂本同学指定的印度风味奶茶。在这声怒吼前，我没有听见藤谷先生的电话内容。

三点五十分左右，我抵达涩谷区神宫前的「藤谷工作室」（好像是高冈尚最近命名的）。看到我，正在翻看杂志的坂本同学就没头没脑地开口：「西条，你想不想研究看看这个印度风味奶茶？不需要加热水，只用牛奶煮喔。」他现在坐在地上仔细地阅读说明书（这家伙终于买到心心念念的McIntosh扩大机。读完说明书前，他坚持我连一根手指都不能碰），大概没听到藤谷先生的电话内容。

所以我最后能依靠的就是那位坐在门边的高冈尚。他抱着签了试用合约的厂商送来的新型吉他，正在拨弄琴弦。可是仔细想想，他身为一个吉他手，手上还抱着新机种的客制化吉他这种好东西，大概对身边发生的事情都视若无睹吧。呜呜……

「是谁准许的？又是在哪里压下那件事的？要是让这种东西通过，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知道吗？」

喀嚓！像用丢的一样，老师随手将话筒用力挂上，顺势从椅子上起身。左手从沙发上拿起大衣，一直线朝门口走去。大衣的下摆被坐在地上的尚一把抓住。

「老师，现在是夏天喔。」

「啊啊是喔？那我带着就好。」

「……聪明的决定。」

「那个啊，我出去后电话应该还会响个几次。不用理会！绝对不要接喔！开会稍微延后，我今天之内会回来。」

「袜子只穿一边不好吧。」

「唉……」

都这种时候了，高冈尚太大人的眼睛还是那么尖啊。然而，一脸困惑的老师在客厅里找了半天，终究没找到左脚的袜子。所以他把右脚上的脱下来塞进外套口袋，就这么消失在玄关。呜哇……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最近。

我觉得藤谷先生这个人果然很懂得利用自己。

如果他是无心的，轻易说出那种话实在太奸诈了。

比起随便哪个谁来说还可怕上好几倍、几百倍。要是自己不明白这点还那么说，他就太奸诈了。

（他或许不是轻易说出这句话呢。）

嗯……

正因为绝对不是容易的事，老师才会那么说吧……

啊，等锅里的牛奶滚开要立刻关火，这下已经滚了至少二十秒吧……算了……玄关处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然后马上恢复寂静。

铃铃铃铃，电话响了。

平常电话铃都设定成音乐，最近这一星期换回普通的铃声。因为响得太频繁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话打来找老师。

话虽如此，客厅里的电话只是「代表号」，老师的房间跟尚的房间都各牵了电话线，另有号码。如果连打去那边的留言都算进来，真的是非常大量的来电。

一般来说，工作相关的电话应该打去经纪公司。

根据高冈尚先生的说法，这是因为藤谷直季这个人私下的人脉太广了。可以说有好有坏吧。

「………………西条这个。」

「人家！人家用心制作的东西！你应该感激地喝掉啊！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吧！基本！」

「可、是、它、非、常甜耶。」

「啊！之前就说它很甜啊！这里写着『加入四大匙砂糖』，我有问过吧？坂本同学自己也同意了！」

「……西条又没说四大匙砂糖是加在多少公升的牛奶里。」

「学长啊，西条一个人顶多只能煮一杯多一点，不管怎么想都应该知道这个道理吧。」

「所以是食谱有问题？」

「哎呀，所谓的异文化接触就是这类经验的累积吧。」

最后这句是不知何时加入我俩对话的高冈尚太先生说的。呜呜呜他一定觉得我没救了……

「比起异国的风俗民情，我更相信西条在实践能力上的判断。」

坂本一边嘀咕抱怨，一边啜饮那杯有点煮焦的奶茶。啊啊是这样吗？既然相信就别说那种话啊。

「对了，现在才说可能有点晚。西条，可以给我一杯吗？不是那个会让血糖上升的东西，我想要冰咖啡。」

「是是是的！现在就去弄！」

看到我的态度判若两人，坂本瞬间蜷缩在地上闹脾气。不好意思喔，在高冈尚面前，我只是一个高中女生！（当然，坂本没有真的这么形容过）。

有什么办法嘛，我就是迷妹啊。不管怎么看，尚的背后都散发出圣光。别看我这样，我好歹已经忍住不走大声尖叫路线了好吗！

（坂本同学难道没有那种只要出现在眼前，自己就会变成迷弟的音乐人吗？）

不会吧～如果是马德·麦克或布莱恩·伊诺出现，他不可能还躺在地上吧～

不，等等喔。

「我说坂本同学啊，如果坂本龙一或石井健出现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坂本学不会教训似的跑来装锅里剩下的奶茶（对，他就是在这种地方莫名顽固的人……）。听我这么问——

「我会挑衅他们。」他回以斩钉截铁的答案。果、果然啊……

「那又怎样？」

「呜喵，问问看而已。」

「其实我知道西条你在想什么。」

那就别问啊。

铃铃铃铃铃，电话又响了。

反覆响了好几次。

打来找藤谷先生的电话响个不停。

好吵啊……

（铃铃铃铃铃……）

好像什么大合唱啊。

（铃铃铃铃铃铃……）

「……如果为铃声加上音阶——」

我边说边把冰块放入杯中。

「西条我觉得是MiSoDoReSoDoMiSo。」

「面无表情地唱LaLaLaLaLaReLa才是正确路线吧？」

坂本神色凝重地回答。嗯～

「不然一起唱唱看吧，学长。」

「连起来？还是同时唱？」

「都可以，随便。」

「如果用歌剧风展现磅礡的气势可能会惹人厌，但好像很有趣。我说高冈哥！你用吉他弹一下这个铃铃铃铃铃的节奏嘛。说不定可以从中取样，做成奇怪的音乐喔。」

「你们又在那边对我这个职业吉他手提出奇奇怪怪的要求……」

尽管这么说，尚仍为那把新吉他接上音源线。我们的游戏一发不可收拾……不好意思高冈大人！真心感谢你！感激不尽！

「等藤谷哥回来就让他听这个，他一定会很后悔。这种东西没办法事后参加，所以他绝对无法加入演奏。」

坂本同学真是性格恶劣。

「标题要叫什么？被讨债电话逼得走投无路的昭和枯芒草？」

高冈尚叼着没点燃的香菸(Salem Light)，用严肃的表情这么说。不是吧啊啊！

「不然这样吧，我弹三个版本。『讨债电话』、『贵金属珍珠电话购物』跟『门票争夺战』。」

没钱可领还愿意即兴独奏三个版本，高冈尚果然是个模范吉他手。呃……

说起来，「TEN BLANK」最重要的首张专辑录音工作本该渐入佳境，但团员们现在人不在录音室，还这么悠哉（哎呀，看也知道我们很悠哉吧）地闹着玩。这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藤谷老师的那句话。

「糟了。」

要收录在专辑里的十首歌大致完成了。但三天前，藤谷先生忽然说出如此不吉利的话。他听的不是坂本做的预录带，而是以实际完成的录音内容整合而成的母带。

「这个不行，少了点东西。」

「你在说谁？」

这时，尚居然没说「又来了？」或「这次又怎么了？」。我认为他真的很了不起。

「我。」

「啊啊，是喔。」

没接着说「那就好」的尚，我也真心佩服。

收录在专辑中的十首歌曲都是藤谷先生截至目前的「最棒杰作」。就算不是我，任谁都会这么想吧。这首和那首都放进去了。换句话说，这是现在TEN BLANK的最佳选曲。恐怕只有老师自己才清楚到底哪个部分缺少什么吧。

「所以你现在是因为想不到对策而困扰，还是因为有对策所以感到不妙？」

坂本同学的彻悟程度还未达到高冈尚那种境界，所以这么问。西条我早已预见了各种结局。

「嗯，当然有对策。抱歉，我可以再追加一首歌吗？」

对这个人来说，「抱歉」这两个字——

每次——

都是当「我决定要这么做」的意思在用。

「反正以时数来说，CD的容量还绰绰有余……」

「啊！我知道了！对吼就是这个，这也是个问题。啊啊啊糟了！可是没关系，我已经有对策了！就是这个！」

尚的话还没说完，藤谷老师就用手心拍打音讯控制台，好像想立刻离开录音室的椅子。

「那个，有件事想跟各位商量一下。可以暂时忘记我吗？」

「啊？」

这个用力「啊？」回去的人是我。

「把录音室和我当作不存在！暂时消除记忆，三天左右就好！我会在这段期间准备好……呃……总之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是打算怎么办？这才是重点吧。

总得找个人来吐槽吧。但老实说，我们当中没人想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因此，事后被通知的录音第一线人员们纷纷发出「给我等一下～～」的哀号。）

可是——

三天。以老师的情况来说，能给自己设下三天期限已经很负责任了。

老实说，西条真的真的非常想知道藤谷先生这次会拿出什么秘密武器。

（是不是太纵容他了……）

这样下去不行吧。可是——

我就是会期待，就是会故意不踩煞车。到头来还是跟甲斐小姐说的一样。

「但是他每次能顺利解决啊！」这句话卡在喉头，我差点说出口……

「会讲出『暂且给我三天左右』这种模棱两可的话，那个人真的学坏了。」

在以「打倒藤谷」为目标的坂本同学看来，原来只是这种程度的事啊。他真的很痛恨老师呢——

不过，再让我说句实话。录音期间能得到这样的空档，要说开心也是满开心的。

那之后我一直联络不上鲇见小姐（打了好几次呼叫器，对方都没接），很担心她的状况。

……发生过这样的事。

电话始终响个不停。

「西条，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就把电话铃声关掉啊。」

坂本同学完全不在意电话铃声，正把速食流行音乐拿来玩编曲。连他都这样说了，可见我真的一脸凝重。

「嗯……」

就算不是坂本应该也能看出来，因为西条我一直呆坐在原地，愣愣地看向电话。

「虽然很想那么做，但如果把铃声关掉，西条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

「……因为我有拜托甲斐小姐一件事啦。」

我正在等她回覆。

最近我跟甲斐小姐约定了暗号。她打来的电话会响两声就挂掉，然后再打来一次。这么做是为了和其他不重要的电话做出区隔。

然而，听到经纪人甲斐小姐的名字，坂本露出「听到不想听的东西」的表情。

「啊啊？可是你觉得她会打电话过来吗？」

「为什么不会？」

听到这边，我突然有股不好的预感。

「刚才跟藤谷哥讲电话的就是她本人喔。」

（呜哇。）

唰！

刺进胸口的不是失望之类的感情。不是那样的。

知道电话那头是甲斐小姐后，我才深切体认到那句「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知道吗？」的意义。和我刚才认为老师奸诈是两回事。完全不一样。

（啊啊，真是的。）

我放弃「用按键关掉铃声」这个正当程序，直接从墙上的插孔拔掉电话线，随手丢在一边。这个举动简直是野蛮人，幸好坂本好像不在意，尚也不在客厅里。

（讨厌。）

突然开始歇斯底里的自己像个笨蛋。笨死了。

既然如此，我还比较想被那么说。

不会原谅喔，知道吗？被这么说还比较轻松啊，老师。

（我讨厌甲斐小姐。）

这个念头实在太明确，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窝囊的情绪接着涌现。

太难看了。

可是我讨厌她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我承认她是个漂亮又帅气的人，但那个人明明是经纪人却一点也不喜欢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和坂本看作拖油瓶，跟尚也处不来。她重视的根本只有老师嘛。

只有老师而已。

（我真是个笨蛋！）

我刻意不去思考这件事，可是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啊。所以尚和坂本看见她才会一脸不爽。

甲斐小姐不是只喜欢老师，她是只喜欢藤谷先生。

老师知道这件事吗？

重点不是「知道这件事吗」。

到底是怎样？

（我讨厌老师。）

喂！西条，想到这边就太过头喽。快点拉回来。

泪腺又快失控了。我赶紧跑进厨房，装模作样地洗东西。

（怎么会变成这样？）

擅自变成这样。

擅自开始嫉妒。一个人胡思乱想。

明明还有一堆必须思考的事情。我为什么这么笨呢？

有一种被放在火上烤的感觉。烦躁得快烧焦了。

（呜哇，我那时候做错了……）

我现在忽然想起一件事。先前去支援的乐团里，有人问我要不要跟他交往，结果我拒绝了。虽然跟对方很有话聊，但仅限朋友程度。那时的我这么说：「我不想把一起做音乐的伙伴牵扯进那种关系！」

哇——

从前的西条朱音真了不起啊。

然后，西条朱音你怎么会变成一个无趣的女人呢？

常听人说，乐团里一旦出现女人就容易出问题，甚至因为男女之情摧毁整个团队。尤其是像我这样大剌剌地跟男人一起组团的女人，更应该将这点铭记在心。光是乐团中有女性成员，其他成员的女友就会非常担心。为了避免滋生误会，「小心保持距离」相当重要。即使什么都没做也会招来别人的臆测和谣言。

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可是这个和音乐伙伴之间的关系到底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

因为对我来说，藤谷先生就是音乐。

「为什么西条有事要拜托甲斐小姐？」

坂本拿开一边的耳机挂在脖子上，走进厨房。唔……

「学长你很闲吗？」

「现在开始有几秒钟的空闲。」

最近我在坂本同学面前有点站不住脚，总觉得讲不赢他。

所以，我一方面觉得不甘心，一方面也感到困扰。

「如果是我不能听的事，我也可以现在开始装忙。」

唔唔。

太不甘心了。

「……那个啊，坂本同学应该不知道Over Chrom都在哪里录音吧？」

「咦？」

坂本打开冰箱拿出袋装鱿鱼丝，然后愣愣地看向我。

「西条你拜托甲斐小姐问的就是这个？」

「……她说可能不会马上知道啦。」

「废话，她当然会这样说啊。再怎样她也是经纪公司的人！那种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藤谷哥？」

「可是老师他——」

更不可能问他吧。

「什么『可是』啊？你不是急着知道？」

「但老师跟这件事无关啊。认识的人很担心真崎桐哉，所以我帮忙问……」

「你在赌气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去拜托甲斐小姐？」

「因为——」

坂本一定觉得我是个相当没救的大笨蛋，连我都承认自己这次真的很笨。

他板着一张脸甩上冰箱门。

「我大概知道可以问谁。只要打听在哪里录音就行了吧？」

「……咦，真假？」

「不用知道真崎先生的联络方式吗？」

「嗯。应该说现在打电话根本找不到人，一直转进电话答录机。」

啊，糟了。

明明不是不可告人的事情。

但坂本现在知道我有桐哉的电话号码了。

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但我不想被坂本误会，干脆从头开始解释。从真崎桐哉寄来自己的CD讲到他打来的电话、介绍鲇见小姐给我认识，还带我去练习打鼓。过了一阵子，鲇见小姐在打给我的电话里哭了。

「这么说来，西条是担心那个叫国东鲇见的人喽？」

「……嗯。」

鲇见小姐温柔又成熟，是Over Chrom的忠实歌迷（说错了，是「教徒」）。接到那通电话，我很担心她的现况。

就是这么一回事。

大概。

「嗯……我知道了。」

坂本别开视线，用不感兴趣的语气这么说，然后慢慢走出厨房。

「那、那个！抱歉，我没有一开始就找坂本同学商量！」

我手上沾满洗碗精的泡泡，无法从流理台前移开半步，只能慌张地朝那个背影道歉。比起「谢谢」，我现在更想这么说。

「我是无所谓，但西条你的视野基本上太狭隘了。」

什么「无所谓」，这个语气根本就是非常介意……！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啊……）

在心中如此辩解。

「……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没关系啦。」

这人真的是心胸狭窄！就跟西条的视野一样狭窄啦！

「西条你都被说成这样了，下次一定会泡不甜的奶茶给我吧？」

「…………」

坂本绷着一张脸，镜框转向我这边如此威胁。这、这个男人！

2

结果六点多的时候。

尚从二楼的房间下来，默默地走出大门。我以为他要去买菸，但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他把藤谷先生一起带回来了。

……高冈尚你真的……太伟大了。

「久等了。」

藤谷先生边说边低头走向自己在客厅的固定座位（电子琴的椅子），盘起双腿。

「那么，关于重要的『对策』。」

一上来就直接跳到这里啊。

跳过「一辈子不原谅」那件事。

（意思是跟我们无关吗？）

大概吧……果然。

「坂本，可以帮我打开播放器的喇叭，把这卷录音带放进去吗？」

「这什么？」

「追加的那首歌。我姑且完成了一卷DEMO带，你们先听听看。」

这么说完，藤谷先生把一卷DAT录音带交给坂本。我有点惊讶。

这个人真的只花三天时间就想出办法了（真、真不敢相信……）。

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藤谷先生自己完成一卷DEMO带。他没有借助坂本的力量，也不写乐谱。

「……换句话说，这是现场演奏？」

「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吗？」

坂本一脸狐疑地询问藤谷先生。

「这不是什么『不插电』喔。」

「是吗？」

虽然一脸不认同，坂本还是把录音带放进播放器（啊、对了。DAT是尺寸比普通录音带小的数位录音带。它的音质很好，几乎和CD没两样）。

如果不是原音演奏，里面录的就是音轨的声音吧……

或是用合成器做出来的音乐。

（先听听看。）

就像老师说的，不先听听看就胡思乱想也只是浪费时间。

尚叼着代替香菸的弹片，面对播放器坐在地上。他撑住膝盖的手托着下巴，一脸「放马过来」的表情，真的太帅了。其实这种态度才是对的，我于是模仿他的动作耐心等待。

啊。

是输入合成。

鼓和贝斯的声音——

（好快。）

（又快又轻盈。）

作为唯一的乐器，吉他悄悄地垫在底下演奏。合成器的乐音盖在吉他声上面，散发出探照灯般炫目的光芒。奔驰的感觉。爽快俐落地奔驰。

这个前奏是怎么回事？

和平常不一样。

不同于我听过的那些老师的曲子。

更加——

（脚步更轻盈。）

怎么回事？

令人心跳加速的元素不同。

藤谷先生的音乐总是一副「到底是从哪里冒出那种声音！」的模样，教人一头雾水，不然就是愕然失语。同时又直捣人心。

可是这次的歌令人热血沸腾。

心情不断翻涌，变得坐立难安。

（他是写得出这种歌的人吗？）

非常意外。反过来说，我有种「果然不太对」的感觉。这不是藤谷先生吧。某种类似「触感」的东西不一样。

这首曲子应该是其他人写的。

「骗人。」

身旁的坂本忽然发出低喃。咦？

（啊……啊啊啊！）

我知道了！

听懂旋律流动的瞬间，我整个人差点往后倒。

「喂这是骗人的吧！」

坂本真的生气了，他转头对老师大声怒吼。

「我不会让你们听虚假的东西啊。」

藤谷先生坐在椅子上，讲得一副理所当然。

「这是坂本的曲子呀。」

没错，我知道这首歌。它收录在坂本同学之前给我的那卷录音带里。虽然作曲者本人非常贬低，甚至说不需要这首歌，但我非常喜欢。明明非常喜欢——

（现在却完全变成另一首歌了。）

编曲的方式完全不同。

坂本从前自己在家用录音机录下的音质当然完全比不上这卷DAT，使用的音源数也不同。光看这两点就能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可是我说的「不同」不是这种程度的升级。

切入的角度完全改变了。

变得更鲜明清晰，变成一首无可挑剔的好曲子。所以更教人内心五味杂陈。

（不行这样啊，老师怎么能擅自做出这种事？）

对方可是坂本一至喔。

他一定不会默默接受，一定会很不高兴。

事到如今，为什么老师突然觉得需要这首歌呢？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让坂本自己编曲呢？

「第十一首歌」和藤谷先生的那十首的确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加入这首歌大大改变了整张CD给人的印象。

……藤谷先生的歌里到底缺少什么？

我根本找不出是缺少哪里的什么。

（咦？）

我感觉自己再次受到冲击了。

「老师。」

我举起右手发问，老师则一脸认真地点名：「朱音请说。」

「这卷录音带里的音乐都是藤谷先生自己演奏的吗？」

「啊啊，嗯。」

藤谷先生一时显得扭捏局促。他驼着背辩解似的说出「对不起啊，因为时间不够才全部一个人做了」之类莫名其妙的话，被尚狠狠地瞪了一眼。我知道尚为什么瞪他，因为这个——

（吉他技巧太高超了。）

展现出与高冈尚完全不同的性格。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尊重尚的弹法吧。

不知为何，我想起著名的史特拉底瓦里小提琴。这个人的弹法就像这样，他发出不同于吉他的，更有光泽且悦耳的声音。

再说。

身兼键盘师和键盘手的藤谷直季这个人弹出的乐音，我还是第一次认真地欣赏。

好美的音色。

那个一板一眼的正统派音色与黑白琴键非常相配，没有一丝杂质。

（什么都会。）

（他真的能独自完成一首歌。）

我原本就知道这件事，但实际听到曲子还是大受打击。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明白老师为何总是把吉他的副歌和独奏部分交给尚，以及他自己为何只写乐谱，把输入合成器的任务交给坂本同学。

老师无法复制坂本的琴声，他也弹不出像尚那样的吉他。

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对老师而言，这或许就是「组乐团」的意义。

五分三十秒。等播完一整首歌，藤谷先生起身走到播放器旁，按下停止键，再退回原本的位子。

「如何？」

简短的提问。

比起询问我们，他更像在征求坂本同学的意见。

「我啊，绝对绝对要把这首歌放进专辑。如果坂本不反对，我要开始填词试唱了喔。」

「……为什么是这个编曲？」

坂本的身体好像僵了一下。他没有看向藤谷先生，用低沉的声音发问。

「你有意见？」

「有。」

「哪个部分？」

「……这首歌不是这种曲子啊。」

「是吗？」

「绝对不是这种！」

坂本用力地敲打地板。

「那你可以改啊。」

老师回答得干脆，没有坚持己见。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道坂本不会接受。

「要我改也行，坂本也可以直接改。你想怎么做？」

「时限呢？」

「明天的现在这个时候改好。」

呜哇。

竟然……订得这么苛刻。

「这种事给我半天就够了。」

「那明天做出来让我听吧。我等你，在那之前可以保留。」

「好啊。」

老师和坂本都轻轻带过这个非常简单的口头约定。至此，今天的讨论主题结束了。坂本倏地起身，收拾起自己放在客厅的器材。那个背影就像罩着一层防护罩，感觉不能轻易搭话。

「然后呢？」

不曾插嘴，只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尚「嘿咻」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向老师。这次香菸终于点了火。

「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才要讨论，你在那之前要干嘛？」

「呃我想想……啊、怎么？你有事要商量？」

「嗯，有一点关于经营管理的事。」

「啊啊。」

「这是必要的吧？」

「既然这样，要不要找个地方边吃晚餐边谈？我今天晚上十一点前都有空。」

啊啊啊被尚抢先了……这是我自己在闹别扭，抱怨也不是办法。为了不打扰他们，我坐到播放器前面，把老师做好的DAT拷贝到随身听可以播放的一般录音带，打算弄完这个就回家。

（真不顺利啊。）

即使在同个乐团里。

连正常对话的时间都愈来愈少。

哎呀？

刚觉得闻到Salem Light的气味，我忽然发现身边蹲了一个被茶色长发盖住视线的人。唔、唔唉唉唉唉唉唉？

「西条，有空的话一起来。」

——是高冈尚大人！

他人靠得很近，夹着香菸的手离我远远的，嘴上说着这种话。我一开始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学校课业忙吗？」

「不不不不忙！刚考完试，明天也放假！」

我拼命回答，但尚说的第一句话其实现在才顺利进入脑中。

他说「一起来」。

（呜哇。）

我快喷泪了。

（他就是这种人啊，所以我才这么喜欢。）

干嘛在意我这种人啊高冈尚？

真的是吼。

「可、可是如果西条我也在场，会打扰你们讨论正事吧？」

「啊啊，那种事等西条回去再谈就好啦。吃个饭又花不了多少时间，总不能这么晚还带着高中生在外面鬼混吧。只是一顿饭，你就放心吃吧。」

呜呜。

语气明明不是非常积极，那随性自然的态度却很有说服力。这就是尚厉害的地方。

「那我要去。」

「很好很好。」

起身时，吉他手用他宝贵的右手轻拍我的头。呼唉唉唉……

高冈尚你怎么这样！为了说这点小事特地走到女高中生旁边蹲下来，还靠得这么近。

「坂本呢？不吃饭吗？」

「想吃东西的话我会自己弄。」

「这样啊。」

尚也问了正要上楼的坂本，但感觉只是确认一下。

人们有时会用「润滑剂」这个词来形容某些人。高冈尚的这～种～地方真的是无人能敌。

败给他了。

「那我慢慢把车开出来，你拷贝完再过来。」

「好的！不好意思。」

我抱着一生的感恩之心低下头，然后注意到电子琴前的藤谷老师似乎万分感概地叹了一口气。怎、怎么了吗？

「没有啦，朱音看向高冈的时候，眼睛真的都会变成两颗爱心耶。」

「…………」

脑中突然闪过「自掘坟墓」这四个字。

3

「不要学生多的居酒屋，也不要业界人太多的地方。」

傍晚，尚开着TOWN ACE行经人声鼎沸的表参道，嘴里念念有词。

老师不想坐副驾驶座，他说后座宽敞舒适，于是占据靠近右窗的位子。坐在左边的我望向窗外浮夸的商店陈设，心里有点高兴。尽管觉得头脑如此简单的自己很傻，但最近真的没有这种机会啊。

「啊、对了高冈，我们去东口武藏野馆那间和食店吧。」

「我是无所谓，但『啊、对了』是怎样？」

「我只是用了现在想到的表达方式。『怎样』是什么意思？」

「没有啊，我只是在想这句话会不会有附特典之类的东西。」

「新宿离朱音家很近喔。」

「这个资讯如果没有作为指令之一输入我的脑内活动，岂不是太奇怪了吗？」

「高冈同学其实是想叫我『闭嘴』吧？」

「没这回事喔，我不是正耐着性子好好地跟你说话吗？」

「我啊，每次听你的吉他都觉得有『闭嘴闭嘴藤谷！』的声音呢。」

「即使如此，你还是不会闭嘴呢。」

「这么说来好像是耶。啊啊你想想看，如果我不出声，高冈不是很可怜吗？」

「我说你啊，事到如今已经没什么可不可怜的了……」

「你很开心吧？高冈同学其实很高兴吧？」

「请用心电感应的方式体察我的心情喔。」

「我的心电感应有附带特殊翻译机能。如果你叫我『体察』，不知道会被翻译成怎样喔？」

「没关系呀，我会幸灾乐祸地表示『啊啊藤谷误会了呢』。」

驾驶座的人和后座的人进行着这彷佛能持续到天长地久的深度话题。我只觉得这两个人感情真好啊。看来，我这边的翻译机能可能也怪怪的。

「朱音，你是不是正在用冷淡的第三者目光看我？」

一旁的老师这么问，语气有点受伤。为、为什么？

「西西西条我的目光没有冷淡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笨蛋？」

呃。

「……我觉得老师好有活力啊。」

「是吗？」

「这个男人有活力的时候都没什么好事。」

尚低声说出沉重的台词，老师则喃喃说着「没听到～没听到～」，打算躲到座椅下方。老、老师……

无论有没有活力，这个人都教人放心不下。真的是这样没错。

「大概是因为我在做开心的事吧。」

藤谷先生支起手肘，歪着头这么说。

「你是说录音室的工作吗？」

「嗯～感觉就像我想吃某种味道的某种东西时，食材都齐全了，只差打开烤箱门，把食材都放进去的这个步骤。而且完成的不但是我想吃的东西，还好吃到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吃到。我甚至能想像大家吃到东西时开心的瞬间。」

「啊、老师已经到打开烤箱门的步骤了吗？」

「嗯，朱音你到哪边了？」

「嗯～嗯……我好像走进了一间要求很多的餐厅，看到招牌上写着『美味的鼓已经售罄，请快点打鼓』。」

听到「要求很多的餐厅」，尚已经笑到趴上方向盘了。等说到「请快点打鼓」时，老师用力地把头撞上车窗，紧紧贴着。啊啊啊。

「对不起……是我不好……擅自向大家提出不合理的要求……」

「你简直就是恶魔，还说这样的过程很开心。」

「不好意思啦。」

但真的很开心嘛。藤谷先生小声追加一句，自己也傻眼似的笑了。

「我大概没救了。」

「啊、可是啊，老师就算没救也没关系！」

比起「好悲惨」、「烂透了」、「还算满意」或「就这样吧」之类的话，我更想听老师说他「很开心」。

这是绝对的。

「朱音这么说，我听了应该高兴吗……」

「她才不管你高不高兴，只是在陈述事实。」

「啊啊对喔。也是啦，就算我变成一个有救的人也不会被谁称赞。」

老师用极为牵强的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盯着窗外的车流低喃：

「真想马上把专辑塞进附近所有车里的音响给他们听……」

「那是犯罪喔。」

尚不爽地回答。老师说：「我知道啦。」

「那是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喔。」

听我在一旁严正提醒，老师这才睁大眼睛。

「是这个意思吗？」

这个人总是充满自信，却在奇怪的地方很迟钝耶……

「你想得可真美。至少先录好一半的歌唱部分再来说这些吧。」

「还有两首歌的吉他独奏没完成，我也很期待尚太会拿出什么成果呢。」

「好讨厌的新人乐团。」

尚打从心底这么说。老师非常不同意，要求他订正：

「请说『最强的』。」

尚将TOWN ACE开进新宿车站前人潮拥挤的路口，说他要去地下停车场，让我和老师先下车。我原本觉得可以一起去停车场，但又立刻想到，尚这么做是为了让藤谷先生少走点路。

「高冈，你还记得是哪间店吧？搭电梯上五楼喔。」

确认尚知道位置后，老师才跳下车，踏上被天色染黑的人行道。

「啊、对了。朱音你敢吃生鱼吗？有没有什么不吃的东西？」

「没有，我不挑食。呃，不敢吃的大概只有水果？」

「水果？」

经过明亮的特价相机店时，藤谷先生皱着眉头询问：「为什么？」

「我喜欢普通的橘子、苹果或草莓，但没办法吃高级的水果。像麝香葡萄或哈密瓜之类的，我就很讨厌。」

「是经济问题吗？」

「应该只是习惯问题。」

「是喔，那如果朱音下次有哈密瓜，我拿纳豆跟你换。」

「咦咦太可惜了吧？老师讨厌纳豆吗？」

「讨厌。」

藤谷先生慢慢地往前走，表情非常严肃。

「那个啊，如果拿掉黏答答的豆子，只留下生蛋和白萝卜丝，我就敢吃。」

「老师，那样就不叫纳豆了喔。」

「大家都这么说……」

啊啊。我们现在的对话，听在旁人耳里一定无聊透顶吧。可是我觉得能聊这种话题真是太好了。

敢吃什么不敢吃什么，这种无聊的话题还真和平。

录音室里的氛围简直是暴风雨。

「不知为何，我和坂本的共通点就是讨厌纳豆。有一段时间，尚太为了挖苦我们还故意把冰箱里塞满纳豆……」

说到这里，老师忽然陷入沉默。

（被封住的mechano–sphere）

（兜兜转转　带你前去无边的影之国）

——啊。

从服饰店门口的小型扩音机里传出——

有点嘶哑的快速低音。

桐哉的声音。

（鸽群被强迫灌输充满法则的情歌　只有透过镜头眼珠留下的纪录　我黑色的羽翼只朝你一人飞翔坠落　不求回报的爱　无限的楔子　漂亮话也好　规则也罢　不管怎样都不知道也无所谓）

（燃烧钻石的火焰就是最后的信号！）

（我璀璨的心脏只朝你一人飞翔坠落）

Over Chrom的歌。

依然是精确输入「机械装置」的声音，配上桐哉那活生生的，彷佛要撕裂一切的歌声。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在这里——走在大街上，我突然听见某处传来他的歌声。这点和从前不同。

而且，这首歌曲肯定具备像抢耳的旋律或熟悉的前奏那种满足「畅销金曲」的条件。

「是情歌呢。」

藤谷先生低声说道。

「真难得。」

「咦……？」

「桐哉平时写的都是关于生存之道的歌吧？偏向人生哲学那方面的……虽然我也一样。」

老师一脸认真地回答，肩膀朝我这个方向转动，看向后方。

「朱音，你看那个。」

听他这么说，我也转头看去。

顿时，车站对面墙壁上的大尺寸电光板萤幕映入眼帘。出现在萤幕里的是樱井有贵乃。

（啊啊！）

是「Delphia」的广告。

两种版本的广告接续播放。

既惊讶又害羞，既紧张又高兴，胸口被这些情绪填满。然而，叫我看向那边的藤谷先生直视着萤幕，脸上依然挂着认真的表情，就像提起桐哉的歌时那样。这点令我非常在意。

我说谎了，暴风雨不只存在于录音室内。

没错，我发现了。

这里也掀起了一场暴风雨。它已经开始了。没有出口，无法回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4

即使如此，这个西条朱音还是跟去了藤谷老师推荐的那间气派的，只有穿西装的大叔们会去的日本料理店，被招待了一顿有上等生鱼片的套餐。但她脑中一直有提醒自己不能打扰尚和老师讨论（……这或许是借口。毕竟和这两人一起吃饭固然开心，紧张却比开心多了三倍，都快食不知味了），一吃完甜点就主动说要回家，自行退场。

「啊、你一个人没问题吗？抱歉无法送你回家，我下次一定会去跟百子小姐好好打个招呼，请帮我向她问好。」

老师双手合十，朝我低头并惶恐地这么说。什么嘛，百子这家伙真卑鄙，她什么时候已经跟藤谷先生见过面了啊？

（业界人士就是奸诈。）

反正她一定会说什么这是监护人应该做的事……

「是那位火球百子小姐吗？」

「没错！很帅气吧？」

尚微微一笑，藤谷先生则频频点头。什么嘛。百子你那个绰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咦？西条你没听她说过吗？我们满久以前就见过面了喔。」

看到我的表情，尚这么确认道。什么！百子竟然啊啊啊啊！不可原谅。

「我完全没听说！我妈没说什么超级失礼的话吗？」

「不、完全没有喔。超帅气的，不愧是朱音的妈妈。她说身为专业写手要讲道义，不管谁找她写我们乐团的报导，她都不打算接受。因为跟自己的家人有关，所以为了避嫌都先拒绝掉。有这样的人做后盾很棒喔。换成我的话，不管是家人还是什么人，能利用的都会利用……朱音的妈妈真的很珍惜你喔。」

「就只是这样。」藤谷先生做出结论。是吗？我还是不太能接受……

（专业写手要讲道义吗？）

她真的有在工作呢。

有自己的一套原则。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借口，总觉得她会把「见过藤谷先生本人」这件事拿出来炫耀……这很像百子会做的事，毕竟那家伙就是个迷妹！

「果然不能小看遗传呢。」

「是啊。」

尚也二话不说地同意老师的话。啊、呜……

因为今天还有体力，我决定不搭地下铁，直接从新宿车站走回家。一到家，音乐评论家西条百子老师正在厨房里一边吃洋芋片一边讲电话。你会肥死喔。

「我回来了！」

踢掉鞋子，正要进自己房间时——

「啊、她回来了。抱歉喔，我这不良女儿晚上还在外面乱跑，只会给人添麻烦，你可别对她失去耐性喔。」

百子说完「拿去」便把无线话筒（对，我家换了新的电话机）拿给我。我嘴开开地说了声：「啊？」

「是坂本同学。」

百子边说边打开一包虾味先。这个臭妈妈！

「你跟人家聊得那么开心干嘛啊！对你这人真是不能有一丝大意耶！」

「人家这么照顾我女儿，我身为母亲当然要关心一下啊！」

「只会给人家添麻烦啦！」

丢下嘟哝说着「真是的！你是叛逆期喔」的百子，我带着电话回自己房间，打开电灯。

「抱歉学长，我妈就是这么伤脑筋。」

『没关系啦，她很有趣……是说西条跟你妈还真像。』

吼唷！连坂本都说了一样的话！雪上加霜。

不对。

坂本同学现在不是应该在编自己的那首曲子吗？

打电话来做什么？

『那个啊……我知道Over Chrom在哪间录音室了。』

坂本喃喃说道。

「唉？真假！」

『真的。你手边有纸笔吗？』

我急忙找了张便条纸，抄下坂本用冷淡声音读出的录音室名字和电话号码。他还说Over Chrom已经把这整个星期下午一点后的时间订下了。

（好厉害。）

距我拜托他才过几小时，竟然马上就打听到了。

『可是啊，就算西条你知道录音室的位置，想见到真崎先生或跟他通上电话应该很难吧？』

「唔……是吗……」

『人气愈高戒备就愈森严啊。普通的电话应该在经纪人那关就被挡下了。如果不借用藤谷哥的名字应该联络不到他本人。』

「嗯唔，是喔……」

老实说，我没认真想过要怎么跟真崎桐哉见面。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的状况。

『把你跟我说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藤谷哥不就好了？西条你现在的做法反而不太好喔。我知道你不想给藤谷哥添麻烦，但就算你不说，藤谷哥也一定会从其他管道听说你私下联络Over Chrom录音室的事。到时候别人会怎么想？』

「啊……」

他说得对。藤谷先生可能从别人……从无关的人那里听说这件事。

毕竟他人脉那么广。

「……坂本同学脑袋还真好。」

『是比你好一点啦。』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西条我就是视野狭隘！

「……对不起。」

『其实我不确定西条插手管这件事是好是坏。听说在歌迷之间，那个叫国东鲇见的人现在确实流传着不好的传闻。但传闻本身讲得太难听了，反而缺乏可信度，难以判断谁对谁错。』

「真的传得那么过分？」

『嗯，可是传闻内容不值得参考，你知道了也没用。』

女生之间的……而且是这种乐迷女生之间的传闻。我大概能想像那些人是怎么满不在乎地散播肮脏谎言。

刚这么想，我忽然觉得奇怪。

这么恶劣的传闻怎么会传到不是歌迷也不是乐团相关人士的一般人耳里？未免太奇怪了。

除非坂本同学真的消息灵通，那还能另当别论。

「我问你。」

我把话筒贴近耳朵这么问。

「告诉你这个情报的人……坂本同学说过『大概知道可以问谁』的那个人，我该不会也认识吧？」

『为什么这么问？』

「果然是我认识的人吧！是伊藤春海吧！」

『那又怎样？』

Celica。

（笨蛋。）

我开始头晕了。脑袋非常痛。一想到这是怎么回事就更加火大。

（烂透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坂本同学要做这种事啦！」

『西条你干嘛生气啊？』

「当然会生气啊笨蛋！气死我了！不能这样……那个女生又会把这事拿来当作自己的勋章了吧！」

炫耀「坂本一至主动打电话给她」。

那张得意的嘴脸彷佛已经近在眼前。她一定会炫耀自己不只是一介普通歌迷，而是受到特别待遇的高级歌迷。

『我又没跟她谈什么交换条件。她只说有朋友在追Over Chrom，马上就能问到。还说这没什么，告诉我也无妨，如此而已啊。反正她早就知道我的住址跟家里电话，还不是一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个问题。

「所以说……坂本你或许以为自己和她是一对一的关系，但对方可是你的乐迷啊。那个心情完全不一样！」

『真要这样说，Over Chrom和国东鲇见之间还不是一样的关系？就算看在西条眼中是一对一，实际上也不是吧？』

我好像被他戳中了破绽，一时之间难以回答，也无法继续说下去。

坂本一如往常的碎念语气中，只有刚才那句话混入一根刺。

那是什么？

感觉跟平常的坂本不太一样。

『西条，你不如诚实一点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依然是那个和我记忆中有点不同的坂本。

「什么意思？」

『乐手和歌迷之间的问题不是西条你该介入的。既然如此，你不如一开始就承认自己是在担心真崎桐哉啊。』

「才不——」

我才说到一半，话筒里就传来断线的声音。

连再见都没说。

……这是怎样啊？

「都说不是了，笨蛋！」

我按下无线电话的结束通话键，不知所措地怒吼，却差点哭出来。我不是第一次被坂本瞧不起或轻视，他也不是第一次用那种傻眼的语气说话，可是今天这种态度却是第一次。

（是我的错。）

我做了完全激怒坂本的事。

做了。

应该做了。

「什么嘛……」

可是像他那样把我单方面当成坏人还挂断电话未免太卑鄙了。

太过分了。

用那种好像只有自己尽力了的方式。有那么了不起吗？就算意思一样，至少可以换个顺序吧！

「呜呜呜～」我嘟哝着拿起电话机，按下那个早已背下的神宫前家里的电话号码，将话筒拿到耳边。

规律的「嘟嘟嘟」响了一次又一次，永无止境地响下去。可恶……响了二十次、三十次还是一样的声音。我非常不甘心，同时也觉得自己很没用，死命忍住不让泪水溢出。但电话另一头始终没有接通。

5

隔天的集合时间是六点。适逢结业典礼前夕，学校也放假。因此，傍晚之前我都无处可去，只能在乐器行闲晃。我直到集合时间的前一刻才抵达神宫前的家，犹豫不决地站在玄关。这时——

「咦？」

那个以惊人的气势走下计程车，做着下一个动作并注意到我的人是藤谷先生。啊！

（他现在是营业模式。）

乍看之下只觉得「哇这人好帅」，有种被骗的感觉……西条啊，你这话还真过分。

「老师刚才有去接受采访之类的吗？」

「嗯，认识的人办的杂志……咦？我的脸看起来果然是那样吗？」

「……变成漂亮的人了。」

「啊啊！」

老师一边嚷嚷着「这下糟了，得换回制作人的脸」，一边从胸前口袋里拿出眼镜。这人到底是怎么切换的啊？我到现在还是搞不懂。

不过，音乐模式下的脸还是最棒的。我心里正这么想时——

「朱音，你有点无精打采耶。」

藤谷先生率先走向玄关。掏出钥匙时，他突然这么说。呜哇，真讨厌。

这个人平常明明不会注意到这种事，却偶尔看得特别仔细。

「没事吧？能量掉在这附近了喔。」

说到「这附近」，藤谷先生用食指指向我的浏海发尾。见他问得认真，我没办法再打马虎眼。

「呃……西条我脑袋不好又烂透了。」

我磨磨蹭蹭地开口自首。

「昨晚为此跟坂本同学吵架了。」

「啊、真的吗？那我接下来会找坂本大吵一架，你可以趁机跟他和好喔。」

啊？

我愣在原地，无法分辨这番话的真实性。可是，藤谷先生从透明的镜片底下这么说：

「所以别担心喔。啊、这个给朱音。」

他将手里的明信片郑重地交给我。这是什么呢？

收件地址是唱片公司，收件人是西条朱音小姐。

寄件人是个陌生人名。

「其他还有好几张，可是如果都带出来，我说不定会在哪里弄丢，所以只带了这张。剩下的再请公司的人转寄过来。那些听了我们的单曲但不知道经纪公司联络方式的人，通常会寄到唱片公司。以后等我们的资讯在杂志等地方宣传开来，这样的歌迷信还会有更多喔。」

「咦？」

我还没完全理解，急忙仔细看向明信片上的内容：

「西条朱音小姐。

因为没看过照片，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只知道你打的鼓听了非常爽快。我第一次听到这种痛快的鼓声。曲子很棒，乐团的成员也都很好。如果TEN BLANK开演唱会，我绝对会去。希望我能成为你的第一号歌迷。加油啊西条朱音。再见。」

「我啊，觉得这句『你打的鼓听了非常爽快』说到了重点，忍不住整张带回来了。」

藤谷先生小声补充。那促狭的语气像在坦承什么，又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加油啊西条朱音。）

有老师在真是太好了。

他是会做这种事的人真是太好了。

（加油。）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我这么说。

邮票也不是免费的啊。

好厉害喔。

……这是好厉害的事。

「完成了吧？」

老师一进客厅就这么问。

「完成了喔。」

坂本低声地简短回答。一看就知道他整晚没睡，根本不是有空讲电话的人。那是完成辛苦工作的人才会露出的表情。

最后踏入玄关的是尚，他说着「不好意思我迟到了」并低头忏悔。吉他盒还背在身上，他便占据了客厅角落的位子，然后这么问：

「开始了吗？」

「恭喜你，现在才要开始。」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地回答，随后接过坂本给的DAT放进录音机。再从架子上拿出一卷空白录音带，同样塞进录音机。

坂本待在喇叭旁，我则坐在老师的固定座位和喇叭中间的地上等待。

开始播放。

（呜哇。）

噗滋。

感觉胸口的某处发出被刺痛的声音。

颜色很浅却绚烂夺目，像彩绘玻璃一样层层叠叠，彷佛被手指一压就会碎裂。是这样的声音。

好几层，好几片。

以细致又清澈的声音颗粒排列而成。

（我——）

我好像认识这种无条件的疼痛。这种莫名炫目的感觉。我曾经在某个地方体会过这种感觉。

不是现在的藤谷先生。

是以前的。

（glass heart）

在那个人十七岁时写的那首歌曲里。

就算破碎仍闪闪发光。是那个老师。

老师。

所谓「少了点东西」——

就是指这个吗？

藤谷先生没有摘下眼镜，手肘撑在电子琴边缘，专注地聆听那个音乐。他的表情非常认真，是一种彷佛难以原谅似的不可思议表情。

「可以停下来吗？」

听了两分半左右，老师突然站了起来。

「很美喔，非常美的音乐。但是不行。」

「什么不行？」

坂本以同样强硬的语气反驳。

「你有什么根据？」

「还以为坂本的耳朵应该听得出来……」

即使没人赞成停下音乐，藤谷先生还是按了暂停，把不是DAT的那卷录音带倒带后取出。接着，他从播放器底下拿出一台老旧的，只有单声道喇叭的录音机。他将录音带塞进去，然后往椅子上一放。

「坂本，我问你喔。如果用这种方式听刚才那首曲子会怎样？」

「——怎能用那种音质……！」

坂本的脸色大变。

一瞬间。

「我才不希望自己的音乐被人拿那种粗糙的音质来听！」

「用那种音质听的人到处都是喔。连立体声和单声道都无法分辨的人会透过广播听，也有人用十年前买的便宜喇叭听，还有人根本不管音质，一再拷贝录音带。电台播放的时候很可能只播到第一段副歌。如果在卡拉OK点这首歌，甚至可能连音色都变调喔。」

被老师这么说，不只坂本，连我都瞬间冻结了。

他说得没错。世界上不会只有正襟危坐、认真听音乐的人。做别的事时正好听到，或者听过就算了，这样的人更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是我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听进去啊！）

这也是真的。

「如果瞧不起用那种方式听音乐的人，你也不用卖唱片了。我们的听众是就算差了半个音阶也听不出来的人们，无法让这些人觉得好听，主流出道就没有意义了不是吗？」

「——可是！」

「刚才那个纤细的音色是坂本出色的武器，我不是叫你去改变它。然而，你希望透过音色传达什么，就要聚焦在那边让听众听见。光是贴出广角镜头拍的风景，很少人会注意到那片景色里藏有什么宝物。难得里面有宝物——」

藤谷先生自顾自地说到最后，依然一脸严肃地补上这句话：

「岂不是太可惜了吗？」

「所以那个是……」

坂本握拳敲打地板并发出怒吼。

「藤谷哥的音乐！就算那样做也不会失去生命！就算放在那边什么都不做，你的音乐也会被听见啊！」

「我又没要坂本杀死自己的音乐。我只是想让大家听到坂本风格的音乐，没说要降低声音的品质。但如果你说只有高品质的音乐才能满足听众，这就是在找借口喔。自掏腰包买CD的人会要求更多，想要享受更多！不想管那些事情也很简单啊，只要符合自己的喜好，能够自我满足就好。可是我和坂本都不是只要求不断提高音质的人吧？」

「我也知道啊……！」

坂本这么回答，好像不知道高举的拳头该朝哪里挥去。

尚在房间一角叼着香菸，完全不介入，只是默默听着两人争执。他一副「你们就争到满意为止吧」的态度。

尚的作法很聪明。我认为他很聪明，但想要效仿并不容易。

「像你这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设下那些圈套的人……别以为大家都能跟你一样好吗！其他人是……怎么对待自己的曲子……」

「是啊，我就是天才。那又怎样？」

藤谷先生若无其事地说出令人无从反驳的惊人言论。

「这就是音乐吧？没有在放水喔。」

「————」

坂本默不吭声。

这原本应该是坂本忍无可忍地大爆发，变得一团混乱的场面。

可是——

大量的水瞬间浇在火药上。

霎时冷却。这就是他的沉默方式。

尚把燃尽的Salem Light在菸灰缸捻熄，老师则双手抱胸等待坂本回应。坂本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想重新编曲。」

坂本说道。

「能给我多少时间？」

「一边录音一边先进行其他工作，大概可以等你一星期。」

「意思就是我可以去做喽？」

「可以喔。」

藤谷先生将眼镜摘下，放进胸前口袋，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我要回录音室，明天再麻烦各位了……还有其他事吗？」

我摇头表示没有，尚也默默拿起菸灰缸起身。会议到此结束。

「老师，你要用车吗？我今天有其他事要去录音室，没办法去接你喔。」

「啊、你说的其他事是指那个？确定要去？认真？」

「我这人很讲人情道义。」

「烂透了呢。」

「你自己还不是接了一堆杂七杂八的工作，还好意思说我？」

「其实真的不能这样啊。烂透了。啊、我搭电车就好，没关系。帮我跟可怜的Z-OUT打声招呼喽，再见。」

高冈尚也挥手目送老师走出玄关……听到「人情道义」和Z的名字，我大概也能想像是什么事……

「原来还有这种出气方法喔。」

尚露出傻眼的表情嘟哝着说「算了，反正很有趣」，重新叼起一根菸。那、那是在出气喔……是喔……

「对了。」

坐在地上的坂本突然丢出一句。

「那人好像没注意到自己没按下录音键。」

「咦咦咦咦咦？」

「没按呢。」

尚也立刻点头。

什么……西条我居然没发现。

「我一直在想他什么时候才要按下播放键，正等着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没按下去就表示他自己也觉得那样做很糟吧……还是我这样解释太善良了？」

高冈尚，你太冷静了……

「别看藤谷那样，他可是有把坂本你当作强劲的对手喔。大概。」

尚如此自言自语，然后拿起吉他盒立刻走出客听。这个人真的是……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愧是高冈尚。

「被那种人当竞争对手，我也不能怎样啊。只会感到困扰。」

坂本喃喃说道。

「可是我觉得尚说得没错……喔。」

我在一旁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也觉得老师他很羡慕坂本你……一定没有其他人能让他这么想了。」

「那个人只是奢求自己没有的啦。他自己明明足够有才华，却要说什么『这样还不够』。」

「没这回事喔。」

老师或许也有老师害怕的地方。太沉重了啊。

「天才」这两个字。

虽然我也不是很懂。

（难得里面有宝物。）

他用这种方式说了。

大概很不甘心。

「但我的心情还是一样啊。」

坂本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然后如此低喃。

（啊！）

对了，我得向他道歉。现在突然想到，在说这些话之前，我还有这件非做不可的事。

「那、那个啊……」

「直到刚才，我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严重失误，在理所当然的地方错得非常离谱。如果放着不管，藤谷哥一定会拿出来讲，所以自己一发现就赶快说要重做了。」

坂本打断我的话，忽然转换话题，连珠炮似的讲起另外一件事。咦？

严重失误？什么啊？

「藤谷哥的编曲有好好顾及那个部分。我必须承认，光是这点我就输了。」

坂本低下头自言自语。

「咦？什么事啊？」

「照我现在的编曲，没办法加入西条的鼓。」

坂本板着一张脸这么说。

「这首歌的形象和西条鼓声最大的优点不相合。藤谷哥和高冈哥的技巧灵活，能够弹出配合编曲的声音，可是那样会变得很无聊。」

「…………」

啊。

我的鼓声。

编曲的前提是把这个一并纳入考量。

也有这样的限制。

就像写一部已经决定由谁来演出的剧本。真希望我是能完美演绎各种角色的知名女演员。

「我……抱歉，我会努力的。」

「这不是西条的责任啊，是我不理解何谓乐团的本质。当然，如果西条能扩展自己的技巧范围会更好，但这是另一个问题。」

「……嗯、嗯。」

这个人真的是……到底是想补救还是放枪啊。

真的很感谢这样的他。

「坂本同学啊……昨天对不起。」

「西条，你还没实现答应我的事喔。」

坂本摘下眼镜，用衣摆擦拭厚厚的镜片，然后盯着我这么说。

「……答应你的事？」

我变得惊慌失措。什么事啊？

「不甜的奶茶。」

依然是冷淡的语气。坂本说完就戴上眼镜。明知我无法拒绝，他还更严厉地说要追加一杯（……既然要煮，我干脆煮一大锅好了。）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月光 —— LIFE, standin'on the piano ——

1

脉动。

滴滴答答的连续声音。

举例来说，人类只要听到一定速率的连续声音就能感到安心（那大概是60BPM左右——也就是可以想成一分钟内打六十拍。）

重返母胎。

用这类的词汇说明也是个办法。

会读朝日新闻、具备良心、四平八稳、喜欢讲通俗道理、偏好简单事物的那些人，绝对不会明白脉动真正的意义。

不会明白。

心脏的声音、时钟的声音、工地电钻的声音……如果认为所有以相同节奏发出的声音都具备相同的作用，换句话说，如果把那些声音都视为开给青少年的病理处方药物，那我们只要在耳朵旁边放一个节拍器就好，何必要有音乐？（我个人认为节拍器反覆发出的音色也已经是货真价实的音乐。）

虽然和这想法没什么关系（我常被说思考事物太跳跃——多半是西条说的，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所以没办法。姑且不论是不是真的没办法，如果真的是故意就烂透了），我正好心血来潮，今天中午离开自己房间来到这里——涩谷一间叫Dunkin的甜甜圈店——戴上耳机式节拍器（不是那种实际左右摇晃的节拍器，而是输入拍数后直接发出节拍声的机器）录下这个声音。

深海的声纳。

锵锵作响的脉动。

（屏障。）

真要说的话。

就像在令人窒息的水中也能呼吸，不至于死掉。

就像用玻璃缸罩住周围悠游的热带鱼，不让它们靠近。

大概是像这样的东西。

持续发出的声音，具备这样的力量。

（那里有我们反弹星光的防护罩。）

我怎么会想到这么讨厌的歌词？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人怎么能满不在乎地写出这种懦弱的歌词呢？遇到讨厌的事情时，我的记忆不可能轻易消失。对真正失礼的事会记恨一辈子，然后去思考元凶是谁，做出结论。无论对方是否会立刻忘记，坏事就是坏事，困扰就是困扰，我不可能原谅。

不可原谅的清单首席在这段时间没什么变动。竟然有人能像这样持续不断做出讨厌的事，我真是难以置信（不过同样的，如果那是故意耍帅就烂透了。已经不是要不要原谅的层次，根本就是白痴）。

昏暗的水槽中，涂了口红的女人像美式漫画一样动着嘴唇，一边大声聊天一边靠近。双人组从我背后经过，往靠窗的位子前进时，其中一人粗心大意地撞到我挂在椅背上的背包，把上面的帽T弄掉了。明明有发现却装成没注意到的样子直接走过去！这个白痴女人！

因为用耳机隔离了世界，我像在看音乐录影带的其中一个画面，看着远在金鱼缸另一侧的她们。

moonshine.

我托着下巴盯着喝掉一半的咖啡欧蕾。实际上，我只能一直躲在持续发出声响的防护罩内。我完全不觉得这是能够原谅的事。

不适应。

自我意识过剩，自我中心型的精神病。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

（啊啊，现场演奏的钢琴声。）

Steinway的键盘声隐藏在节拍器声音底下一闪而过。那一瞬间就像以节拍器为脊椎骨，带有色彩的旋律聚合物如惊涛骇浪般一口气开展。

（换成我的弹法就太无趣了。）

因为那是一股脑儿的，只能用底部透明的方式弹的家伙。真要说的话，我根本无法驾驭Steinway的平台钢琴。这不是谦虚，单纯是训练不足的问题。既然这样，我只能找个古典黑胶，例如霍罗威茨的——

（不然就是让那个人弹看看了。）

……超无计画性。

被锵锵作响的节拍器声超越，我的右手从口袋取出原子笔。老实说，我很讨厌把音符写下来，但这只是为一连串的记忆留个切入点。

我将音符写在刚才路边拿到的卡拉OK传单背面。明明应该会成为自己相当喜欢的曲子，实际写下来才觉得失望。这时，西条来了。

「为什么自己的衣服掉下去也不管呢……」

她说的是被那两个浅薄如监看萤幕里的怪物女以攻击性姿态撞掉的，我的帽T。

西条将外套从脚边捡起，用穿着制服的其中一只手敲破水缸的玻璃框。

（啊……氧气。）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

全白的OZONE.

「捡起来这个行为很简单，但随之而来的就是『为什么会弄掉呢笨蛋』这样的情绪。放着不捡就能维持稳定的情绪，所以我这么做。」

「可是最后总有人得捡吧？西条我是这么想啦。」

在我家。

大人对小孩严格实施「自己的事自己处理」的了不起教育。

假设这里是我家的餐桌，我的衣服像这样掉在地上。在我自己捡起来前，那件衣服不管放几天，甚至放上一年都不会有人捡……在我家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大人会用眼神无言威胁。明明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我掉了东西的那个方向，表面却装作没看见，心里不断说着「能好好捡起来才是正确的喔一至，我可是有把你教成了不起的大人，你应该明白吧（拜托你明白，因为我没有错喔）。」的母亲其实也很不堪，教人同情。所以在升上国中前我一直配合她。

（自己的事自己做。）

（可是要遵照父母的决定。）

这两句话难道没有互相矛盾吗？选一个吧。

我想着便问出口，结果换来母亲的哭泣。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啊。

（大概是我让她失望了。）

放弃自己作为独立女性的人生来教育我。

换来的却是如此令人同情的结果。

太迟了。

「反正西条会来是确定的事。作为迟到的代价，就让你帮我捡起被践踏的衣服吧。」

「所——以——说——你为什么老是故意讲那种个性很差的话啊坂本学长！」

她把托盘放在我面前。上头只有一个苹果派和一杯咖啡（我总是觉得奇怪，她为什么吃这些就够了？）隔着剩下一半的咖啡欧蕾，她将制服长袖稍微卷起，用手敲打桌面。大概又要抗议什么了。

「不是那样的，不是谁来捡的问题！我想对坂本同学说的事啊！」

「什么？」

「虽然事到如今才说！但坂本同学上次给西条的那个录音带！我听了！那个真的很棒！我超喜欢。」

（…………）

现在说这干嘛？

总觉得不管看几次都记不住西条的脸。不管看几次都觉得我跟这人是初次见面。

所以我很傻眼。

你是谁啊？

「虽然很不甘心，但西条我认输了。」

两只手肘靠在桌面上，发出要笑不笑的「嘿嘿」声。那个打鼓的西条会像这样穿着常见的制服，遵守这个世界的规矩去上学。她说出和一般人一样的话，让自己打扮得像个随处可见的女高中生，我实在难以置信。

（破坏海底的玻璃缸散发出天然色的光。）

可是我拿下持续发出节拍器声响的耳机。

拿下。

嘴上说着「那卷录音带完全不行啦」。

moonshine.

2

我擅自决定了以TEN BLANK为名的共同演奏体诞生在这世上的时间。正确来说大概不是今年的一月就是二月。在那之前只有未完成的事实。无论从物理角度还是人员编制，或是以藤谷哥脑内的状况来看，这点都没有变。

（blank——空白、白纸、空地、空虚。）

……所以说那个人到底为何对这种命名品味满不在乎？

下午三点十二分（我想在不上不下的时间起来，所以故意设定为十二分）闹钟响后，我于下午三点二十八分用臼齿咬碎维他命C和B群的药锭，走出房间。正打算下楼时，半路上出现多余的东西。

（二月六日过后，我长了一岁，可以丢下未满十八的招牌。）

十八这数字和二十一样讨厌得令人难耐。

春天已经过了。

（是自己的房间无误。）

在不同于原生家庭的地方，已经十八岁的男人只有自己支付押金礼金租金水电费，自己找不动产公司看屋，不靠任何人帮助就找到房子才能光明正大地称之为「自己的窝」。

就算高冈尚没说，我也这么认为（话虽如此，有必要特地来说那种讨厌的话吗？那个人就是这种多余的唠叨特别多）。

姑且不提这些，倒回二月初吧。逮到鼓手兼键盘手的西条（那个真的是毫无悬念的「捕获」，就像拿绳子抓回来一样。尤其是藤谷哥，不是我）。接下来用TEN BLANK之名展开活动，以暖场乐团身份参加了一场现场演出，录制了第一张单曲。

我不知道正常来说这个步调算好还是坏。

毕竟我从未有过以这种集团方式做音乐的经验。

（至少就我至今花费的所有时间来看，终于能够开始的这件事很宝贵，至于顺利与否又另当别论。）

说这话的也是高冈尚（为什么我明明觉得他很啰唆，还总是把高冈哥说过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喔、是因为他很啰唆吗？），而我的感想与他完全不同。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跟高冈哥一样等待过。我还没有厚脸皮到说自己被耽误了。毕竟事情还没有个明确的段落。

划分段落很难。

现在的心情也无法轻易表现出来。尤其是透过话语、表情或是走路方式之类的。

啊。

会踩到。

「藤谷哥你如果待在那里，绝对会被我踩到喔。」

这栋位于涩谷区神宫前的两层楼独栋建筑中，我借住的三坪左右房间和高冈哥用来「小睡一下的房间」都在二楼。一楼那间比宽敞客厅更靠近玄关的房间则是藤谷哥的房间。

一楼明明有自己的房间，这人应该几乎不可能在楼梯中央摆出罗丹《沉思者》雕像的姿势吧。

穿着打扮就像刚从外面回来。不过，光是记得脱鞋或许就值得嘉许了。当然，这只是相对来说的评论。

「先踩一脚再把你踢下去喔。」

「啊啊，抱歉。」

……我啊。

只有说你待在那里会挡到路，可没说道歉就算了喔。

可是他没在听。

藤谷哥就是这种人，但我没说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可以算了。

（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有被踢下去过啊？）

小孩子不吃点苦头学不会教训，所以要用揍的让他们听话。这是我父亲的教育方针。狠狠挨揍长大的大哥或许在潜意识里累积了大量的这种观念，到现在还觉得随便殴打地位比自己低的人没关系。在他看来，那是非常正当的行为。

揍人这件事往往与丢脸及无视颜面有关，雄一——我哥的名字——根本没有从容到能客观看待我这个殴打对象。换句话说，他揍我等于在宣传自己有多愚蠢，老实说反而对他不利。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用揍的就会听话的小孩，所以我也不会反击。是说，这件事现在不重要（西条有时也会批评我说的话太艰深，但我并不认为这样很怪。或许是环境使然）。

回到藤谷哥是不是曾被人从楼梯上踢下去过的话题。

我还站在「沉思者」后面。

「喂，你没被谁这样踢下去过吗？」

没有回应。

超级火大。这个瞬间，我真的非常火大。

所谓做音乐或思考音乐相关的事，真的有那么伟大吗！

我当然知道你非得为TEN BLANK的重要专辑绞尽脑汁，所以每个人现在都把你捧在手掌心，不敢打扰。

（可是音乐这种东西不是就算不想也会不由自主去思考的事吗？）

做音乐不是为了被大家称赞了不起，而是一不小心走错路吧？

就算我现在真的用力把你踢下去，你往阶梯前方滚落时也不会停止思考。

藤谷直季是面对音乐时的名字，是商业行为中产生的音符。大家重视的其实只是那个吧。摔下去会痛的你的身体和内在，其他人根本不在乎吧。

你真的明白这件事吗？

「啊啊，是从楼梯上摔过几次。」

间隔了很久，藤谷哥才突然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被人从后面推下去大概有两次吧。」

「这种状况下？」

「坂本刚才说的是不小心踩到然后踢下去，所以状况不一样喔。我说的是被人推下去……不过我的脚不是因为这样才搞坏啦。」

听了不舒服的话题。

明明是我先提起的，又自己在那不舒服。

真划不来。

头靠在墙上，沉浸在无数的节拍与音调中。连脑髓都被淹没，好像碰一下就会变成电流或离子朝这边流动。藤谷哥以这种姿势坐在那里，而我就这样被挡在后面过不去，已经不知道僵持几分钟了。

离开房间是为了去哪？回想起来才发现也不是什么急事。从来不急着去，能远离是最好。但我还是要去。

「我要去看医生……」

「对了。坂本，你妈妈刚才打电话来。」

（…………）

这种事——

把随时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就坏掉的稀有音乐元素揽在身上，做着成功机率只有百分之零点七的工作的这个人，我妈竟然让他接电话！

瞬间沸腾的怒气和刚才的想法没有冲突。我告诉过她别打电话来，她也确实说过「知道了」，所以我气的是她说话不算话。

可不是在帮眼前这个人生气。

「……对了，所以我才会坐在这里。然后你妈说她得来跟我打声招呼。要是在她来之前让坂本出门，我会很伤脑筋，所以干脆坐在这边等。抱歉喔。」

「不会吧。」

不会吧。

才刚说完，门铃就响了。

音质差到不能再差。

都已经入春了，母亲还穿着窄肩的灰色大衣，脸上就算化了妆还是显得黯淡。

从涩谷搭私铁到离我家最近的郊外车站要花上四十五分钟，还得再花十五分钟车程到山里才会抵达那个所谓的新市镇（地址仍隶属东京都内）。想从那个家来东京都二十三区内得花上不少工夫，不是随便外出一趟那么简单。

那附近只有地价和社会地位特别高，住的不是医生就是学者。走出家门后，光单程脚踏车就得花十七分钟才能抵达一间CD出租店，大型乐器行要搭五站电车才有。不管去哪都得花上大把时间的那个地方，标榜邻近丰富的大自然所以空气比市中心清新。但其实因为位处山中所以到处都是杉树花粉（真正空气干净的地方不会引发花粉症。这已经是经过科学证实的事），冬天又异常寒冷。住在那里，我的气喘只会不断恶化。事实上，自从我搬到旁边就是大马路，每天吸汽车废气的这里，气喘发作的次数明显减少。

「我先去了道玄坂上雄一的老师家。想说离这里很近，今天藤谷先生又刚好在家，就顺道来打声招呼。我是来感谢人家平时的照顾，不是来打扰一至你，也不是来带你回去喔。只是——」

「为什么一看到我就辩解这种事？」

拿着伴手礼（从纸袋上的LOGO能看出是布丁或泡芙那种给小孩子吃的东西），坐立不安地驼着穿大衣的背，跑来神宫前这个根本不适合她的地方，站在别人（而且是明星！）家的玄关，对着借住这里的儿子，开口第一句就是那种话。

「那是因为——」

母亲立刻露出被人欺负的表情。

好像她遭受了多么恶劣的对待。

「因为你会生气啊。」

「我不会随便生气，也不可能无限制地生气吧。」

为什么只能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不说点特别的话？）

我心里明明就有「只要那样说我就不会生气」的范本，也可以帮她准备好「来这里的话就原谅你」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不去那里说那种话呢？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做什么母子？

真希望高冈哥在这里。那人虽然讨厌，但这种时候能派上用场。不巧的是他从昨天就不在，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反正只要有工作上门，那个人就会回来。

（愚蠢的思考。）

期待别人帮忙说场面话并做出结论的我根本还是个小孩。

话虽如此，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察觉血缘（母亲做不到她该做的事，儿子也一样，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的拘束后，我感到一阵反胃。反正反正反正反正！我的身体里只有这样的DNA嘛，怎么逼都逼不出别的。

你说不出什么好听话，硬是要你说的我也只是耍任性。如果要问谁比较占上风，身为年轻人的我确实比较有利（为什么我只能想到这种事？）。

僵在那里挤不出一句话的大婶今后也不可能改变。真可悲。

真遗憾。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说什么「藤谷先生刚好在家」。

明明在电话里有先确认我在不在。

「我现在要去看医生，不然药快没了。你这样耽误时间我会很困扰。可以的话我想快点出去。」

「啊、你身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我希望她先回答我的问题，对于我发出的疑问，答案到底是YES还是NO？能不能处理还是就此当机，我想先好好搞清楚！非常想。

好累。

「筋疲力尽」在我心里是一种近乎悲哀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容易引发错误反应，所以我很讨厌。

「你是不是没洗衣服就穿上了？以你的身体状况，必须每天用吸尘器吸地板啊。窗户要打开通风，棉被要晒，要吃煮熟的蔬菜，拜托你好好过日子。你的气喘只要注意养生就会好，医生都有——」

「所以你到底是来找谁？找我还是找藤谷哥？哪个？」

「为什么连这点话都不让我说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只会一直问为什么这点，我也是像到你了。

真可悲。

被问「为什么」就非得找出正确答案。我会忍不住去思考什么才是正确答案。然而——

被问到绝对搞不懂的事时怎么办？没有一本参考书有注明这个问题的答案。

所以我保持沉默。

（骑兵队。）

总是。

没有那种遇到危机时总是会以百分之百机率出现的超人。

要是有那种东西，世界上就不会发生幼儿遭人杀害的事了。

超人碰巧有空又想大显身手时会变身，解决一心想满足私欲的犯罪者。如果老是那么任性，你也会变成这样喔。遵守规则吧。可喜可贺（那又怎样？想那些任谁都明白的事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正常地说话。假如连我现在心里想的这些无聊事都能正常地说出口，情况肯定会和现在不同。绝对会有什么不同。可是我做不到。我的想法从哪里到哪里是整理得出的？从哪里到哪里是超出框架的？看在别人眼中是怎样的？哪部分是有病的？哪部分是不好的？连我自己都快无法理解，却在那之前就被破坏殆尽，被用一句「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下定论，那我说的话又算什么？

我做的音乐又算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了解我这个人就去听我的音乐啊。）

因为用说得说不清楚。

排除音乐的事，我对你来说终究派不上用场。

去听我的音乐，来理解我吧。

就是因为我老是放弃这些非做不可的事，躲进只有自己的世界不去与他人交流或互相理解，心理咨商师才会要我多多相信别人的心，多培养合群的能力，不要想太多，保持平静的心情看待事物。如果这么做，我的音乐又算什么？噪音吗？垃圾吗？

（说不和别人使用一样的词汇就无法交谈只是在耍赖。）

（除了能听懂自己词汇的人，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这么做只是对别人过度要求。）

我也想好好做啊。我懂得怎么使用日语，都已经是十八岁的大男人了还无法用跟大家共通的语言说明自己的事未免太奇怪了。真的。真的啊！

可是现在。

设问——为什么连这点话都不让我说？

我不知道。

配分二十。有时间限制。

因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问那种事。

为什么要那么问呢？

「真是的……妈妈只要跟一至讲话就难过……」

限制时间结束。

到此为止。

「你完全不理解妈妈的心情，真是……」

「……因为我真的不理解啊。」

「我明明这么担心你，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

又是「为什么」。

「拜托别再讲这个了。我无法好好给出正确答案，所以别说了。」

我拼命说道。

拼命请求。

如果总是做出这种事，我身边的音色会愈来愈少，愈来愈黯淡，最后在寂静无声的水底窒息。

证据就是，我只要待在这里——

平时放着不管就会自动启动的旋律按钮。

现在不知道是生锈还是消失了，连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快窒息了。）

我羡慕你至少还能哭。

我不一样。

「哪有什么正确答案……妈妈不是在讲那种事。」

母亲好像吓了一跳，一脸惊恐地看向这边。看到她这样，我知道果然还是不行。我们母子就是讲不了一点真心话。她说了一次又一次。你只是生病而已，所以要加油。加油就能治好。「只是生病」这种说法到底是怎样？讲得好像只要吞一颗万能药丸，一切病痛都会全部消失，变得神清气爽，什么问题都没有。

（隔壁的真岛太太和宫本太太又在看好戏了。）

（说什么你儿子也很辛苦不要把他逼得那么紧。）

（我有跟她们说没那回事，这不是父母的责任，只是生病而已。这是不可抗力。）

（就算她们那样说，我也无所谓啊。）

（我只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我找到了。

所以要去做。

你就是不懂这种事。

除了这个，我没有其他想做的事。你就是不明白。

因为我活着。

所以直到死都要做这个。

跟过敏、气喘或精神官能症无关。

（moonshine.）

啊啊。那个声音。

最近每天都在某处听到的那个声音的碎片。

Steinway的平台钢琴。

老式电子琴。

磁带键盘。

充满怀旧味，而且是Bossa Nova（为什么我脑中会出现Bossa Nova啊？）。

声音稍微回到耳边，或许能勉强支撑我站立。

胆小的我如此思考。这时——

「那个……坂本太太，令郎到我这里来后一直没跟您联络，真不好意思。」

从我身后——有什么开始了。有人要出来了。我这么想。

母亲说着「啊、您好您好」，哈腰鞠躬进入PTA的世界。

PTA。

P是Parent，T是Teacher。至少这里的确有一个母亲和一个「老师」。都到了这种时候，我竟然还在想这么无聊的事（太无聊了，超烂！），所以随便啦。

「我家一至真的没给您添麻烦吗？不要紧吗？」

「不不不，我才承蒙他许多照顾，但还没办法好好报答，所以得请您再把他借给我一下了。只顾到我自己真的不好意思。」

这人谁啊？

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这么想。

谁啊？

（太犯规了吧。）

明明是个比我更乱来，到处给人添麻烦也满不在乎的人类。就算是骗人的，他居然能表现得像个大人，还能好好招呼「别人的母亲」这种中年女性，说些漂亮话。

简直太犯规了。

（监护人。）

套用世间通用的规则，他的乐团里可是有两个未成年。

「因为我是团长，我会好好去做。」这个人擅长讲这种话，但他总是未经深思就夸下海口。没记错的话，他早就年满二十，今年二月二十八日过后就比我大上整整六岁，也就是二十四岁。在法律上是个成年人无误。

（你别管这些了，去作曲吧。）

藤谷哥。

根本无须为了我在楼梯上等待，无须中断工作出面接待我的母亲。别做这种事。你只要跟我一样戴上耳机，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就好。我觉得你只需要这么做。

现在这样是在浪费你的能量。

你在做这件事时，那些无法成形而因此消散的音符任谁都无法补救。因为没有人能代替你。

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想法和刚才根本不连贯也不统一，但这不代表刚才的想法就是谎言。现在的也不是谎言。两者都是认真的，我不想被问哪边占比更大。不想被问。不想被听见。

「坂本，你好像还没拿这个给伯母？」

「咦？」

我又再次认不出他的脸了。

原本近视就深，看东西时已习惯轮廓模糊，也不好紧盯着别人的脸看。可是，眼前这双脚是藤谷哥的，那双是母亲的，到这边我还认得出来。然而，不经意往上一看，看到那个拿着单曲CD盒，正对我说什么的藤谷哥的脸时，我心里真的在想：「这谁啊？」

咦？

（ZONE-ZERO.）

不等我回答，藤谷哥已经把TEN BLANK那张还没正式发售的ZONE ZERO单曲CD样本——定价的地方贴着「样本」贴纸，昨天才刚送到这边。看在我眼中不知道是谁的东西，简直就像别人的东西一样无关的那个——递给我妈。

「托您的福，这个月底CD店里就开始铺货了。您先带这张回去吧。」

「哎呀，哎呀。」

「电视上很快就能看见了。广告和音乐录影带上也会有坂本的名字。」

啊。

原来他打的是这主意。

「全国都会播放。」

为了说这个特地——

看在一般世人眼中最具权威的「电视」和「报纸」。说着我们即将出现在那上面的话。

他一定把这个也当作自己该做的工作了吧。这人真讨厌。烂透了。

「哎呀，谢谢您。」

咦咦咦咦咦？这种时候还能说谢谢吗我的母亲！

什么跟什么？

（就跟你说是这么回事。）

（都是这样的。）

狡猾的手法。

（丑陋。）

我会成名的，我会成为不管被谁知道都不丢脸的音乐家，所以别担心。这话是我自己说的。藤谷哥现在只是在重复我的音序（大家都这么做，不是只有我）。

会在电视上播放。

会打进排行榜。

所以同意吧。

（那是多么厉害的音乐，听了还是不知道的话也没办法，听了还是不懂的话也没办法。）

（如果连你自己听了都无法称赞那是好音乐，邻居也不觉得那是好音乐就算了。至少可以拿「上电视」来炫耀。）

什么叫「自己听了都无法称赞那是好音乐」？

我在讲什么？

白痴。

只是为了听到那家伙的称赞吗？

什么嘛。

就只是这样吗？

（因为这种事情、这种动机就利用自己喜欢的音乐，未免太不诚实了。）

听我说出自己的想法，西条回了什么来着？我在记忆里搜寻对话，却找不出来。

所以我依然拖着疲惫又悲哀的心情站在这里。说得更具体一点，是错愕又无言。

（该发出怎么样的声音(词汇)？）

「……喂，这个人正在工作。」

我无法直视藤谷哥的脸。

无法看他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忍耐并扮演着一个无聊肮脏的大人。

所以我对母亲这么说：

「你快点回去啦。」

3

忘了去医院。

吸入剂、气喘用气雾剂，还有上面写着「定量喷雾式支气管扩张剂」的五毫升小钢瓶。

里面都空了。

我穿过傍晚地下铁站的票口，都已经要下楼前往月台又转身。手臂勾到擦身而过的陌生人包包上的扣环，却没有停止奔跑。

在售票口前找到无人的公用电话。

楼梯上，一个穿米奇图案上衣的孩子被年轻父母牵着，哭得好吵。

如果要哭成这样到处给人添麻烦，不如甩开父母的手自己走回家吧。要是做不到就别哭了，接受父母保护并穿上名牌童装，让他们往你嘴里塞高蛋白餐点吧。

（别人听了你的哭声会怎么想之类的。）

或许根本不重要。一般人也许不在意。

说不定可以在车站正中央大哭大叫。

我抓起几枚十圆硬币，指尖开始发抖。

像吸入太多药剂时那样。

『喂，这里是西条家！』

呜哇。

太好了。

她在。

抓到她了。

太好了。

「那个啊——」

我还想不起西条的脸。

（声音。）

唯一确定的只有耳朵听到的声音。

那是——

「曲子。」

『咦？』

「想请你帮忙我作曲！脑子里一直有乐曲在打转，可是它一直在入口打转。不知怎地，西条的声音好像是输入那个声音的密码。我也不知道理由，或许西条的声音碰巧触发了什么让乐曲出现在我脑中的机制。」

『咦咦咦咦咦？那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是谁什么的。

能不能从头再说明一次什么的。

这些都不需要。

这么莫名其妙的事，她能马上跟上。

「什么都好，你随便说点什么。」

『随、随随随便吗？怎、怎样的乐曲？』

「感觉很困，类似Bossa Nova。」

『…………为什么西条的声音会触发那种乐曲啊学长？』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它自然响起了。或许两者之间有什么东西搭配得很好？」

『就像在西瓜上撒盐会吃起来特别甜吗？』

「……你在讲什么？」

『不是啊，总觉得我和那种乐曲很不搭嘛。所以才想说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的机制。』

（声音和——）

（节奏。）

快速的，迫不及待的律动。

在互相配合前就一气呵成。

音符、节拍跟小节都没有按部就班，随性地瞬间切入。

靠一个小鼓定胜负。

『不好意思西条说了蠢话。』

「不蠢，只是逻辑跳得太惊人了。」

『唔唔唔唔唔这不就是嫌我蠢吗学长！』

「西条，你太不了解自己了。」

为什么这么不了解呢？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了解呢？

『唔唔唔这个倒是真的！』

「咦？不会吧？」

『怎、怎怎怎么了？』

「刚才的Bossa Nova消失了，变成别的东西了。」

『啊啊！等等、等等喔！那是我的错吗？』

「我觉得是。」

『凹呜。』

连那个被骂哭的孩子传来的振动都变成柔和的防护罩。

温暖的防护罩。

（我才不想管你的哭声，我有我的音乐。）

（谁有空理你？）

moonshine. moonshine.只有这个关键字。不是歌词或语言词汇，是景色。

浮现的景色。

发源的地点。

（钢琴。）

我站在几台并排的ISDN公用电话最左边，明明手上拿着话筒却在寻找键盘，接着找能写的东西。右手手指按着头部，按着太阳穴。

『我我我、我继续讲点什么比较好吗？呃呃呃呃……』

比方说你今天的课表。

这种程度的事就行。

什么都行。

『现在跟坂本同学说话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

『这样的话，那个……坂本同学今天做了什么？』

（破裂。）

快哭出来的泡泡。

破裂。

「……刚起床。」

『你又熬夜了吗？』

「我妈刚才来家里跟藤谷哥打招呼……她看到CD成品很高兴。但我想她高兴的并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能获得世人的称赞吧。或多或少可以拿来当作某种借口……」

『…………嗯。』

「可是那种事真的无所谓，我真的无所谓！」

『嗯。』

「不管中间过程，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嗯……啊、对啊，坂本同学头脑真好。』

moonshine.来自深海的光。全白的OZONE.

（接续开展了。）

（成为抒情歌了。）

怎么做才会幸福？

我什么都做

能做的都会去做

（尽全力去做。）

来自那里的光

『坂本同学很喜欢妈妈呢。』

我曾经在哪读过某些孩子被说精神异常而住院的案例。如果仔细调查家人，会发现家人笑的方式或情感的表达方式不太正常，小孩子反而比较接近一般人喔，西条。

本想这么说，但我放弃了。

总觉得时机不对。

「完成了。」

『咦？咦咦咦！』

「变成一首中板抒情歌了。」

『我想听！西条超想听的！』

「钢琴——」

希望有人来弹。

「得加入现场的钢琴演奏。等顺利拿到这个，我会试着做成母带。」

『坂本要自己弹钢琴吗？』

「我弹的话感觉不太对，想叫藤谷哥——」

『哇，真的假的！』

果然是这样啊。听到西条的尖叫声，我心里这么想。

果然。

（果然。）

我知道西条在想什么。

我知道自己的支气管现在为什么无法好好呼吸。

「……要是能让他弹就很有趣了。」

那个人的钢琴。

还有，我想一定——

不可能吧。

4

肺部某处还在痛，如果现在做剧烈运动一定马上气喘发作。就在这个几乎要发作的时刻，我慢吞吞地走着。或许还是应该去拿药，但大概赶不上看诊时间吧。

走在开始变暗的步道，我原本打算直接前往乐器行或CD店，又改变主意回到青山通的转角。一方面是想起CD的预约订购单放在房间忘了带，一方面是想着为什么自己从起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在藤谷哥对冰箱里那个赏味期限只到今晚的超商便当出手前（便当盒上已经用麦克笔写上「坂本」二字，但那个人发现的机率很低。就算他有发现，便当保持完好无缺的机率更低。因为那个人以为只要道歉就会被原谅！），我想把便当吃掉。希望藤谷哥现在不在家，那样轻松多了。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会选择贝斯这项乐器。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自己弹键盘（作曲时他会把键盘放在面前，但那是他自己要用的，没打算弹给别人听）。

看过他作的曲子就知道，这个人的头衔应该是「弹键盘的人」。

（虽然他真的弹我也会受不了。）

站在我的立场的确是这样！如果我不是一开始就弹键盘的人，人种从这里开始不同就算了。但我的救命绳就是数位键盘，所以果然还是——

救命绳。

不弹也没关系吗？我这么想。其他的都无所谓。

该怪罪于谁或是有什么理由，这些都无所谓。

「你好！」

耳朵里。

一个音调稍高的声音。

传进来后，我还来不及搜寻这声音的资料。对方就——

「你出门了吗？」

（…………）

在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还真了不起。

根本不需要思考怎么回答。

家门近在眼前。对一个刚回来的人这么问，他除了「对，没错」外还能说什么？

虽然我连「对，没错」都不会说。

（现在方便说话吗？）

正常来说应该先这么问吧。

黑色鞋子配黑色衣服。不知道她是不是穿这样去上学也不知道她几岁，但从「黑色」和「声音」这些线索，我大概知道对方是谁。

「那个，这是我上次找到的！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可以帮我收下吗？」

某间店的包装纸。

「可以帮我收下吗？」这句话很怪，但现在我面前那擦着珍珠粉红唇膏、充满自信的嘴唇，挂在耳下那些浮夸的大量银色耳饰，以及眼前这个状况更怪。对我来说很怪。不是好笑的那种怪，是顺序不对、不知该如何做出结论的那种怪。

「什么？」

我已经不知道「伊藤春海」这四个字怎么写了。

局部认得出来。只认得声音和黑色的部分，所以这其实不是认不认得长相的问题。总的来说，我甚至看不清那张脸的形状。

「是Karl Helmut的衬衫。」

「…………那又怎样？」

「请收下。」

「为什么我要收下？」

「因为我是你的粉丝，送东西是我的自我满足！」

直言不讳。

真强。

（她很习惯这种事。）

「即使我会很困扰？」

「你会很困扰吗？为什么呢？」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而且私下要求回礼我也会很困扰。」

「我没有任何要求，只是擅自支持自己喜欢、想支持的人而已。这样不行吗？纯粹希望你收下所以送你，这样不行吗？你应该没有权利阻止别人产生何种心情吧？TEN BLANK和坂本是给了我梦想的人，我想为此道谢。这份心情不是别人能够干涉的吧？」

印象中。

她的名字里有个「海」。

读作「Harumi」，写作「春海」。如果我没记错。

咦？

她在讲什么啊？

（给了梦想的人。）

谁啊？

等一下，她讲的是谁啊？

我脑中浮现像圣诞老人那样笑咪咪地发送写上「梦想」的面纸，只有这种愚蠢到惨烈的想像。感觉更烦躁了。

什么？

「所以你只要帮我收下就好，之后就算丢掉也无所谓。」

「不能那样吧。」

烦躁。

「我只要送给你就满足了，所以没关系的。」

「只为了满足你，我就非得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吗？不对吧，我才不要咧！」

沉默片刻，伊藤春海惊讶地挑起眉毛。

「坂本的想法真特别。我也喜欢你的这种地方，我懂的。」

她手里的那包东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货才经得起打击。

她完全不痛不痒。

「你一定还不知道自己是多厉害的人。坂本就是这么纯粹。我非常理解像你这样的人。我的眼光很好，擅长发掘有才华的人。」

她讲了两次「纯粹」。

比起判断那是谎言还是发自真心，我更想不通一件事。为什么听我那样回话，她会接着这么说？关联性在哪？

「我只是在做音乐。」

「我想支持的就是那个！」

依然是充满自信的双唇。

像电视剧里的女演员一样，大大方方地盯着镜头。

她一定很喜欢自己吧。

最近流行的所谓「要先爱自己才爱得了别人」。她一定是这种教义的信徒。

（喂。）

（梦想和纯粹都是可以拿来卖的东西。）

TEN BLANK的——

经济活动的一环。

总觉得藤谷哥一定会说「没错啊」。

要主流出道啊。

要拿下tie up啊。

那又怎样？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也没关系，请和我友好相处。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会派上用场的。」

能这样抬头挺胸地说自己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光能做到这点，她对我来说就是活在不同星球上的人。

「上次给你的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号码，不过姑且还是再给一次。」

伊藤春海拿出印刷讲究的名片，塞进包装纸上的标签贴。这么说来，上次的我不晓得丢哪去了。

「丢掉也好送人也好，我真的都没关系。不过如果坂本能穿上就最棒了。」

无视我想法的「最棒了」，在她的世界里完美总结。

站在路边把Karl Helmut的包装塞给一头雾水的十八岁男人，手法熟练得一看就知道不是第一次。一溜烟就逃跑消失的做法也是。正因为这样，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几岁、住在哪里，或者有没有上学。我对她一无所知，最致命的是连她的脸都不记得。

Karl Helmut的衣服或许可以给西条穿。

她平常也满不在乎地穿着男装，可能愿意接收（我才不想把这种东西给藤谷哥，更别说是高冈哥）。

不管怎么说，一想到要说明拿到这件衣服的原委，我就觉得麻烦得要死。真讨厌。

从勉强能容纳两辆车的狭窄道路爬上短短阶梯，直接走向玄关。早知道就不该这么做。脑子里想着那些麻烦事，我比平常更不注意看前面，太大意了。

（灯亮着。）

玄关的门。

从里面打开。

这表示有人站在门的这边，也就是有外面的人来访，并且正在跟里面的人交谈。

「我没有说不原谅啊。那种事我一次也没说过。」

安静的空间里突然传来某人的声音。那是藤谷哥的声音。

「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在意那是不是我的曲子。已经给你就当作是为你而存在的东西就好。我想躲开的是听你说这种话的场面，你懂吗？」

「……那就是不行吗？」

逆光中有一道影子。

中年男子颓废地喃喃低语。

啊。

「坂本你回来啦？」

还来不及逃跑就被藤谷哥钉住了。

明明站在他正后方，那个苍老的驼背老爹却完全不理我。

上次在录音室见过。

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资深的知名制作人。

（这个家今天怎么这么多客人上门？）

最糟糕的是高冈尚不在。

真想大骂一声「笨蛋」！

（你干嘛来应门啊？）

（去做自己的事啦。）

「因为已经不可能了。」

顶着这张脸的藤谷哥。

总觉得连我也能辨识出来。

这个我认识。

记忆犹新。

「我做的事和一大哥做出的音乐已经分道扬镳了。」

毫不留情。

抛弃似的说话方式。

「所以我觉得已经不可能了。放弃吧。」

「可是啊，我啊……我啊……」

井鹭红着脸，嚅嚅嗫嗫地发出声音。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应该喝得相当醉吧。

「包括我和你的距离在内。我啊，大概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了，觉得我们在本质上是相通的喔。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啊，所以我一直很寂寞。」

借着醉意杀过来。

纠缠不清。

「我很寂寞啊。」

来发泄哭诉。

「在录音室痛苦得要命，好几次都这么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你做的不是我的音乐，是你自己的音乐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也觉得难过，可是没办法喔。我和你都活着并继续做音乐，这是没办法的事。」

面对这个不得要领的老爹，藤谷哥非常坦率地用根本不需要说到那种地步的正确论点击溃对方。

「我想做自己的音乐所以做了，现在真的只能这么做……所以，你也做出自己的音乐让我听听吧。」

「…………」

老爹不知道是呛到还是低声呻吟，又像快哭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人会不会哪天也对我说出一样的话？）

我不会哭。

可是——

要是TEN BLANK的任务结束了，他或许还是会说吧。对高冈哥和西条也会。

如果那时候还活着做音乐。

这或许是没办法的事。

不是我能想像的。

然后——

「坂本，我送这位回去喔。」

藤谷哥单手从背后扶着喝醉的老爹那个比自己还矮的肩膀，突然对我这么说。他从我面前走过，带着井鹭离开屋前的空地。

我甚至还来不及回答「知道了」。

也不知道藤谷哥打算带那个人去哪。

全都来不及问。

打开客厅门一看，乐谱散落一地。

马克杯里喝到一半、没有加糖只有加奶的咖啡，大概是那个人自己泡的。

（好像失败了。）

脚底下还残存莫名不舒服的感觉，非常坐立难安。回过神来，我才发现自己还把伊藤春海送的那包东西拿在手上，于是往旁边的沙发一丢。如果有谁能帮忙收拾就好了。不知道会不会放上一年都没人去动。

（高冈哥是处女座又那么唠叨。）

至少他嘴上绝对会说「尽量想办法」，所以或许不至于放上一年吧。

这里和我家不一样。

超商买的幕之内便当还平安无事地躺在冰箱里没人动，我把它塞进微波炉。母亲看了大概会露出嫌恶的表情，说这个便当里都是添加物色素防腐剂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可是这个时代的日本人早在喝母乳的阶段就被戴奥辛污染了，所以根本没差（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听到我这种长篇大论，高冈哥绝对不会默不吭声，肯定会跟我争论。这是他的兴趣吗？）。

盘子在微波炉内转动的两分钟，我本来想回自己房间拿那张CD的订购单，却一脚踩上了乐谱。

就在那里。

捡起来的第七张乐谱。

（我没有做好。）

失败了。

藤谷哥明明是那样的人，唯独在写乐谱的时候不知为何总是工整又仔细。音符的位置之类的，总是按照发出的声音，按照呼吸的顺序排列。因为谱面简洁，无须特地解读，看一眼就能听见声音。

第七张。

（痛觉的——）

电流窜过脑袋右侧，镜框附近的位置痛得发麻。

痛觉。

如果用千分之一公厘的针探测。

这么做的话。

（第八张。）

我趴在地上，从那些掉落一地、写错后划上大大斜线的，拿来当笔记纸的纸张里继续寻找乐谱。

第八张。四和五看起来是连续的，关键是第六张。

（有什么满溢出来。）

如果这真的、真的是在想要用尽全力呐喊的心情下写出来的歌。

不是那种由一拍两拍组成的连续乐音。

胸口前有一股看不见的，宛如蒸气一般的波动。

扭动的东西。如果真是那样——

结果我把整个地板收拾干净，包括白纸和揉成一团的纸屑在内全部捡起并依序排好。

厨房里的微波炉早就停止哔哔叫了，但我还没站起来。

（所以才说讨厌。）

我讨厌这样。

（别贩售这种东西啊。）

别轻易贩售。

真的要把这个和外面那些职业作曲家大量生产的东西相提并论吗？恰恰是和井鹭每次制作的那种把过去畅销金曲的元素集合起来取个新歌名，彷佛拼图或套公式般做出的东西放在同样的地方、标上同样的定价、给同样的客人购买、用同样的方式听或在宴会及卡拉OK等地方拿出来唱的东西。

（我简直超级失败。）

看向那些并排的乐谱，最后一页的音符还在延续。我瞥向茶几上剩下半杯的马克杯，旁边也有五线谱纸。

在旋律的三连音上拉出延长音的铅笔线条中途停止。此时，我恍然大悟。知道究竟是什么失败了。

「笨蛋。」

在隔音设备良好的——

空旷客厅里，我对自己说又能怎样？

「笨蛋！」

默默看着他离去的我真是笨蛋！

在这种地方中断的音符。

毫不留情、戛然中止的音乐。

（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我很少认真地讨厌一个人。因为讨厌别人时会看见自己的内心究竟有多贫瘠，这让我感到疲惫。然而，我今天真的是澈底厌恶了井鹭。

正要铺陈下去的C段旋律就这样没了。我听不到这些音符接下来的方向。

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原谅？

唯独这件事。

不可能原谅。

（既然如此，藤谷哥——）

（你就谁都别见了，把自己关在房里写歌就好。）

那个人特地说了。

活着。

继续做音乐。

我没去上学，而是选择自己最想做的事，只选择了音乐。即使如此，我也非得继续活着。答应母亲的事、伊藤春海的自我满足、气喘药、睡觉的地方。

这些都不可能完全放手，无法拥有想怎样就怎样的自由。

再说，不吃东西也会死。

加热后又凉掉的超商幕之内便当，我得站起来去厨房拿出来。

玄关门发出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听那个关法，不是藤谷哥。

我还坐在地上，左手依然抓着捡起来的乐谱。

「这是怎么了？」

看到我，高冈哥劈头就这么问。这人是怎样？

是怎样啊？

眼前的景象和这句话的关联是什么？

（如果看到我正在大哭大叫就算了。）

想回答却先咳出来。肋骨深处呼吸的中心和鼻子上方的额头附近痛得眼球表面渗出泪水。

「井鹭来过。」

「什么时候？」

高冈尚外套脱到一半就停住，那个声音果然不像在开玩笑。我更放心了。非常放心。

我的思考就像陷入迷宫般纠缠在一起，而他让我知道没关系，只要诚实面对自己认为井鹭是个白痴的心情就好。

以表层的简单方式思考。

没什么。

这很正常。

「他刚才好像喝了酒，在玄关拦住藤谷哥。」

「啊啊是喔……」

高冈哥环视客厅，现在心里想的大概跟刚才的我差不多。看到还剩一半内容物的马克杯和电源未关上的电子琴，他的心情绝对会变得沉重，愈来愈不像在开玩笑。我看得出来。

「听说井鹭先生以前、剽窃过、藤谷哥的曲子，这是真的吗？」

肺脏痛得无法好好说话。

「当事人说没有，我也不在乎真相为何。只是我个人非常讨厌那个老爹，那人就是提不起放不下。」

痛快。

原来只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就好。

「你怎么了？现在药没了吗？」

「没了。」

原来如此，我站不起来是因为气喘快要发作了啊。

我身体前倾（这个姿势比较轻松）坐在地上。支气管从刚才就很痛。

「那个人送井鹭回去了。」

「那东西自己去送？」

「他是这样说的。」

如果呼吸能更顺畅，我就可以把其他对话内容也转述给高冈哥。

但这或许是借口。

「啊啊是喔。」

高冈尚没脱外套便直接走向厨房，果然没有遗漏地丢出简单一句：

「真火大。」

……背对我。

厨房传来装水和开火烧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

马克杯底部放在我面前地板的声音。

「喝点姜汤，止咳。」

这人到底是怎样？

真是的。

（别这样，你会害我无地自容到虚脱。）

比起这个，你从昨天就去哪儿了？感觉没办法跟这个人说这种话，说了也没意义。

他一脸认真地（但是用挖苦的语气）说「保重身体」，又立刻开门走出去。既然如此，一开始就别管我，直接出去不是比较省事吗？

出乎意料地，活得最痛苦的往往是他那种人。我隐约这么想，又觉得自己太鸡婆了。作为一个才十八岁，连高中都没毕业的男人，这么想未免太失礼了。老实说，因为生姜太呛，我很讨厌那个味道。这样的我竟然擅自揣测别人的心情并做出定论，实在太粗俗无礼了。

对不喜欢或根本没感觉的麻烦对象也能如此温柔。我总有一天想成为——

像他那样的人。

（他甚至还加了蜂蜜。）

隐身在蒸气中，我这次真的快哭了。

虽然最后没哭。

5

突然醒来了。好暗。

没开灯。

只有落地灯独自在房间中央发出白光。

（一点了。）

能清楚看见面板上萤光涂料显示的时间是因为我直接戴着眼镜睡着。感觉吃亏了，总觉得光是这样睡意就浅了点。说不出为什么。

（为什么是一点？）

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不是下午一点。

我好像是躺在客厅沙发上休息时睡着了。放了乐器和器材的宽敞空间现在安静又昏暗，灯罩朝下的日光落地灯被拖到茶几旁边。那个手肘撑在桌面，蜷缩着身体坐在地上的人是藤谷哥。

手上握着2B铅笔。

（…………）

眼睛睁开了，在脑袋把时间的流向和顺序之类的东西以及「我在这里睡着就表示后来没去成CD店」等事情组合起来后，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在看什么啊？

回到现实。

确认在那里的是一团活生生的人后，我顿时背脊发寒。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待在那里的？）

我只是目送你出去。

没有去找你也没去接你回来。

（见到高冈哥了吗？）

可是，你现在还在这个房间，坐在五线谱前。

Ensoniq的键盘合成器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连接着耳机。

（那个C段旋律的后续——）

无视我的不甘心和后悔，即将铺陈下去的音符已经回到这个房间。

就是这么回事。

「啊、搞错了……」

铅笔忽然从指间掉落。藤谷哥喃喃低语并丢开写到一半的乐谱，起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玄关，快要出去时，他一个转身又走回来。

「啊啊坂本你起来啦？」

「刚刚那是怎样？」

「搞错了，所以我放弃。」

「…………」

我像高冈尚一样回答「啊啊是喔」。

（随便你啦。）

这个人到底要为TEN BLANK写歌到什么时候？

在藤谷哥的家里，在这个遮挡了从天而降的酸雨、阻绝了汽车废气和难听噪音的屋檐下，我又要待到什么时候？

「那个啊。」

「什么？」

「有一段钢琴演奏想要你弹。」

「啊啊嗯，好啊。」

「用Steinway。」

「真正的Steinway？哪里有好好调过音的Steinway ＆ Sons啊……嗯，我应该能安排，可以弹喔。」

藤谷哥用铅笔的边角打着节拍，像说梦话似的爽快答应。

差不多五秒后。

「唉！不是吧？你刚说钢琴？不是电子琴而是Steinway？啊、那还真是创新。对了就是这个啊，就是现场演奏的钢琴啦。我搞错了，是这个……」

他在写好的乐谱中间拉出一条大大的斜线，一口气敲打起新的旋律。他一定还没听懂我的意思。

我身上盖着不知道谁从哪里拿来的毛毯。把毛毯推到沙发角落后，我内心一阵恍惚。真受不了啊。

落地灯白色的光。

月球表面的颜色。

（因为西条说她想听，你就弹吧。）

这种说词或许很卑鄙。

因为我只是……我只是为了自己的曲子。

「很久没弹了，我的钢琴弹得很差喔。」

铅笔加快速度，藤谷哥在五线谱纸上掀起惊涛骇浪，同时没头没脑地吐出这一句。

「为什么不弹了？」

「嗯……我喜欢钢琴啊……」

好像没回答到问题。

「什么意思？」

「或许啦，如果我用钢琴弹自己的曲子就不需要坂本、朱音和高冈了。一切就在那里结束了。」

「你故意在勉强自己吗？」

「因为我的钢琴就像『无人的房间』，很无趣喔。再说，那种东西不用现在，以后随时可以弹啊。」

藤谷哥低声自言自语，又补上一句：「啊、什么时候变成Double Dominant了？」

「但如果是坂本的曲子我就弹喔。」

不是你就是弗拉基米尔·霍罗威茨。只有这两个选择。

如果你不弹，我绝对会很困扰。

绝对。

（如果是坂本的曲子我就弹喔。）

这个人会活到什么时候？

持续到什么时候？

「啊！」

铅笔掉下去时，藤谷哥惊呼一声。我以为他又搞错什么了。

「对了，坂本我们去吃牛井吧。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那种。」

你这个人喔。

乐谱呢？

「好啊。」

我从沙发上慢慢爬起来。已经不咳了。从上方俯瞰被丢开的五线谱纸，结尾段拉出的乐句已经用双线划下句点……结束了。

（既然已经完成就说啊。）

一阵无力。

「次中音萨克斯风的声音啊。要直接拿来用，还是用取样器汇入后再用键盘手动弹奏？我觉得透过取样器那种不自由的感觉，反而能加强这个乐团强调的色彩。坂本觉得呢？」

半夜一点多的表参道。

相较于只穿一件短袖衬衫的我，藤谷哥现在还穿着长大衣，双手插在口袋，走路时衣摆飘扬。他不好好走一直线，而是在我面前踩着不规则节拍的脚步，然后回头这么说。

深夜的街道不热也不冷，飘着柔和的空气。

如梦似幻。

就算说我还躺在那个房间里的沙发上做梦也不奇怪。

「我们乐团的人弹起乐器好像都很吵。如果在那上面加入现场演奏的萨克斯风，听起来或许会像个大型乐团？」

「是很吵呢。」

「你最吵喔。」

「对抗起来就变成那样了啊。」

大骗子。

「可以用取样器啊，我也比较擅长这么做。」

「嗯……随便找个萨克斯风演奏者大概也融不进来。」

他又转了半圈，沉默思考了一会儿。

「啊啊啊好幸福。」

藤谷哥边说边叹了一口气。什么意思啊？

那是怎样？

「别再理会井鹭了。」

我说。

省略过程只说最后结论。

「别理那种人了。」

「嗯，是啊。」

藤谷哥忽然变更前进路线，随着不规则的节拍跳过第一格阶梯，冲上旁边的天桥。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敲出某种旋律。

「坂本的曲子啊，想用钢琴弹出怎样的声音？」

明明脚不方便，这人却像这样满不在乎地做出无谓的举动。

怎样的声音？

「……moonshine.」

「MOON SHINE！月光是吗？左手哒哒哒哒哒地开始弹，那声音从哪来的？」

「海里。」

充满金鱼缸和氧气的中板抒情歌。

「啦、啦、啦、啦然后来个锵——从这边开始斜过去这样。」

「哒哒哒哒哒当。那我从上面铃铃铃铃铃喔，可以吗？」

「那是闹钟吗？」

「古典乐曲啦，宫廷风！」

「不要。」

「可是下面这座山崎岖不平，把钢琴放在这边太寂寞了啊。不像个笨蛋一样大声弹就太可怜了。」

「可是我讨厌德布西。」

「我就知道坂本会这么说。这才是你想要的吧？这种感觉？」

天桥中央，我用手指在脚边肮脏的水泥地上画着图形说明乐曲。眼前的藤谷哥一边说「这种感觉？」一边用手指在我画出的图形上弹钢琴似的舞动歌唱，在那个深海中轻盈地四处跳动。

「对，就是这个。」

深夜里。

晚风吹过的天桥中央。

「对吧？」

藤谷哥摆出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语气也显得理所当然。

（井鹭好可怜。）

我或许是同情他。

那个老爹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他或许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独裁者。）

抛弃众人后独自留下，一个人爬到最高的地方。

被称为阿玛迪斯的家伙就是这么讨人厌。

（你以为自己是莫札特？）

不，答案只有一个。藤谷哥就是藤谷哥。

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

「对了坂本，你说的moon shine是指月光吗？这个词也有私酿酒的意思，不是那个吧？」

「咦？」

「私酿、走私的酒。也有那个意思喔。」

「我不知道。」

「是喔？还有啊……」

藤谷哥突然强行站起来，在脖子后双手交叉。他仰望着天桥上没有暗月的天空，好像在回想什么。

「嗯……愚蠢的思考或讲别人不相信的话。这类我最擅长的事也叫做moon shine喔。」

「烂透了。」

「本来就不能太相信月亮啊。」

不知道是不是笑了，藤谷哥一边的脸稍微扭曲。

「因为会疯狂或变身。」

「可是烂透了。」

「扭转命运什么的。大概会吧。」

言词变得摸不透，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自言自语。

交叉在后颈的手指维持不动，藤谷哥也不再看我，而是看着桥下亮起「空车」灯牌开过去的计程车和夜晚的车道。他这么说：

「那个啊……世界上存在各式各样的音乐，或许也有人用挥洒汗水的方式来做音乐。像堆积砖块那样，盖一间经过好好设计的房子也可以。可是，我和坂本一起做那种事……当然，如果有那个必要，我也愿意挥汗搬砖盖房子，可是……真要说的话我还是……能真正、真正称得上是从我心中发出的声音是……我和坂本一起做出来的乐音是……」

和我无法好好呼吸时一样。

话语只能一点一点慢慢说出口。那个声音好像在发抖似的把语言词汇慢慢串起来。之后，藤谷哥丢下一句：

「是眼泪呢。」

比我双脚踩的地方更下方传来的引擎声。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废话吗？我这么想，但没有回答。

大肆宣扬自己也这么想实在太羞耻了，所以我不会大声宣传，那样太难看。

「无法用廉价的方式哭泣呢。」

藤谷哥拖着右脚鞋底，上半身顺势轻轻摇晃，不等我回答就自己过了天桥，继续往前走。

（有人会用各种花招巧妙地哭给别人看，也有人会点眼药水假装，我就是讨厌那种装模作样！）

可是，坚持蹲在原地的人是我，那就是我。我一说出口就结束的事，那个人却能说出来。这就是藤谷哥和我的差异。

（真正、真正称得上是从我心中发出的声音。）

那种东西是秘密。

在没有月亮，乌云密布的黑暗夜空下。

（moonshine.）

「啊坂本抱歉！你知道我们的目的地在哪边吗？」

正在下楼的藤谷哥转头问了句蠢话。不知道路还走前面！

「过这座桥就已经在绕远路了喔。」

「咦咦？对不起！」

「没关系啦，算了。」

太迟了。

但我还是说不出口。

这才是真的装模作样。

（没关系啦算了。）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忘记。

你造成的大麻烦和真的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蠢事，以及你做出的所有音乐。

「一定要弹钢琴喔。绝对。」

我说着连自己都觉得烦的话，换来他一句「好啊绝对会弹」的承诺。虽然不是（我希望不是）交换条件，但这个人果然忘记带钱包了。他点的牛井味噌汤套餐还加了蛋，由我这个不算有钱的人帮忙先垫。我会将这件事直接写进他造成的困扰清单，一辈子不忘记。

6

「啊、所以坂本同学现在没有跟家里拿钱吗？」

我正拼命地把藤谷哥给的乐谱输入音序器，制作正式录音前的乐曲范本，或者说前制母带（合成器的声音在这个阶段几乎能完成，所以也算是一举两得——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但实际情形是来到这阶段的东西还是被藤谷哥推翻好几次，得从头来过。搞得我很烦燥）。录音的日期已经定了，作曲者却迟迟不把乐谱交出来，这让我能用来制作母带的时间愈来愈短。这个录音日期也是藤谷哥自己说OK才决定的，所以不管怎样都是藤谷哥的错。我一方面对西条坦言，一方面也补充说明自己现在的收入来源的确就是这个前制母带的工作，所以我也不会真的不做。然而，西条好像对「我没跟家里拿钱」这件事更惊讶。

「但我的健保还挂在老爸名下，身上的衣服是拿原本存的钱来买，我妈又找各种名目贿赂藤谷哥。从文件上来看我还是受到家人扶养，自己又不用缴税，所以严格来说还不算独立自主啦。」

「这这这这样喔……我觉得很了不起啊。」

海底的电子音。

（可是那个人说要弹琴了。）

我很想马上告诉西条，但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可是绝对。）

新宿御苑的西条家附近，一间叫「罗多伦」的便宜又狭窄的咖啡店角落，我坐在和隔壁座位几乎没有空隙的小桌旁，尽可能把身体靠向墙壁那侧。即使如此，我的手肘还是会碰到隔壁的黑色皮革公事包，我也不打算原谅那个无差别散播哥吉拉辐射般浓烈香菸烟雾的疲倦业务员。

我带着在遭到恶劣对待下拼死完成的TDK高音质四十六分钟录音带来这里。西条正用随身听欣赏这卷刚完成的，用那个烂透了的人创作的最新乐曲输入制作的音乐母带。她说着：「啊～怎么办？」

（你弹啊。）

仔细回想，我当时还真厚脸皮。毫无分寸地要求他答应。

「搞不好很厉害。」

「……咦？什么？」

「我啊。」

我是说自己的不知廉耻很厉害，西条却认真地反问，还盯着我说：「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学长？」

「咦、什么？」

「没什么啦，西条我也会加油的。」

「…………不用加油也没关系。」

「唔唔唔唔唔～不、我会加油的！」

西条握紧拳头表明斗志，我也姑且说着「啊啊是吗」接受了。可是西条你还想加油到什么地步啊？

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

（啊。）

店里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挂着BOSE喇叭，正从中播放着不知道是广播还是录音带的乐曲。在一连串没有歌词的轻松纯音乐后，下一首曲子的前奏响起淡淡的钢琴声。

透明色的钢琴。

「西条，这个——」

「咦？」

我一边敲着桌子一边指向喇叭。明明看不到声音的形体，西条却认真地抬头朝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什么？」她这么问。

淡淡的白色透明羽毛。

Pianissimo.轻柔的小快板，纤细的音色。

（……我或许是个笨蛋。）

有必要特地告诉她吗？察觉时总是慢了几拍。

「钢琴。」

「……啊啊啊老师弹的！」

因为她会发现。

真讨厌。我喝着直接浸泡茶包的皇家奶茶，终究说了多余的话。

「西条听过这张CD吗？」

「我我我没听过。」

「这个还满冷门的。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井鹭一大的个人团体专辑。」

井鹭的。

靠人脉找来当时音乐业界的众多大人物。

可是专辑内容偏向实验性与趣味性，打从一开始就不以销量为目标（实际上也卖得不好）。这张专辑收录的就是这种音源。

「叫『一○○』的团体，这样写。」

我在桌上用手指写了数字给西条看，思考起名字的意义。

一○○。

「我有这张专辑，后来再版的。要借你听吗？」

「啊、抱歉，我想借！请借我。」

西条双手合十，急切而真诚地这么说（说这话的是西条，做出这种反应的是西条所以没关系……）

在那个人不知道的地方，我们俩像这样听着他从前弹的钢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是在干嘛。

（录下的声音会保留下来。）

永远不会消失。

就算是这样，那个人的品味为什么这么幼稚！全部丢掉就好了啊。

在一条延长线上。

一个不小心就会搞得很像不潇洒的留恋。

「TEN BLANK啊。」

「咦？」

感觉好像被说了「只是延长线而已喔」。

只是活着，继续做音乐而已喔。

「不一样对吧？」

我只说了这句。

对西条。

指着钢琴声。

无须说明，西条同意地点头。

「……嗯。」

她双手捧着收录前制音乐的录音带，摸了摸。

「已经不一样了呢。现在是这样的了。」

「西条，你对藤谷哥——」

差点说出更白痴的话。我对自己很傻眼，又觉得窝囊，干脆闭嘴不说。

窝囊到无地自容、无聊透顶又烂透了的这东西究竟能做出什么样的音乐？我在脑中这么思考。

思考着能奏出怎样的乐音。

「唉？我怎样？」

西条问。

所以我转移了话题。

「你去跟藤谷哥拿钥匙啦。他说想在那边——神宫前的家组一套鼓。」

「……呜哇。」

泪光。

「现在去吗？今天高冈哥在喔。」

「哪有人故意说这种话啦。」

不会告诉你。

其实我内心奏出了遥远的、蓝色的安静音乐。

moonshine.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III —— the paradise lost（上） ——

1

全白的光在短暂的一瞬间跃入眼底，刺痛了双眼。

在没有任何装饰的、类似仓库的、枯燥乏味的舞台上，只有一人。

那烙印在眼底的身影，只有桐哉一人。

「我——」

在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的状态下，面对远方一个像怪物般巨大的敌人，他开始唱歌。

「只有我！将越过无限海洋！」

手臂的动作像要把来自观众席的声援欢呼全数挥开，又像要把周遭一切斩除殆尽似的唱起歌。

（只有我。）

（将越过不同的海洋。）

削落周遭的一切，在离自己的皮肤几乎不到一公厘的距离，独自一人呕心沥血地唱着一首歌。用蛮力拉扯出心脏里装的东西，砸向眼前的麦克风。彷佛那支麦克风是自己与世界唯一的联系，除此之外，手上空无一物。

这样下去他会死掉的。

这样下去，他——桐哉会因为自己的那首歌而粉身碎骨吧。

可是，如果桐哉就这样直接……在歌唱中途直接死在舞台上，一定会很美。我也隐约地这么想。

（在没有其他人能抵达的海洋尽头盛开的真实火红蔷薇。）

独自淬炼到极致。

即使如此仍不停止奋战。

只靠着唯一的武器奋战。

眼泪流了出来。

（到底想走到什么地方？）

真空管内侧被裁成四方形的画面中播放的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演出的电视节目现场演唱影片。聚集在摄影棚中的女孩们高举双手大喊「桐哉」，而在舞台后方，双人组的另一名成员有栖川先生正面无表情地操作键盘。看不出桐哉那被镜头捕捉的双眼聚焦在何处。

他眼中的敌人在哪里？

桐哉战斗的对象。

什么才是真正的敌人？我还完全不知道。

2

用指甲前端直接拨弦，发出刺耳的高音后，尚停留了一段空白时间，好像在思考什么。

高冈尚用门牙咬着自己设计的金属光弹片思考着。弹片上刻着代表乐团名称「T」与「B」的白色字母。

为了在能量最集中的一瞬间行动。

为了累积能量。

为了在毫无谎言的地方释放出来。

必须要有这九秒。

（和什么很像？）

我用双手抓住缠上止滑带的鼓棒，明明自己坐在鼓组前，却愣愣地放空想着这些事。

有点不稳定的、不太普通的感觉。

（像在划十字。）

类似祈祷。

虽然我对那些事情不是真的很理解。

恍惚状态？

意识好像逐渐远去。

真空。

啊。

我忘了第一个音要从哪一拍开始……

——刷！

尚的弹片以击杀般的气势狠狠发出凄厉的乐音。顾不了拍子了，我脑中的思考立刻转向另一个地方。

（不要啊，讨厌！）

与其说耳朵或鼓膜，不如说我的心脏直接受到攻击。铺天盖地的、痛楚凄厉的吉他声。

近在身边的波浪。

虽然在颤抖，但那也是伸手可及的距离。

被钓起来，牵着走，擅自充满全身的情绪直接与鼓化为一体，发出声音。

无法去思考这里是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事。那是某种接近动物本能的东西。

……然后。

然后。

（然后。）

哎……哎呀？

弦音演奏到一半突然停下，我们的吉他手高冈尚太大人以非常冷淡的眼神瞪视身边的人。

「藤谷同学？」

「呜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啦！是我的错，对不起。」

抱着Fender的全黑Precision Bass贝斯的藤谷先生突然开始大声嚷嚷，蹲在录音室地上低头赔罪——呃、姑且算他是在赔罪吧……高冈先生……

（可是讲到最后愈来愈小声，藤谷先生自己好像都笑到说不下去了。）

「写这首歌的人是谁？」

「抱歉是我写的没错！是我自己写的。不、听我说！那个啊，总之先听我说！我不是忘记了，是觉得有点……不、是因为太帅了所以感动到发呆，所以刚刚才会弹不出来啦！对不起！」

「……什么东西太帅？」

「……我写的歌。」

斜后方那个弹键盘的人发出「咳咳」的声音，应该不是因为老毛病的气喘发作。

「啊啊是喔……这么一来你在我心中至少掉了四个月的形象呢。恭喜。」

「不会吧！那个拿得回来吗？」

「你已经债台高筑到这种程度了，到底凭什么认为还能拿回去啊？哪来的脸说这种话！」

「不是啦，所以说……我只是太感动了。多亏有你的吉他和她的鼓声，我写的曲子刚才帅得不得了呢。我是这个意思啊。」

「…………就算你私下主张自己有这么说，只要我没听到就没意义吧？」

「可是如果只是说我写的歌很帅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那不是理所当然吗？」

「…………」

「…………」

「嗯哼？是喔？」

「啊！不是啦，刚才那句是多余的！跟我搞错的事无关！对不起！我们再重来一次，拜托！」

老师一边嚷嚷着「对不起！」一边忍不住笑出来。他抱着贝斯逃到宽敞的排练室墙边。吉他手高冈尚大人先投以比刚才更冷淡的目光，然后不知怎么想的，他突然抱着吉他狂奔。追上逃走的藤谷老师，从背后用鞋底踢了一脚，再淡然地走回来。看着眼前这些事，我甚至忘了重新拿起鼓棒。

「可恶，燃料用光了……」

如此自言自语后，尚叹了一口气，走向贴了整面镜子的墙边。离这间排练室内的所有乐器稍远的地方放着一张椅子，他从椅子上拿起Salem Light的烟盒，拎着菸灰缸说道：

「给我一分钟补充能量。」

老师还蜷缩在排练室角落嘟哝「不是的啦高冈同学，刚才那个不是那样啦」，但尚已经没在听了。刚才一直干咳的坂本也终于复活了。

「西条，你刚才那段鼓是不是自己『编曲』了？」

「……唔、唉唉唉？不会吧？真的吗？」

「是啊，你那么做了喔朱音，和乐谱上不一样！不过刚才的比较好！就用那个继续进行！」

藤谷先生倏地从地上起身，突然这么说。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想起自己刚才打了什么。咦咦咦——……？

「……我做了什么？」

偷偷转头问后面的坂本同学，他给出一个大大的「难以置信」表情。唉、唉——？可是……

「不是无法说明，但你干脆自己再去打一次比较容易理解吧？」

乐兰键盘高高堆在乐器架上。坂本同学被键盘包围坐在地上，身体靠向椅背，用一副只有自己很闲的表情如此嘀咕。

「那样的话，感觉打出来的绝对跟刚才不一样……」

「如果是朝坏的方向发展，照原本的乐谱打回来不就好了？」

唔唔唔。

是没错啦。

坂本不耐烦的程度比平时多出两成。与其说他刻意冷淡，不如说他是满脑子都在考虑自己的键盘要怎么弹吧。总之，那个脸非常臭。

（虽然西条我的确是个笨蛋，可是……！）

真是的！

今天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点怪，怪得无可救药。

至于谁最奇怪，绝对毋庸置疑。

看起来像发着四十度的高烧。

「啊！太棒了！那个非常好啊！高冈你刚才改了前奏吧？改得太好了。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嘛——」

老师忽然双手一拍，猛地跑过来。他抓住尚的头发，强迫他一起蹲下。后者连一根Salem Light都还没抽完，于是破口大骂：「不要抓老子纤细的头发！」这时，老师弹出了美妙的乐音。

（老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完全不是有没有活力的问题。

他根本爆炸了。

只是筷子掉到地上也会觉得好笑，几乎是这种程度的奇怪。

「今晚该不会是满月吧？」

坂本整个人埋入椅背，用一副生无可恋的语气发出低喃。满月是什么意思？我用眼神询问，但他不回答！为什么连这种时候都故意不理人啊！

（心胸太狭隘了。）

我（最近）（应该）没有惹坂本生气啊，可恶！我边想边踢了下低音鼓。这时，在房间角落头碰头密谈了半天的藤谷老师和高冈尚太先生握拳互击，意气相投地站起来并回到这边。

「抱歉，我们取得共识了。请再让我重来一次吧。」

这么说的老师显得非常开心。我果然还是觉得超不妙。

藤谷先生抓着自己的电贝斯琴颈，跟尚讨论进入歌曲时的拍子怎么抓。我真的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带着鼓棒逃走。

「我就不说怎么改了，朱音可以挑喜欢的时机加入。」

呜喵。太讨厌啦——我讨厌这么困难的事情。

于是一脸严肃地表达抗议。

而老师明明有看到还装作不知道，露出过分到极点的奸诈笑容。他说着「预备——」配合彼此的呼吸，那把全黑的Precision Bass便伴随尚的吉他发出乐音。

我差点晕眩。

（板机。）

扣下了。

令人全身麻痹的反作用力弹上手腕内侧。

先是一段如瀑布般百转千回的前奏流泄而出。接着，藤谷先生的琴弦任性妄为地持续了七小节半。看准结束时机，一直乖乖坐在后方的坂本用右手缓缓滑过键盘，加入演奏。

战争就此展开。

secret call, from the next SUN.

用除得尽的偶数假装衡量他人

你的情节大纲配合记忆体容量对我说话

昨天的事　今天的事　直到未来

在理想的地图上拉出国界线

找寻一起购物吃饭和参加演唱会的搭档

可是不对喔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在很近的地方等待

即使是简单易懂的童话故事　有时也必须从头反覆

否则你意外地容易忘记美好的结局

昨天还记得　今天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复古壁纸

被醒目的原色吸引　急忙丢开字典　不知不觉中

变成没有资格限制的人

可是不对喔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如人们所说

不需要谈什么恋爱

VISION, lost your another days.

你的梦想　视为目标的地位　正确的生存之道　心灵的支柱什么的

刻意把那种面试时会被问到的事拿来装箱打包了吧　为什么？

light in glory, from the next SUN.

下一个太阳已经来到眼前

在打开窗户的你身边　我唱着歌

地平线内侧反覆的每日

无论何时都在那里等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一起打鼓时我总是这么想。

「更多」或「迈向前方」之类的，老师的歌声彷佛具备超能力一般，早一步看穿我这些想法，不断延伸。贝斯就像在问「这样如何？」似的做出变调。不管面对多么激烈的节奏，吉他绝对能紧紧跟上。就算只是打错一点，键盘也不会放过我的鼓声，以对抗的姿态追上来。音乐就这样变得愈来愈自由。

（好想继续下去啊。）

虽然没有说出口。

最后的和声结束后，老师与尚对视一眼。老师咧嘴一笑，弹出乐谱上没有的声音，我听见尚轻声嘟哝「太差劲了」。所以停不下来。

（这是特别的歌呢。）

藤谷先生为乐团写的歌。

就算不这么强调，「TEN BLANK」首张专辑里收录的歌全都是为乐团创作的乐曲。可是放在平常，如果是其他曲子，不同乐器的声音都是分开录制。唯独这首《The Next SUN》，藤谷先生（突然）说要整个乐团一起录，一次就要录成功。这就是为何现在我们聚集在排练室里彩排。

所有人一起录，而且只录一次，谁都不能失误。应该说，如果有哪里出错也无法只重录那一段，所以比平常录音的方式更难。可是——

（整个乐团一起录嘛。）

身兼作曲家和制作人的藤谷先生这么说。

他能自然地说出这种让人听了很高兴的话。

宝贵的，重要的曲子。

看到他变得情绪高涨，大笑着与尚一起重新创作了前奏，认真地弹奏。

不夸张，这真的让人很高兴。

（再来、再来。）

老师用眼神环顾四周做出指示。我从言语之外的地方察觉了。

哪里是真正的结束。

众人呼吸一致的位置。

（就是这里。）

——锵！

啊啊啊？

「西条。」

立刻（真的就在我敲完那一下的瞬间！）听到坂本同学温度低于冰点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最后多敲了一下。

「呜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恶，我明明知道该怎么打！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搞错了啊西条！

正当我这么哀号时，尚用刚才对藤谷先生的态度冷冷地望了我一眼。

「西条同学？」

唔。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最不想要面对的就是这个啊啊啊啊啊…………

世界第一糟糕的状态。

「不好意思——………………………………」

「抱歉啦朱音，我刚才也瞬间犹豫了要停在哪一拍！抱歉！」

唔唔。

「后来经过多数决就决定是这边了，抱歉喔。」

看我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总之老师帮我找了台阶下。我的屁股才不至于吃上一记高冈尚的闪电回旋踢……就是这样……哇，太可怕了！

（他说「多数决」……）

这表示其他人在演奏的同时还有余力思考并瞬间做出表决，只有西条我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大家当时在干嘛。

这么一想又觉得好不甘心。

（吼吼吼可恶！）

下次不能再输了，绝对不能输。我下定决心。

……就在我这么下定决心时——

「藤谷先生，想跟你谈一下那件事。」

那个人从排练室门口探头进来。

眼角余光能瞥见她伸出仔细擦上指甲油的右手食指勾了勾。

也看到老师转头说了声「什么事？」便直接走过去。

（烂透了。）

穿着鲜明的紫色套装。外表光鲜亮丽。

经纪公司的经纪人甲斐小姐。甲斐弥夜子小姐。

（最讨厌了。）

想着这种事的我内心才是恶心又愚蠢，真讨厌。

「西条，你那个脚踏钹的位置有点远喔。」

坂本同学在后面这么说。我起身打算把脚踏钹的脚架拉回来，结果反而碰倒了它。

铜钹发出尖锐的撞击声。

（笨蛋。）

「对不起！」

「脚架的角度不对啦，所以才会这样。」

坂本同学慢条斯理地从键盘后面走出来，好声好气又非常好心地帮我调整脚架。

明明什么忙也没帮上，我还是一起蹲下来。脑中乱成一团了。

超级愚蠢的女人。

（逊毙了。）

低着头蹲在那里。光是这样，水分就因为重力法则落在眼前的地板。

就为了这么点无聊小事，真是个蠢蛋。

「抱歉，我刚才讲得太过分了吗？」

头顶传来尚的声音。

他特地过来。

香菸(Salem Light)的气味。

（没那回事。）

我想好好做出完全不介意的表情。

（西条我只是因为其他事情，现在脑袋有点混乱。）

压着鼻子，对自己低喊三声笨蛋还是无法好好掩饰。我只能对着尚说「不好意思」。

「那样是不够的，不行啦。」

排练室入口突然传来藤谷先生的声音。那严峻的语气听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不行啦，这是个会大卖的乐团，不更认真一点卖怎么行？」

坂本同学好像故意装作没听见，一脸无趣地起身缩回键盘后面。

我还蹲在原地吸鼻子，悄悄抬头查看。

尚单手拿着香菸站在鼓架边，从那里凝视老师的背影。看得出他猛地皱起眉头。

（啊……好可怕。）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嗯，应该是最初我还不太敢直接跟尚讲话那阵子吧。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老师提出要站上野音舞台的时候。他当时也像这样沉默，却从身体内侧散发出一股怒不可遏的气息。

感觉很可怕。

「我的意思就是不够的部分靠上电视宣传来弥补啊。现在不就是朝这个方向思考吗？这也已经取得藤谷你的同意了吧？」

「只要上电视就好，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啦。我现在跟你谈的是『用什么方法上电视』——这次就算了，我会想办法让CD大卖。你不要再随便安排其他事情了好吗？」

「现实没有像你说的这么简单喔。那只是理想论……藤谷说要做当然很好，你有这份干劲我也很开心。可是啊，观众不一定会按照藤谷的剧本行动不是吗？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的工作就是多买几个保险啊。既然人家提出邀约就感恩地接下工作吧。有人期待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吗？」

「最重要的是录音工作，是专辑的录制成果啊。这才是第一顺位！这点没有做好，其他宣传都没有意义了，不是吗？别在这种时候安排其他行程压缩我们的时间。乱枪打鸟的做法太蠢了。只要把打击率提高到百分之百，一击就能挥出全垒打。你别再管了。」

甲斐小姐的言词已经失去礼貌，从「藤谷先生」变成直呼「藤谷」。

感觉争不过老师。

老师也叫她别再管我们了。

这些话一一敲在鼓膜表面，让人听了非常不舒服。

幸好尚像一根值得依靠的台柱一样站在身边，又像某种守护我的东西。总算得救了。

「我知道专辑很重要，我非常清楚。可是你们是专业人士吧？录音和上电视应该要能兼顾吧？」

「甲斐。」

头顶斜上方传来尚真的发火的声音。

「你在跟谁讲话？你以为我们在做什么？这里又是谁的地盘！滚出去。」

「啊、高冈抱歉，这些话不该在这里说。抱歉，我们先休息十五分钟吧。」

道歉的人是藤谷先生。

被骂的明明不是他。

「请便。」

尚在菸灰缸里捻熄香菸。这么回答的声音严肃又低沉，语气彷佛在说「随便你」。

「但如果超过十五分钟我就要走人喽。」他又补上一句，听起来更可怕了。

「我知道，抱歉。」老师再次向尚道歉。

「那个啊，朱音，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能听一下甲斐的说明吗？」

咦？

没想到话题会转到我身上。

（听甲斐小姐说明。）

咦？

甲斐小姐单手拿着文件盒，紧紧盯着我。看来确实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怎么办……）

继续烦恼也没用。我只能放下鼓棒，非常局促地走向排练室角落。走过去的同时，藤谷先生一边喊着坂本，一边与我擦身而过，朝键盘的方向走去。「关于《ZONE ZERO》的前制作业，你觉得如果不用节拍器，改用真实演奏的节奏感来输入是可行的吗？」听到这个问题，坂本一脸不悦地说：「叠加的东西太多了，有点难。」啊啊对耶，要按照CD在电视上演奏那首歌不是容易的事。

「……你可以吗？」

「啊、请问能再说一次吗？」

呜哇，我真是烂透了。

我这个回答等于承认刚才根本没在听。抬起头，眨着眼睛望向甲斐小姐。

（好美的人。）

真羡慕。

口红好适合她。

「哎呀，也对，你吓到了吧。突然被这么说肯定会吓到。」

今天的甲斐小姐很亲切。

对我也很亲切。

（想借用西条的鼓声。）

耳中还残留她的上一句话。重新播放了一次。

（是关于委托的事。）

咦、咦咦？

（来自Over Chrom的。）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想要外借西条来打鼓。

不会吧。

我马上就觉得那真的很不妙。

怎么可能啊？他们的演出从来不用现场演奏的乐器啊。

「只需要你打几段好听的乐句。对方说会拿来当取样使用，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说到这里，甲斐小姐忽然压低声音说：「这样就不用特地找人联络真崎了吧？」

「你上次拜托我找他的联络方式，我一直没派上用场，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岂不是正中下怀？这件事让我们两个知道就好。」

「…………」

这——

的确是我自己找甲斐小姐帮忙的，可以说是自作自受。

（可是——）

坂本都已经嘲笑我很笨，叮咛我不能再擅自做出这种事。

可是——

「甲斐，你想把我们的鼓手带去哪里？」

头顶忽然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掌心，耳后传来高冈尚的声音。我差点吓到腿软。

尚维持刚才的语气，真的严肃又可怕。我完全不敢动。

「说这些话是我的职责，所以非说不可。再说，高冈先生不也做了一样的事吗？」

「她的鼓和我的吉他根本是不同次元的东西吧？那才是对乐团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最大的卖点吧？你连自己在推的乐团核心人物都不知道吗？连这点自觉都没有吗？多少该有一点吧？」

「我说啊……」

乐团的核心人物。

尚生气的方式比平常更肆无忌惮，他用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我或许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这么说，但脑袋还转不过来。

甲斐小姐皱着眉头，一步也不肯退让。

「如果条件对你们不利，我一开始就不会接受。我也知道高冈不希望西条的声音被别人加工改造，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实际上，决定要不要做的人是她吧？」

「你们在说什么？」

坂本同学的声音与尚可怕的叹气声同时传入我耳中。

（老师他——）

（藤谷先生没有说不行。）

即使害怕回头，我还是转向后方，望向手肘靠着键盘的藤谷先生。对啊，这个人是我们的团长兼制作人！

「老师，那个——」

我想问清楚他的意见。

我想知道的不是「自己该怎么做」。

「嗯，什么事？」

「接下这份工作能为TEN BLANK带来什么好处吗？」

「应该会引发话题喔。」

他说得很干脆，一脸认真。

手肘撑在键盘上，从远远的地方。

藤谷先生直直看过来，从表情上完全读不出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桐哉会拿这点炒话题，我也会这么做。Over Chrom的下一张专辑应该能破百万销售。到时候，版权页上会出现西条朱音和TB(TEN BLANK)的名字，这对我们有利……风险不能避免，但这对双方都一样，半斤八两。」

「…………」

「所以，可以啊，我无所谓。」

好像在说「这是你的自由」，不打算干涉。

（可以啊，我无所谓。）

想怎样都可以。

太过分了。

太奸诈了。

（早知道就不该问他。）

休息时间超过十五分钟，尚就会离开。事到如今，我的脑袋才突然陷入焦急模式。自暴自弃地想着现在不是决定那种事的时候。

为了那种事站在这里——

（——可是我能见到桐哉？）

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就像刚才唯独忘了这件事似的，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我打的鼓。）

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在说：「还是不要吧，笨蛋。」

能听见这样的声音。

3

（你们是专业人士吧？）

……那是昨天的事了。

仔细想想，尚那么愤怒地说「你在跟谁讲话」，感觉就像持钝器要殴打人。在那样的斥责下还能一脸平静，甲斐小姐这人也真是强悍，不是普通人啊。这么一想，我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尚绝对够专业，无论何时都拿出专业品质在工作。正因为他对自己的演奏有信心，不管被谁讲那种话，他都有生气的权利。

不但要顺利完成录音工作、上许多电视节目，还要卖CD。他却被说「专业人士能做到这些都是理所当然」。

我大概没办法像尚回应得那么干脆……

「我啊，觉得可以多展现一些乐团的『整体形象』。直至目前，对外的宣传都只有藤谷先生一个人在做不是吗？但西条小姐你也很可爱，还有『现任高中生』这个卖点。其实应该尽量上电视，好好争取观众注意。」

甲斐小姐把装着美式咖啡的白色杯子放回杯碟，随口这么说。

还问我「对吧？」。

没记错的话，这人最一开始还当着我的面，直接对藤谷先生抱怨：「把跟外行人没两样的女生加入乐团也没有商品价值可言。」

因为发生过这些事，我变成个性别扭的人，动不动就产生讨厌或怨恨的情绪……但其实甲斐小姐只是忠于工作，必须把公司的意图转达给我们吧？我一边找借口试图说服自己。

「我还不是很清楚。」

「嗯？是喔。说起来，西条小姐你总是很有大将之风呢。就算上电视应该也不会得意忘形，毕竟不管是在录音室或舞台上都不见你怯场。」

甲斐小姐说「你很冷静嘛」。

（在她看来，我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有点意外。

「最近的小女生都像你这样吗？」

「甲斐小姐，你几岁啊？」

啊，问了奇怪的事。

结果甲斐小姐呵呵一笑。

是那种笑着带过的意思。

「比西条小姐大就是了。」

真希望我也能随便笑着带过。

坐立不安中，我隔着玻璃眺望窗外被仍稍嫌炙热的夕阳照耀下的景色。坐在这间可以将青山宽广的十字路口一览无遗的高级咖啡店一隅。

和经纪人甲斐小姐两个人坐在这里，等待约定的时间到来。

店内冷气太强，害我有点困。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藤谷先生正在录音室里配唱，不知道是否顺利。我自己的鼓也还需要练习。丢着那些事情跑来这里只是浪费时间。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笨蛋。）

鲇见小姐那通令人担心的电话并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去Over Chrom的录音室了，却又满脑子都在担心自己所属乐团的专辑必须好好收尾的事。

（一点都不从容，一点都不温柔。）

要上电视了吗？

TEN BLANK。一小时的现场直播节目。四人齐聚演奏的样子将第一次成为影像画面。

说起来，租下排练室彩排原本应该是为了这个目的。

我们乐团能上那个知名的音乐节目，其实好像是一件很厉害的事。

……但我不是很懂啊。

只能演奏一首歌。要是能直面观众，我就能凭当下的感觉知道该打出怎样的音色了。

「对了，那个啊，我们乐团要上《Music States》的事，别告诉真崎喔。」

「咦？」

放在我正对面的，甲斐小姐面前白色的瓷杯。

口红。

我看着杯缘唇膏留下的痕迹。

跟我不一样的颜色。

「其实节目一开始安排我们和Over Chrom同一天登台。后来因为藤谷强烈反对，TEN BLANK的演出日期才被延后一星期。」

「……咦？」

同一天的演出，被他制止了。

原来那个人会做出这种事。

「没好好检查同台艺人确实是我的疏忽，藤谷也骂了我，说我太不小心。这件事和那对兄弟复杂的心境有关，处理起来有各种麻烦的地方——西条小姐，你应该也听说了吧？那两人是兄弟的事。」

（一辈子都不会原谅。）

是那个吗……

甲斐小姐好像不当一回事，但如果只有西条表现得太僵硬，似乎会成为器量狭窄又没礼貌的人。

「啊、对。那个……听坂本同学说的。」

「所以西条小姐你最好不要在没征求藤谷同意的情形下跟真崎往来了喔。如果是像今天这样，藤谷也说OK的话，我就不担心。」

「是老师自己说他不想跟Over Chrom一起上节目吗？」

我颇为意外，感觉不太能接受。

因为过去和桐哉他们站上同个舞台演出的事，甚至是老师自己去安排的。

即使两人感情称不上非常和睦，我也不认为老师会逃避和桐哉站上同个舞台，甚至是背后做小动作拉开距离这种事。

「嗯——……」

甲斐小姐露出犹豫的眼神，微微仰头盯着咖啡店的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后这么说：

「我跟你说，这个也是秘密喔。藤谷会那么做并不是因为敌视Over Chrom……只是，如果上了同一个节目，真崎的家人就很可能看到他，他想避免的应该是这个。」

家人。

「说得露骨一点。」

看我愣在那里，甲斐小姐将肩膀靠过来，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一脸严肃。

「真崎的母亲是藤谷的弱点。」

……这个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种事？

（我又不想听。）

背后说人隐私，把我拉下水变成共犯。

（如果这是秘密就不要说啊。）

假如是重要的秘密，我希望藤谷先生能亲口告诉我。她这么说只是想炫耀，我才不要这样。

从外人口中。

听她用「你看，我知道这么多」的态度告诉我。

（老师。）

你对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愈来愈搞不懂了。

（为什么藤谷先生总是那么包庇她呢？）

说「可以啊，我无所谓」时的声音还在脑中，留在跟我的想法直接连结的地方。真是糟透了。

「甲斐小姐。」

什么都好，我只想换个话题。

离约好进录音室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在那之前也不能出去外面。

我喝的柳橙汁冰块融化了，水和果汁分离。我用吸管搅拌。

「甲斐小姐为什么会来当TEN BLANK的经纪人呢？」

……嘎。

太厉害了，问句的内容连自己都忍不住惊呼，西条你居然说出来了。

「咦咦？我吗？你们年轻人应该不会对我的事感兴趣吧。」

甲斐小姐一脸平静，好像没有深思太多。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歪头笑了笑。

「要说为什么的话，大概因为我一心想做跟音乐有关的工作……我自己也唱过歌，但被藤谷断言没有那方面的才华，狠狠拒绝了我。」

「咦？」

咦？

「被藤谷直季宣判死刑就真的没办法了。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被音乐之神抛弃了。」

「…………」

没有才华。

他这么说了。

我还无法想像藤谷先生说这话的样子。

不想知道。

（音乐之神。）

使用这个词汇时的甲斐小姐和我有点像。感觉好像属于同一种人，无须解释就能明白同样的事。温柔的，喜欢音乐的人。

「那么一来，心情忽然变得非常轻松。我心想，自己或许可以做藤谷的幕后工作人员。一方面感谢让我做出决断且跟着他工作的藤谷，一方面也觉得他果然是个天才。」

一听到「他果然是个天才」就想附合「对啊，他绝对是个天才」，想一起为他感到骄傲。像是这样的心情。

温柔的语气，低垂的视线。凑近一看，我忽然觉得甲斐小姐真是个美丽的女人。

啊。

怎么办？

变成能够理解的人了。

怎么办？

「即——使——如——此，我还是有后悔的时候啦。想说，自己真不该来当这种逻辑错乱的人的经纪人！」

用故作夸张的口吻，刻意露出厌倦表情，甲斐小姐这么抱怨。然后又说「虽然早了点，但我们差不多该准备过去喽」，拿起桌上的帐单。

4

「啊、西条朱音。」

有人连名带姓叫我，还以为是什么事。

录音室所在的建筑物门口聚集了一群女生（大家都穿着看似一模一样的黑衣），其中有个人那样喊了我。

「别回应她们，不行不行。」

甲斐小姐率先往前走，低声这么跟我说。穿过自动门，进入建筑物内侧。这时我才理解到，那些女生是Over Chrom的迷妹。

（……为什么Over Chrom的「教徒」会知道我的长相啊？）

呜哇。

现在才开始觉得恐怖。

（请小心。有人在散播谣言。）

鲇见小姐也这么说过。可是——

在我毫无印象的地方，被说我跟真崎桐哉关系亲密……

（我们有关系亲密吗？）

……谁跟他关系亲密啊！

可是，看在歌迷眼中。

像我这样的人，或许就是她们想的那样。

她们可能很羡慕吧。

就像我，光是看到坂本同学和高冈尚走在一起都会嫉妒……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来工作的，抱歉啊……内心这么对那些女生辩解，跟着甲斐小姐爬上阶梯。进到大厅，厚重的墙上是一扇一扇隔音门，门前放着公园长椅般的简单椅凳和几张大桌子。

「你好。」

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是个外表看不出到底是年轻还是有点年纪（不过应该比桐哉大）的男人。像这样面对面站着，我才发现他比想像中还要高。对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就像个大学教授。这个彷佛按照剧本般说着生硬台词的人就是有栖川真先生。

（没有其他人了。）

宽敞的大厅里没有其他人，换句话说，我也没看到桐哉。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还是有点紧张。

甲斐小姐以经纪人的身份打了形式上的招呼。不过看起来，她和有栖川先生并非初次见面。有栖川先生依然像念台词似的生硬回应后说道：

「时间不多，不如赶快开始吧。」

「咦、好的。」

这个人也是不做自我介绍，一上来就进入正题的人呢。

总觉得我比较习惯这种人，感觉有点安心。

「那个……请多多指教。」

「我们这边啊，不让其他工作人员进录音室……所以没有帮忙泡茶的女孩子……没办法盛情款待不好意思……」

「唉？那、那个……完全不要紧的，请别客气。」

「不好意思呢……」

长腿跨过椅凳，有栖川先生慢条斯理，照本宣科似的这么说：

「我们录音和混音几乎都自己来……所以跟在自家录音没什么差别……我很好用，一个人可以当好几个人用，省了不少人事费……」

说着，有栖川先生打开写着「第二录音室」的隔音门锁，把门拉开。

原本以为他是个更难以捉摸，更冷淡的人。

因为站在桐哉身后的他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随便你们想怎样的表情。

「不用打完一整首的鼓没关系，只要顺着感觉打一段就好，我会挑最好的段落出来循环使用。」

「……啊、可是。」

什么都没有直接打也太痛苦了。正当我这么想时，甲斐小姐的电话响了。

「抱歉，你们先过去。」甲斐小姐这么说着，从包包里拿出灰色的电话，我只好和有栖川先生一起进入录音室。

铺着木地板的主控室明明很宽敞，但真的连一位录音工程师或录音指导都没看到。

我看见后方的录音室里架了一套鼓，和我平常使用的型号相同，设置成录音专用的样式。

「请问……」

「是。」

「我打的鼓将会用在怎样的歌曲里呢？」

我这么问。

「这个嘛……」

有栖川先生依然用念稿般的生硬语气回应，彷佛说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那个只在真崎的脑袋里……只有他才知道……」

「唉、咦？」

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打？该打出怎样的鼓声呢？

根本不知道嘛。

（是在整我吗？）

真崎桐哉每次做了什么，我好像都会有这种感觉。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来到这里了，应该不至于吧。

「……真崎先生今天不在录音室吗？」

「啊、不。」

有栖川先生踩着大大的黑色鞋子缓缓走过木地板，横越控制台，迳自往后走。我还没靠近就看见录音室门边放着一架平台钢琴。

「真崎，她来了喔。」

咦？

还以为他在跟哪里的垃圾袋讲话。

不、那不是垃圾袋。是黑色的钢琴罩布，卷成一团掉在地上了。

掉在平台钢琴下面。

（啊！）

是桐哉。眼睛看懂眼前景物的瞬间，像有什么刺入心里。

又像有什么用力地敲向神经正中央。

（是桐哉。）

这种感觉和那些追星迷妹们的感觉或许没有不同。

他就在那里。

不是在电视或播放电台节目的喇叭里。

实物。

确实存在。

「他最近不在这里就睡不着。」

通知后好像就算完成义务了，有栖川先生指着用黑色钢琴罩布包裹全身躺在地上的桐哉，并向我这么说明，语气满不在乎。

倒在平台钢琴附有轮子的琴脚之间，直接躺在木地板上，睡得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

（不在这里就睡不着。）

他好像瘦了一点。

虽说之前长怎样，我也不是记得那么清楚。

把脏脏的黑布卷在身上，躺在这种硬邦邦的地板上，普通人都不可能睡得好吧。

「要咖啡的话也有喔。有点……煮过头就是了……」

有栖川先生平静地说，拿起放在主控室角落的保温咖啡壶。接着，他又问：「你敢喝咖啡吧？」

「敢。我、我来倒吧？」

居然让称霸天下的Over Chrom中负责制造乐音的伟大人物帮忙倒咖啡，我不由得慌了手脚。有栖川先生挥了挥手说「不不不」，面无表情的程度几乎是「你别碍事」的意思了。

「怎么能让客人做这些琐事？」

「有栖川……顺便倒给我……一杯煮过头的……」

脚边传来——

死人般低沉的声音，含混不清。

「唷……藤谷他……还好吗……？」

咦？

对方趴在地上，双手放在头顶，看不清楚正脸。所以我一时之间听不懂他在问什么。

呃。

「……看起来很好。」

「啧……」

桐哉啧了一声，像是心情差到了极点，然后不说话了。

（那你干嘛问……）

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不能是更……比方说「好久不见」或是其他随口说说的话吗？

一如往常，只要陷入沉默，内侧好像就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向外穿刺，又像一言不合就会殴打过来。非常恐怖的人。

接着，桐哉翻了半个身，用彷佛在说「白痴吗」的疲倦眼神无言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这么说：

「什么嘛……你们那边不也在录音吗……你来这干嘛……那么游刃有余吗……」

啊啊啊，是你叫我来的耶笨蛋！

虽然这么想，但有栖川先生也在，我姑且忍住了。

「一点都不游刃有余！我只是在做自己能做的事。」

「是喔……」

看来他根本没听进去。

「你用上次那个……上次那个的节奏加倍打……120拍……」

上次那个。

是说在乐器行那次吗？

「然后，你要配合我的声音打。是『我』的声音喔，如果敢混入对其他男人的想像……我就杀了你，要是敢随便打……」

只说完自己想说的话。

剩下的就好像已经濒临极限。他手肘一滑，整个人又趴回木地板。

（见到这个人之后，明明有好多事想问的啊——）

但总觉得。

现在不是问那些事的时候。

说什么「杀了你」，我才担心现在你还有体力能杀谁吗？

「不知道是怎样的曲子，我没办法好好打鼓。」

「没关系啦……当然是我做的无人能比的帅气乐曲啊……带着这种觉悟来打就对了……」

以极度不耐烦的语气说完，又骂了声「可恶」。即使如此，桐哉还是从平台钢琴底下缓缓出来，苍白着一张脸坐在地上，身体用力靠上钢琴脚。

「你都没睡吗？」

「我很忙啊，混蛋……！」

……这我当然知道。

可是再怎么忙，不在钢琴底下就睡不着也太——

「那些家伙排行程时根本没把作曲的时间算进去……混帐东西……说什么随便按照过去的模式做就行了……他们以为歌是谁在唱的啊……」

「因为tie up的关系临时说要发行单曲，硬是塞了行程进来，但我们原本也已经有预定行程了啊。」

有栖川先生把装了咖啡的纸杯递给我，如此补充说明。

「我们这边，词曲都是他写的……真崎一个人扛起全部的重担，真可怜。」

「你少啰唆。」

说「真可怜」时的语气听起来像个局外人，说「少啰唆」时的语气则真的凶狠。两者都很恐怖。

「那还真抱歉喔。」

把桐哉那杯咖啡的纸杯轻轻放在脚边的地板，有栖川先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不是感情好或不好的问题。

他真的只是个局外人。

（Over Chrom原来是这样的啊。）

TEN BLANK也不是所有人感情都很好，但至少没有人置身事外。

我们乐团更有那种，把自己的某部分交付在这个团体里的感觉。

（或许我们这样比较不正常吧。）

和别人比较什么的，其实我不太懂。虽然不懂，可是对我来说，他们几个是我的后盾。这样的话，桐哉的后盾不就应该是有栖川先生吗？

桐哉的后盾。

「那个……」

这件事还是得问清楚。

不问的话我会更不安。

「是关于鲇见小姐的事……」

「…………」

我刚说完，桐哉就盯着前方的木地板，像是在想其他的事。

「——鲇见？」

过了五秒钟左右，他才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模样。

「那种女人，我早就丢掉了。」

……因为真崎桐哉是个过分的人。

我也想过可能从他口中听到丢掉或忘记之类的话，这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一旦一如预期地听到这么过分的话，我反而不太能照单全收。

（骗人的。）

听起来假假的。

正当我在思考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的时候——

「！」

好痛！

脑子里想的是「好痛」，事实上应该是「好烫」。手上纸杯里的咖啡飞溅在左手的手指上。桐哉用力抓住我的手臂说「你在干嘛」，我想骂他笨蛋，可是没有办法。

「——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的？」

他抓着我的手臂，非常靠近地开口。

正面直视我，彷佛要用那视线爆打我一顿似的这么说：

「不是来工作的吗？」

完全不是怒吼。低沉的，低喃的声音。

（对不起。）

我僵在原地，说不出道歉的话。

也顾不得被咖啡烫到的手了。

这时，桐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不再多说一句，踩着还有点踉跄的脚步往前走，打开厚重的隔音门。回过神时，他已经离开了录音室。

「总之，我们先录吧。」

从放保温壶的台子上拿起毛巾让我擦手和泼到地板上的咖啡，有栖川先生也以无关紧要的口吻这么说。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III —— the paradise lost（下） ——

5

配合我的声音打。

因为真崎桐哉这么说了。

彷佛血管破裂，又像用钉子刺穿肌肤，那句话令我对曲子产生这样的想像。脑中好像能看见了。

看得见。

这是很重要的事。

（无人能比的帅气乐曲。）

就算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曲子，就算没实际听见，只要知道那是桐哉的歌。我只要配合那个打鼓就好。

四周的东西狭窄而局促，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处，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困住。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只靠着自己的声音披荆斩棘。就是这样的感觉。

（和藤谷先生的歌声不一样。）

那个人……老师他的音乐是更乱七八糟的，绝对不会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桐哉则必定笔直向前。

从唱出口的地方开始，到歌声穿刺而去的另一端为止。全部。

（我璀璨的心脏只朝你一人坠落。）

坠落在何方？

（「你」又是指谁？）

桐哉总是在歌声的最后——

（呐喊着什么。）

燃烧钻石的火焰就是最后的信号。

打出，信号。

对谁？

老师曾说「是情歌呢」。真的吗？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赌命也要唱。）

璀璨的心脏、宝石、燃烧、坠落。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一下就好，可以吗？」

因为我没看时间，当有栖川先生打开门对我这么说时，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打了多久的鼓。脑中只有120拍的节奏速度和桐哉的声音，只有这两件事。所以，听到他这么说时，我瞬间还想了一下自己现在在干嘛——不是的吧西条！（啊、刚才好像幻视了坂本说着「真难以置信」的脸……）

就算一样都是鼓。

（Over Chrom的——）

要我以同样的节奏连续打鼓，让他们取其中一段下来当采样，用在乐曲中。这就是我现在在这里做的事。

「呃……」

厚重的隔音门敞开着，有栖川先生从主控室里踩着那双大鞋子慢慢走进录音室。他淡淡地，面无表情地开口，像在说什么很普通的话。我想了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鼓打得不太好。

「那个……」

「啊、是。」

「你打的鼓真的非常奇怪呢。」

「——唉？啊……」

非常、奇怪……

（呜呜！）

不、我也知道自己鼓打得很烂，可是被一脸认真地当面这么说，还真找不出借口辩解。

「啊，很、很奇怪吗……对、对不起！」

「那个，其实是非常非常奇怪，没人这样跟你说过吗？」

「非……非常非常奇怪吗……」

「看来是没人跟你说过呢。啊、那我可以说吗？我爱上你打的鼓了。」

「————」

啊、咦？

「非常抱歉，我没听过你的现场演奏……光听CD实在想像不到你能打出这么生猛的鼓……听到真崎称赞你，我只认为那是出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情，擅自以为背后还有其他原因。所以我很讶异，原来他是真的对你打的鼓评价那么高。」

说什么很讶异，这个人的表情一点也不讶异。

愣住的我看起来还比较讶异吧。

一直在等他后面可能还会说什么推翻前面这番话。

「然后我心想，藤谷真厉害啊。」

这个身材高挑的人就那样弱不禁风地站在录音室正中央，说话的语气像在闲聊。

「我想，那是他创造的独特乐音，原来他能用这种方式录音啊。原来那首歌里有人能打出这么生猛的鼓啊……我猜那张单曲的录音方式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吧？」

「啊……对。」

和藤谷先生的歌声一起录。

没有打错的余地。

「真可怕……」

「是……是这样吗？」

「没有自觉是很可怕的喔。」

他摇摇头，又说了一次「真可怕」。

「那个……你打过电子鼓吗？不是这种现场直接打的鼓。其实，我想把你的鼓声抽出来反覆循环，但总觉得用那种方式听好像比较好。」

「咦，电子鼓吗……我没打过……」

「要不要试试看？」

「啊……好、好的。」

「那就这么做吧。」

不由分说的，事情就这样进展下去。有栖川先生走向录音室后方，为原本就放在那里的电子鼓接上电源线。我怀着不知所措的心情握起鼓棒，站在原地看他操作。

「那个……你可以去随便喝个咖啡等一下吗？」

「啊……好。」

所谓电子鼓，顾名思义就是插电的鼓组。只要敲打薄薄的平面鼓，内建的装置就会发出对应的音色。这样的鼓，或许比较适合所有声音都用机械输出的Over Chrom。

（虽然我没打过这种鼓……）

……但我对「没做过的事」好像也已经挺习惯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我做过的事本来就比没做过的少，所以也没办法。

（啊，不然来帮有栖川先生倒咖啡好了。）

这么一想，我走向放在主控室墙边的保温壶。往里面一看，咖啡已经煮得比刚才还要浓稠，看起来很不得了……还是算了。

「已经煮到不能喝了吗？」

有栖川先生走到我后面，探头一看。

「再过一会儿应该会有业者来换新的咖啡吧，间隔太久了。」

有栖川先生耸了耸肩，大步走出录音室。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去自动贩卖机帮我买了罐装咖啡！呜呜！

「啊啊啊啊啊！谢谢您！」

「不会不会。」

他可是连哭泣的小孩看到都会马上安静的Over Chrom成员呢！我已经惊吓了好几次，但好像不应该表现得这么惊讶。

即使是称霸天下的Over Chrom，他们也不是怪物。

也只是人类。

「我还是想先取得真崎同意……他应该快回来了，你能再等一下吗？」

「啊，好的。」

其实不想。

老实说，我真不想等他回来。

刚才那样已经够了，真的。

「真崎他啊——」

拉开自己那罐红茶的拉环，有栖川先生忽然这么说。他将一张主控室里到处都有的滑轮椅拉过来，示意我坐下。

「走红之后好像很辛苦。」

这个人绝对不会用「我们走红」之类的说法。

是故意的吗？

「可是，走红是有才华的人的义务，所以他非得走红不可。」

「咦……」

义务。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

「因为，你不觉得没才能的人走红的世界很讨厌吗？」

呜哇。

他轻易地说出难以点破的事实……

「不觉得很讨厌吗？」

「啊……啊、呃……或许是吧。」

「很讨厌对吧？那样不好啊，就文化层面而言。」

文化层面……这样啊……

（世界上有抱持各种理念的人呢。）

因为是会大卖的乐团所以不好好卖不行。老师这么说。

是不服输吧。吉他手高冈尚这么说。

不想被人随意对待自己重要的乐音。坂本同学这么说。

大家各有说法，各不相同。

（有没有才华又是谁决定的呢？）

可是，现在当红的Over Chrom有栖川先生却那么说……

其实，有栖川先生也认为自己有才华，很有自信吧。

「那个人还年轻，又是完美主义者。在这种状况下，该怎么说好呢……有点爆炸了……不用太在意。」

「……好的。」

「因为他不是那种走红就会变得骄傲自负的人。」

有栖川先生轻描淡写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明某种昆虫或是鱼类原有的特性，我听得非常惊讶。

——真的是这样。

「啊，好厉害，真的就是您说的这样呢！」

「是的，因为那个人的理想很崇高。」

无论是周遭的人大肆喧哗，还是突然多了很多歌迷。

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忽然改变性格或变得臭屁。他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原本就已经把歌迷当仆人在使唤了。

可是也有像鲇见小姐那样，说已经无法再继续追随Over Chrom的人。

（桐哉先生好可怜。）

好可怜……或许吧。

「或许他不希望用这种方式走红吧，我也不确定就是了。」

有栖川先生喝着红茶，依然说得像和自己无关。

「不确定吗？」

「因为我完全没把他的状况放在心上。我的工作只是做出好的音乐。一旦知道太多内心世界的状况，假设哪天真崎做出了无聊的音乐，我或许会对他产生同情。所以，我希望在这方面尽可能保持客观，这毕竟对彼此来说都是工作。」

他划分得很清楚。

非常清楚。

「Over Chrom走红之后，有栖川先生不辛苦吗？」

「我吗？」

试着这么问之后，有栖川先生喃喃地说「这个嘛……」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微微看向天花板。

「嗯……可是这也是工作嘛……」

咦？

脑中瞬间闪过各种想法，或许都写在我脸上了。于是，有栖川先生用手指抓着眼镜的镜脚，以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如果是讨厌的工作，我也不会去做。」

「你这家伙真没用……」

打开第二录音室厚重的门走进来的真崎桐哉，和刚才那个刚睡醒的人已经判若两人。他看起来像往头上浇了一盆水，又像刚淋雨回来。

「请别那样湿答答地碰器材喔。」

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有栖川先生的提醒。

「你这家伙真没用……不会硬上吗？这里是密室耶？你有那么多时间唉。」

「我没有这种需求。」

「说什么啊？你靠一根手指就能到处让女人怀孕吧？」

「我又不是你。」

这、这个男人为什么张嘴就是这些话……

真的是把这种话当日常问候的家伙。

从有栖川先生的回答方式看来，他也很习惯了，真不愧是有栖川先生。感觉没把桐哉说的话听进去。

「那当然是女人们的幻想吧。那些家伙想的事情可厉害了，『最想被拥抱的男人』第三名的真崎桐哉耶，贱价大拍卖……」

用自己的衬衫擦拭一头湿发。

「那个……」

真难开口……

我从椅子上起身。虽然还一直处于害怕的情绪中，但有些话非讲不可。

「真崎先生，那个……刚才对不起。」

「你已经从『野心女』降格喽。」

用刺痛人的视线看过来。

依然是一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恐怖模样，桐哉丢下一句：

「莽撞女。」

……唔唔唔唔唔……

「对不起。」

我低下头再次道歉。被骂得无法回嘴，毕竟现在是人家比较厉害。

「真崎，我已经录好她的鼓声了，但还想尝试一个做法。」

有栖川先生走向桐哉，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始详细说明。

默默听着的桐哉先是甩了甩半干的头，再拉过一个连上长长耳机线的耳机，一屁股坐在控制台前。把音量开大后，他用耳机确认了好一会儿录好的声音。

抱胸站在一旁的有栖川先生留意着他的反应，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等待。

（是不是不行啊……）

他会不会不满意？

好恐怖。

（可是，我打得很痛快啊。）

要是自己没有全力以赴，打得不够尽力，我也会留下遗憾。

（既然没有什么想说的借口，那就算了。）

「西条朱音。」

「啊、是！」

忽然被点名让我吓一跳。

低沉的声音。

「你打的鼓还真讨人厌。」

「是……是喔。」

「比想像中更难用。」

拿下耳机。

桐哉顺势起身。

「藤谷一定很辛苦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

「再怎么中意也不能让你一直在Over Chrom后面打鼓，可恶……」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桐哉的自言自语。就算查看前后文，我也完全听不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啊。」

唯独有栖川先生一个人像听明白了什么。咦？什么啊？

「他好像有点不甘心呢。」

「你给我闭嘴。」

有栖川先生指着桐哉那么说，后者立刻做出火爆的回应。呃……不甘心？

「你给我听好了。」

唔、哇。

他又突然抓住我的头发，回过神时我已无路可逃。桐哉就近在眼前，狠狠瞪着我。

声音什么的，全部——从很近的地方刺上来。

「我的音乐无法老是配合你的鼓——用我喜欢的方法去做我自己的音乐，那才是Over Chrom吧。」

「……是。」

这我知道。

这我懂。

「你的音乐不会在那里结束。」

「咦……」

该怎么……怎么说呢？

就不能说得更直截了当吗？不能直接指出到底是哪里不好或不行吗？

（你打的鼓太碍事。）

是这个意思吗……

可是，照理说这个人应该是会直接把「碍事」、「不能用」之类让人听了一蹶不振的话说出口的类型啊（虽然听了真的会一蹶不振。）

和那种反应又不一样。

桐哉放开我的头发，右手捧着自己的下巴，好像在思考什么。

把手放下时，人已经走进录音室。

「我就唱一首让你打吧。」

6

「讨厌啦，吓死我了，怎么不知不觉中跟原本讲的都不一样了！」

经纪人甲斐小姐坐在我旁边，那擦了指甲油的手捂着胸口。

「事前没说要你打那么久的鼓啊，得去跟对方的经纪公司抱怨一下了。」

「不好意思。」

已经是半夜了，大半夜。

从位于青山的录音室搭上夜间加成的计程车，甲斐小姐正送我回新宿御苑的家。

「要想什么借口跟藤谷说呢，真麻烦。」

「…………不好意思。」

其实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打算找借口掩饰。

（只是为了音乐。）

我的鼓该怎么运用最好，有栖川先生提出了想法，桐哉也认真地唱了歌。如此而已。

我想的只有如何做出更好的东西。

「西条小姐，你对着真崎打鼓时，简直像在吵架呢。」

「啊……有吗？」

「很激烈啊，像男孩子一样。」

「……大概是因为对方很凶吧。」

因为他真的超凶超恐怖的。

明明只是唱来让我打鼓用的歌，没有要收录进专辑，只是「暂定版」。可是，只要有哪里唱得不满意，他就会握拳用力敲打脚下的地板，然后重唱一次。

该怎么说好呢，是连这种小疏失都不放过的人。

「话说回来，西条小姐真的很强耶，在这种情形下也不慌不乱。」

背后是计程车窗外漆黑的街头景色与行道树阴影，甲斐小姐一手托着下巴这么说。

「完全没那回事。」

「是吗？」

「我很紧张的。」

「是喔？」

甲斐小姐点点头，用不太认真的语气回答「果然还是不太一样吧？」，接着又说：

「不要演变成互相抢人喔。」

「——咦？」

咦？

什么意思？

「你要小心，不要让藤谷和真崎为了抢你起冲突喔。」

「…………」

那种事……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真是的……

（故意的！她对是故意的！）

我在断定什么啊？

大概已经是超能力了。被当面那样讲，我只能这么想啊。非常认真地思考。那迎面而来的恶意好讨厌。

（卑鄙。）

为什么？有时候——

有时候明明是个好人，有时候又把事情搅得一团乱。

害西条我产生被害妄想。

我不懂。

「我家离这边很近！停这边就好！」

我朝计程车司机怒吼（明明我家近不近和司机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不应该这样的），拿起自己的东西。

「谢谢，晚安。」

快速向甲斐小姐道别后，我直接推开车门下车。

下了车，手还抓在门上。

还能说点什么。

（我也是TEN BLANK的一分子。）

（我想跟藤谷先生他们一起演奏。）

我才不会那么轻易就被别人牵着走。

两边都去这种事情，我从来没想过。

你太小看我了。

「辛苦了。」

甲斐小姐以一如往常的普通表情回应。

「那就明天见喽。」

「……再见。」

车门自动关上，红色车尾灯回到马路。

（还得走一站的距离。）

冲上黑暗无人的人行道，在温暖的空气中快步前进。发热的脑袋里头一团乱，我用近乎奔跑的速度快走才逐渐恢复冷静。

真是的。

（我要变成那种很讨厌的家伙了。）

继续做这种事的话。

太难看了，觉得好像快死掉。

鲇见小姐对不起。

我能做的只有音乐。

我没有能力应付其他事。

比方说甲斐小姐。

还有大家。

（不用音乐取胜是不行的。）

死命不让自己哭出来，只是快步往前走，什么都搞不清楚了。走在夜晚的道路上，隐约生出一个念头。

不用音乐取胜是不行的。

用我的音乐。

「……不要回家了。」

内心某处忽然像是有个很大的螺丝转动，发出电车连结器切换时的声音。

喀啷。

（这里是千駄谷。）

路上有蓝色的标志。我望向箭头的前方，那里写着「品川」。

从现在走的这条路折返，我这次用跑的，忍无可忍地狂奔。

只要把看到的东西直接转换成音乐就好。

（之前老师说过。）

夜晚的黑暗车道，计程车的车尾灯，空气的味道，喘不过气的心情，咬紧牙根感觉到的疼痛，这一类的。

全都混在一起。

来自脚下的节奏，化为贝斯旋律游走于膝盖附近。

（抓住旋律。）

像是不让它逃走。

奔跑时的球鞋，整片鞋底发出宛如低音鼓的声音。

云缝间露出白色的月亮，也成了琴弦绷紧时的凛然重音。

音乐。

虽然我无法像老师那样歌唱。

（但我能直接发出声音。）

彷佛歌唱一般的发出声音。

而我非常喜欢这个。

光线洒落时的沙沙声。

眼泪流淌时的铃铃声。

早已熄灯的东京铁塔附近，抵达录音室所在的那栋建筑时，时间即将来到深夜三点。为了我们的……为了录制我们TEN BLANK的专辑而借用的录音室，就在那栋早已看惯的细长方形大楼中。

建筑物的正面紧闭。我绕到后面，从昏暗的便门进入一楼。即使如此，这时间一楼也早已没有管理员。

四下一片寂静，灯都关了，一楼只留下一盏常夜灯。电梯从较远楼层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动起来，缓缓下降。等待电梯下降时，一路跑来的疲倦自然消散，汗水开始从头顶流下来，这才开始觉得「自己到底在干嘛」。

到底在干嘛……

面前的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的日光灯照得我眼前发白。

「咦？欢迎回来。」

咦？

（谁啊？）

因为一直盯着汗湿的脚下，抬头的时机迟了点。

电梯车厢里，打开的门内，那个表情有点惊讶的人是藤谷先生！

——呜啊啊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你怎么啦朱音？」

双腿一软，我真的差点扑倒在地（哇啊，真的假的，超像笨蛋），藤谷先生也立刻像反射动作一般从电梯里蹲下来问我怎么了。啊，幸好我今天穿的不是裙子。幸好穿了长裤。可是，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是不太好。

因为这——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老师依然蹲在一旁，正要回答我的问题时，电梯门自动关了起来。他硬是用手肘推开，以蹲姿走到电梯外面。啊啊啊啊！

「……我可不是不知道电梯怎么搭就被关在里面的遇难者喔。」

谁在跟你说这个啦？

「为什么会搭电梯呢……应该是想下楼吧……大概啦。可是以状况来说，我必须待在第二录音室……啊、我知道了，我一定是不小心跑进电梯，然后就被关在里面，一直到朱音按下按钮，我才跟着电梯一起下到一楼了。一定是这样。」

「……这样就是不知道电梯怎么搭，结果被关在里面的遇难者啊，不是吗？」

「遇难是没有啦，绝对没有。」

藤谷先生的表情认真，语气坚定。呃……或许是这样没错……

但为什么这个人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

（还能说出「欢迎回来」啊？）

一看到我就这么说。

太过分了。

「可是朱音，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啊。

老师依然一脸认真接着问道。

我想不出好的回答方式。

「不可以一个人在这个时间跑来啊。」

藤谷先生看着自己左手的手表，然后从跟坐在地上的我视线齐高的地方看着我这么说。

「这时间没有电车了吧？你怎么来的？」

「…………」

在我回答之前，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已经掌握了证据，完全瞒不住他。

虽然我也可以说谎。

但那应该没用。

「我走来的。」

「不可以这样喔。」

被骂了。

「可是——」

我应该要道歉。事实上，这应该是西条为自己没有好好思考就冲动做出这种行为道歉的状况。

（可是，这都要怪老师！）

从哪里到哪里是老师的责任，真要追究起来实在太多了，我也搞不清楚。从最初的，最基本的，最根源的地方开始说好了，为什么藤谷先生这个人会在那里呢？就从这里开始。

「今天已经完成一件工作了，这么折腾自己的身体会没办法打出好的鼓声喔。要是搞到关节痛什么的，岂不是太伤脑筋了吗？」

「老师你哪有资格说这种话？」

……西条朱音啊，你在说什么？

到底在说什么啦！把气出在老师身上。

态度这么叛逆。

「嗯，由我来提自我管理的事情确实没有说服力呢。」

我说谎了，你能为我担心已经很好了，老师。

就算只是担心我的音乐也好。

「不可以这样喔」。在这个世界上会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有几个呢？这是非常奢侈的事，除了老师，大概只有高冈尚和坂本一至同学。截至目前。

（不是甲斐小姐。）

非常狭隘又无聊的想法。

或许……这也是。

「对不起。」

「嗯，抱歉喔。」

「……可是，我还是想好好地回到这里。」

「嗯，但就算不在半夜里的这个时间跑回来，明天或后天还是可以回来啊，大家都会欢迎你回来的。不用这么赶也没关系啦。」

「西条我很着急。」

「嗯，是啊。」

对话听起来缺了点说明，但没有关系，彼此都听得懂。

「朱音，过来一下。」

老师终于从蹲姿站起，我也双手撑着地板用难看的动作站起来。正当我心想老师要去哪里时——

老师从搬来放在便门旁边的器材中拿出一个简单装在纸袋里的东西，把那东西当场放在地上。

白色的钢琴。

小小的，儿童用玩具钢琴，只能发出两个半八度左右的音。

「这个啊，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用『谢勒德的钢琴』发出的声音，所以才请人送过来。很可爱吧。」

「这种钢琴叫『谢勒德的钢琴』吗？」

「咦？你不知道谢勒德是谁吗？」

「那个，我再怎样还是知道的啦……」

谢勒德就是花生漫画（史努比和查理布朗的那个）里一年到头都弹着一架小钢琴的小男孩，这我当然知道。

「哇，好厉害。按C键却发出E降音。」

藤谷先生敲着Do的键盘，状似开心地喃喃低语。

键盘发出银铃般的高音。

铃铃、铃铃。

声音又轻又薄，转瞬即逝。在黑暗的大厅中，白色的玩具钢琴发出电灯般的光。

「你听。」

老师卷起双手袖子，真的像谢勒德那样坐在小小的钢琴前面，悄悄对我说。我出神地望着他轻放在键盘上的双手手指轻快流动。

（《月之沙漠》。）

为黑白世界带来黄金。

圆满的光照射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静谧寒夜里的沙漠，绚烂豪华的装饰品，寂寞摇曳，直到远方。

（遥远的另一头。）

我也熟悉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旋律，突然奇怪地扭曲并改变角度，变成没人知道的，只属于藤谷先生的——奇妙的，诡异的，不可思议的，让人想问「这到底是什么」的形状。

好惊人的「作曲」。

老师的音乐。

这架音准失常的，只有两个半八度的，小小的谢勒德钢琴。

（刺激了泪腺。）

好讨厌啊，它在发光。

抓不住的，从我手中溜走的旋律，扭转着回到老师的指尖，变成《踩到猫儿》的变形版，停留在最后的两小节。

「今天刚写出来的。」

藤谷先生顶着自豪又奸诈的表情。明明很清楚答案，却还是咧嘴一笑。

「很帅吧？」

……请不要在这种地方像那样弹琴，老师。

「很帅。」

西条会上当的。

太甜了。

（超喜欢。）

已经束手无策了。脑中只有谢勒德的钢琴那种事的人最差劲了。

真的最差劲了。

「桐哉还好吗？」

左手弹着反覆的和弦，老师顺道一提般问了这句话。

跟桐哉问了一样的事……

「不太好。身体的部分，感觉没有精神。」

「是喔。」

「可是歌有好好地……努力。」

「他唱了吗？」

「……只是暂定版的歌。」

「是吗？要让桐哉唱歌可能比登天还难喔。像我就从来没成功让他唱过。」

无名指从细细的键盘上弹开。

「朱音，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桐哉对你做了什么吗？还是甲斐？」

「……………………」

咦？

咦咦？

（这个人到底知道什么？又了解到哪种地步？）

「抱歉啊。我也不想继续这样给大家造成困扰，可是现在状况还不太好。」

藤谷先生直接坐在钢琴前的地上，弯起单边膝盖，抱住自己的右脚缩起身体，侧坐着对我这么说：

「再给我一点时间。这虽然是我的任性，但我真的只是想看到美好的东西。可是，再不想想办法，说不定高冈真的会离开……」

「离开……」

「嗯。因为不能老是让朱音或高冈忍耐啊。没有这个道理。对乐团没有好处，这点很确定。」

真的会离开。我不知道尚有没有真的说过这种话。

可是，老师是真心认为他或许会这么说。

这点让我觉得很可怕。

（聚集过去。）

以老师为中心的重力，除了会令各种厉害的音乐聚集过去之外，也会引来同样可怕的各种东西。

就像强力的磁铁一样。

「老师。」

怎么办？

站在这里，我的脑袋开始晕眩了。

心情就像勉强拿起自己绝对拿不动的包袱往前跑。

会死掉的。

不可能办到这种事。

「老师，你喜欢甲斐小姐吗？」

「嗯，以前啦，喜欢她的歌。」

藤谷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还夹杂着耳鸣。

「我曾经喜欢过她唱歌的那种感觉。」

（歌。）

像是从耳朵那边把头切开一半似的疼痛伤口。很严重但看不到的伤口。红色的幻觉在眼中晕开。

我干嘛哭啊？这明明是甲斐小姐的事！

「老师那样不对……那样不对吧？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这样太奸诈了……太奸诈了……！」

现在这样，和甲斐小姐想要的不一样。和他说的不一样。

意思不一样。

（为什么是你在哭啊西条？）

我站得直直的，双腿岔开，像金刚力士那样站着。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地板，眼睛里彷佛有个坏掉的水龙头。

我明明不是站在甲斐小姐那一边。

却哭了。

「是啊。」

手指放在玩具钢琴涂了亮光漆的表面，藤谷先生平静地回应。

「朱音说得没有错。」

——锵！

背后，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某种笨重的，敲打玻璃的声音，吓得我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有人正从便门外面敲打门上的透明玻璃。

在这种深夜里。

（咦！）

那一瞬间。

我还以为自己脑袋坏了。

门被打开，不打一声招呼就跨着大步走进来的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这种时间。

「你跟我过来一下。」

从头顶伸来一只手，擅自抓住我，用力把我往外拉。你……我为什么要……

为什么！真崎桐哉会出现在TEN BLANK的录音室！他来干嘛？

「不可以喔。」

藤谷先生彷佛一点也不吃惊，只是用正常的声音简短说道。

（不可以。）

桐哉停下脚步，手还推着我的背。我再次好好抬头看，真的是桐哉本人。不是我搞错什么。

「你们在忙？」

桐哉对藤谷先生投以低沉的，带点沙哑的嗓音和冷淡的语气。

「在做什么糟糕的事？」

「因为很晚了所以不可以。」

我的想法什么的。

我的心情什么的。好像都跟这些无关，只是被夹在中间。

只是被放在中间。

「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啦。」

「别为难朱音了。」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桐哉傻眼地笑了出来，再次低头看我。四目交接。

「你不是在哭吗？」

啊。

（认真的。）

「既然这样就跟我来。至少能讲点正经话。」

不要。

什么都还没说，手臂就被用力抓住，拉到门外。

「等等……！」

我拼命叫喊，但拉着我往停车场走的桐哉，无论是手的力道或走路的速度都没有改变，只是稍微回头丢下一句：

「你不是有鲇见的事要说吗？」

「————」

是这样——

没错。是很重要没错。可是——

（既然在哭，不如跟我来吧。）

被说了这种话。这种不是出于桐哉口中就绝对不适合的惊人台词。因为这样就跟着他走的我真的是——

愚蠢得无可救药的女人。

（怎么办？）

（老师。）

可是我——

想从藤谷先生面前逃离也是真的。

我想逃走。

7

从那辆黑色的，像黑豹一般有着流线型车身的双门车左侧，他把我丢进副驾驶座（真的是用丢的，连坐上座位都来不及，只是卡进脚下的空间里）。动弹不得之际，车门已经被关上。在我的右边，桐哉一副犯了什么重大法规似的快速发动引擎，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把车开出停车场。我从身体卡在置物箱底下的难看姿势爬回座位，但桐哉根本不理会我，从小巷开上马路的转角时也丝毫没有减速。方向盘一转，我立刻感觉身体严重倾斜，急忙抓住手边能抓的东西。

抓着车门把手，看得见眼前的车道，不知道桐哉要把车开去哪里。挡风玻璃前方笔直延伸的宽敞车道上偶有其他车辆。桐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角度超车，飞快地将对方甩在身后。

我能感觉到车体下方轮胎奔驰时的滑顺感，车身也不太摇晃。只要好好坐在座位上，甚至能产生车子平稳前进的错觉。引擎应该很高级吧。或许这辆车原本就是设计来开快车的……可是——

（以这种速度行驶，相撞的话绝对会死掉。）

……我自行找寻安全带系上。但仍觉得恐怖。

挡风玻璃内侧，彷佛科幻电影中会出现的那种数位仪表板发出绿色的光。车道两侧驶过的车灯和那绿色的光照亮驾驶座上始终沉默的桐哉。

我记得这个人喜欢看科幻电影。

我们好像聊过这个话题吧。

（要去哪里呢？）

我和这个人。

到底算什么？

要用什么样的话语才能说明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这个人？现在人在这里的西条朱音也不清楚。

我们又不是朋友。

（他对我做了很多讨厌的事。）

（虽然也做了几件好事。）

但这人个性太恐怖，又老是说些完全合不来的话。

桐哉一定也觉得我既啰唆又没用，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ㄚ头。

只有音乐。

我发现，连系起我们的，成为我们共通点的，只有音乐。

明明还亮着红灯，桐哉却不当一回事地按响喇叭，直接冲过十字路口。彷佛这么做是天经地义，一脸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表情。

一如往常地瞧不起各种事物，冰冷的视线只凝视自己奔驰的黑暗道路前方某一个点。

（某处有着敌人。）

好几个我看不到的敌人。

「……请系上安全带。」

不知道花了多久时间，我终于能开口了。

「做这种事会死掉的，请不要这样。」

方向盘猛地往右一打，车身激烈回转。不要啊……！

摇晃的程度像一拳殴打过来。这次真的不行了，感觉连心脏底下都结冻了。

（怎么……）

睁开紧闭的双眼，桐哉从眼前非常近、近得可怕的距离盯着我说：

「我不会死喔。」

咦？

我抓住的是桐哉的左手。

桐哉瞬间横越对向车道，把车停在路肩。从右侧超车的卡车发出震天价响的喇叭声，呼啸而过。

「因为我早就这么决定了。」

这……这种事要是能自己决定……

（那谁都不会哭泣了。）

说什么蠢话！我想这么怒吼，顺势抓住的左手却很可怕。话语卡在喉咙，没能喊出口。

（好像）写在脸上了。大概可以看出我心底正大声骂他笨蛋吧。

我为什么非得和这种……只有唱歌很厉害，所作所为却都这么可怕、危险又差劲的家伙独处？

我为什么从老师身边逃开了？

逃开了。

「你心里在想什么都瞒不住我喔。」

整个人看上去非常不愉快的桐哉撂下狠话。我带着歉意这么回应：

「不好意思。」

「首先，你这家伙……」

即使急煞车停在路肩，引擎依然发出轰轰声，车头灯也还亮着。

「我的……」

低沉的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变小声，变得好奇怪。

「你喜欢我的歌吧？」

和那个随时都在威胁我，露出尖锐眼神的他有点不一样。

像是有哪里在痛。

语气听起来很痛苦。

那也是一种非常非常疲惫的感觉。

（不可怕了。）

增加了许多不安的感觉。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到底喜不喜欢。」

想给出最认真最诚实的答案就无法维持礼貌的语气了。

「总觉得会被砍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眼泪就……」

（桐哉他——）

真挚地，专注地听着我的答案……

好奇怪的状况。

脑中某个角落隐约想着，不该是这样的。

「……眼泪就流出来了。」

「…………」

桐哉一边叹气，一边笑了。

就在我以为他笑了的时候——

（呀！）

这男的到底是怎样！

双手擅自环上我的背。那与其说在抱我，更像是整个身体靠上来，简直把人当成椅子扶手或抱枕之类的东西。

「讨厌，好重！」

「你被男人抱住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喔？」

「我又没拜托你！什么都不需要！」

啊、不对。

他没有勉强我。手臂没有用力，也没有使出故意整人时的那种手段。只是像个生病的人一样，倦怠无力地将身体靠上来。

「无聊的……女人……借我靠一下不会怎样吧。」

生病了吗？

咦，为什么？

（他的手好冰。）

为什么？

「你不舒服吗？」

「不是啦，药效……发挥了……现在……」

「药物？」

什么啊？

「笨蛋，不是那种糟糕的药物啦，是安眠药……要是不睡觉就无法工作了吧……」

安眠药……

啊……是那个……！

「谁是笨蛋啊！你才糟糕吧，哪有人吃了安眠药还开车啊！」

「我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这种事！」

「有什么办法……」

他说得极为理所当然。

说什么习惯了。

（说什么不在录音室的钢琴底下就睡不着。）

说什么没办法。

（早知道就跟老师说了。）

在老师问「桐哉还好吗？」的时候，就应该把这事告诉他。事到如今我才这么想。

总觉得太……

（在发抖。）

不知道是我还是桐哉的手在发抖。

「鲇见是不是来跟你说了什么？」

桐哉突兀地切换话题。

「……只打过一次电话。」

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觉得不公平。

「没办法啊，那家伙……一直以来，她都只活在Over Chrom周围，只在这个圈子里有朋友……那种无聊的电话，居然还打到你那里去了……」

「…………」

是啊。那个人是只为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而活的人。

这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离开了Over Chrom，她不只失去朋友，甚至什么都没有了……等一下喔？

（这种事……）

真的真的非常喜欢，只喜欢桐哉，喜欢到非比寻常的地步。然后——

「我听人家说是出了不好的传闻，让她在歌迷之间待不下去了。」

「你居然调查到了这种地步吗！」

「我是因为！受过她的照顾……！想回报鲇见小姐，还有——」

不出所料，桐哉猛地抬起头，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距离这么近，他应该很难讲那些挑衅的话吧？我边想边补上一句：

「真崎先生也是。」

「是喔？」

脸上写着「我怎么不知道那种事」。

「在我真的很不知所措时，你曾关照过我。所以，我有点担心你。」

「我做那些事又不是为了你，鲇见做那些事也只是因为我叫她去做。只是因为你是藤谷的鼓手，我才对你下手。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只是因为你是藤谷的鼓手。

他说得毫不掩饰，也不是谎言。

在说真心话的场合这么说。

（如果真要这样说，我也一样。）

如果他只是Over Chrom的主唱，我应该会逃走。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接近他。

（要不是因为他是藤谷先生在意的人，要不是因为他和藤谷先生有关系。）

我们两人的出发点都不单纯。

可是我不在乎那种事。

「鲇见小姐怎么了吗？」

「你这女人还真是不听劝……」

桐哉不耐烦地嘟哝，举起看似沉重的右手，开启方向灯。宽广的四线车道上，没有什么车从后面开过去，四下安静，只有从冷气口咻咻流出的空气和方向灯闪烁的节奏。

（喀答、喀答、喀答。）

正确地，反覆地闪烁。

像节拍器。

「厌食症。」

咦？

他的语气像要撇清一切。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掌握到意思。

「鲇见不是用了无聊的方式减肥吗？」

「……啊。」

没错。

她说过不想让桐哉知道。

「她的父母生气地上门问罪，说Over Chrom差点害死他们的女儿，说她的人生因为Over Chrom完全乱了套……说要告经纪公司，还说要报警什么的……」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鲇见小姐说她是为了做个不让Over Chrom丢脸的歌迷。

只因为喜欢真崎桐哉，只凭着这个信念瘦下来。

瘦了几十公斤吧？

（怎么会是厌食症？）

我——

——我还觉得鲇见小姐好帅气，好伟大！

还认为她是歌迷的……是真正的「教徒」，是大家应该学习的榜样。

（那是怎样？）

「她都不吃饭，只吃些零食或不正常的食物，吃了又全部吐光。月经好像也停了吧……父母气急败坏，以为她怀孕了……跑来质问我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外面谣传起她拿掉我小孩的传闻。怎么可能啊，我哪有时间让她怀孕，混帐……」

「啊……你无法直接和她碰面吗？」

我这么问。但他没有回答。

Over Chrom已经红了，多出许多认识并喜欢上桐哉的新歌迷。

无法再跟之前一样了。

（经纪公司一定会排斥她。）

我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说不定那种谣言根本就是经纪公司散播的。

目的是让鲇见小姐放弃。

或许是为了不让她继续待在歌迷之中，无法继续待在Over Chrom身边。

「鲇见小姐知道那件事吗？」

即使如此，桐哉仍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喀答、喀答、喀答。）

方向灯的声音。

响个不停。

「……你还好吗？」

占领我的右肩，手臂沉重下垂，面朝下沉默不语。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安眠药效发挥睡着了还是身体不舒服，忍不住担心起来。

（插图003）

问了之后，环绕在背上的左手感觉有点颤抖。

自言自语似的说「可恶」。

（好痛。）

桐哉用力压上来，手指抓得我的肩膀好痛。他把身体从我身上移开，往右边车门倒，头靠在窗边，又骂了一次「可恶」。

「——我想唱歌啊。」

用唱了太多歌而嘶哑的声音这么说。

左手敲打方向盘，用力得几乎要敲坏。

「我只是想唱歌，只是想唱歌而已啊！」

自由地。

没有什么多余的杂音。随心所欲地。

（和我想的一样。）

自私任性的，冷淡无情的，除了音乐以外什么都不想看。

光是音乐就用尽所有力气了。

只是如此而已。

「你的鼓……」

「嗯。」

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了。

「还是决定……不用了……抱歉啊。」

啊。

怎么这样？脑中的确闪过这样的声音。

但另一方面，我也隐约察觉他会这么说。

有这样的预感。

「拿音乐素材拼拼凑凑也不是做不出东西……但节奏感才是你的武器吧？没有道理可言的，凭当下感觉打出的节奏。那样的节奏无法用在Over Chrom的音乐上。要是用了，我的音乐就变了。」

「是。」

我同意地点头。

即使如此，桐哉不愿破坏自己的音乐，没有选择用蹩脚的方式配合我的鼓，甚至毫不顾虑我的心情就说出「不用了」，这反而令我感到安心。明明自己打的鼓被说不需要了，我却产生这样的心情，真奇怪。

（所以他才能一直是那个Over Chrom的桐哉。）

待在一个绝不妥协的地方。

「哪天再一起做音乐吧……当你……个人出道的时候……随时等你来找我合作。」

「……个人什么的，怎么可能……」

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得到？不可能。

（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说？

真崎桐哉说，一起做音乐吧。

这是非常非常特别的事。

「……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呢？」

「你不是喜欢我的歌吗？」

太阳穴抵在车窗上，头好像很痛。桐哉用手掌盖住上半张脸，低着头这么说。

「可以为我打鼓吧……不是为藤谷……你能……区分我、和那家伙吧……不是用大脑……而是靠音乐……」

区分。

他口中的这个词汇，听起来和一般的用法似乎有点不同。

（那是理所当然的啊。）

歌也好，曲也罢，他们两人的音乐方向完全不同。做得出区分是理所当然的事。我这么想。

「……我的钢琴……明明是那个女人要我弹的钢琴……她却在我身边说『直季左手的小指力道比较弱呢』。」

「咦？」

「弹琴的人可是我耶！亲生儿子在她面前弹琴，她却对我说『直季弹到这边时会这样运指喔』。」

……他在说谁？

「对着我说出那种话。」

至此，桐哉像是断电一样地沉默了。变得非常安静。

没有再多说什么。

8

四点二十一分。

早上四点多。

首先，我看着驾驶座前不断闪烁的方向灯斜上方的数位时钟，陷入思考。

（喀答、喀答、喀答。）

持续发出声响。

「真崎先生。」

试着叫了他，依然安安静静。

与其说他睡着了，刚才那种断电的方式似乎更接近昏迷。

他过着乱七八糟的生活。

和藤谷先生那种不合理的时间安排又不一样，桐哉的生活方式更糟。

他几乎是跑在悬崖边。

（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行。

汽车引擎没有熄灭，车头灯和冷气都持续开着，放着不管很快就会没电了。

打电话回家吗……就算这样，百子也无法处理眼前这状况吧。我不知道。

怎么办？

不顾一切钻出安全带，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下了车，空气温暖但有风，还不算热。

（世田谷区。）

绑在电线杆上的广告下方标示着住址。太好了，姑且还在东京都内某处。

有公用电话。

在路旁一间拉下铁门的香菸摊屋檐下，我发现一具罩着肮脏罩子的公用电话。

（打给谁？）

心情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慌乱，或者该说是因为已经面临极限，脑中无法再增加更多东西，我发现自己还满冷静的。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还能保持平常心？真奇怪。

（我是打给谁来着？）

咦……

总觉得，很奇怪。

果然变得很奇怪。

『喂？』

不知不觉中，电话线的那端有人接起电话。听筒的音量太小，听得不是很清楚。

『喂？』

「……啊、那个……」

我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好。

「那个……我现在……」

『西条？你怎么这时间还醒着？』

瞬间，听到那个人惊讶的声音。啊……

（是坂本学长。）

我也很惊讶。

（电话是打到神宫前了。）

自己都不知道刚才拨了什么号码。

「我现在……那个……在世田谷区一个叫上马的地方打电话……」

不行了。

无法好好说明。

「真崎……在车上……」

『真崎桐哉？你们现在在一起？』

不知怎地，坂本的声音突然变得冷静。可是，这也可能是我的大脑擅自做出这种判断。

「没有在一起。」

正确来说，是在车上的时候一起，但没有一直在一起。不是想在一起才在一起的。

我到底要说什么来着？脑袋一片混乱。

『那么西条你现在想怎样？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什么『什么麻烦』？」

各种麻烦。

堆成一座小山的各种麻烦。

（脑袋冻结。）

要是我不好好说话，坂本学长一定也会很困扰。

『我跟你说——』

坂本换了个说话方式，低沉的语气听起来更急切了。

『无论怎样的曲子，想一次发出各种声音是不可能的……得先决定好节奏，再把各种乐器一一叠上去……』

「啊……嗯……」

节奏。最底下的基础声音。

要是不先知道这个，就发不出其他声音。

（原来坂本同学在遇到麻烦时会用这种方式思考啊。）

虽然有点怪，但我懂。

即使是我也能懂。

风吹过来，我转身看向桐哉那辆方向灯仍不断闪烁的车。

他在等。

『如果我不行，要不要去换高冈哥来听？』

「不……不要这样。」

『是吗？』

「……因为Over Chrom的……桐哉的事，没办法拜托他。」

『你想拜托的是跟真崎先生有关的什么事？』

「来接……车子，停在那里……」

『车子不能发动吗？出车祸了？』

「不是、车祸……身体、不舒服……」

『这样的话应该通知Over Chrom那边的人吧？』

坂本很快地得出这个结论，我才发现「对喔，应该这么做才对」。

『我打电话去Over Chrom的录音室看看，我知道电话号码。可是，如果谁都联络不上也没办法，只能出动高冈哥或其他人了喔。』

「……嗯。」

『把你那边的地址告诉我。附近还有什么醒目的标示？』

以公事公办的口吻问完必须知道的资讯后，坂本说「西条你就在附近等」，很快地挂掉电话。

好厉害，一下就把事情处理好了。我还迟迟无法把手上的话筒挂回去，只是傻傻地站在原地。

（振作啊西条。）

我什么都不会。

（振作啊。）

就算这么要求自己，我依然像个灵魂出窍还没回来的人，涌现不出加油的能量。

「啊啊，我早就在想哪天会出这种事……吃药果然不行啊，太违反自然了。」

三十分钟后。

搭着计程车过来的有栖川先生说得轻描淡写。他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过来检视驾驶座上的桐哉。

「不好意思呢，给西条小姐添麻烦了……我来开车，连人带车送回录音室。剩下的就看他自己怎么想办法了。不好意思耶，真的是。」

「……录音室还有工作没做完吗？」

「是啊，还有配唱的工作没做完。」

凌晨，天色开始发白的这时间，有栖川先生不以为意地说着严肃的话。我瞬间差点哭出来。

（我也是。）

今天得好好地去录音室，必须去彩排。

就算有讨厌的人或不想见到的人，我也得好好地过去，打出属于我的鼓声。

「你听真崎说了吗？」

「咦？……啊、是。」

虽然不确定他说的是哪件事，但既然是有栖川先生提起的，应该就是那件事吧。

不用我打的鼓的事。

「……听说了。那个……我明白了。」

「我认为你打的鼓很不错喔……和Over Chrom的招牌乐音加在一起，应该能引起很不错的化学变化，会有这种效果。可是……真崎他对机械装置的运用有自己的坚持。」

「是。」

对机械装置的运用有自己的坚持。

这个形容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不过，事实上我保留了你打鼓时的录音，没有删除。等哪天他同意了，我还是打算拿来用。」

「咦……」

「音源在我手上，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骗过他，拿来用。」

他说得太若无其事了，我分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桐哉没这么好骗，他应该还是在开玩笑吧。吓死我了。

「不过说真的，这家伙很不甘心喔。」

看路上没其他车，有栖川先生打开驾驶座这侧的车门，指着桐哉这么补上一句。接着他问「不嫌弃的话，我送你回家？还是出钱让你搭计程车回去？」

请计程车司机在新宿御苑车站前放我下车，慢慢踱步往前走。天色已经发白，四周渐渐明亮。我一边看着停在便利商店旁卸货的卡车一边回家。

和精神抖擞出来慢跑的人擦身而过，终于走到我们家公寓一楼的自动锁大门前时，双腿已经非常疲惫。一直没空察觉，现在才突然一口气感到疲累。

（钥匙……）

慢吞吞地摸索着钥匙，视野角落忽然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

咦……？

（不会吧。）

「为、为什么要走？」

我说了超级奇怪的话，应该先问「为什么来了？」，但坂本同学一脸淡然地打算离开。

从大门旁的墙角起身，原本已经要走了的他停下来，朝我转身。

（特地来一趟。）

在这里。

等我回来？

（我打了那种乱七八糟的电话。）

（他还帮我联络。）

「有栖川先生打电话来说你已经回家了。所以，我只是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回来这里。」

语气满不在乎，眼镜底下面无表情，坂本低声这么说。

「看来没什么问题，我想说可以走了。」

「…………」

我发出含糊的「啊、嗯」并点点头。彼此之间有些尴尬，对话也很奇怪。

（笨蛋。）

有其他可以说的话吧西条！

「那个……抱歉坂本同学，对不起！谢谢你。」

「……没什么。」

不行了。

气氛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生硬，紧绷的空气没有放松。

（他在生气。）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连发生了什么事都没好好说明，还把麻烦丢给他。

对方甚至是真崎桐哉。

坂本当然不会给我好脸色。

「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我也不会比较开心，不用了。」

就算他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也——

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脑中思绪一片混乱。

「你这个样子，今天能去录音室吗？」

「嗯……我会去。」

「今天有上次说的乐团彩排，下午两点。」

只简短地说了联络事项，我知道坂本这次真的要走了。对着他的背影小声回答「知道了」，其实很想再好好地道歉、解释。等我精神状态正常一点的时候。

（啊！）

可是，脑中闪过一件事。

「坂本同学！坂本同学抱歉，那个……我打电话的事别告诉老——」

别告诉藤谷先生。

我不想让他知道。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别再依赖别人了！」

耳边传来怒吼。他是真的生气了。

真正的，认真的。

坂本对我怒吼。

（依赖别人。）

啊……是在说我。

是我。

（差劲到了极点。）

找不到任何借口。

坂本不再理我，转身走向外面的大马路。我只能怀着麻痹的茫然心情望着他离开。很想蹲下来大哭，却不知道该怎么哭，连哭泣的方式都忘记了。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IV —— getting her naked KNIFE ——

1

因为赌上了，所以心意不会改变。

就算别人觉得不幸，我也不这么想。

即使跌倒疼痛，只要往头顶望去，斗志便油然而生。

应该吧。

（因为还有音乐。）

敲响的声音还留着。

还在前方。

所以西条我不会哭。决定不哭了。

会适可而止。

不会再依赖别人。

（会照他说的去做。）

在玄关绑好Converse的鞋带，我低着头这么想。再次斥责自己「振作点」，或许又是因为重力，水汽在睫毛上凝成了水珠。但我假装没发现。

尽可能假装没发现。

被坂本同学痛骂一顿，什么都做不好，但还是要去练习。虽然心情依然那么脆弱，心脏表面像泡水太久发皱，但芯仍好好地安放在别的地方。那也算是我还拥有的其他东西。

（真的是非常任性自私的生物。）

奇怪的人。

自己都这么认为。

无论是坂本同学还是老师，我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们呢？我不知道。或许太厚脸皮了。或许很奇怪。

可是不做音乐就会死。

我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

没说谎，我穿上自己现在最想穿的、最喜欢的男装L尺寸T恤，套上膝盖破掉的牛仔裤，只把鼓棒插进背包，穿上Converse的篮球鞋，头发也没绑，直接披在肩上，就这样外出。

现在的西条朱音连化妆都做不到。

没穿套装也没擦指甲油。

只是一个普通的西条朱音，一个活生生的人。

「真奇怪啊啊啊……」

藤谷先生躺在排练室入口的大厅地板。

这人本来就会随地乱坐，只是今天与其说他是坐，更像整个人滚落在地上。为什么我怀着必死决心推门进来，看见的却是这种东西呢？

「我真不懂，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为什么？这原本不该是个疑问吗？追求形式上的美？可是那未免太缺乏自觉了吧？不是吗？」

「我不会说你这是无谓的疑问，但那是现在该思考的问题吗？」

这么冷冷回答的，是正在用自动贩卖机买宝矿力STEVIA的坂本。大厅里没有其他人了，我非常不想加入这两人之中，但又不可能逃走。

真讨厌啊，吼～

装作没事的样子。

不只是西条我。

大家都摆出一副成熟大人的样子。

散发一股说不出的冷漠。类似这样的。

「——安。」

坂本抽出右手，自动贩卖机取物口盖子发出的声响，正好盖掉我道早安时说的第一个字。

「买错了。」

瞪着自动贩卖机取物口，坂本自言自语。

「我不喜欢喝这个。」

往口袋里摸索另一枚百圆硬币。

他还在生气。

该说他是在生气吗？与其说坂本在生气，不如说他认为自己错看我了。是我自作自受。

（话虽如此，也不用摆出这种态度吧！）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在依赖人。

现在说这个是在出气。

只在心里想就是了。

「啊啊、我说朱音啊，为什么我们的世界上要有麦克风这东西呢？为什么主唱一定要被麦克风束缚着唱歌呢？那个真的很不自由吧？就外观上来说，非常的。」

「啊？」

「好讨厌麦克风啊唔唔唔唔——……」

藤谷先生把自己卡进长椅底下并躺在地上，正在抱怨某种非常基本的事。真……真讨厌啊，这个人……

「你干嘛现在才对这种事那么焦虑啊？」

坂本似乎觉得这话题无聊透顶，一脸没好气到了极点的表情，好像想把藤谷老师踩扁。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自己衬衫袖子猛擦重新投币来的乌龙茶罐口。

「啊啊当然你说的没错可是就是会在意外观嘛。坂本不也一样吗？看到好吃的料理装在糟糕的盘子里端出来的话一定会很失望吧！怎么办！料理明明很好吃却很失望，那不是太糟糕了吗？呜哇啊啊啊怎么办！」

「可是，你要怪麦克风吗？只是麦克风的问题吗？」

「不、我也不是想告发什么啊，也不是想打赢官司啊，只要能好好骗过我就原谅它。」

「……现在是在讲什么？」

「麦克风啊。」

地上铺着地毯，大家平常都赤脚在上面走来走去，而且还有点脏兮兮的。藤谷老师现在却仰躺在上面。

很想跟他说，这样会弄脏的。

可是他心不在焉，一脸正站在命运转角处思考的表情。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是最后一个到的啊……」

那个叼着香菸的人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啊、啊、啊、啊！

「早、早安！」

慌乱地打了招呼。

「早啊。」

左手拿下没有点火的Salem Light，右手拍拍我的头，吉他手高冈尚从我身旁经过，走向大厅。这个人真的好帅啊，条件反射似的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我现在心里也产生了与平常更不一样的感觉。

（不帅也没关系。）

这和那是两回事。

他确实帅得令人头晕目眩，但这和那是两回事。说得更明白一点，这个人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有尚在真是太好了。

要不然我真的会有种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怎么搞的啊西条，你还是很弱嘛。

因为这样而松一口气也太奸诈了。

（可是尚看起来也很累。）

一脸严重睡眠不足的样子，从走路方式就看得出即使睡醒仍然疲惫，身体沉重。这样的尚，看也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藤谷先生，兀自坐在狭长的长椅上，不耐烦地捡起不知道谁放在那没带走的打火机。

手上没抱吉他盒，看起来却比平常还不轻便。

看上去很不自由。

「高冈，你没带乐器？」

身体还塞在地板与长椅之间的藤谷先生问。

「有啊，跟你的器材一起。」

「这样啊，以为你不弹了呢。」

「为何不？」

「是吗？那就好。」

半个人还心不在焉，老师的语气像是还没注入能量。所以这话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其实相当过分。

（什么叫「那就好」？）

左手拨开红褐色的，盖在眼睛前面的浏海，尚默默地点燃香菸。彷佛完全不在意老师那种语气。

他们两个在说什么呢？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只有他们才知道的事情在运作着。就像我和坂本同学一样，他们之间有着没说出口也知道的一些事。

事情不顺利。

（这大概是有原因的。）

是什么原因我或许也知道。

其实我或许知道。

「那个啊……」

老师继续嘀咕，手掌几乎蒙住了整张脸。然后，他用有点不同的语气重新说道：

「那个，高冈同学啊，这是问卷调查。为什么我们的世界需要一支麦克风呢？为什么一定——这里的重点是『一支』和『一定』，为什么大家非得对着同样的东西唱歌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有必要特地提出这种像歌剧歌手一样的疑问吗？」

一口烟吸到一半，尚叹口气，这才总算低头好好望向脚下的老师。

「真是够了，赶快让那个人闭嘴啦。」

坂本丢下这句话，自己打开后面的门，走进铺了漂亮木地板的宽敞排练室。尚低声嘟哝：「啊、是这样吗？」

「这样啊，那么……藤谷同学，我有个很好的答案，你要听吗？」

「啊啊啊，请说给我听。是什么？」

「你不能直接唱的原因对吧？很简单啊，因为我的吉他声在旁边太吵了，不是吗？」

「……啊，是那个啊。」

依然躺在地上。

老师低声地，轻轻地说：

「那个，可以让我拿来当借口吗？」

「请便。」

「先好好骗过我吧。这样的话我会唱的，你希望我怎么唱我就怎么唱。这样可以吗？」

「………请便。」

「还有一件事。我想从这里起来，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吗？」

「请便。」

尚脚边的藤谷先生伸出一只手，尚也理所当然似的伸出没拿烟的那只手拉住他。

「非常感谢。」

灰色地毯上，藤谷先生抱着右脚重新坐正。接着从这个姿势站起来。起身后，他已经不是那个心不在焉的人了。

眼底深处令人恐惧。

「抱歉，原本说下午两点彩排的。」

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然后看着我，老师忽然这么说。

「延后三十分钟可以吗？」

「好。」

只能这么说了。

总不能说不行吧。

尚把香菸捻熄在长椅旁的菸灰缸里，回了跟刚才一样的话：

「请便。」

「抱歉喽。」

老师伸直手，拿起坂本丢在桌上的宝矿力STEVIA罐装冷饮，走向站在一旁的我。不知为何，经过我身边时，他说了声「拿去」就把罐子塞到我手中。

唉？可是——

「朱音可以收下这个喔。」

「……那个——」

可是——

「我在停车场，有什么事就来叫我。那先这样。」

最后这句「那先这样」不是对我说的。他转过头对尚这么说。

打开旁边的门，老师已经爬上通往大厅的阶梯。

我还愣在原地。

站得像个傻子，握着冰凉滴水的罐装宝矿力STEVIA。

（停车场。）

现在还不到两点。

彩排前，乐器车（经纪公司的工读生帮忙运过来的）本该到了，但还没到。

经纪人甲斐小姐也还没到。

……甲斐小姐还没到。

「西条，过来一下。」

尚把捻熄的香菸丢进菸灰缸，喊了我一声。

「过来这边一下。」

「是。」

尚拍拍自己左边空着的长椅表面，要我过去那边。

「我们来友好一下。」

啊啊？

「好的。」

我一瞬间想说他是不是听闻了什么，感觉自己脸色发白。不过，今天我的脑袋也比平常奇怪，奇怪很多。

我也真心这么想，如同尚说的，我们来认真友好一下吧。就这样走向长椅，坐在他身边。

尽量不占据面积，双腿尽可能并拢，以有点局促的姿势坐在那里。心情倒是一点也不局促，还算满好的。这里是平静无波的安全地带，唯独待在这里面的这段时间可以休息，感觉像是获得了这样的承诺。

（不用说话也没关系。）

尚伸长腿，将大大的脚放在地毯上，鞋尖打着某种拍子。

没有声音的地方响起了旋律。

香菸的气味也一样。

不用说话也没关系的感觉。

（break）

所谓勇气。

只要这样就会从某处擅自降临吗？

（break your）

（——GLASS HEART）

啊！

「我知道了。」

「啊？」

因为我突然开口，尚停下动作。

停止打拍子。

「我知道你在打哪首歌的拍子了。」

「不会吧。」

「我就是知道了嘛！我就是知道，绝对没错！」

西条朱音，你是小屁孩吗？

自己也受不了，但我仍卯起来这么说。

（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啊西条朱音？）

隔着留长的褐发，那干燥颜色的另一端，我看见高冈尚轻轻地，小小地点了头。

「很棒很棒，做得很好。」

「嗯。」

嗯什么嗯啊。所以——

现在不是跟他用朋友语气说话的时候吧。

「这首歌啊——」

尚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们。

实际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也听不太到。但是，我与尚慢慢说着这样的话。

「是我的冠军歌曲。」

「…………」

嗯。

（这个人好帅。）

最喜欢他了。

「所以无法抛弃啊。尽管是一场战争。」

——不是暴风雨。

他说是战争。

我也渐渐明白了。不是出于偶然、莫名产生或因为天地变异而袭来的台风。

敌人是存在的。

我成为了某个人的敌人。这不是漂亮话，我也不是被害者，是我自己决定加入这场战争的。

（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我打的鼓。

尚弹的吉他。

「真的是很激烈的战争。」

尚低声这么说。

「哇————不好意思我示弱了……啊啊，真丢脸，明明是大人了还这样……刚才那个你就当我在说梦话，别在意。」

「好……好的。」

大人会这样讲话吗？

可是尚认真地看向这边，我只好点头。

我之前都弄错了。

（不可以喔西条。）

面对尚，我总是兴奋激动到无法用对等的态度和他说话。

那不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说话的方式。

不是真正的友好。

我只是个给人添麻烦的家伙。

如果不是处于现在这种心情，我也不会有这个体认。坂本说的没错，我太依赖别人了，所以果然还是需要的吧。

事到如今才觉得抱歉。

对各种事情。

「我被Over Chrom打枪了。」

「……啊啊，这样吗？」

「果然，这里才是我的主场。」

「你这人还真现实耶。」

什么？

「开玩笑的啦，你很了不起。」

拿出一根新的香菸，尚微微一笑。总觉得，我不曾从如此近的距离看他那样笑。

「很了不起吗？」

「很了不起啊。及格喽。」

到昨天为止都全部搞错了。

鼻腔深处沉甸甸地痛起来。鼻酸的感觉。

这可以说是开心吗？

就算比平常混入更多悲伤元素，还是算在开心的范围内吗？

「得把甲斐切割掉才行。」

手上的打火机试着点了一次火，尚这么说。我内心虽然「咦？」了一声，但不惊讶。

不意外。

（那个不行。）

之前他也这么说过。

我不认为自己过分。真是冷酷的女人。心胸非常狭隘。我们不需要甲斐小姐。我讨厌那个人。这点我和尚意见相同。因为她是敌人。

因为她和我们不友好。

什么啊。

（变成这样了呢。）

我的内在是这样的人。

（又黑又浊。）

肮脏的心情。

真的存在呢。

「其实啊，那男人也不是可惜甲斐那种人。要切割随时都可以切割喔。就算没有被我破口大骂一顿，他也知道结果是怎样。」

「……你破口大骂一顿了喔？」

「嗯。破口大骂了。想说要把那男人骂到哭。」

「…………」

他会哭吗？

「想说要击垮他。」

「…………」

要是真的被尚这么对待，那个人也不会哭喔。

老师明白他那么做的真正意义。

在他弹着那架有着亮晶晶高音的玩具钢琴时，他也很清楚。

「可是，我觉得老师不会被击垮。」

「嗯。」

尚的侧脸狠狠盯着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这么说道。

「我也觉得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对。」

「闹成这样抱歉啊。」

「抱歉啊。」

彼此寒暄似的低头，虽然有点好笑但这样果然很好。

能把话讲开来真好。

「还有，你啊——」

什么？

尚突然歪过头来看我，伸出食指。敲了一下我手中那罐宝矿力STEVIA的罐口边缘。

「喝完这个，西条要去道谢喔。坂本也很可怜。」

啊……啊啊啊。

原来是这个意思。

（大家都好体贴。）

可是老师你那样说谁会懂啦？

不管多温柔。

都不够。

（对不起。）

不够的是我。

怎么办？

「——那个。」

这时，比我们所在的大厅更内侧的隔音门忽然打开，坂本从里面踏出一步。

说了声「那个」，他又陷入沉默。

「怎么了？」

尚站了起来，把还没点火的香菸放回去。即使如此，他就在我旁边，我没办法一起站起来。

总觉得坂本在瞪我，脸上写着「你到底在干嘛」——不好意思啦反正你一定觉得我很爽吧，确实是这样没错！

「停车场那边打了内线电话过来。」

眼镜对着的不是我，是尚。

「你去接一下。」

「找我的吗？」

「你的吉他被人折断了，琴颈。」

咦？

谁的？

谁做的？

「说是乐器车没上锁。」

坂本只挑重点说。

「没上锁？」

耳边传来尚再次确认的声音。

像是下意识的。

「说是管理失误。说想跟你道歉，所以叫你接电话。」

「谁？」

「经纪人。」

坂本的语气非常差，彷佛在表达「这种无聊事简直浪费我时间」。

如此回答。

尚把那个主人不明的打火机用力丢上桌子，穿过我身边。他没去接电话，直接大步走出大厅。和刚才藤谷先生出去时一样，迳自踏上通往外面停车场的阶梯。

2

（那是怎样？）

今天天气异常晴朗。浅水蓝色天空底下，燠热的日光直射地面。从地下铁车站出来时的气温高得令人厌烦。

六本木的十字路口。

一旁的大马路上，汽车呼啸而过。整体而言，空气呈现一片灰白。到了晚上，这一带的夜景一定很漂亮，但白天的上午只会让人喘不过气。

（讲到哪里去了？）

不想晒黑，天气又这么热，我戴着从百子那里抢来的帽子，朝约定的场所前进。

（在想什么？）

脑子转个不停。

怎么会做出那么糟糕的事呢？

刻意挑现在这个时候。

故意的吗？

想怎样？

（对不起啊，可是——）

可是——甲斐小姐这么说。

「是我没有安排好，抱歉。」

以一副不想认输，嘴硬的，强硬的态度。甲斐小姐对尚道歉时，我也在一旁听着。

在那个阴暗的停车场一角。

「可是啊，我们乐团成员自己在Over Chrom和Z-OUT的歌迷之间到处树敌，是不是也有问题？」

「你什么意思？」

迅速做出回应的人不是尚。

足以将对方打垮的反击。

「跟那无关吧。」

以严厉语气这么说的人是藤谷先生。

「现在我们讨论的事情和那无关喔。」

「有关啊。或许藤谷你不介意，但有人就是到处树敌喔，敌人要多少有多少。这次下手的目标既然是高冈，那应该是Z的歌迷吧？你凭自己的任性挖走高冈，因此结下了梁子吧。我们乐团就是这样踩着人家走过来的，会被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啊？」

「不对喔。到处树敌的人是我，但这跟甲斐你找的借口是两回事喔。就算两件事扯平也不能抵销你的疏忽。不能用那种奸诈的说词推卸责任喔。」

严厉的语气，说到最后毫不留情。

惹这个人生气会有多可怕，我现在很清楚了。

「这样太难看了喔。」

「……对不起。」

为什么表现得那么不甘心？

大家都有看到喔。

你明明只要自己心里那么想就好，为什么要故意做出那种不甘心的表情？

搞得好像都是藤谷先生的错。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道歉啊。

「需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喔。」

果然还是不行。

想知道这种恐怖的人心里在想什么是不行的。我无法也不可能会知道。

随便接近他是不行的。

不能乱碰。

「那是高冈的乐器喔，你跟我道歉也不是办法吧。」

「不、由你代表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尚才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会选择原谅的人。

但也可能是因为老师帮尚说了他非说不可的话。

「是吗？」

「毕竟你是团长吧？」

「这样你能接受吗？我不会原谅，但高冈你OK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喔。」

「还有几把备用吉他，只要我能弹就行了吧？」

「是吗？好喔，那就算了。我们去练习吧。可是高冈，你有跟厂商签试用合约，不能使用其他厂牌的乐器吧？尤其是上电视的时候。这方面很严格吧，怎么办？」

「没关系，我还有这把备用吉他，没问题。当然最好是在正式上场前修好这把，真不行的话也可以借你的Telecaster来用。合约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要弹现场？」

「弹啊。」

「是吗？谢啦。」

除了主要使用的那把吉他，尚还有另外几把，即使遇到这样的事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然而比起那个，自己的吉他才刚被人破坏，他却能马上认真地说自己还可以弹奏。这才是最难做到的。

受到打击的心情，无法原谅的心情，觉得自己不中用的心情，这些情绪或许无法马上排解。

（换作是我的话。）

所以尚真的很了不起喔，老师。

你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说来也很过分。

烂透了。

「什么意思？」

一脸不悦的坂本插入老师和尚的对话，朝藤谷先生这么问。

「不弹现场的话是要怎样？」

「要是高冈不能弹现场就需要在后面放带子。我们只是在说这件事。」

「不会吧？」

「所以不会用啊。」

像是要起冲突了，老师马上切换。

感觉就像两辆即将相撞的车发出煞车的声音。

「坂本讨厌那样，所以会好好演奏现场喔，不会放带子喔。」

「……我最痛恨那样了，绝对不要。」

坂本痛苦地，嫌恶地回答。

「老师。」

不是这样的吧。

「什么？」

藤谷先生这次望向我。

尽管还是很恐怖。

「那个，不只有坂本同学讨厌。」

放卡拉OK的带子，用预先录好的声音，假装演奏得很完美，只有歌声是现场演唱，最糟的状况是连主唱都是对嘴。这种乐团很多。

电视节目的收录耗时又费工。我听说这种不是真正现场演奏的做法反而更受电视台的人欢迎。

（可是那样的话，刚才老师从尚那里要来的借口就不成立了。）

他身旁不能没有尚那吵闹的吉他。

绝对不行。真悲伤。

「不是四个人一起演奏的话，老师也不要吧？」

「嗯。」

藤谷先生点头。

虽然还是有点恐怖，但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是啊。」

（好热。）

太阳刺痛皮肤。

我一个人大步走在六本木的人行道上。约定碰面的地方在方舟之丘那边，电视台旁的一间饭店大厅。

压低帽子看起来就像刻意变装的人，彷佛藏起一点平常的自己。

这么说来，上次甲斐小姐说过我「有大将之风」。

（说我很冷静。）

说我上电视也不会怯场。

说我很强悍。

说真的，今天我也发现自己确实不会得意忘形。

我总是那样，没有多余的心力，必须拼命专注于眼前非做不可的事。没时间为了那些事情一再停下。只是如此而已。

（甲斐小姐应该也知道吧？）

毕竟她跟着乐团一路走到这里。

在坂本还没加入之前，她就已经看过了。看过最初的TEN BLANK。

（最初的最初。）

太令人羡慕了。

用他人的视线，站在与自己几乎完全无关的冷淡立场。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

「请问……」

咦？

我边走边想事情。直到对方突然出声搭话，我都没发现有人。

站在那里的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脸上贴着薄薄的笑容。

「你是西条小姐吗？」

「…………我是。」

搜寻脑中记忆，我见过这个人吗？

跟我年纪相仿的女生。

「西条、朱音、小姐？」

「…………」

「你是『TEN BLANK』的鼓手吧？」

咦、干嘛？

面对这种问题，我该如何回答？

「没错吧？那个！可以跟你握手吗？」

「唉？」

「拜托你了！绝对拜托了！我是你的乐迷！那个，还有，我朋友在那边，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她穿着黑色的无袖洋装，带着显眼的大耳环。

眼线是深蓝紫色。

涂着厚厚的口红。

（啊、她在说谎。）

黑色衣服是桐哉喜欢的。他不喜欢孩子气的女生所以要化妆。

这是Over Chrom的歌迷。

「只要耽误你一点点时间就好，不行吗？」

这个不行。

脸上拼命挤出笑容，但我知道她们别有目的。藏不住的。

「我跟人有约……」

「喔喔！不好意思，硬是拉住西条小姐，真抱歉！」

咦？

她低头道歉，干脆的程度反而令我错愕。难道是我误会了吗？如果是的话就太过意不去了。我改变想法，认为自己态度太差。没想到——

「听说西条小姐和真崎桐哉先生在交往，这是真的吗？」

劈头就这么问。

这人在问什么啊？

「假的。」

我已经无法使用客气的语气。

「完全是假的。」

「是这样吗……那你就别靠近桐哉的录音室啊。有人看到你坐在桐哉先生的车上！别做出这种事好吗！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接触他，你却利用自己的立场接近他，心机太重了吧！」

啊。

那双藏在厚厚睫毛膏底下，露出尖锐视线的眼睛，竟然在怒吼这番话的后半段涌出泪水。

（真心的。）

哭了起来。

被她这么一哭，我也紧张了。产生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也像这样哭着。

「我没有利用自己的立场。」

也没有耍心机。

我没有。张开嘴巴却觉得口好干，无法好好说话。

（在她们眼中，我是没有资格的人。）

不管是跟桐哉。

还是跟藤谷先生或高冈尚。

看在别人眼中，我是没有资格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人。

所以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甲斐小姐也是同样的看法。

（她并没有对坂本同学说出同样的话。即使上台时神态自若，甲斐小姐也没有称赞他了不起。）

因为我是柔弱的女生，才会被人用那种眼光看待！

「我有我自己的鼓。」

一种全新的心情从腹底油然而生。

「我只是打我自己的鼓，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

对方看着我陷入沉默，脸上写着「你在说什么啊」。

「我今天也会好好打鼓。」

是我的声音。

冷静得判若两人，对着那个女生这么说。

「请去看电视。」

「…………」

究竟有没有资格，最后还是得看这个。

光用嘴巴说也没用。

（因为是音乐。）

连名字都不知道，第一次见面的人，用含泪的眼睛瞪着我，怒吼着要我「别那样」。对她而言，Over Chrom就是那么重要。

桐哉像要掏空全身似的唱歌。要受那样的他吸引，本身也得够强大。

非赢不可。虽然非常鲁莽。

但不能输。

「真不可爱……」

后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是不会哭着道歉喔！」

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我后脑附近传来。这句话虽然很逊，但从这么近的地方听就知道，这人已经失去冷静，事情不太妙。

（她们一直在旁边听。）

除了第一个叫住我的人，大概还有三个人。不知何时站在我后面听我们说话。

（啊！）

不太对劲。

糟了。

被包围了。

人行道并不宽敞，有个不起眼的上班族男子走过。从那一脸厌烦的表情看来，他只觉得我们是几个小孩聚在一起闹着玩。

「我没时间了，请让我过去。」

她们挡住我的去路，我对那个哭出来的女生这么说。她不知所措地动了一下肩膀和脚，让出一点空隙。

（怎么办？）

发现时已经是一对四。

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停在这里，就从那个空隙离开。这时，耳边传来某种声响，百子的帽子飞出路边护栏，掉在马路上。笨蛋！

计程车辗过变成一块布的帽子，留下轮胎的痕迹。帽子朝远处的地面弹跳。

「做什么……」

我的头发。

后面有人握拳扯住我的头发，用力得几乎把头发扯掉！

听见塑胶喀啦喀啦的声音。头皮还是很痛，回头一看，我发现那是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出来的声音。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

「路人都在看喔，你们几个！」

没办法，我只好发出怒吼。

「身为桐哉的歌迷，这么做会让他蒙羞吧！」

为什么就不能像鲇见小姐那样想呢？

「才不想听你说教咧！」

「就算是桐哉也阻止不了我们啦，跟他无关！」

居然说无关。

那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喜欢他？

你们喜欢的是谁？

（只要喜欢就什么都能做吗？）

不是这样的吧。

「美纪，算了啦，这样不太好。」

在哭的那个女生伸出手试图阻止同伴。后面的人用力一拉，我被拉得跪在人行道上。右边膝盖猛地撞击地面，出乎意料地痛。

「会被发现喔，真的。」

「就是要让桐哉知道都是他不好！你别想擅自逃跑！」

「可是……」

我受够了啊啊啊！

我开始变得火大，左脚不顾一切地踢向眼前银色裙子底下的膝盖。趁对方一个踉跄，我从地上顺势起身跑开。

（好痛！）

咦？

怎么会这样？比刚才撞到地上的膝盖更痛。

脚踝。

「西条？」

啊！

「你在做什么？」

还没求救就被抓住双手，我才不至于当场跌倒。差点就这样跌坐在地，他从后面顶住我的左腿，双手支撑身体，我才勉强站着没有跌倒。

「你在做什么！」

（插图004）

又说了一次。

这次怒斥的对象不是我。

是对还聚集在人行道上那些黑衣女生说的。从镜框底下。

（是坂本。）

坂本站在斜后方的位置支撑着我。能清楚看见镜片底下那双难掩锐气的眼睛。

约定集合的地点一样，坂本同学会刚好经过也不奇怪。

是这样没错。

这一切却像骗人的。

（宝矿力STEVIA的事，我还没道谢。）

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和对百子的帽子道歉一样。

「…………」

拿美工刀的女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开什么玩笑，怎么来了个碍事的」。她嘴角一撇，快步朝相反方向跑掉了。其他女生也各自踩着踉跄的脚步随她逃走。

被直射日光晒得发烫的肌肤表面急速冷却，我都搞不清楚现在的温度了。

手臂好沉重。

（好沉重。）

因为双手的手腕到手肘中间都被坂本牢牢抓着。不会痛，但有一种类似重力的感觉。

他毫不留情地抓着。

还抓着。

「你在做什么？」

第三次。坂本看着我问，声音微弱得近乎嘶哑。像是持续生气到最后还残留一点怒意的感觉。

「…………对不起。」

我说不清楚。

「西条道歉干嘛？」

「可是——」

可是——

那些人缠住我。

你救了我。

这些话一旦说出口，眼泪一定会当场流出来。但我现在不想大哭。

那样会让我的脑袋更混乱。

我困扰地陷入沉默，坂本则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护栏的左侧，汽车很普通地开过去，右侧则传来好几个人走过去的脚步声。那些现在好像都隔着一层墙壁，和我没有关系。

「……那、那个——」

「什么？」

「非常、感谢。」

「……没什么。」

坂本移开视线并皱起眉头，语气像是在说「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紧张的恐怖气氛总算告一段落了。

「……时间。」

无法决定该说什么，我吐出破碎的词汇。

「要迟到了。」

虽然集合地点就在不远处，我们还是得赶快过去。

一阵猛烈的摇晃和振动，原来是隔壁车道驶过一辆大卡车。坂本朝前方抬了抬下巴说「那么」的声音就这么被盖过。

「啊！」

我是怎么了？

坂本放开抓住我的双手往前走。那个瞬间，我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右脚。

一时站不住。

「——咦咦？」

耳边传来坂本的惊呼，我又跌回地板。右脚无法顺利踩地，站不稳。

好痛。

「不会吧？」

怎么办？

「不会吧。」坂本说着便蹲在我面前。我无法回答。

（不会吧。）

我也这么想。

（这下怎么办？）

今天，我等一下——

要去打鼓。

「骗人的吧？」

「……怎么办？」

右脚得用来踩低音鼓的踏板。

必须用来踩踏板。

不是问「怎么办」的时候。也不是停止思考的时候。

只能想办法了。

「……怎么办？」

明知如此，我还这么问。

变成自动的，习惯性的声音，擅自从嘴里发出。连自己都觉得「别说了啊笨蛋」。

「早知道就该杀了那些家伙。」

低沉的声音。

视线固定在我的右脚，我伸手按住的右脚脚踝。坂本喃喃说道。

混在行驶过的车声中，那个声音彷佛在颤抖。

「真该杀了她们。」

3

「唉唉唉唉——这不是藤谷直季吗——不会吧，你还在啊——？」

电视台走廊，一名中年女子高声发出尖叫，她顶着一头染过的野人卷发。

「说什么『还在啊』？」

「讨厌啦，好高兴啊。你长大了呢！」

「才没有咧。」

「可是你第一次来录我的唱片时还穿着学校制服耶？」

「没有穿啦。宁子小姐的记忆是不是被窜改了啊？」

一之濑宁子是一位爵士歌手。

偶尔会在NHK晚上播放的音乐节目里看到。她好像是在演艺圈地位很高的大姊大。

「是这样吗？可是你看……七、八、九……那都已经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唷。」

「啊、是喔？那我当时应该是国中生？」

「你看吧！」

在今天的藤谷先生身边，光是类似这样的对话，我就已经听了三次。

「小鹭还好吗？最近不太常听到他的事呢。该不会生病了吧？他怎样啦？」

「喔，我现在和井鹭先生各做各的了。」

「是喔？呜哇，小大真可怜！呀！他一定大受打击！」

「别说了。」

「抱歉抱歉，阿姨们就是爱聊八卦，啊哈哈哈。是喔，你自己出来做了啊，那下次也来帮我弹琴啊。」

「嗯，现在还有乐团的事，如果有时间就去。」

「咦？谁的乐团？」

「我的。」

他的说话方式变成我们不认识的人，面面俱到地跟大家打招呼。

「抱歉，迟到了。」

反手关上背后的门，回到休息室后，他又变回那个带着难以形容的严肃表情，「属于这边的」藤谷先生。

「真受欢迎啊。」

尚叼着没点火的香菸，如此自言自语。

「…………」

藤谷先生他——

闭紧嘴巴，故意不做回应。他受伤了，装作没听见。而我被迫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明明是第一次上电视的新人乐团，TEN BLANK却能单独使用一间休息室。这或许也是靠老师的人脉。

自己的名号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利用的都会拿来用，藤谷先生曾这么说过。

就算不拿来用，老师以前的成绩也不会消失。

已经有很多人认识他了。

不会忘记。

「来开会讨论吧。」

我坐在靠墙的长椅，藤谷先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我的斜对面。

「摄影机彩排跳过，音响彩排交给坂本。现在还有时间，来决定对策吧。」

「经纪人缺席的状况下？」

「嗯，对，因为是我们自己开的会，不需要经纪人。我个人决定的，有反对意见吗？」

「没有喔。」

尚从休息室正中央的桌子上拿起空的菸灰缸，并这么回答。顺势半个屁股直接坐上桌板。

撩起头发，别开视线，为香菸点火。

「有件事想商量。」

「是。」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尚坐得远远的，因为最好不要在唱歌的人身边抽菸。可是这么一来，我只能独自承受藤谷先生的视线，无处可逃。

真希望能有个过滤器或防护罩之类的东西。那样能给我安全感，就算碰到也不会痛。可是，这里既没有墙壁也没有帘子。我无法躲在谁的影子底下或背后，只能站在最前面。就是这种感觉。

平常总是有老师或尚帮我挡着，再不然还有坂本。这些人在我面前帮忙过滤，亲切地保护了我。

（你该适可而止了吧。）

所以我不能再依赖下去。

要好好地——

不能去依赖高冈尚或是希望有谁来帮我。

（希望有谁帮自己过滤掉残酷现实的人，不是只有我。）

我忽然这么想。

每个人都是血肉之躯，独自面对现实时，大家都很吃力。不是只有我这样。

「可以交换位置吗？坂本和朱音试着交换演奏的乐器，有没有办法？」

「咦……」

…………咦？

（白色。）

我有清楚听见老师的话。

回答却是完全的空洞。

说不出只字片语。

「…………」

白色是——

现在缠绕在我脚踝上的绷带颜色。回过神时，我一直低头盯着那个。

（我能打。）

咦？可是——

可是——

「在其他乐团，如果交换乐器会显得不自然。但在我们这里，坂本和朱音负责的部分本来就有互换性质。这是我们的特色。在电视上展现这个特色引发话题，我也觉得不是坏事。我已经问过坂本，他说如果有必要自己都能应对，也能配合朱音。不管哪个位置他都可以。」

「…………」

我能打。

很痛，但又没有骨折。

只是有点奇怪，稍微肿起来罢了。

不过是短短的四分钟，踩个踏板绝对不成问题。

（坂本同学的鼓打得更好。）

我的嘴巴失去作用，想动也动不了。

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样大家也能安心一点。应该吧？）

「想怎么做？」老师现在问的不是别人，是你啊西条朱音。

（不妙。）

尚什么都没说。

他在等。

「总觉得很不甘心啊。」

我还没回答，尚也没说话。安静的空气中，浪费掉的这段时间最后，藤谷先生开口了。

分不出他是在对哪个方向说。身体对着坐在椅子上的我，视线看的却是休息室地板前方。

「那个啊……说真的，只要在后面放带子，我们『照着表演』就回本了喔。大家在CD里的演奏已经值得自豪。让观众听那个，搭配上现场收录的外貌，让不认识TEN BLANK的人认识我们，上这次节目就已经有足够的价值了喔。我一点也不觉得这样很丢脸。因为那也不是骗人的啊，是我们真实录下的声音对吧？大可抬头挺胸地拿出来用。既然这样，就画面效果来说，让朱音打鼓绝对更令人印象深刻。」

「…………」

「真的那样就够了喔。『Music States』是平均收视率有百分之二十的节目，加上今天这集打出『SUB MACHINE』和『SECTION』这两组重量级歌手当卖点，收视率应该会比平常更高。以观众倾向来说，会看今天这集的观众大多是我们乐团的目标族群，把这群人吸来当我们的歌迷也是目标之一。还有啊，今天的电视台是最愿意接受我无理要求，也是我最信任的CBS台。如果不好好把握今天的录影机会就太可惜了。总而言之，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策略，只要表面工夫做得好，光是上今天这一次节目就能澈底改变TEN BLANK在外的评价，我保证接下来会红得超乎想像。」

「…………」

就算是再受欢迎的电视节目，真的只要上一次电视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我实在难以想像。

会反驳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的甲斐小姐现在也不在这里。

如果要说我比较相信谁的看法，我当然是比较愿意相信老师这次应该也会使出那种让人忍不住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逆转绝招。

他总是跳过许多步骤，不按常理出牌。要说可怕也的确可怕。

（甲斐小姐也觉得那样很可怕吧。）

就像脚下的地面突然消失，把我整个人抛上半空再掉下来。这种可怕的感觉虽然可怕，但并不讨厌，因为我也很想尝试飞上天空啊。就是这种感觉。

（我和甲斐小姐或许不一样。）

或许在这种地方不一样。

「可是呢……总觉得很不甘心。因为那不是我们自己做出的选择，只因为受到别人恶意陷害，只能说着没办法啊，只能默默忍下、不去做任何挑战。如果那样算了，我们就输了啊。」

啊。

「不甘心」是这个意思啊？

我吓了一跳。

「面对那些想伤害朱音……想伤害朱音的『声音』的人。如果不趁这时候让那些人知道我们是一个乐团，岂不是很讨厌吗？我无法接受那种事。虽然说这只是我个人为了自己的音乐萌生的想法。」

「靠交换位置就能满足吗？你的复仇心呢？」

尚终于插嘴说了这句话。

看似冷静、面无表情，又难以理解的一句话。

「……不是那样的。」

藤谷先生没有转身，只是用力甩了一下脑袋。就像非常疲倦的人在说什么或做什么时，尽可能想省略过程的那种态度。

「我说的是『对策』啊。也就是现在，在这里，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高冈你想说的是另一件事吧？你想说的是朱音的集合时间和地点为什么会被谁知道，还故意泄漏给Over Chrom歌迷的事吧？那一定是谁害的，一定是谁的错，可是没有确切证据，你想说的是这个吧？我的复仇心或愤怒的心情如何，现在无论怎么做或采取什么对策都无法改变喔。我从高冈的吉他被人破坏的阶段就已经生气了，愤怒的心情从那之后就没有再改变过……可是用音乐以外的方式伤害音乐是不行的，非常丢脸。」

「你以为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用音乐赢过藤谷直季？」

看似随便站在那里，尚却突然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

「就是因为赢不了才耍这种从旁边伸出腿绊倒人的小手段吧？不这么做就没其他办法的家伙，在这世界上多的是喔。比你以为的多好几倍。」

「音乐是这种东西吗？」

「是啊。就算你居高临下，说着该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做音乐，也没几个人愿意投入这种实力差距太大、根本毫无胜算的竞争。是你太高傲了喔。人都是爱惜自己的，比起音乐，自己的自尊才是最重要的东西。藤谷你就是觉得那种事情太寂寞，只好尽选一些即使输了、即使被击垮也只会老老实实拿音乐跟你对抗的人放在身边。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你找来的，不是吗？」

「…………」

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藤谷先生一脸意外，这次终于好好转向尚。

「……还以为是高冈找我来的。」

「…………我说这话不是想逃避责任，但你也一样啊。」

「那我可真了不起呢。」

几乎是自言自语，藤谷先生低下头，一边思考一边嘀咕。

「如果朱音和坂本也都是经过筛选的，我还真了不起呢。」

「至少他们都不会变成『井鹭』喔。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不是不能理解那个男人的心情，但我不会跟井鹭走上一样的路。就算藤谷不需要我了——我还是会继续弹吉他。」

「嗯。」

「就算将来的某一天你割舍了我。」

「嗯。」

「我也不会变成垃圾。」

「嗯，我知道，应该。」

持续燃烧的香菸成了一根香菸形状的白色灰烬。尚一口也没吸，只是把那夹在手指间动也不动。

说得像是一个轻易的承诺。

（不是什么永远在一起。）

不是什么永恒，不是什么绝对没有结束的一天。

一辈子什么的。

没有那种事。

（为什么现在就要开始想这么难受的事啊？）

现在不是才刚站上起跑线吗！不是才刚开始吗！

或许他说的是事实，可是我还不想思考那种事。

我只想假装没看见，先把这件事搁着。

但他们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两人都是毫不手软的人。

不会说谎。

「喂、你觉得是甲斐干的吗？你吉他的事。」

藤谷先生再次低头看着下方，驼着背，维持左手托腮的姿势没头没脑地提问。尚微微挑眉看着藤谷先生，好像想说什么。

「如何？」

这次，维持同样姿势抬起视线的人是老师。

「朱音的集合时间和地点也是甲斐泄漏给Over Chrom歌迷的？甲斐能做到喔。她以前喜欢过桐哉，现在也和他保持联络，跟Over Chrom的歌迷也有联系。」

「——唉、可是——」

我只会说这个！除了「可是」，其他的话都吐不出来。

不知道第几次要自己「振作点」了。

「这种事情无法确定吧……没有谁看到，也没有确切的……证据……」

不是这样的。

话还没说完就不行了。

「老师——」

我不行了。

除了实话，我说不出其他的话。

「——所以我不希望老师讲这种话。老师不能想这种事啊！」

光是这样。

我们就输了。

藤谷先生必须更自由。他不能说出这种话。

「跟你又没有关系……老师只要唱歌就好了嘛，这样就赢了嘛，你只要做跟平常一样的事就好吧？我想听的是那种……」

我一边怒吼一边胡乱敲打长椅。右手内侧好痛。

听了那样的话，我不知为何感到悲从中来。

很生气。

（不想听那种话啊。）

谁都不想。

不想让藤谷先生说那些话，绝对不需要那种话。

感觉好像遭到背叛。

只觉得好过分。

「……是吗？」

老师喃喃低语。这时，休息室的门从外面叩叩敲响。

然后被人很不爽地用力打开。

「藤谷哥在吗？」

「在啊，什么事？」

提问的是坂本，回答的是藤谷先生本人。

「又有讨厌的事了。」

「放过我吧。」

……什么「放过我吧」啊，老师？

面对一脸认真的藤谷先生，坂本一时找不到开口的时机。不过，他最后还是说了。

用一种很普通的、很随便的语气冷淡地嘟哝：

「我的磁碟片不见了。」

「……什么的？」

「《ZONE-ZERO》的，音档都在里面。连备份的也不见了。这边没有，录音室没有，神宫前的家里也找不到。」

「为什么？」

「这是我的台词吧？」

咦？连备份的都不见了。

这么一来——

「……这么一来，坂本做好的声音就出不来了。」

藤谷先生喃喃低语。比起在对谁讲话，他更像一个人对着远处说明。

「嗯，是这样没错。」

坂本的语气不变，低声回答。

「怎么办？」

然后，又补上这句。

4

我的脚好像被黏土缠上，增加了重量。神经也变得迟钝。腿彷佛不是自己的，比绷带或贴布更内侧的关节处发出声音。

血液流动时的节奏。

快速打着强力的拍子。我不确定这是不是痛觉的警示。

（怎么办？）

尚把烧成白灰的香菸掸进菸灰缸，从桌边起身。

然而，我身旁的时间是静止的。

就在眼前。

「…………」

藤谷先生坐在那里。他咬着嘴唇，脸上带着难以置信、无法原谅的表情，却什么都没说。

（如果坂本同学的音档消失了……）

已经不是换我去弹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声音。

会变成不是TEN BLANK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磁碟片会消失？坂本不可能把这种东西到处乱放，而且连神宫前藤谷先生家里那份也不见了。这就表示——它被某人拿去某个地方了。

（藤谷先生家里的备用钥匙。）

（谁手上有？）

什么意思？

为什么非得思考这种事？

这种和音乐无关的事。

「……这件事，你跟经纪人说了吗？」

尚离开桌边，一边挥挥右手示意「关门」，一边这么询问坂本。

「说了。一开始就说了。她说公司的人正在找。」

坂本这么嘟哝，面无表情地用脚踢门。他一脸厌烦，彷佛不想再多说什么，视线投向左边的墙壁。

「等录影结束大概就会找到吧？」

……我的想法跟坂本一样。

打从心底认为这种手法太拙劣了。

这人未免太拙劣了吧？竟然用那种我们所有人立刻能猜到的手法。

（我也真是心胸狭隘。）

没有证据就如此认定，把一个人视为坏人。这其实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

一点也不帅。

「啊啊，这样喔……」

尚夹杂着叹气这么说，微微低下头，直接从Salem Light烟盒里取出最后一根香菸，打算叼进嘴里。这时——

低头坐着的藤谷先生忽然抓住尚的左手，用力把他拉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让我产生发出声音的错觉。尚的左手被无预警地抓住，手中的烟盒和香菸一起掉到地上。

「协助我！」

藤谷先生依然低着头这么说。

应该是在对尚说。

认真的。

「拜托了，请协助我！我一个人办不到！真的很抱歉，但请把你借给我，再一下下就好。」

「————」

出乎意料的，尚默不吭声地看向老师。

他似乎很错愕。

左手依然被老师的手指紧紧抓着。

「我会还你的，什么都愿意做。所以——好痛！」

尚握起拳头朝老师头上揍了一拳，后者连人带椅倒向地面。唉唉唉唉？

「给我等一下！我是做得不对，但一般会这样揍别人的后脑勺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说那种话，大白痴！」

咦、咦咦？

「呜哇——……等一下、等一下……啊啊啊，这一打我的脑细胞一定死掉一堆了啦……呜哇，我会不会再也无法复活……怎么办？」

藤谷先生抱头躺在地上打滚，还说出泄气话。

「坏掉的机械有时候打一打就好了，你不知道吗？」

连、连高冈尚也说出这种话。

感觉就像是压得超出框架，下手不知轻重的人。超级恐怖。认真恐怖。散发出杀气。

「那个……偶尔也会有直接打坏的时候喔。」

「你这话是在对谁说？在说谁？都碰上这种事了，你还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怎么样？不懂吗？想知道吗？」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好意思。」

尚凶狠地啧了一声。他弯下腰用大大的右手抓起——连人带椅跌坐在地的——藤谷先生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凑近去瞪视他的眼底。

「想惹事我奉陪！不管谁来找碴，我本来就打算还击。没在怕的啦。我会让你好好地唱歌，所以乖乖等着吧。不会被击垮的！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

老师这么回答，好像没有别的话好说。

（想惹事我奉陪。）

不会认输。

没在怕的。

不管谁来找碴都打算还击。我也是。

既然这是不愿退让的地方。

没错。

「我——」

躺在地上的老师、站在旁边的尚，还有站在门前的坂本。我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么说：

「我要打，我要打鼓。」

有人说了声「咦？」，是半个身体已经坐起来的藤谷先生。

「因为——」

我的乐器。

最自由的，最厉害的。

「因为我不想认输。我想打鼓。除了打鼓，我别无所求！我不知道用上其他方法的结果如何，但我的鼓绝对能赢！」

是要赢什么？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各种东西都混在一起了。

唯一坚信的是自己能赢。

「可是——」

「脚踏钹的声音。」

在低声嘟哝的藤谷先生后面，坂本简短的一句话忽然加了进来。

「我来做出脚踏钹的声音吧。如果拿掉脚踏钹踏板，西条就可以用左脚踩低音鼓的踏板吧？」

「咦？」

「反正，不管怎样我现在都得重新输入合成器，多加几个脚踏钹或铜拔的声音也没差。」

现……现在开始？重新输入吗？

「真的吗？」

盘腿坐在地上的藤谷先生一脸意外，愣愣地反问。

「废话，你在说什么啊？离正式上场还有五个小时耶。不过是一首歌，音色我大致上都还记得，不做才是笨蛋吧？做得到啦。」

好强。

我被坂本说服了，彷佛这件事是如此理所当然。

明明是正式录影当天的极限边缘（话说回来，坂本早就被藤谷先生逼到极限边缘好几次了）。

坂本一直板着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他眼镜下的眉头或许轻轻皱起。

看着藤谷先生。

「所以你快来帮忙。」

「…………」

藤谷先生抬头看坂本，好像在找某些想讲但讲不出来的话。

接着，他看向左右两边的尚和我。

最后缓缓叹气，表示「真拿你没办法」。

「嗯，好喔。」

毫无办法。

傻眼地苦笑。

「真莫名其妙，大家怎么都学不乖？」

这还用问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感觉很难用言语好好说明。

（因为音乐在那里。）

那里还有尚未奏出的音乐。

（藤谷先生的——）

歌。

「一般大众呢……」

尚再次握拳，狠狠敲了一下藤谷先生的脑袋。

「把这个叫做『自作自受』喔。」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暴风之丘 V —— NO DAMAGE ——

1

（好痛。）

眼睛好干。

摄影棚内的空气好像比平常更干燥。

夸张到像是故意往眼前照射的光源相当刺眼，周围空间又很狭窄，感觉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供人观赏。

（啊、对喔。）

是供人观赏。

这倒是没错。

「再……」

话才说到一半，吉他手高冈尚大大的左手对某个工作人员伸出食指，往上比了几下。意思是回送给吉他的监听喇叭音量不够大，要再大声一点。

「我觉得全罩式耳机比较好。」

坂本一边喃喃嘀咕，一边探头过来为我脚边的踏板做最后确认。

「西条的节拍器。如果用入耳式耳机，演出途中万一掉了就会引发悲剧。」

「我是会在耳朵上贴胶带啦，但真的还满恐怖的。」

「但我觉得全罩式耳机比较适合你。」

「那我戴单边全罩式耳机吧。反正我也想直接听到声音。」

「可以是可以，不同步的直接演奏的确最轻松。如果我能更机伶地在一开始就做好这方面的设定当然没问题，只是这首歌真的没办法。」

「嗯。」

没问题。

「不会很痛苦。」

因为是坂本输入的声音啊，完全不用勉强自己配合。

有没有节拍器都一样。

会进入我体内。

基础节奏。

（想像。）

就像一张画，绝对不会消失。

因为有这个，所以我不害怕。

「那个啊。」

坂本还没离开鼓组，他站在斜角处好像想说什么。

「是。」

灯光真的太刺眼了，没有任何遮蔽的光线直接照过来，令我产生脚底腾空的错觉。望出去的视野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左手。）

前方。

背对这边，彷佛后方所有乐器都跟那只手的手指之间有着相连的线。藤谷先生抬起左手，就像发出了什么号令，我们停止交谈。

右手支撑Fender的黑色Precision Bass贝斯琴颈。

只看得到背影。

「…………」

说声「那就这样」，坂本回到键盘前。

从我这边看过去，左边有键盘架，前面低一点的地方有高冈尚，右边是老师的麦克风立架。

为了能看到后方的我们，轻咬着吉他弹片的尚换了个角度站立。

（来吧。）

老师的左手——

带着这个意思放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抓起打从一开始就理当放在那里的贝斯琴颈，拉到自己身边。

尝试的机会只有一次。

正式录影前，乐团只有一首歌的时间能互相配合练习。就是现在，节目整体最后一次的「完整彩排」。我们必须在这次彩排中好好完成。

「TEN BLANK」的——

ZONE-ZERO.

真正的起点。

（我其实不排斥用左脚踢。）

从手指握住的鼓棒传来木头表面冰冷的触感。那个触感消失时，我听见坂本的声音。

来了。

（啊、不对。）

虽然进了小鼓。

但那不是我知道的声音。

一种新制造出来的前奏音色。虽然没有走音，但和我期待的不同——现在不是被这种事吓到的时候。你应该知道吧！

（笨蛋！）

啊、不行。不够。

无法好好发出认真痛快的乐音。

声音有出来。

但不该是这样。平常应该更加、更加强烈！

不要。

尚的吉他没有迎面过来，只是毫无接触地擦身而过，声音发在别的地方，使我难以掌握。既不痛又摸不到，一点冲击力道都没有。唉？是怎样？这种感觉是第一次，尚和我的声音——

我们的声音没有相遇。

为什么？

（没事的。）

尚回看一眼，甩了甩头，看起来在说「没事的，就这样继续」。

就像在说「越过去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状况不对的不只是我。坂本也露出「现在是怎样」的表情。那种不顾一切的、硬是闯人耳中的弹奏方式在某个地方止住了。没有拉到极限，踩了煞车。那样才不是坂本，不是坂本一至的声音。

我也没有继续冲。

（上啊。）

我能感觉尚无声地发出这样的怒吼。坂本皱着眉头，手指敲击键盘。我听见他迈步向前的声音。

是尚没弹好吗？

不会吧。

像是不满意自己的演奏而生气，令人不舒服的弹法。

啊、啊！因为他用的不是主要那把吉他。

琴弦的鸣响带着难以言喻的差异。就为了这点差异，我又慌了手脚。受到影响并失去平衡。

（就说了啊啊啊！我知道啊，这不就在做了吗！）

脑袋知道是一回事，但身体跟不上。完全无法按照自己所想去做。

连不起来。

（老师。）

我这才猛然惊觉，贝斯的低音去哪里了？完全找不到。被抛下了。明明不是没有发出声音，我却听不见。

没被带走。

（老师！）

不是希望他停下来。

我得自己追上去。

更近更近，到离他更近的地方。不是这种徒劳无功的感觉。

像是瞬间流过的空气一般，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用轻柔得几乎像幻听的声音，普通地唱出开头的第一句歌词。

歌声随着麦克风线传递。

啊……

（对不起。）

要是没有老师刻意为我们建立轴心，像挥着旗子带队的导游般演奏，刚才的演奏差点坏掉了。在老师的带领下，音乐才回到符合乐谱的、符合规则的形状。

退回最保险且不会出错的那条线。

可是，那是因为老师没有放手去做。其实不应该让他这么做。不可以。

（对不起。）

（不够。）

尚的吉他像刮着琴弦般发出惊人的高音，宛如锋利的剖面。

我也用尽浑身解数打出无法轻易到达、没有走到极限的声音。

一点一点，奋战到最后一刻，让自己不要成为一面倒的失败。

提升。

我还可以——

「——OK。」

「还可以」的最后，我听见藤谷先生的声音，只好茫然看着还未敲上的鼓棒与铜钹之间的空间。

非打不可的声音消失了。

「OK……谢谢大家，正式录影时也拜托了。」

靠向右手手指摸着的麦克风，礼貌地小声打招呼，对摄影机后面的工作人员低头致意。藤谷先生放下乐器，穿越因器材和人们聚集而升温的摄影棚。

有四分钟了吗？

真的吗？

「好帅气喔！」

一个正在把地上延伸的整束电线重新整理好的电视台年轻男性工作人员拍了拍手这么说。我分不出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

「坂本抱歉！前奏，我第一下果然弹得太单薄了。是我错了。等一下正式录影还是照你提议的去做。」

「嗯。确实，透过监听耳机，我也觉得满多细节都不见了。」

为了不妨碍工作人员做事，退到出口旁的藤谷先生对坂本这么说，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

坂本按压眼镜正中间，以跟平常一样的语气回答。

（跟平常一样就行了吗？）

我明明这么苦恼该怎么做耶。

烂透了。

「声音上不去……」

尚独自啧了一声，望向走下舞台的我，叫了声「西条」。

「下来的时候别蹦蹦跳跳的啊。」

「啊、啊……不好意思。」

一时之间忘了注意脚下，但右脚包着层层的贴布固定住了。必须慢慢地走，注意别让右脚承受体重，否则就会再次跌倒。现在膝盖已经满布瘀青，要是连左脚都不能用就完蛋了。

「啊啊啊啊啊，朱音你不能动！要好好休息！」

比尚慢了几拍，老师急切的命令从另一头飞来…可是，那个……再怎样我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吧。

「我得回去那边才行……」

「藤谷同学，在这种情况下，性骚扰也可以被原谅吧？」

「怎样都行，你就想个办法把她拿过来吧。」

「性骚扰」是什么意思？「想办法拿过来」又是什么？

「什——啊啊啊啊啊！」

不是吧啊啊啊啊！这不叫「拿」吧！

「哇啊啊啊——别这样——我会死掉的……」

现在是把人当成宅配包裹还是什么了吗！西条我就这样一只手垂在肚子旁边，整个人被举起来了！糟糕了，会被高冈尚发现我有多重了啊！至少再让我瘦两公斤……不、三点五公斤再这么做吧！

「这样会死吗……」

「不行啦，别死啊。」

尚严肃地喃喃低语，接着想起老师无比认真的叮咛。完全不知道在认真什么！喵呜！

「……你好像香蕉树上的猴子。」

我正缩着身体鬼叫着让尚把我搬下去时，一旁的坂本说出这乱七八糟的感想。

「为什么！为什么是猴子啊！」

「……没有理由，只是想说这里也需要一点客观的意见。」

「咦？可是猴子头脑很好耶朱音。它们会自己剥橘子皮喔。」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等四个人齐聚一块，在我的鬼叫声中，尚把我放下来。

「贵团感情真好呢。」

从后面经过的是今天也参加演出的知名乐团「SUB MACHINE」吉他手，他笑着这么说（啊、亲耳听见明星的声音了……）。我们这算是感情好吗……唔唔。

「啊啊，好不舒服。」

老师用右手手背抹着嘴巴，忽然发自内心说出这句话。我真想当场下跪道歉。

「刚才的演奏真的不行，对不起。」

虽然不是道歉就能回到过去，但不自首就成了骗子。没地方让我磕头赔罪，只好低下头。

「失礼了。」

「我也要道歉。」

「为什么要为彩排道歉？」

接在我之后，尚和坂本各自表达了歉意。老师的回应却是这样……的确是彩排啦。

「不、那个……是这样说没错！就算彩排表现好，正式上场时没做好就没意义了也没错！可是不管怎么说都无法否认刚才的演奏就是让人不舒服……总觉得很讨厌……」

「西条基本上就是太奢侈了。」

是这样吗啊啊？

「朱音其实是我们之中最完美主义的吧？」

哪有这回事！一定有人比我更夸张！

「相当完美主义喔，因为这人拥有不屈不挠的斗志。」

手掌轻轻放在我头上，尚说了这样的话。

不是吧？

（我只是擅长面对挫折……）

「那种不会不甘心的人啊，在这种电视节目录影现场，而且还是第一次做这种工作，环境和状况都不佳的状况下，就算会说自己『没有好好发挥』，也不会说自己『不行』喔。之所以不甘心是因为有坚定的理想。我认为这样很好喔。可是，我个性不好，所以觉得彩排的时候表现到这种程度就够了。这样正式上场时才会让大家惊艳。在正式上场前就亮出底牌未免太大方，也太可惜了。这也是一种策略喔。」

「我个人倒是没想到这种策略。」

「嗯，关于吉他确实是这样。正式录影时请弹出好声音喔，加油了。」

「没有神也没有佛呢。」

「是啊，抱歉喔。尤其是现在我的脑细胞死了那么多。」

「你这人真的是永远不会放下那无聊的复仇心耶。」

「是吗？可是我喜欢你所以没问题的。我们之间有爱，或许还有尊敬与执着。没问题的。」

藤谷先生的表情非常认真，双手环抱胸前，和高冈尚进行了这样的对话……这人果然莫名其妙得讨厌……

「咦……」

盯着架在摄影棚墙上用来设置灯光的钢筋鹰架，藤谷先生小声嘀咕。

「……朱音，我的视力是多少来着？」

「什么？」

「谁会知道啊。」

说得也是。他又这么自言自语。

「怎么办咧，我的心脏已经快爆炸了……等一下，糟了，其他人这种时候才不会这样心悸咧，看来我一定活不久了！可是，要是我壮志未酬身先死，对世人而言将是极大的损失呢。怎么办？」

「这种时候心跳加速是正常人都会发生的现象，不需要担心。以上是我的意见，怎么样？」

面对像是提出世界上最重要问题的老师，尚满不在乎地给出答案。一旁的坂本露出「烂透了，真难以置信」的表情瞪着老师。

「脸皮真厚。」

抛下这么一句。

2

结束完整彩排后，离正式录影还有超过一小时的空档。早已听说录电视节目很花时间，果然没错。必须在无事可做的状态下等待，其实还满令人焦虑的。

能发出声音的时间，只有短短四分钟。

「我绝对被当成乐器助手了。」

握着罐装咖啡，坂本皱眉走进休息室，劈头就这么说。

「绝、对是被这么以为了。」

「谁？」

藤谷先生状似惊讶地询问。

「不是我吧？」

「要是你现在还这么以为，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了吧。」

「我没那么想所以太好了呢。单纯因为坂本你年纪轻吧。不懂音乐的人只会用外表判断啊，我以前也常被叫小弟。」

「那个叫葛生公介的，是藤谷哥认识的人吗？他说有事告知，要我叫你过去找他。」

「啊，我都忘了。」

右手摸摸浏海，藤谷先生露出抽到下下签的表情这么嘟哝。

「这么说起来，今天出场的表演者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葛生公介以前是某热血乐团的成员，现在自己出来当了歌手。

可是，他唱的不是摇滚也不是蓝调，曲风更接近演歌，不好意思我不是很喜欢。

「那个学史普林斯汀的人？」

高冈尚说得更直截了当。听到这个，老师噗哧一笑，这么说：

「坂本，你在哪里遇到葛生的？外面走廊吗？」

「菸灰缸那附近。」

坂本指了指旁边。从手势看来，距离不是很远。

「抱歉，我想他应该知道坂本你是谁。大概是故意的吧？真好笑，人都已经到那边了，还要找人叫我过去。他拉不下脸自己来找我打招呼吧，真没办法。」

「怎样？他是你的粉丝喔？」

「是个由爱生恨的人。」

「哎呀哎呀，还真辛苦。」

「可是实际上格局很小，我不是说身高喔。人类要是直接缩水成小老头还比较可爱呢。对了，你要不要也去会会他？」

「说得也是，活生生的葛生公介啊……以我的情形来说，没有任何跟他一起工作的可能，确实该趁这个机会去见一见。」

「嗯，实际见一见也挺有趣的喔，绝对。」

「就当学个经验？」

「对，没错。」

老师用十分牵强的理由说服并拉起坐在墙边长椅上的尚，说声「我们去去就回」，两人便走出休息室。老师，不想一个人去的话，老实说就好了嘛……

坂本拉起冰凉罐装咖啡的拉环。喝到一半，他露出厌烦的表情，大概是和我想到一样的事。看休息室门关上后，他如此嘀咕：

「太甜了。」

不知道他是在说咖啡还是高冈尚※。

注：原文使用「甘すぎ」一词，有「天真」的意思

「葛生说『听了你们刚才的彩排』，还说『那个算不上商业音乐，最好重新思考一下喔』。」

算不上商业音乐？

「为什么？」

「是葛生自己没搞懂吧？听到自己不熟悉的音乐就吓到了？说真的，那种自己的品味都已经死掉的家伙有资格这么说吗？」

「……这样的话，他只要说自己不喜欢就好了吧？何必扯什么商业音乐，讲得好像我们不专业。」

他的意思是我们的音乐不值得听众掏出那个钱。

只会打安全牌的歌手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所以，葛生的意思应该是叫我们别上电视宣传吧？为了保住自己的地盘？事实上，外面高高兴兴捧着钱去买葛生CD的还是有好几万人，就这种现象看来，葛生的路线可以说是正确的吧。」

说到这里，坂本顿了一下。

「说到底，如果不去颠覆现在音乐业界的现象，就无法改变那些听不懂的人的价值观。只要我们的音乐成为全世界的主流，葛生那种人只有遭到驱逐的命，就像翘翘板一上一下，地位互换。我说的可不是漂亮话。这方面的事很现实，也很无聊，但是无法避免，感觉是一条必经之路。应该啦。」

望着罐装咖啡的拉环口，坂本说着正确的道理。

「现实就是这种感觉。」

非常正确，非常清醒。

「……学长，你有自信吗？」

「有啊。」

嗯。

坂本真的斩钉截铁地说了，我很高兴，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

没自信就什么都别提了。

我不知道勇气这种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但不鼓起勇气也不是办法。

如果想要战胜现实。

「就算有人输了也没关系。」

听到我说这样的话，坂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眼镜下的视线朝我瞄了一眼。

「我这人很卑鄙，最重视的只有自己的音乐，不管谁因此感到困扰或弄哭了谁也不在乎。因为这是战争，一定要赢。」

心黑得不像话，完全不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心灵纯净的人。

原本还以为自己是更正常的人，结果好像不是。既贪心又自私，还很冷酷。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现在知道了。

「………输给西条我也不甘愿，所以只会说这样很好啊。这样很好啊，只要赢就好……真要说的话，以这种情况而言，不主动争取胜利的人才是没自信又卑鄙吧？与其说那是和平主义，还不如说是故意装出一副没有想赢的嘴脸，一旦输的时候才有借口推卸责任。就这层意义来看，那种人多半只是做做样子吧？」

「……坂本同学，你头脑真的很好耶。」

坂本所言鞭辟入理，没有任何奸诈狡猾的地方，给人一种「不诚实的人就退下」，硬着头皮也要上的感觉。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西条你——」

坂本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敲门声。朝门口看了一眼，坂本仍轻声说完接下来的话：

「……是西条你率先当了执行犯，我只是负责解说。」

「什么执行犯啊……」

讲得好像只有我是危险人物。我这么想，但还来不及说，眼前的门就被人猛地打开。进来的是经纪人甲斐小姐。

（嗡——）

类似耳鸣的摩擦感。

显示出西条的心有多狭隘。

「抱歉，坂本，那个……」

可是，现在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很着急。）

或许是用跑的，甲斐小姐看起来拼命又慌张。今天的她一点都不精致也不笔挺。那拼命的样子显然快哭了，表情非常不冷静。说话方式也是。

耳边传来像是调音失败的尖锐高音。

「那个……那个，坂本的磁碟片……」

甲斐手上拿着我也不陌生的东西，是坂本用来放磁碟片的防磁盒。咦、什么意思？

甲斐小姐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似笑非笑地对坂本这么说：

「在这里，找到了。抱歉啊。」

——咦？

什么意思？

（到底是怎样？）

我开始头晕了。

不明白。

现在还没开始正式录影，还来得及。

「真的是工作人员……是我的疏忽，所以很抱歉。对不起。可是，现在找到了，这样大家就能专注演奏了。加油喔。」

「…………」

坂本手持罐装咖啡，一动也不动，好像不知道该回什么，默默站在那里。

将放了磁片的防磁盒递到坂本面前，甲斐小姐努力挤出半个笑容，对我们说「加油喔」。

（我不明白。）

不是甲斐小姐吗？

做到一半收手了吗？

还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不是这个人干的吗？

还是她放弃了？

（为什么要笑？）

我全部都不明白。

为什么要做这种教人不想看也不忍看的事呢？不是甲斐小姐的错吗？其实真的是我毅力不足，甲斐小姐说得没错吗？该相信她吗？我不知道。

可是，看到她现在拼命赶来的样子，我又觉得有点可悲。

尽管不知道她有什么理由，把磁碟片交给坂本的样子既不是装模作样也不是只有表面形式或演技，她真的是很拼命、着急地赶来。

认真的。

（这样大家就能专注演奏了，加油喔。）

——虽然甲斐小姐不在舞台上。

虽然她不在舞台上，但是——

「……那个今天已经用不到了。」

像是不知该把拉开拉环的罐装咖啡放到哪里去，坂本别开视线，用节奏缓慢的低沉声音回答。

「包括西条打鼓的对策在内，已经重新增加新的音档，编曲也跟原本的不太一样了。」

「……啊、这样啊。」

甲斐小姐漂亮的眉毛显得有点寂寞。

「这样啊……有好好做出了对策啊。大家都很了不起。」

「只能做了啊，要是能不做就好了。」

「真厉害呢。」

甲斐小姐喃喃低语的瞬间，我心中好像也产生了某种变化。原本的心情朝不同的方向错开，和过去有些不同了。

只有一瞬间。

原本以为巨大的一堵墙，变得好像不是那回事。

即使曾经那么抗拒，我现在也已经知道，不管这个人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了。

这是一种非常傲慢又奇怪的平静心情。

没办法啊，无论这个人怎么踩煞车，TEN BLANK也不会停止前进。

（她不是「真正的敌人」。）

——直视真正的敌人就能明白。

尽管完全无法确定老师这句歌词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但我擅自如此解读。

反正我们乐团又不会毁坏。

老师打从一开始就没把这人跟高冈尚放在天平的两端。老师不可能为了这种事为难。因为对现在的老师来说，尚的吉他非常重要。他也说过曾经喜欢甲斐小姐的歌声。对老师来说，音乐就是一切。

跟谁的个性好、喜欢谁或信赖谁无关。只因为缺乏尚的吉他，他脑中的音乐就无法具体实现。真的只为了这个理由，就算狠狠伤了尚的心，就算要做出穷凶恶极的事，就算再卑劣，只要他需要，就不会放手。藤谷先生就是只能这么活的人。

毫不留情的，残酷的，非同小可的人。

……对我一定也是这样的吧。

对坂本也是。

只有音乐才是一切。

（……什么嘛，不行嘛。）

我恍惚地想。

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为甲斐小姐哭泣。因为自己也一样。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那种能尽情痛哭的感觉了。

正式录影时非得把鼓打好不可，脑中想的只有怎么样才能打出最棒的声音。

总觉得我也和老师同罪。

（我们都热爱音乐之神。）

对我们来说，没有什么比得上音乐。

因为这是最重要的。

「……那么，加油了。」

将磁碟片交给坂本后，甲斐小姐一并望向我们，刻意用不自然的方式，把原本难以启齿的话这么流畅地说出来。说完，看着我的甲斐小姐不知怎地露出意外的表情。

「西条，你哪里不舒服吗？」

「……唉？」

因为我硬是忍着没哭，现在整个头都在痛，大概被她看出坐在这里的我其实内在已经一塌糊涂了。

看到我这样，她似乎也很惊讶。

「没吃止痛药吗？」

「……我怕正式录影前吃会想睡觉。」

「真假？那我现在马上去买吃了不会想睡觉的止痛药。别小看扭伤啊，扭伤会导致发炎，身体往往会因为受伤而发烧。继续痛下去的话可能没办法集中注意力，你也不想那样吧？」

「……对。」

我不知道甲斐小姐怎么察觉的。

我们刻意用这种感觉对话。坂本大概听不出这段对话的背后藏了什么心思。我总觉得，女生跟女生之间有种超能力。

甲斐小姐匆匆离开，坂本一脸「怎么会现在才变这样」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他看了看我，一脸为难。

「我去一下厕所。」

不等他回答，我就马上站起来，尽可能不把身体重量放在右脚，冲出休息室。说是冲，也不可能像颗子弹一样飞出去，还是慢吞吞的。西条，你到底在干嘛？

（头或许真的很痛。）

或许真的发烧了。

要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到流泪，反而比较好吧。

弯过白色的长廊，转角的左边就是化妆室。到那边后，我一边拖着脚走路，一边心想，得让自己清醒一点。

洗把脸再回去吧。

为了正式录影，涂个口红吧。

这时——

「唷。」

因为我只看着脚下，这人用手指抓住我的额头，一点也不温柔，非常粗鲁地强制我抬头。

（呜哇。）

唉唉？

问「这个人在干嘛」之前——

那人戴着黑色太阳眼镜。即使站在这种既不是舞台也什么都不是的地方，却从站姿到全身散发的氛围，把一切都变得特别，他的这种地方果然还是很奇怪。

为什么每次都这样啊？

「你又想逃了啊？」

「……我要去厕所。」

「喔？生理期？」

跟上次说了一样的话，绝对是故意的。

害我想起奇怪的事……

「这句话听了非常讨人厌。」

我瞪着他回答。

「口红涂歪了喔。」

他就像回应什么暗号似的这么说。果然是真崎桐哉。

是他本人。

「我今天没涂口红喔。」

我没有用敬语说话。对他已经不用顾及礼仪了。

（今天的我不脆弱。）

黑色眼镜。

讨人厌的笑容。

好好地站在这里。

「人家不会帮小鬼重画那么多次妆喔。」

就说没拜托你了。

（我不会被击垮。）

反正不管怎样都是同类，这个人也不会被击垮。

和那天晚上不一样。

「抱歉啊。」

桐哉把太阳眼镜往下拉一点，忽然这么说。

咦？

「动手的那几个女的，我会去修理她们。不会再有那种事了，抱歉啊。」

「…………」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懂他的话。

（为什么这人消息总是这么灵通啊？）

我的脚踝。

（是谁害的。）

（他已经知道了。）

还以为他不会在意这种事。

Over Chrom的歌迷中，做出那种事的人。

特地去找。

「不用修理没关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真的有人喜欢桐哉喜欢到落泪。没办法。

「我会用音乐来赢。」

我这么说。

「你以为自己面前的是何方神圣？」

桐哉啧了一声，轻蔑地斥责我。原本拿这个恐怖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却觉得自己说不定有胜算。即使被他那么说了，我不知为何反而觉得很高兴。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

可是，我的头还痛得要死，要是深入思考会昏倒，只能维持不明确的浮动心情。

桐哉出现在这里和我说话，感觉好多了。

双手难以抓住的程度，非常好。

「——刚才彩排时，你是不是在上面？」

我忽然毫无脉络地灵光一闪，并这么问。

（藤谷先生看的那里。）

他是否在摄影棚内的某处？

桐哉低头看我，眼神像在说「无聊的女人，跟那无关」，一脸厌烦地重新戴好太阳眼镜。

「我们兄弟很怪吧。」

说得不当一回事。

还以为他会说些「把鼓打好比较重要」之类挖苦的话。

「正式录影前应该没时间听现场了。还有，这个给你。」

语毕，他把一卷录音带塞进我手中。全新的透明盒子里，看得见白色的标签纸。上面只写着一个标题。

啊。这个。

（桐哉的字。）

难道这是Over Chrom的——

「录音——结束了吗？」

「还不是你啰哩啰唆地一直讲鲇见的事，我才会写出这首歌。」

就算你说我啰唆……

「只要把歌送到你手上，你就能拷贝给鲇见了吧。这样她应该能甘愿一点。我没办法不唱歌……不管怎么说，除了这个，我也没有立场去做什么了。」

指着录音带说完，桐哉转过身。那是一个不留恋、切割掉多余东西的背影。他就这样走掉了。

「啊……好的！」

我吓了一跳，但也明白他只能这么做。绝对要如他所愿。我来把这首歌送去给鲇见小姐吧。

（只能唱歌。）

鲇见小姐也一定——

因为她相信的，摆在心中第一顺位的，始终是桐哉的歌。

到最后的最后，重要的就只有这个。

标签纸上是手写笔迹的歌名，全英文的歌名，像是直接拿到眼前似的清晰强烈。

《NO DAMAGE》

……NO DAMAGE.

3

还以为是什么幻听。

没有伴奏的歌声。

电视台狭长的，白色的走道上，从某个角落传来。

中间挟着许多人、器材、自动贩卖机和各种货物之类的东西。就在这些东西的另一端。混在各种嘈杂的声音里，我听见了。

（太阳。）

紧紧握在手中的那个透明卡带盒彷佛带着余温，从内心深处渐渐涌现原本不足的力量。肉眼看不见的橙色能量就这样从另一个地方传向我。

宛如干电池般累积在这里，感染而来的是勇气。

正亲手传递出去。

（桐哉的或我的，或许就是这种声音。）

——可是我现在听到的是更不一样的声音，是太阳的光。

举例来说，就像向日葵的脸无论如何都会跟着太阳转。

所有植物必定朝太阳的方向伸展茎叶，获得生存所需的能量，接受阳光注入的恩泽。

就算只泄漏出一点光线，也非得面向那个方向。

不得不那么做。

「……在唱歌。」

必须去找到、去接近才行。

环顾四周，坂本同学出现在我身后。

他追了上来，搞不好从我离开休息室就放不下心，所以跟了过来。或许有点这样的心情吧。

还有点抱歉。

「…………」

坂本厚厚的镜片转向旁边的墙壁，陷入沉默。

「……老师在哪里？」

喉咙干干的，我还是先开口了。

其实或许应该先说其他事情。

「……在哪里唱歌吧？」

「不是那边吗？」

下巴斜斜抬高。坂本耳朵很好，已经听出在哪里了。

立刻听出来了。

「你看。」

他走在前面，转头告诉我。

（旋律。）

没有任何装饰，就只是这样的。

没有多余的东西，活生生的。唯独那里有着谁都绝对无法阻碍的力量。

货真价实的。

谁也无法击垮的。

就像在自己的核心燃烧的太阳，怎么用水桶装水浇淋也不会熄灭。

其实，它和红不红、卖不卖没有关系，和销售成绩或排行榜也没有关系。

其实，它不该被局限在那样的框架内。

（——过来这里）

即使如此，它还是会带我去。

正在战争的那个世界正中央。

（——唯一的钥匙是Self Pride）

不会被破坏喔。

那个被放在最干净的心中的，老师纯粹的音乐。

彷佛太阳的形状直接烙印在相纸上，感光，也留给了我。

老师直接坐在走廊角落的地上，一个人在那里放慢速度唱歌。

身旁的尚一起坐在墙角，两边手肘放在环抱的膝盖上，默默聆听。老师正在为尚唱歌。

我总觉得好像不能随便偷窥这一幕。

不能被别人的手碰到，否则就会构成妨碍。就是这样宛如抛光打磨过的闪亮宝石的，非常宝贵的气氛。

——我心想，这就叫「永恒」吧。

尚虽然说过，将来哪天老师或许会割舍自己。

可是，现在你在这里。

在听着他的歌。

这一定也将永远留存下来。

留在心脏里。

「……结束。」

歌声与歌声的交界，藤谷先生用很少听见的，带点笑意的低沉声音这么喃喃嘟哝。

「六分饱比较好吧？太满足的话会影响到正式录影。」

「这个嘛，你喔，就像是…………喔？」

「我才没那么讨人厌！这是误会！顶多是在马鼻子前挂红萝卜……」

「红萝卜与鞭子是吧。」

「不对不对，我只会提供好吃的东西。主要都是些美味又会带来幸福的东西。真的，我才不会挥什么鞭子呢。我会用其他方法。」

「是喔，那还真教人欣慰呢……」

尚半是叹气地这么说着，已经注意到站在走廊转角的我们。

脸上写着「被你们发现啦」，左手食指勾了勾，要我们出来。

（太奸诈了。）

我为什么瞪着他，原因尚很清楚。

「好啦好啦，抱歉啦。」

这么说着，对我低下头。大人真是太奸诈了。不管怎样都能获得比我们好的待遇。

「啊啊啊！时间到了？」

「对。」

老师急忙站起来，坂本则面无表情地回答。

「西条也赶快去吃药。」

他还记得这么叮咛我。没错……对。

甲斐小姐找到磁碟片的事，坂本没说。

我也没说。

桐哉的事也是。

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跟老师见一面，不知道两人有没有说上话。

「朱音吃什么药？」

「那个，吃了不会想睡觉的止痛药。甲斐小姐刚才去帮我买了。」

「这种事情不要忍耐，要说出来才行啊。」

「好。」

对不起。

可是我不要紧的。

不是故作逞强。有藤谷先生特地为我担心，我是真的觉得不要紧了。

「你的贝斯啊，前奏第一下出来的时候，能不能弹得更清楚易懂啊？」

「唉，你听不到吗？」

「听是听得到，但想要更多啊。现在这样还太无聊，我也不想要你礼让我。」

「嗯，好喔……啊啊啊胃开始痛了。真讨厌，我的胃是不是有什么严重缺陷啊？」

对提出要求的坂本点点头，老师一脸不舒服地说着「怎么办」，认真压着肚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什么怎么办啊。

「有严重缺陷的应该是你的神经吧？」

「我说啊，不管原因出在哪里都无法改变胃痛的这个现象喔。」

「意志力太弱了吧？」

「那是期间限定的东西啊，我的意志力。」

这种丧气话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不过这也只是老师在对坂本同学撒娇。我不知道其中有几分认真。

伤脑筋的人。

「我看，现在的西条和我应该拥有相同的心情吧……」

配合只能慢慢走的我，一旁的尚悄悄这么说。唔唔唔嗯……这表示我们都太纵容老师了吗……（但我绝对比不过高冈尚……）

血好像流得更多了。

脑袋晕晕的，但更清醒了。

木板和油漆的气味，弥漫在收录摄影棚昏暗的后台。

「呜啊啊——不会吧——好羞耻喔……！」

高冈尚对在地上打滚的老师无情地说：

「不准倒在地上。」

「可是——！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啊，怎么办！高冈！这个太羞耻了啦，超级！」

「不准哭。」

「啊啊啊啊——！」

「不准反抗。」

尚抓着老师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坂本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他们，感觉就像是面对耍赖的老师，自己也不能说不想做了。

「那就按照年龄顺序来吧。」

原本吵闹抗拒的藤谷先生在大笑起身后，拨开浏海这么说。

「从朱音开始。」

什、么……

「不过，要从下面用力拍上面人的手才行喔。」

「……藤谷同学，你其实很开心吧？」

我朝四人中间的位置伸出右手。坂本以一副完全没干劲但不得不参加的感觉伸出自己的手，隔着一点距离放在我的右手上方。接着是还在嚷嚷「哇，怎么办」的老师加入，最后是尚。

（说什么「加油」？）

大家都不是一个人。

也不弱。

尽管彼此都是不相干的个体。

但音乐不是。

「呃……」

连在这种时候，藤谷先生都认真地思考了一瞬（肯定又觉得自己是团长，得有团长的样子才行吧）。

「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长话短说喔，这种打气的时候。」

「呃。」

老师都说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我看尚也是故意在旁边说这种话，想闹得老师更不知所措……应该是在回敬他吧。

「呃，那这样的话。」

环顾围成一圈的我们，藤谷先生露出「我们是最强的」表情这么说：

「我最喜欢大家了，请跟着我一起撼动时代吧。」

——一致的呼吸。

大家纷纷发出打气的吆喝声（「好耶」、「嘿」之类的）。接着，老师马上用力打了尚想抽开的右手，自己大笑着跌坐在地上。

开始倒数读秒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动作，摄影棚里比想像中还拥挤。老师口中「即将改变一切」的音乐——

透过电波，在各式镜头与灯光下制造出形象。

满溢而出。

以前的我只认识四方萤幕里的画面。

（音乐这种东西是一瞬间的。）

一旦失误就无法挽回的现场转播。对我们而言重要的首次登场。至于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老师刚才有解释原因。

（假设听了一首四分十五秒的歌，却让人们整整感觉到经过了四分十五秒，那就太无聊了呢。）

音乐是没有时间的喔。

要是在第三分七秒的地方失误就把那个音换掉。像这样的小技巧，我们完全做得到。

可是，我相信会让人们真正感到「厉害」的瞬间，是我们自己也觉得「厉害」的同一瞬间。

人们惊讶的时候，希望是我们自己也感到惊讶的时候。即使那一瞬间赚不到半毛钱，毫无生产力可言。当有人认为那是宝贵的一刻时，如果我们不能在同一瞬间付出相同程度的决心，那就变成欺骗人的玩意儿了。

（欺骗人是不行的喔。）

没错。音乐是诚实的，无论是认真还是随便，是恐惧还是暧昧，全部释放出来。这点连我都明白。

（撼动——）

（时代吧——）

老师又说这种大话，实在是个没有极限的人啊。握着鼓棒坐在鼓组之中，我出神地这么想。

不会结束……

不管到哪里。

「广告时间要结束了！」

正对演出者、摄影机拍不到的阴暗场所，AD们数着手指高喊五、四、三、二。最后对主持人做出一个代表「时间到」的手势。

「那么，接下来是第一次在电视上亮相的——」

我想都没想过自己能在这里亲眼看到那个主持人。

不久前都还是如此。

（……听不太清楚。）

强烈的白光打在身上。

刚才还嚷嚷着胃快痛死了的藤谷先生，现在正从容地说着什么，看上去已经判若两人。

几乎什么都听不见。

应该是在说这个乐团里还有两个十几岁团员，是相当年轻的乐团之类的话题吧。

可是无所谓。

（大家只是还不知道。）

不知道音乐是——

多么的厉害。

不知道我是多么想——

和这些人待在一起。

大声唱了什么歌词，外表怎么样，那些都不够。

（啊！）

我体内存在某种类似强大磁力的东西。

直到刚才都还无法顺利掌握。

节奏。从我的手脚延伸出音乐的道路，各自串连起来。

不用去找。

自然而然产生了。

（人的心意——）

（创造出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听不到的对话结束后，藤谷先生回头走到我们身边。他拿起黑色贝斯时，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

尚叼了一下弹片，按住斜放的吉他琴颈。我也注意到他一如往常地看了后面的我们一眼。

不只是分配角色或将经过精密计算的声音混在一起。

流进我耳机里的讯号内容，速度也不是固定的。

——「TEN BLANK」指的虽是数字的「一百」，但「100」的个位数却没有填上，还不确定是什么。意思是，不在百分之百的时候完结。即使到达刻度的上限，前方也还是未知数。是带有这个意思的乐团。

（节拍器从四拍开始。）

咦咦？是这样吗？

隔了一段时间，老师对主持人说的话才进到我脑中。原来TB是这个意思喔？

不过，藤谷先生基本上满口谎言。

他是个连谎言的应用篇都擅长发挥的人……嗯，是没关系啦……

（倒数两秒。）

啊。

好刺眼。

逆光下，藤谷先生举起左手，坂本同学的音序器将节拍声传入我的耳机。倒数一秒，当我的鼓棒打出第一个声音，我就全部理解了。理解即将发生什么。

（全然的白。）

我现在身在何方？

瞬间有种全身都消失了的感觉。

坂本的声音从左手指尖开始入侵。无名指与中指。啪哩啪哩地掺进来。与我直接相通。

（好痛好痛好痛！）

不快点对外释放的话——

会从左边开始死掉的。

（好痛啊啊啊啊——！）

他弹的和我打回去的已经无法区别，正面冲突。比起机械的同步，那是更不成形的，彷佛只剩下单一音节的聚合体。

（会哭出来喔。）

这么这么痛。

停不下来，但我也想继续下去。

明明心里想着「快来救我」。

却又希望「这样就好」。

（咻滋。）

尖锐的高音紧绷，尚的吉他声响起，锋利得像要从皮肤表面削掉赘肉。

（都说会死掉了嘛。）

左手的两根手指，特别是无名指的痛觉如同电流般窜过。我死命握住鼓棒。

尚的吉他没有直接撞上，他只是钻进来﹑切进来。我没有因此得救。无处可逃。

无法获得解脱。可是，我只是这样看着，学会了分出胜负的方法。这样听着，可以感觉到什么。分辨得出那是不想输才发出的乐音还是其他的什么。尚的吉他，我绝对已经听懂了。

（不行。）

啊啊啊……

现在不是死掉的时候。

抱歉大家别死啊。我听得见藤谷先生轻松地这么说着。咻！把我从脚下捞起来的声音。住——手——啊——……

（可是太棒了。）

主唱开口前，视线朝后方转了一圈，再望向身旁。老师对站在自己旁边的吉他手笑了，像在说「看吧」。

怎么可能办不到？他彷佛这么说。

赌上性命也不放弃。

（就算觉得快不行了也一样。）

无名指是什么来着？

明明不该有什么命运的红线。

左手的。

戴重要戒指的地方。

（离心脏。）

（最近的地方。）

很想哭却不能哭。

我现在谈的恋爱大概不会有结果。

这样下去一定没办法有结果。

总觉得自己哪天也会变成甲斐小姐。

如果被说「我的音乐不需要你了」，我会怎么做呢？

如果那个人找了另一个不是我的女孩子，像这样和对方一起做音乐，我大概会哭吧。

或许会怨恨吧。

（真希望我是男人。）

这样一定更好。

这样就能跟桐哉、尚或坂本同学一样待在他身边了。

（可是我是女的。）

没办法啊。

无论是音乐，还是生为一个女生的事实，我都无法放弃。已经无法为了选择哪一方就放弃另一方了。

心底非常平静，渐渐理解了这样的事。怀着一种自己也出乎意料的感觉看着这一切。

真要说的话，西条明明想着这种事，全身的血液却跟着洪水般的节奏摇晃着。现在，非常强烈地。除了这个声音，其他都无所谓了。变成这样是自作自受。

因果报应。

就算濒死也感到幸福。

过来这里

啊……

曲子来到尾声。

藤谷先生离开立式麦克风架，一边拨弄贝斯琴弦弹出缜密的节奏，一边忽然对我们轻轻动了动嘴巴。

（来个帅气的收尾吧。）

（要很帅的那种。）

啊啊啊——……

擅自更改最后一次彩排的内容会不会被骂啊……

尚和坂本同学似乎也在担心一样的事，但也没办法。

（在这个地方把所有声音切断。）

（——这里。）

靠心电感应。

无伴奏的。

乐音完全消失的空白。余韵结束之后，老师独自发出了拉高一个音域的和声。

最后的那一下，所有人一起发出气势十足的声音，然后结束。

（不对！最后要用铜钹收尾！）

鼓棒落在小鼓表面的瞬间，我接收到追加的心电感应时，时机已经很难抓准了。情不自禁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握拳头殴打大大的铜钹。对面的坂本露出傻眼的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赶上了」。

「…………」

镜头切换为主持人。我们一离开画面，老师就说：

「厉害厉害，朱音刚才那一下太厉害啦，了不起！」

他不知道拍了几次手，再也忍不住笑出来，抱着自己的贝斯当场蹲下去。刚、刚才那样很了不起吗……

「结束了就快点撤。」

尚敲了敲老师的头，把自己的吉他交给开始把乐器搬下舞台的工作人员。他自己爬到放鼓组的台子上，轻声对我说：

「你已经成为一个开鼓店的喽……」

啊。

（真的。）

诶嘿嘿嘿。西条我偷偷笑了。

偷笑了一会儿，开始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哭了还是兴奋到情绪高涨了。

「我们是开乐团店的……」

这话确实有点得意忘形，原本以为尚听了会翻白眼，没想到他只是噗哧一笑。

「不错耶，开乐团店的……一起把生意做大吧。」

4

那天晚上过后，有什么改变了。

要从摄影棚撤离时，在电视台走廊上，毫无交集的其他专业乐团乐手们纷纷对我们露出不只表面客套的笑容，还有人拍手迎接（……我好开心，也惊讶于自己竟然这么开心）。

回到家，百子拿着录了节目的录影带，即使我已经和乐团的大家及经纪公司的人一起吃过晚餐，母女俩还是在这么晚的时间点了外送寿司。我明明已经很饱了，还是用寿司店的汤和她干杯，也吃了寿司。

瑛子和班上同学、亲戚、以前的同学，还有我曾在演唱会时帮忙上台救火的乐团朋友们也打电话来家里。其中包括最近几乎没有联络，只是从前一起组过团的人。

西条，我看到你上电视了，你真厉害。他们这么说。

（原来大家都不太知道呢。）

我们并不是今晚才突然冒出来的乐团啊。我稍微这么想。

（大家都不知道。）

即使CD已经摆在唱片行了。

光是上一次电视就有这么大的改变。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猜，那些家伙也不得不老实承认了吧……」

半夜，央真在电话里这么说。

「一定还是会在意嘛。只有朱音先出了CD，一方面希望你发展得顺利，一方面也会不满，觉得哪有这种事。两种心情都有吧。我就不一样了……我反而对自己产生了自信。追根究柢，最早让你打鼓的人是我啊。」

「嗯。」

没错。

最早让我打鼓，还把那声音录起来的人，确实是央真。他是我的恩人。

我的鼓声不像央真那样有技巧和力量。我打不出他那种扎实的重音。所以，我一直认为自己没办法打鼓。

「我也得好好努力了。你要再来看我们的演唱会喔。最近康则状态很好，参加联合演出时也能吸引到不少观众了。」

「嗯，我会去的。」

「不过，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说，但我觉得这就是你的命运吧。不管是离开我们乐团，还是加入现在的乐团打鼓。」

「是吗？」

我用不确定的声音这么说。

「笨蛋，看今天的表现就知道了吧？」

央真语气坚定，像是在说「你怎么连这都不懂」。

「所以大家即使心里不甘，也还是想打电话称赞你啊。」

「……是喔。」

「你就继续冲刺吧。藤谷直季固然厉害，但TEN BLANK比他这个人厉害一百倍。」

呜哇。

「你这么说就太夸张了吧！」

「……一百倍或许太夸张，但难道不是吗？你们要是不红，音乐业界就太无聊了。冲吧！」

感觉全身发热。

是扭伤的关系，还是心情使然，我不知道……

区分不太出来。

（冲吧。）

各种话语和景色，或是许多刚进入记忆之中的崭新事物。它们都变成了碎片。

就这样放着入眠。

像是累得睡着一样，什么都不思考，连梦都不做地沉睡。

「朱音！」

一如往常的录音室大楼。

来这里之前，我先去医院换了新的贴布，一边注意右脚一边走路。按下往上的按钮，正在等电梯时——

一群不认识的女生叫了我。

年纪比我小，看上去大概是国中生。

三个人挤在一起。

站在大楼入口，从外侧小心翼翼地探头靠近。

「请加油！」

咦……

「……谢谢。」

一边思考该说什么才好，一边尴尬地这么回答。她们听见我的回应就尖叫着跑掉了。

（……哇……）

西条我也……

曾有过那样的岁月。

（真开心。）

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多了几岁，迟来的心跳加速。

一定不要忘记这种感觉……

「啊咧？」

从我后面匆忙跑来的，是唱片公司的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

「我听说西条小姐今天受伤不会来耶。你没事了吗？」

「啊、对，不要紧。」

「昨晚的演出一定很累吧。」

「啊、对。」

先是客气地跟我一阵寒暄后——

「哎呀，真厉害！TEN BLANK真是太厉害了！」

「唉？」

青木先生双手鼓掌，激动地说着，然后又像想起什么。

「其实啊——」

电梯来到录音室所在的楼层，咚地一声停下，门打开的瞬间——

「啊、老师！缺货了！单曲！」

一看到藤谷先生，青木先生立刻大声呼喊。

「今天一整天，全国各地的唱片行都追加了订单——真的是如雪片般飞来，我们都手忙脚乱了！」

「出现缺货这种事了吗？」

戴着透明眼镜的藤谷先生一点也不惊讶，若无其事地说：

「这样的话，会打不进排行榜的。」

「不、公司已经紧急请工厂追加压片，绝对会想办法补上商品。」

「是吗？那就谢谢了。」

今天在这里的……

果然是藤谷先生。

担任制作人的那个藤谷先生。

老师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上过电视单曲就会卖到缺货，所以他一点也不惊讶。

「不能放过这股气势，得快点推出专辑。」

「关于这件事，公司想在专辑之前，紧急再发一张单曲。不知您意下如何？」

「要出也是可以。不过，《ZONE-ZERO》还会继续红喔。如果想长销，单曲还是不要出太快比较好。与其急着发下一张单曲，不如好好宣传。反正『Delphia』的新广告也快上档了，先让广告里TEN BLANK的曲子和名字曝光一段时间吧。最重要的是充分、有效地宣传专辑。当客人说想吃更多的时候，刻意让他们饿一下也是一种行销手法。你觉得怎么样？」

「哇，原来如此。」

青木先生认真地点头说：「那我再回公司协调一下。」

「啊、朱音，正好现在第二录音室已经完成音轨合成了喔，你去听听，很帅。」

和青木先生讨论完，藤谷先生这么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一听就知道，昨天结束工作后，他又回来这里，一直工作到现在吧。

（接连着。）

没有因为满足或疲惫而放下手边的工作。

即使完成了那样的演奏，他仍马上投入下一个音乐工作。

「好的。」

我自己也想听听已经完成音轨合成的曲子，于是去了第二录音室。在那里，坂本同学果然也一副整夜没睡的脸，正在吃便利商店买的三明治。

「为什么不睡觉……」

昨天才在临危受命的状况下完成那么重要的任务耶。

「我才想问西条你来干嘛？」

坂本瞪着我，意思是「受伤了还来」。可是——

我去过医院了啊。

就算叫我不要来录音室，我也无法好好休息嘛。这么一想，我才发现这就是坂本同学在录音室的原因。

「听说单曲卖到缺货了。」

「真假？」

「真的，青木先生说的。」

昨天那乐音的感觉好像还残留在什么地方。

总觉得一个人静不下来。

「那个人又得意了吧。」

吃着看起来不太好吃的三明治，坂本这么嘟哝。嗯～一开口就是这种感想啊……

「你刚说的是真的吗？缺货了？」

第二录音室半开的隔音门被大大打开，从里面出来并这么问的是经纪人甲斐小姐。

「……对，青木先生说的。」

我指着电梯方向，做出跟刚才一样的回答。

「很厉害嘛，得好好庆祝才行。」

擦着工整的指甲油，一如往常毫无破绽，露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成熟笑容，甲斐小姐匆匆走出大厅。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可是——

得好好庆祝才行。

我望向坂本，不晓得该说什么。坂本一脸平静地喝着纸杯里的咖啡，没有说话。

「坂本同学啊……」

「在电视台时，西条你跟真崎在一起吧？」

我还没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坂本先开口了。

干嘛忽然讲这个？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都几乎忘了这件事。

「是没错……但他只是拿Over Chrom新歌的录音带给我。」

「为什么要给你？」

「那是因为，我可以拿给鲇见小姐——」

他问话的方式。

好像我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带着责备的语气。虽然说得没错，但我觉得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

「——我和那个人完全不是朋友，只是有点冤家路窄。」

「西条要怎么想是你的自由，但跟他们保持距离比较好吧。你似乎和他们走得太近了。」

「没有啊。」

哪有？

距离什么的。

「你跟他们又不是同个乐团的人。」

「这不是废话吗？我知道啊。我们就只是在走廊上遇到，站着说话而已，到底有什么错？」

「Over Chrom不是那样的对象啊，他们应该是敌人吧？虽然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就状况来看、在排行榜上，我们是敌人。我有说错吗？」

「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不对啊。）

扯什么排行榜。

这不对吧，哪有人这样看事情的……

「他给你的录音带，现在有带着吗？」

「……有啊。」

「让我听听。」

什么嘛。

一副打从心底不信任的样子。说得像要检查什么。

我瞬间非常火大。什么东西？你是怎么了？这样太奇怪了吧。

为什么会这么的——

火大。

「我会还你啦，给我听。」

「…………」

太奇怪了。

连盒子都还没打开的录音带，跟随身听一起放在包包里。我伸手进去翻出来，交给坂本。

（我没有做错什么！）

因为，那时有桐哉在——

我很高兴。

桐哉一点都不奸诈，好好地付出了真心。

我们说的话，跟是不是敌人什么的毫无关系。

（我是这么地——）

非常火大。

为什么坂本不明白呢？看在坂本眼中，我真的是那么没用的人吗？

我很讶异，讶异中夹杂着怒气。

心情的内侧，包含了这样的大受打击。

各种事情都好奇怪。

「…………」

坂本把耳机接上随身听，坐在休息区长椅上。他没有看向这边，默默按下播放键。

「西条，这个——」

突然丢出这么一句。

「……你听了吗？」

「还没。」

我还没听。还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曲子。

「很不妙……这首歌。」

「咦？」

我无法预测是哪里不妙，只能愣愣地发问。

「很不妙。」

坂本重复了一次。接着，他拿下耳机，脸皱得比听歌的时候更严肃，然后这么说：

「和弦的感觉不太一样，还能蒙混过去。可是旋律跟藤谷哥写的《The Next SUN》重复了——」

重复是指……

包括音乐性质在内，原本就天差地远的两人怎么会——

我想这么说，但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坂本就先做出结论。

「——几乎是同一首歌。」

第二卷 暴風之丘 Engaged Children 全新的早晨 II

1

夏天一直都很忙。

受聘担任人气组合的客座乐手，和他们前往全国各地巡回公演。中间的空档还安排了别的舞台演出。

年轻人放长假的这段期间，对音乐业界而言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身为一个生意人，必须尽全力顺畅衔接紧凑的行程。

毕竟我又不是那种可以自己挑工作的大牌乐手。

只想尽可能地弹奏音乐。

要是被人家批评「才二十四岁就这么嚣张」，我也会很不爽。

「喔，可是却完全不接我们公司的工作？」

上山源司这么说。他是「BOOGIES」这个乐团的主要经纪人。

今天碰巧在排练室大厅遇见，我们一起站着喝杯咖啡闲聊。

以工作伙伴来说，我们只合作过一次录音，关系并不深（而且那次的工作我也不是很满意）。

然而，他是我很想亲近的那种类型。于是在心里的笔记本上，用粗体字大大写上他的名字。

（在这个业界，「信得过的人」是很宝贵的存在。）

和工作上的利益损失无关，就是能够信任他。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他这人不只是喜欢音乐。

只有音乐还不够。

还加了一点其他东西。

那是什么呢？

「不然我带头来称呼你『高傲尚』好啦？」

「别开玩笑了。」

跟「BOOGIES」相关的工作，从来没找上我。

我也知道他们不方便从外面找吉他手协助，因为内部有不太能让外人知道的苦衷。

乐团里，有个无法继续弹吉他的吉他手。

主要原因是酒精中毒和生病。

（那个病，恐怕跟药物有关。合法不合法的都有。）

这个乐团不能在媒体上公开说的事情太多了，但隐瞒也该有个限度。

「不、真的啦。有空的话，真的想找你来当我们巡演时的救火队。」

「我没空喔，尤其在源司哥面前。」

「看吧，你这个拿翘的家伙！」

他戳了一下我的头。

这种彷佛体育社团学长学弟之间的相处方式，莫名令我感到安心。

碰到有大哥气质的人时，我往往很想依赖对方。

或许因为自己是个不称职的长男吧。

「毕竟，您那边的现场最好不要用上我吧？」

「火灾这种事不要发生当然是最好，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准备灭火器吧？」

「真有道理。」

这是澈底的危机管理，证明了眼前这位经纪人非常有能力。

换句话说，他很冷静，懂得不把现实与自己渴望的理想混为一谈。

以不轻易被击垮的坚强，正视眼前悲惨的现况。

（弹不了吉他的吉他手，等于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地雷。）

非常辛苦。

麻烦的累赘。

由活着的人们的自私集结而成。像神轿一样被高高扛起的摇滚乐团。以及围绕在乐团周围所有能赚到钱的各个业界盘算。

宛如一支商队的大阵仗。

想让所有人活命，就要付出非同小可的努力。

为什么非得张开双手保护那种必然确实损坏的东西，搞得所有人遍体鳞伤呢？

（没有什么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是品行良好到能置身事外。

无论是过去的徒劳挣扎，或是直到眼前这一刻都还没学到教训，忍不住接下的工作。

「抱歉我帮不上忙。」

「别说这种话，你可是高冈呢，笨蛋。我只是不小心说了丧气话，太丢脸了，快点忘记吧。」

只有左半张脸假装生气的上山源司这么说。接着，他很快转移话题：

「对了，你什么时候换到现在这间经纪公司的？发生了什么事吗？还好吗？」

「没有啦，不是跟上一间公司吵架。说起来，那里原本就比较像是舞台乐手互助会，管理上也满松散的。」

「难道你组了新乐团吗？要主流出道了？」

「您怎么知道？」

「如果不是这种等级的事，又何必特地委屈自己跑去那种绑手绑脚的大公司？尤其像你这种反社会人格的家伙。」

「居然说我反社会，我都已经缠了这种又臭又长的裹脚布了耶。」

「少啰唆啦笨蛋。我认为高冈尚的吉他是属于乐团的吉他，无论如何都想在乐团里听到啊。太往商业方向靠拢的话，会失去高冈的特色，所以我挺担心这间公司能不能好好重视你的音乐。」

「非常感谢您……这次的事，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主谋，在那家伙的任性妄为下，做音乐的环境应该能整顿得挺不错，不会发生您担心的那种事。就音乐性而言，方向不至于太偏啦，我也不是那么机伶的人。」

「这样吗？也是啦，你不是会不经大脑思考就行动的那种人。只是万一在那边待得不舒服了，随时欢迎逃来我们公司喔。」

「哇，这就是能干经纪人的挖角话术吗？」

「我告诉你，我可是很欣赏你的喔，虽然是个嚣张到令人火大的家伙。」

「哈哈哈。」

我回答：「我也很欣赏您。」

这不是客套话。

我本来就很不会拍马屁。

（真希望能坦然大方地一起工作。）

那样一定会非常安心吧。即使在商业音乐中浮沉，如果想不委屈自己做音乐，和这样的人携手前进是最好的。

（现在偏偏——）

在还没搜集足够安心手感的状况下，我已经踏出了下一步，漂向未知的明日。

「不过，那个啊，我看你最近表现不错。玩得很开心吧？」

「是吗？真的吗？」

「没那么颓废了啊。你啊，状态不好的时候，总是会散发一股浑身是刺的气息。」

「啊、你说的是『跟过去的自己比起来』吗？」

「对啊。我没说要你收起全部的刺。这个东西可是关系到火爆吉他手的身份认同耶。」

「其实这方面也是……我一直在思考，都这把年纪了，到底该继续保留那些刺，还是该从火爆吉他手的身份毕业比较好。」

「这也不是别人说了什么就能改变的吧，只能顺其自然了。」

爽快丢掉装咖啡的空纸杯，上山源司这么说。

「那就下次见喽。别变成安逸的家伙喔，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都要弹吉他！」

手掌大力地在我背上拍了好几下。

是啊。

（你和我都会再次振作，在这个业界生存下去。既然如此——）

那就下次见吧。

2

看起来很开心吗？

（我都不知道。）

乍看之下好像很开心，这或许就是我的人生吧。

只有在弹出理想的切音时，我才会得意忘形。

理想的节奏。

不留任何一个拖泥带水的残响，准确地弹在拍子正中心。

说不定我吉他真的弹得很棒。

脑中某处暗自做出这样的胡言乱语，还笑了出来。

关键是鼓的声音。

基本上我喜欢的，是那种积极抢拍的快速击鼓。

像今晚参加的这个乐团，待得就很舒服。

资深老练的鼓手运用他的技巧配合了我想诱导的节奏。得跟他道谢才行。

以从容的技巧化解年轻小伙子不服输的干劲，这种宽容大度的胸襟令人崇拜。

反观自己就还不成熟。

一旦能够自由弹奏，我会忍不住兴奋起来。

像个只专注玩一种玩具的小孩。

（间奏中，和钢琴较起劲来的吉他独奏弹得太狂妄了。）

应该要弹出更正经的声音。

太贪心了，以为能获得某种更甘甜美味的宝物。

厚着脸皮纠缠不清。

指甲勾住宛如高速气流尾巴一般的上升噪音，穷追不舍地跳上去。

站在最前面唱歌的是柊耀子。出道十五年的女歌手，三年前解散了原本的重金属摇滚乐团，自己出来唱。独特的沙哑嗓音和煽情的歌唱技巧是她的卖点。

歌唱实力从以前就挂上品质保证，唱片公司还帮她安了个「完美歌手」的宣传词。爵士和香颂都能唱。

太有技巧反而不受大众欢迎是这个世界的讽刺法则。为此，她像个写真偶像一样穿上暴露程度高的衣服，唱着如娼妇般引诱男人的歌。好心地用谁都能看懂的方式表演。

紧身礼服上洒满假钻，像是一条银河。

节奏加快也不以为苦，愉快地在舞台中央转圈跳舞。

舞台灯光四处散射，人工宝石化为无数发光体。

原理就跟镜球一样，光的粒子朝四面八方散播。

撞进我的右眼。

一阵目眩。

（捞起来，抛向半空。）

朝她尖细的高跟鞋丢出即兴演奏，想像那双腿在舞台上腾空的样子。

小小的恶作剧。

因为她是不会被这点小事打动的女人。

果然不出所料，从错综复杂的音符与休止符之间轻松穿过，耀子开口唱了起来。

像个接受过充分帝王教育的聪颖女王。同时却也像是玛莉莲梦露，将试探男人反应视为自己的义务。

（不黏人。）

会拨开，但不会痛。

技巧性的回避，教人心痒难熬。

巧妙的，卑鄙的手法。

食指在空中游移，找到循环和弦的位置，歌唱。

她的步伐总是焦躁不安，习惯用左右两边鞋跟打拍子。令人联想起绿野仙踪里的女主角。踩响鞋跟，踏上旅程。

（啊，要被发现了。）

站在众目睽睽的舞台上，我感到困扰。

这毋宁是积极的自白。罪证确凿的揭穿。都要怪吉他这种难逃宿命的乐器。

原始的自己再也隐藏不住，要被发现了。光靠外表和世俗眼光无法坚持到最后，无趣庸俗男人的一部分。

掉进见过大风大浪的梦露陷阱。

说得直截了当一点，光是这个女人的歌声已经满足不了我的贪欲。

（换句话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喜欢你的歌，或是认为只有歌的价值还不够。）

搅和在一起无法切割的状态，做不出任何决断，教人不忍直视，所以才想隐藏。可是，在现场演唱的LIVE HOUSE里，在一千五百个观众面前，她瘦削单薄的肩膀。裸露的背上甩动的金发。不错过每个节拍的脚踝。沙哑高傲的，女王的歌声。

即使高音再高也不使用假音，完美地唱了上去。

经过缜密计算的逢迎献媚。

沉浸在欢呼声中。

银色的纸花朝观众席上方喷发。观众们同时伸长了手，彷佛那些纸花是她歌声的替代品。

舞台全体灯光大亮。

耀子把麦克风拉到嘴边，对观众挥手。

「非常感谢大家！下次见！」

真不想结束啊。

这样很容易迷失方向，找不到归宿。

硬是把疲惫的左手手指从指板上剥离，将吉他放上乐器架。

音乐一停，脑子就清醒了一半，遗忘了一半。

比如，为什么会得意忘形之类的问题。比如，在前一刻都还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之类的事。

「辛苦了！」

下了舞台，主角耀子站在侧边等待，和每一位乐手握手。她的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赞美着每个人的演奏。

来到我面前时，她已经脱了高跟鞋，打赤脚。

装作没踩稳脚步，骨感的肩膀滑过我胸口。

抬起眼睛看我，骄傲的嘴唇轻声低喃：

「你刚才发情了对吧？」

「嗯。」

找借口否认也很难看，所以我老实回答。

啊哈哈。裸足的女王笑了。

「高冈，你明明很帅却不耍帅耶。」

「耍帅比较好吗？」

「没有啊。」

庆功宴开到一半，她偷偷塞了房卡给我。

住的是最适合女王的豪华套房。

深夜。舞台上激动情绪的余韵，复杂的疲惫感，占据大部分脑袋的清醒，以及支配了肉体的慵懒……自己的内容物经过搅拌混合，无法择一而言。

即使如此，适逢这个忙碌的时期，今晚非得动起来。

（……答应了藤谷要去他家。）

趁我还在东京。

「你要回去了？不留下来过夜？」

耀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质问。

冲澡后脂粉未施的脸庞，比舞台上的她稚嫩许多。我不讨厌看到年长女性的这一面。

「明天还要上台演出。」

「不会吧，我怎么没听说。谁的舞台？在哪？」

「『Z-OUT』的巡回演唱会，在横滨。」

「不要一边帮我演奏，一边加入那种骗小孩的马戏团嘛。」

「抱歉，我的立场还无法拒绝。」

「就拒绝啊，提高你的收入等级。我来帮你跟Z-OUT的阿健当面谈判，让你当我的专属乐手吧。」

这可不行啊。

你和我的自尊都会扫地。

「对不起，我刚刚说错了。要在哪里演奏由我自己决定，可以请你不要插手吗？」

「……说得也是。」

说得也是。耀子轻声嘟哝。

「抱歉，我太强出头了。很烦吧？」

「倒是不会。」

「也对，高冈应该很习惯这种事了，常有人跟你说吧？」

她对我苦笑。

我心想，没这回事。

即使怀抱类似的不满。

也没有谁像你拥有那么大的掌控欲与实权。

「怎么可能习惯？」

这是我诚实无欺的感想。

「我只是想继续喜欢你。」

「是喔。」

她叹了一口气，语带嘲讽地回应。

「你还真贪心。」

3

深夜两点，骑机车到神宫前。要去那个家得先在哪个转角转弯，我已经都记得了。

离整条街都是流行品牌橱窗的原宿站不远，但这一区已经进入闲静的住宅区。那栋房子就位在这个住宅区的角落。

我在空荡荡的车库里熄火。

（让那家伙买车吧。）

这个家的主人没有驾驶执照，却有个大得浪费的车库。

叫他买辆二手箱型车吧。

机车能载运的东西有限。

（用两轮载你这种注意力涣散的人，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重大车祸。）

虽然已经来到这个时间，我还是按了电铃。因为昨天他在电话里说，这个时间还会醒着。

可是，没人应门。唉～又来了吗？

我最讨厌应付的状况。

大门没锁。简直疏忽到了极点。就算是知道我会来才故意把门锁打开，这也绝对不是他应该采取的行动。

（难道我的任务是来纠正他做错的每件事吗？）

我可不是那么有用的人。

别抱持这种期待。

从玄关观察走廊尽头的客厅。客厅门半开半闭，亮着灯。屋里空气很凉，看来开着冷气。

没有任何声响。

就是这样，我才不太喜欢来这个家。

因为很恐怖。

总是很恐怖。

（要是里头死了人，我成为第一目击者的机率很高。我讨厌自己这个立场。）

未经主人同意，擅自穿过走廊。

把客厅门打开也看不到地板。五线谱纸散落一地。

「你还活着吗？」

「唉？嗯。」

把升降茶几调到最低的位置，趴在茶几与双人沙发之间狭窄的地上，有个人彷佛正往敌人阵地匍匐前进的士兵，手握2B铅笔在五线谱上写到一半。

眼睛不离纸上将八分音符串连起来的作业，他不经意地说：

「啊、对喔，抱歉喔。听到门铃响的时候，我应该朝对讲机说话。」

「是啊。」

「抱歉喔。我刚搞错，拿起电话筒说『门没锁』。」

「请不要不锁门。」

「不行吗？」

「万一我是强盗怎么办？」

「啊、对喔，还有这个可能。」

翻过五线谱纸，藤谷从地上起身，摸索着拿起丢在桌上的眼镜。他重新坐回沙发，手上还抓着眼镜，透过镜片望向墙上的时钟。

「咦？两点，下午还是上午？」

「上午。」

「是喔。真奇怪啊，我还以为是白天的两点呢。晚上两点的话，确实不能不锁门。」

「你那么忙啊？」

「算忙吗？这份乐谱是兼差的啦，纯音乐，写给新闻节目当主题曲的。真要说的话，我是写来转换心情的。故意让自己转头看点别的东西，才不会不小心按下引爆炸弹的按钮。」

这人讲的话真难懂。

总是擅自做出只有自己才懂的结论，是这男人讲话时的坏毛病。

直接承认事实并做出适当应对才是聪明的做法。尽管看不顺眼，我还是没有说（这狭隘的心胸就是我无法成为上山源司的原因吧）。

「藤谷同学，请补充说明『转换心情』和『炸弹』的意思，让我也能听懂好吗？」

「啊、呃，是什么来着？抱歉，换句话说呢……我原本在听试录带。」

试录带指的是藤谷直季利用自己在业界的人脉，到处搜刮来的音源母带，专业业余的创作者都有。

那些录音带或光碟加起来已经超过十五大箱。

左耳进右耳出，既不开花也没结果就废弃的大量音乐。

要求的水准太高了。

即使没对外征求，有潜力的新人试录带仍会不断被送来。只希望运气好，被藤谷直季看上了，就能承蒙他为自己写歌。

这家伙从几年前就已经开始对这种传统模式生厌。顶着「有潜力」新人招牌程度的人，一点也无法满足这个男人对才华的饥渴。

「然后啊，这孩子的带子你拿去听，听听第九首，我已经帮你倒带到第九首开头的地方了，就这样直接听，B面。」

藤谷拿起放在桌子角落的录音带盒，递给我。

咦？

「你听到第九首了吗？」

我好惊讶。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啊？）

耍什么白痴。

明知总有一天会来的吧。

是自己太大意了。

像永远不会结束的成长缓冲期。

像耽溺在温水里。

（能让他没有半途丢掉录音带，一路听到第九首。我不可能办到这种特技。不是早该知道了吗？）

一般人的音乐不可能。

所以这到底是多不一般的音乐。

「嗯。他一手包办里面所有乐曲，没有人声，只有键盘、电吉他和合成贝斯，再加上现场演奏的鼓，以多重录音的方式编成。因为很有趣，我就一直听下去了。」

缺乏表情的脸说到这里，好像忽然产生痛觉，藤谷皱起眉头。

「听到第九首的时候啊，我就觉得糟糕了。听到这种东西，我将变成无可救药的怪物。」

「你变成怪物的话，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呢？」

「不就是做出非常天才的音乐吗？」

——他用冷静的眼光看我。

那不是出于幻想的胡言乱语，是认真的。

我穷于应答。

（那就做来看看啊。）

产生一种想淋上汽油点火的心情。

同时也产生想保持沉默的心情。

那个瞬间，我试图保护自己的反射神经。

孰轻孰重，一时之间差点搞错优先顺序。

「为了我自己，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嗯，什么？」

「无论你变成怎样的怪物，只要你唱歌，我就会弹吉他。」

「这样吗？这样啊。只要有你的吉他陪伴，无论我变成多么穷凶极恶的人，都非得找到并唱出至高无上的音乐不可呢。无论我多么渴望平静安详，无论我如何打算移情别恋，都已经来不及了呢。这我很清楚。我们应该获得的音乐，早已在内心深处听过了，这么一来，不管要用多恶劣残酷的手段，不演奏出来就无法结束对吧……」

用应该获得的音乐。

纯粹地为这个男人投入某种燃料。

然而，无论何时，那个乐音都不会为我而奏。

因为，唯独在我的吉他面前，你不会成为无可救药的怪物。

（如果可以，真希望永远不要去想这件事。任由自己误以为你的音乐是只赋予我一个人的特权。）

丢脸、嫉妒与狼狈。

无法忍受的——

自我，太吵了。

拼命想寻求自我肯定。

如此无止境的循环，还是早点停止吧。

「……我今天也有舞台的工作。」

像个把犯罪证据埋在地底佯装无事的凶手，我一边说着借口，一边从藤谷手上接过录音带。

「或许没办法马上听，听完之后再告诉你感想。」

「嗯，麻烦了。」

「不过，你想要这个人对吧？」

「是没错，但也不能由我一个人决定啊。这个乐团是我们两人共同成立的，我也必须尊重你的意见。」

「你决定就好。对这个乐团来说，提高你的动力才是必须也最重要的事。」

「是吗？我的确非常想说服高冈。但我不懂基本的招揽原则。外面那些人想邀人加入自己乐团时，都是怎么去跟对方谈的？这些我完全不知道。让这样的我来当谈判窗口好吗？」

「你想做的是跟外面走一样流程组成的乐团吗？」

「咦？什么意思？」

「要是对方预期加入是一个有安稳未来的乐团，进来才发现里面有藤谷直季，这不是诈欺吗？」

「啊啊对喔！得在揭晓之前，打从一开始就让人看到藤谷直季穷凶恶极的一面才行。」

「没错。」

「这样的话对方会不会一溜烟逃跑？多数人遇到我这个瘟神都会逃开吧？」

「你要努力，别让人逃跑啊。」

事实上，我就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那个。你倒是使出同样的方法啊。

这话没有说出口。

「音乐不就是为此而存在吗？」

假装成熟大人，说出老生常谈。

欺骗。

「啊……对喔。」

什么嘛，是这样喔。藤谷直季这么嘀咕。

「只要用音乐取胜就好……用音乐就好喔。这原本就是我的强项，还以为这招会被禁用呢。」

「不禁止，但确实是犯规。」

「这样啊，算是犯规啊。如果只是犯规我还办得到喔，狗急也会跳墙嘛……」

一看就知道，听了我说的话，藤谷脑中已经建立起凭我的实力无法实现的旋律。

无论是站在这里的我，还是房间里四处散落的大量乐谱，都已经不在他眼中。

彩虹的颜色有超过数百种。他沉默着，正进入将这些有着细微差异的色彩分类的工程。

我知道自己已经被搁置。

想必今后永远会是如此。

这就是我的命运吧。

（永久的，我与这家伙之间不变的——）

距离与宿命。

没办法。

直到说再见。

直到你对我说再见。

「那我要回去了。等巡演告一段落，我会再来。」

我将录音带塞进牛仔裤腰口袋并这么说。

走出客厅前，我发现这屋内的冷气温度设定得太低。

「晚上冷气别开这么强。」

「嗯，再见，路上小心。」

盯着与冷气无关的墙上某一点，藤谷说道。

我想着是否该移开占据地板的五线谱纸，寻找不知道放在哪的冷气遥控器。

但没有多余力气和时间这么做。

得回去睡觉才行。

（回去是回哪里？）

不睡的话，上台时会出问题的。

（不管弹怎样的吉他——）

无论今天或明天。

我只弹我的吉他。

无论什么时候被抛下，只剩下自己一人也一样。

大音量，目中无人。拜托，让我弹我的吉他吧。

（一旦习惯了你的家，似乎就会忘了我自己的音乐。）

离开这个家时，往往和来的时候一样，因恐惧而分心。

总觉得自己逐渐变得稀薄。

得持续抵抗才行。

得持续弹响对抗宿命的吉他才行。

「啊、抱歉，高冈，等一下！」

正要打开玄关大门那一刻，我听见藤谷的呼唤。

比我回头更快，甚至能感觉到他踢开了好几张乐谱，从客厅冲到玄关。

明明知道这男人不是不能靠自己双腿走路的人。

为何会产生一种看到海蒂的朋友克莱拉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的不可思议感觉？

「原本打算今天一见面就拿给你的，结果还是忘了。高冈，这个你拿着比较好。」

「什么东西？」

「备钥，我家的。」

新的。

亮晶晶的，全新的银色钥匙。

眼前的键盘手用那还留有深色铅笔痕迹的拇指及食指拿着这个，等待我伸手去接。

（……真不想收下。）

换成女王的房卡就能轻易收下，事情一办完马上丢弃。我明明是这种等级的人啊。

自己的诚实与否。

顶多这种等级。

不够聪明到马上能捏造出不需要的理由。

像一只眼前出现了不该得到的奖励而困惑的狗。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谢谢。」

无计可施，最后还是伸出手。冰冷的金属落在掌心。

藤谷眨了眨眼，看着我的脸。

像在问「怎么了」。

不要这样看我。

「我再打电话给你。」

做了时间未定的口头承诺，我逃出门外。

4

为停在车库的CB400SF发动引擎前——

我忽然发病似的拿出香菸，先叼了一根点火。

把携带式菸灰缸放在脚边的水泥地上，蹲得像个不良少年，吐出有害无益的菸圈。

抽一根菸的时间该如何打发，我不知道。

从口袋里掏出那卷试录的录音带。

就着隐约照进车库的街灯光线，辨识写在标签卡上的字。

（坂本一至。）

不知道长相的人，不认识的名字。

就只有这样。

……如果是耳机和小型播放器，因为是经常需要使用的工作用具，绑在机车尾端的皮包里就放了一套。

但是我不想听。

犬齿咬住菸屁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应该是去年。

包括舞台和录音在内，Z-OUT问我愿不愿意成为乐团的永久成员。

我拒绝了，说自己无法做出长期的约定。

因为喜欢Z-OUT的音乐，只要自己还能弹，我都想继续弹。

可是，一旦选择了一个，就代表不能选择其他。

我向团长河村健道歉。

「要是对方先提出邀约，那也没办法。可是啊小尚，你为什么偏偏要去藤谷直季那儿呢？他或许有一定的才华，但也有大量令人难以接受的前科喔。和那种有毁灭倾向的异类搭档，下场好不到哪里去的。有小尚你这种程度的实力，应该要过得更幸福才对，这样太可惜了。」

他说得很遗憾。

（应该要过得更幸福。）

到处都能听到人们毫不怀疑地说着「幸福」这个概念，我至今都不太明白。

可是——

（不是那样的。）

隐约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以fortissimo的强度否定。

不是那样的。

（幸福是什么？）

我把什么忘在过去的某个地方了。

忘了带走。

那是什么？

黑暗中，打翻了。

微量的结晶。

琴声。

不是古典钢琴。

只是模造出的声音表象。

甚至是以pianissimo挑战极小音量的键盘合成声。

还差一点就是极限了。

几乎听不见。

徘徊的降A音。

活生生的伤口。

直接呈现。

不知变通的。

踩着蹒跚的脚步。

————键盘发出破裂的歌声。

边界线。

不整齐的鲁莽运指。

在键盘上一口气勉强自己弹出浓缩的必死决心。

（这个是认真的吗？）

像个傻瓜。

毫无策略地从正面冲撞上去。

像个愚蠢的屁孩。

过剩的自我意识蒙蔽双眼，毫无社会性可言。

像你这种人。

燃烧殆尽的灰烬掉出菸灰缸，落在车库水泥地上。失败。

第九首曲子后面已经没有其他录音，我按下播放器的停止键。

和拿下的耳机一起塞进包包。

将菸屁股捻进菸灰缸，压扁。

好累。

得回去睡觉才行。

怀着平静无波的心情这么想，戴上全罩式安全帽。

将机车骑出车库。深夜将近三点，奔驰在安静的细窄道路上。

转过转角，骑上大马路。偶尔有几辆计程车开过去。

赶跑脑中多余的声音，只列出要在Z-OUT舞台上演奏的音乐。那是今天我的吉他必须弹奏的声音。

然而——

（——break）

像踢到小石头绊了脚，脑中冒出这个。

藤谷的。

以前的。

（——your）

糟了。

和第九首曲子。

很像。

不是指旋律或和弦。

也不是单指音乐类型。

而是那种像愚蠢屁孩的地方。

这个音色的真面目。

是你过去的音乐。

你的。

我的。

（——glass heart）

啊！

前轮从一个奇怪的角度辗过空罐。暗忖不妙并紧急煞车时已经太迟。意识远离现实的结果。

操控不住机车龙头。

抓不住手把。

搞不好会死。

（现在不能死啊。）

快逃。

紧咬着什么活下去。

CB400SF倒下，横躺在宽敞三线道旁。

发出令人不悦的尖锐哀号，沉重的车身刮过柏油路面。

逃过被压住的命运，我摔倒在车道上。即使如此，若后方持续有来车，我说不定还是会被辗毙。幸好这个时段路上几乎没车，这才捡回一条小命。隔壁车道，一辆大卡车按着喇叭呼啸而过。

为自己的疏忽感到火大。

左手肘不知道撞到哪，感觉笨重又迟钝。手腕和手掌也有磨掉一层皮肤的擦伤。

是白痴吗？

身为专业吉他手居然做出这种事？

（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不至于弹不了吉他。）

我的商品价值还在。

这样拼命对自己说着借口。

一心只想被谁需要。

却做出这种蠢事。

牵起倒地的机车，移到路肩。身体非常疲倦，颓然坐在行道树下。脱下令我呼吸困难的全罩式安全帽。尽管没有哭。

（对你的glass heart产生共鸣的原因。）

永远都是。

现在也是。

（那是你和我，即使早已通过仍不愿遗忘的东西。）

面对那麻烦的东西，你没有选择转身背对，没有装作视而不见，好好地找到了那第九首曲子。关于这点，我应该很高兴吧。

一定。

一定很高兴吧。不管多痛。

5

先去了医院处理挫伤和擦伤。中午过后，我进入位于横滨的演唱会会场。

向医生确认是否能弹吉他时，医生露出「你这人还真怪」的表情，模棱两可地说：「我们外行人不确定你想弹到哪种程度才满意耶。」

的确，也不是弹得出声音就好。

（即使没有发生火灾也要准备好灭火器。）

来自上山源司的教诲。

虽然不想老实招认自己愚蠢的过失，但还是得避免正式上台时出差错。因此，彩排前去了Z-OUT团长，也是负责作曲编曲的河村健休息室。

坦然报告了现状，也告知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上台弹吉他的意愿。

「那当然喽。既然小尚清楚表明可以弹，我就相信你可以。加油吧。」

河村健硬挤出笑容。

他在生气。

一个坚持按照计画架构音乐的人，面对这种事当然会生气。

「可是小尚，你自我管理向来做得很好，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很不像你喔。是不是太累，无法集中注意力了？」

我向他道歉。

毫无辩解的余地。

「嗯，这样啊……我本来不想提的，既然事情演变成这样，那也只能告诉你了。老实说，刚才柊耀子没有事前联络就跑来，劈头要我开除你。我差点忍不住吼那个臭老太婆呢。后来想到那个歇斯底里的女王大人闹起别扭来有多麻烦，只好口头安抚她说会好好处理。凭什么要Z-OUT无条件地把你让给那个女人啊？开什么玩笑！」

神经质地撇着嘴角，河村这么说。

「简单来说，现在的小尚已经超过负荷了。同时兼任我们和柊耀子的吉他手是不是太勉强？硬要扛起自己扛不动的东西，最后才会落到这种下场吧？」

他说得完全没错。

「非常抱歉。」

我低下头。

以为只要我尽全力，就能把两边的事都做好。

丝毫不去考虑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混沌的利害关系与心机算计。

「那个女人虽然麻烦，但不是小尚的错。只是，她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人捧在手上的那种人。可是，继续这样下去很不妙喔。你要小心点。那位女王大人恨透藤谷直季了，哪天一定也会去破坏小尚和藤谷的关系。」

河村最后叮咛：「要继续在我们这边弹吉他喔。」

（……我从来没在耀子面前提过藤谷的名字啊。）

是河村跟她说的吗？

我这么想。

想找到耀子很容易。

那双不安分的脚。

用左右两边脚跟打拍子的走路方式。

尽管压低的帽子和太阳眼镜掩盖了知名歌手脂粉未施的脸。

架设好的会场中，音响(PA)席附近的位子，她靠着一位似乎早就认识的舞台监督，正谈笑风生。

我一靠近，她就不说话了，露出不悦的表情。忧郁的视线四处游移。接着，她彷佛在生气似的用纤细的肩膀顶了下我的手臂，和我一起离开观众席。到了没什么人的走廊尽头，她才终于开口：

「我在反省了啦。」

「反省什么？」

「原本没打算跑来这里的……只是发生了一点讨厌的事，一个火大就——」

「大致上的事情，我已经听河村说了。」

「就说我是一时冲动了啊。」

「我们分手吧。」

中间的事省略不提。

不想看到你一和我扯上关系就变成这么无聊的女人。然而，这种话不管说得再诚实，听起来都像辩解。

「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的歌，但分手吧。」

「……说得也是。」

懊悔的沉默过后，耀子回答。

「是啊，爽快分手吧。」

这时我才发现，应该让她主动提分手才对。

她是这么高傲的女人。

连一个怕寂寞的女人的自尊都无法守护。

真抱歉。

「讨厌的事是什么？」

「喔，没什么啦，不值一提的小事。只是原本决定的tie up被取消了。黄金时段新闻节目的主题曲，我是很想唱，只可惜不知哪来的肮脏野猫靠关系硬抢走了。常有的事。」

「是喔。」

我没继续追问。

（——新闻节目的主题曲。）

那家伙说是写来转换心情的。

（不是靠关系抢来的吧。）

只是单纯的音乐。

真残酷。

近海的演唱会会场容纳得下五千名观众。

这么多的门票，却在第一天就销售一空。Z-OUT的威力令人惊叹。

（就算站在耀子女王的角度，这个乐团只是她瞧不起的「骗小孩的马戏团」。）

等待开演的观众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壮烈欢呼，河村健载入的键盘合成器音色，有着与其相配的执着与尊严。

比谁好或比谁差。

拿自尊来比较是毫无意义的事。

（不禁止喔。）

即使是丑陋的犯规。

为了生存，狡猾与陷阱都不是禁止事项。

一切都允许存在。

不相信音乐是唯一绝对的神。

不相信只靠数字就能计算的结果。

（只在一瞬间降临指尖的——）

我的——

血肉碎片。

吃了一记身手矫健的低音鼓。

回敬对方的是划破空气的吉他声。

打出节奏，弹出回响。

我只相信这个。

专为娱乐呈现的华丽舞台。

白色刺眼的灯光下，宛如幻觉里的世界。

虽然很容易被误会。

站在这里的，也只是不完美的，渺小的人类。

紧抓着一楼最前排栏杆的女孩看着我，做出「啊」的嘴型。

怎么了？

当下我正沉醉于倾尽全力弹出的乐章中。

没发现自己手部的状况。

左手腕绷带下的伤口似乎裂开了，红色血滴落在脚边的地板上。

啊、吓到你了，真抱歉。

没事的。

这不稀奇。

你一直听着的那个音色也是由同样的内容物组成喔。

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我对第一排的好心女孩笑了笑。演奏结束之际，丢出用完的弹片。不是为了耍帅，也不是自以为男主角。

只是觉得很开心。

怀着感谢的心情。

那天晚上的庆功宴，我没有参加。

用看医生当借口跷掉了。

拜河村加油添醋散播之赐，乐团其他成员都知道耀子来袭的事，开起「高冈也遭女难了啊」的玩笑，让我更不想露脸。当然，就算河村不说，还是有其他工作人员看到耀子，想隐瞒也没办法。

自作自受。

会场里的观众都走光了，舞台上正在进行撤除作业。

我用大厅角落的公用电话打给藤谷。

想跟他说听了试录带的事。

『啊、高冈，听说你摔车了，真的吗？』

一接起来就是这个。

怎么会这样？

「还是能好好帮你弹吉他的啦，别担心。」

『我当然也担心我的吉他，但是除此之外，我也懂得担心人好吗？碰到音乐相关的事，我虽然自私自利。但在其他方面，我是喜欢你的喔。』

说得像是强调自己「喜欢吃汉堡排但也敢吃青椒」的小孩。

『这样不行啊，得好好爱惜自己身体才行。我如果是你爸妈，一定会禁止你继续骑机车！』

这什么莫名其妙的理论？

也用不着当我爸妈吧？

「谁跟你说的？」

『Z-OUT的健，中午过后打电话来说的。』

「伤脑筋，这家伙真是大嘴巴。」

『他打来骂我：「高冈和我们签了约，正在如火如荼巡演中，请不要给他制造多余的负担。」虽然这话很有道理，但被这样施压，我反而燃起想把你抢走的斗志了呢。』

「在说什么啊。」

愚蠢的闲聊，轻浮的话语。

（河村一定也说了耀子的事吧。）

虽然藤谷只字不提。

「喂。」

膝盖的伤痛起来，我蹲得比公共电话里的台子还低。偶尔也想依赖人，就说了任性的话。

「机车坏了，现在不能骑，我又遍体鳞伤，自己回家很吃力耶。」

因为今后大概没什么撒娇的机会了。

「去住你家会添麻烦吗？」

『咦？不会啊。我家二楼还有几个空房间，你要住下来也行。』

「住下来是苦行，我才不要。」

『是喔，需要我去接你吗？』

「你这人连在自己生活圈内都会迷路，在说什么傻话。」

『可是我跟演唱会场馆或录音室这类地方很合得来，一定能顺利抵达喔！你在横滨对吧？我可以去喔。』

「不用了，别来，没关系啦。」

没关系啦。

我这么说。

比起那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哪都别去，在那等我。

『嗯，知道了。』

藤谷回答。

『我也有很多话想说，我想出很恶毒的策略了喔。』

「捕获坂本一至的方法吗？」

『对，真想让你看看我能化身为多正宗的恶魔！』

他好像很开心。

不知不觉间，我笑了。

等你喔。藤谷这么说。

路上小心喔。

可是挂上电话后，我无法马上起身。

缩着身体坐在墙角。

世界的轮廓正慢慢改变。

我盯着那个，入迷地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卷 暴風之丘 后记

为您送上新版《GLASS HEART》系列第二集。

非常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初次见面的读者，您好！虽然也可以直接从这本开始读，不过新版的《GLASS HEART》第一集也已经出版了，那本也请多多关照。还有，新版最后一集的《Idea Master》也已经出版。如果您能读到最后，那将是我的荣幸。

本书是将以文库形式出版的《月光》与《暴风之丘》两本集结为新版的一册。

最后一章〈Engaged Children〉为全新创作的内容，写的是TEN BLANK组成前的事。

上次的后记里曾经提到，因为GLASS HEART是「有生命」的作品，我给自己订了「不重新修改旧有内容」的规则。然而，哎呀，回头读了之后还是有觉得「难以忍受！」的地方。即使想修改，如果不全面大修，读起来就会很突兀。所以我最后还是忍住了。真想把从前的自己叫到面前来质问：「写这种东西到底是想怎样！」你这个臭家伙，以为只要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就没事吗？

可是啊。唉～当时的我真的是尽了全力嘛。

同时，这也是只有那时才写得出来的文章。

有很多不够好的地方，教人看了坐立不安。

现在的我也会想，怎么不写得更温柔一点呢？

话虽如此，在变温柔的「过程」或「半路上」总有些挣扎，硬要把那些挣扎遮掩起来也不够洒脱吧。

话说回来，《月光》对我而言是一个分歧点，也是重要的作品。可以说，我就是从这里走上一条不归路的。

既然可以用坂本的观点来写，用高冈或有栖川应该也可以吧？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我最后连相当棘手的藤谷（@ Idea Master）都写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却无法克制自己那么写。一切或许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现在回头重读才发现它可能是一部不忍直视的作品。但我想记住写作时的喜悦心情，不想忘记。

出现在作品中的所有乐手都没有参考任何特定对象。请自由想像他们做出来的音乐吧。

有件事我以前就说过，这次也请让我在新版谢辞中提一下吧。在描写Over Chrom的音乐时（先不要管桐哉或有栖川那令人困扰的个性，单纯就音乐层面来讨论），BRAIN DRIVE的机械装置暴走炸裂世界给了我个人很多灵感。我也厚着脸皮去演唱会后台采访了，在此致上诚挚的感谢！

还有，当时很幸运地能为《High School Aura Buster》这部作品制作音乐形象CD。这使我得以将录音时的种种体验运用在本书中关于录音室的描写。MIT录音室的各位，本田恭之（现名「本田海月」）先生、西村麻聪先生、K·INOJO先生，TEEUP的各位以及其他众多的工作人员，承蒙各位协助，真的非常感谢！

新版预计还要推出两册，我会努力到最后。

在此，我也要打从心底感谢一路守护、支持这个系列的各位、为出版本书尽心尽力的所有相关人士，以及这次也为本书绘制了珍贵插画的藤田贵美老师，还有正在阅读本书的你。

那么，期待下次再会！

若木未生

第二卷 暴風之丘 插图

第三卷 稀疏之日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只因为是女人就被所属乐团开除的高中生鼓手西条朱音，某天突然受邀加入天才音乐人藤谷直季的乐团。

由藤谷担任主唱，吉他手是朱音崇拜的高冈尚，键盘手则是年轻的音乐阿宅坂本一至。朱音和他们共同组成乐团「TEN BLANK」，过着手忙脚乱却十分充实的日子。某天，朱音发现藤谷的弟弟桐哉给她的「Over Chrom」乐曲和藤谷作的曲子极为相似，她会……

第三卷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I —— SPARKING PLUG IS HERE ——

1

战斗时有一双澄澈的眼睛。

即使受伤也不低头，就算心被划开也不会轻易毁坏，不会变得肮脏。

不会陷入浑沌。

拳头用力攥紧。

心脏灼热跳动。

我喜欢的是——

最后我真的喜欢这样的人。

只是还没发现。

盛夏都要结束了。

啃咬

搔抓

丑陋的灵魂

自我伤害和报复　比起那个

优雅化妆与中毒　比起那个

要歌唱

要歌唱

要歌唱啊梦中的鱼目混珠

在碧水晶的照耀下发光

飘渺短暂的生命

献给你

歌唱

NO DAMAGE

我不知道为什么坂本一至硬要说这两首不同的歌拥有相同的灵魂。

说得好像它们来自同一条根。

说得好像它们是相连的。

从那时起，我就搞不清楚了。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真希望他不是音乐才能出众、直觉敏锐又有才华的那种人。可是他偏偏是坂本一至。

就算我脑子里觉得不一样。

还是相信了他。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开始生气。

be a crushed reverse machine,

I'm sure——扭曲了

被××了——

心中的罗盘好像突然变得奇怪。

失控了。

只有唯一一个

爱的方法

我没学过　不知道　所以

所以只能唱着

那唯一的一首歌

NO DAMAGE

2

「那个人是怎么了？」

（间隔一个空位）坐在我身边，将MD随身听放在一边腿上，只挂着单边耳机打拍子，用半颗头抓取那半边音符，声音感觉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坂本一至将另一边的手靠上椅背，托着下巴，并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

询问高冈尚。

（我觉得自己的视力突然变得很奇怪。好像戴上一副把一切看得太清楚的眼镜，连细节都不放过。）

（好厉害，好像全部都看得到。）

比如尚那头介于茶色与红色之间，颜色浅得能透光的头发。断面有点毛躁，是谁剪的呢？

应该不是专业美容师吧。

这个人的这种地方，要怎样才能随意碰触呢？有人能做到吗？

总觉得不会是我。

（这种事我当然很清楚。）

关于这个男人，我根本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的音乐。

我被允许知道的，有权知道的，只有那个部分。

我身处的这个地方。

「别问那种有太多选项的问题好吗？」

尚一如往常叼着没点火的烟。与其说这个回应太弱，不如说它带着绝对还会继续反驳的语气。

「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只要把矛头指向别的地方就好吗？你不会觉得自己的论点有点站不住脚吗？」

「关于你在这里找出我的存在价值这件事，我必须坦然道谢。然而，你就不能把我个人的见解看作一个事实来爽快接受吗？」

「谁管他啊。被提供的内容影响得太深了吧？那种事。」

「哦，你头脑很好耶。」

尚把坂本发起的话题延续至今，并早一步做出决断，一脸认真地说：

「大概是生病了吧。」

不带笑意地这么说。

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过了一小时，还有一个人没进录音室。

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藤谷先生就是这种人——能毫无负担地，轻易做出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不意外。

「太大意了……」

尚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向录音室休息区设置的自动贩卖机，装了一杯热的黑咖啡，抓着纸杯边缘。我默默坐着回望。

「最近的老师太像模范生了，表现得太正常了。」

我试着说了些与话题相关的话。

「对，就是这样。不小心忘记了。那东西根本就是个废物……」

居然说那东西（我不禁笑了）。

（看到我笑，尚也微微露出他最好看的，令我右脑最有感觉的那种「一闪而过的笑容」。）

「我要回去了。」

坂本从——跟我坐的椅子以铁管相连的——塑胶弯曲连排椅上站起来。感觉重心偏移了。

自己这边突然下沉。

太突然了，有点讨厌。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听到他说要回去，我的心情变得沉重。任谁都觉得困扰吧？

他明明会思考、头脑好，也心知肚明。

为什么要故意那样？

「回去做什么？」

高冈尚还没开口，西条我就用不冷静的声音说了。因为害怕。

因为他好像在生气。

（耳机好碍事。）

不管MD里面播的是什么内容。左侧，对着我这边的耳朵还罩着耳机。他看起来就像一堵墙，声音大得像听不见似的，好像只想找我吵架。

真希望能在说出这些话前用力扯掉那副耳机。

才刚这么想，右手就擅自行动。我下意识站起来扯掉坂本平常戴的这副SONY摺叠式耳机，挂在他脖子上。

西条，你在干嘛？

自己也强烈地这么想。

「回去做什么？」

我再说一次。然后——

「工作。」

眼镜的。

镜片反射。

发光的镜片底下，那双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的眼珠现在好奇怪，不管看什么都太清楚了。）

睫毛什么的。

清楚得像一根根细针。

「工作不就在这边吗？」

「这话不如去对藤谷哥说？」

产生一股想踢东西的冲动。不过我忍住了。

「我也可以去跟老师说。可是刚才那句只是坂本在逃避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非常讨厌拖拖拉拉跟浪费时间。对我来说，与其那样还不如多输入几个音符。」

「就算不回去也可以在这里做啊。又不是没有乐器。想练习或干什么都可以，不想浪费时间就马上开始啊。」

工作有那么重要吗？

既然你只喜欢音乐和乐器——

那就去做啊？

这些话不断在胸口打转，只是没有当场说出来。

（有什么东西跑进我的眼睛。）

（和昨天以前完全不一样。）

彷佛啪哩啪哩地碎裂、剥落了。

打破了外壳。

变成了伤口。

（空出来了。）

无止境地空着。

「西条你啊。」

心情就像没做任何防紫外线、防UV措施就曝晒在剧烈的阳光下。

（坂本比我聪明啊。）

（他明明知道很多讨人厌的说话方式。）

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的那一刻，我就有预感绝对会被说得很糟、很讨厌。

「一个人很不愉快的时候，你认为他还能被责任心驱使去做音乐吗？」

那种事——

（我还不是一样！）

忍住不哭，我就失去可以怒吼的地方了。

（即使如此，就算我不说话，心里所想仍全数呈现在脸上。）

所以坂本露出更不爽的表情，无可奈何地把气出在高冈尚身上。

「不要作壁上观喔。」

高冈尚抓着热咖啡的纸杯边缘，默默起身。好像不想管我们了，又像在说这个话题简直无聊透顶。我感觉更糟糕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啊。」

正面接下两道视线，尚站在休息区墙边，平静地回应。

「把我撇除在外的是你们吧？」

秘密。

我们有事瞒着他。

他知道了（被察觉了）。

真想把耳机戴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我像被坂本传染似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受伤的右脚已经恢复到可以踩踏板了（高冈尚的吉他也平安回来了）。

然后，周遭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现在这世代，以这种正式乐团的型态出道，第一张单曲还能卖得这么好，真不简单呢。」

唱片公司的员工里，会固定来录音室并频繁奔波现场的人，顶多只有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

「真是超乎预期呢。不只资深乐迷，你们还吸引到广泛的受众。」

现在连地位更高、据说是相当大牌的制作人和高层都来了（反正所有制作工作都是藤谷先生一手包办，没有他们插嘴的余地）。感觉最近常常听到这种话。

「是时代刚好站在我们这边。」

我听到这句台词。

「这就证明了藤谷直季果然不是普通人。你回来做音乐是正确的呢。」

出现一些喜孜孜地说着赞美之辞的人，真奇怪。

是那样吗？

（可是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啊。）

——只是你们原先不知道、不认同。现在又突然这么说。

才会变成这样。

自己没有打鼓的时候，我默默待在录音室角落。那些大人物每次说我们「卖得很好」，藤谷先生就会回答「谢谢」。

「托您的福」。

「今后也请多多关照」。

戴着透明的眼镜，打招呼，笑。

之后面对高冈尚时，他又会偷偷换上不同于工作模式的困扰笑容，就像在问：「刚才的如何？」

（如何？）

我做得很好吧？

不过还不只这样喔。

路还长得很。

「所以啊，搭上现在单曲爆红的热潮，专辑的发行日也确定了。我们公司上下会全力宣传销售，之后拜托各位喽。只剩下一首歌还没录吧？」

「那要等她复原。」

每次被高层叮咛，藤谷先生就会指着我的脚这么说。

「这首曲子的录音方式比较复杂，需要整个乐团现场演奏，一次录好。所以得等大家都调整到最佳状态。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哎呀，怎么在这么不巧的时机受伤呢……」

虽然对方没说「可以的话，现在最好多上几个电视节目」，但从语气上也听得出来。

对不起。一向公司那些大叔道歉，老师就会骂我。

「不行喔。朱音，禁止说『对不起』！」

他说要放一个罚款箱。我还以为只是开玩笑，结果隔天录音室里真的多了一只粉红小猪存钱筒…………

「不知道人在哪里。」

从我坐着的（我又坐回去了）录音室休息区长椅上，斜斜看过去被遮住一半视野的地方，吉他手尚说出这样一句话。他双手扠在洗得发白的衬衫腰际，把经纪人甲斐小姐跟助理制作人青木先生都叫来。声音不大，从我这边听不太清楚，公事公办的语气。

「又不是第一次。」

甲斐小姐这么说，语气从容，活力十足。意思是：「这不是正常发挥吗？」她穿着鲜艳的橘色套装，露出短裙底下的双腿。

（甲斐小姐最近很漂亮。）

我讨厌自己总是战战兢兢地注意这些地方，彷佛在看别人脸色。

（她看起来不会很累。）

因为CD卖得好、销售成绩好？

是这样吗？

「最近没有帮藤谷安排个人的工作啊，我没听说。」

「可是老师有时会擅自接下某些人情工作吧？是不是有类似的事？」

「那就伤脑筋了呢。不把我这经纪人放在眼里，真会给人添麻烦。」

「不是这样的。那个男人现在应该没有充分的理由搞失踪。」

与青木先生和甲斐小姐相比，尚耐着性子说话的语气明显有异。

「去找他。」

我听见尚这么说。甲斐小姐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明白了。」

（我和大家都习惯老师那样了，唯独尚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不一样」，没有深入去想其中原因。脑中装满别的事。身边的坂本刚才被我硬是拔掉的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或许是忘了耳机的存在），MD也和随身听一起被丢进磨损的黑色尼龙包。明明已经没有音乐，他的脚尖还跟着某种节奏摇摆，默不吭声。

坐着等待。

「西条的——」

又听到我的名字了。

「目的是什么？」

「什么目的？」

我没看他，嘴上这么回答。

「就是你想怎样？这个问题，你不打算处理吗？」

什么才是——

最重要的。

「不说话装没看见也可以，反正藤谷哥马上就会知道了，虽然我不知道Over Chrom什么时候会发表那首歌。但西条你明明知情却不说，之后难道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吗？」

可是——

两边都会受伤。

我觉得说了会破坏某些东西。

（我不知道是谁犯了什么错。）

难道不能放着不管吗？

「然后，我莫名其妙地被人发了脾气。」

劈里啪啦说了一大串，面无表情的坂本又突然补上这一句。我也这么想。

没有理由地发脾气。

关于这点我很抱歉。

可是我快哭出来了，紧闭的嘴巴什么都说不出口。

想怎么做？

你能做什么，西条？

「西条的脚都好了，可以录音了，那个男人却没来。这太奇怪了。」

尚回到休息区，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上矮桌。他像要延续话题般继续说道：

「他明明很期待啊。」

「…………」

我只能姑且回答「是」。

「搞不懂耶。」这话不是直接对我说。思考到一半，尚又喃喃说道。

「西条她收到Over Chrom的新歌。」

坂本决定不再保持沉默。

他已经决定了。不顾我的意愿，他告诉了尚。

「她拿到一卷录音带。我听了之后，发现旋律跟《next sun》一样。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

「什么？」

尚的表情凝重并不是因为坂本的话难懂。

透露出一种和预测或决心完全不同的强调语气。

「我就是想问，这件事是不是应该告诉那个人？虽然不知道这边的曲子是怎么跑到对方手中。」

「不对。」

这边的曲子。

对方没有偷。

无论真崎桐哉这个人多恶劣——

（他都不会做这种事。）

我和坂本的发言又一次像坚硬的石头般互相碰撞。我被震得很痛，讲不出后续的话。厚重的镜片底下也反射出坂本皱着眉头的脸，他一定觉得我很碍事吧。

「可是西条站在对方那边，藤谷哥大概也不想跟Over Chrom正面杠上。这样一来，我们的曲子不是反而会被当成抄袭吗？只因为发表得晚就无法主张自己的所有权。」

「——世上有太多相似的曲子了，想找借口还是找得到啦。」

尚刻意使用客观的评价，语气稍显冷淡。

在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想出回答。

灼热又可怕。

我们三人各自怀着不同的想法。

无法取得共识。

「先不要告诉藤谷。」

尚抬起视线，这么对坂本说。

「录音结束前都不要说。如果让他知道，那家伙可能会变更自己的乐曲。」

「你觉得有可能吗？瞒得过他吗？」

坂本好像倍感压力，以「老实说我绝对不想这样」的表情回答。

「那样不会很不自然吗？做得到吗？说真的，以我的个性很讨厌做那种事，也没有自信能做好。你觉得那样真的可以吗？」

（讨厌谎言。）

尚喜欢藤谷先生写的歌。

不想被碰。

非常爱。

（我自己也是啊。心里被塞满黏土，整个人变得不对劲。）

（还迁怒于坂本。）

说自己没自信做好的坂本比我想得更多，比我更了解。

这样的话——

「我讨厌答应自己做不到的事。真的无法保证。所以别这样。」

「你这样只是为了保持稳定的精神状态，只是想保护自己吧？」

尚的左手肘抵着桌面，他用手指关节触碰嘴巴并淡淡说道。

（啊……）

我和坂本现在好像同时被从狠毒的角度揍了一拳。

有这种感觉。

像是被说——

你既幼稚又不体贴。

就像被指责跑得太慢时，连跑了几秒都被当面点出。彷佛听了这种最严厉的话。

（只想到自己。）

——可是我又不是故意选择这么做，是只有这么做的能力。现实就是不能为了这种事而自我陶醉。

受到指责，无法再找借口。

「你的问法太恶劣了吧？完全没有在商量吧！讨论没有妥协空间，你只会说难听话！」

坂本连珠炮似的回击尚。然而，电话铃声也在同时响起。

直通休息区的内线闪起红灯，挂在墙上的公务用话筒突然发出直捣鼓膜的声音。

直通。

我们三人都陷入沉默。然后，第一个采取行动的尚拿起话筒。

「喂？」

声音好像在生气。

「你在搞什么？现在人在哪？」

一开始就没问对方是谁。

（我就站在旁边，可是耳朵听不到对方的声音。）

那声音远远地在说些什么。

电光石火般。

尚隔着话筒听那冒出火花的声音。

「你在哪里？」

无法沟通时，他有时会像这样。

像讲外语似的，仔细慎重地重问一次。

「你怎么了？不知道吗？那就不要乱走，在原地等……听好了，在那里等，我现在过去。」

随后放下话筒。坂本正想询问发生什么事——

「那家伙有点怪。在某处『迷路』了。」

「什么？怎样怪？」

「脑袋怪怪的。坂本抱歉，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去找？分头找。」

「……没头没脑地要从哪里找起？」

「他说在麦当劳前面。」

尚这么说。他已经离开长椅，将脚跨到桌子外侧。

「你知道东京都内有多少间麦当劳吗？」

无奈起身的坂本一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我从更早之前就已经跟不上话题，只能在一旁发呆。

「西条留在这里，如果藤谷再打来，你先问清楚他在哪。」

听到尚这么说，我用反射神经回答「好」。

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休息区。直到他们离开，我还愣在原地。

（你在哪里？）

尚对着电话另一头的质问，现在才进入脑中。这句话浮上表面，不断反覆。

为什么动不动就不见人影？

以为能抓住，但还是马上消失了。

音乐。难道只有在奏响音乐的时候才能感觉他是强大的、值得信任的、重要的吗？

这种一分开就彷佛坠入五里雾中的感觉。

让我深刻体会到自己好像还缺了什么。

「您好。」

一只手勾在休息区外围的入口处，某个人探头进来这么说。

轻柔的声音，客气到好像不敢被发现。不同于那些平常会进出录音室的人。

一个女生。

年纪跟我差不多。

不过脸蛋很漂亮。

动物般（松鼠或鹿）的大眼睛，黑色眼珠直直盯着我。

我对这双灵动的大眼并不陌生。

在哪儿见过。

「请问藤谷先生……在吗？」

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开朗表情。对方以正经的语气这么问。

她是樱井有贵乃。

3

以前明明当面见过，我却忘了。

又不是多久以前的事。

（讲起话来，声音不是很高。）

穿着布料单薄的及膝洋装，很适合她那纤细直挺的身体线条。就算知道她不只是映像管、照片或银幕里的生物，知道她和大家一样都是人，但看到樱井有贵乃站在那里，我还是觉得有点怪。

《Delphia》的广告宣传片，我不知道看过几次了。本人和广告里没什么不同，顶多是稍微娇小一点，举手投足都和影片中一样，眼神也闪闪发光。

——她问藤谷先生在不在。

「不在。」

我像笨蛋一样只回答了两个字，说完才想到应该要解释得更清楚。

「那个……不好意思，大家正好都不在，只剩我留守。」

「…………」

听我这么说，樱井有贵乃站在原地不发一语，眨了眨漆黑的眼睛。

「我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会来。可是我想说、他绝对会来这里……」

我讲得结结巴巴。

「…………大家都不在吗？」

「那个，刚好……」

因为时机不巧。

我很难解释。

站在休息区入口，放开抓住门框的手。樱井有贵乃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不知所措。

「怎么说，那个……其他人刚刚都还在，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真崎桐哉在这里，他绝对会一脸厌烦地这么说。

（接下来必须靠自己了。这才是应有的礼貌。）

在大人的，工作的世界里，这不是常识吗？

脑中浮现这个想法。

（彷佛早已冻僵的某种东西开始解冻。）

（血管逐渐畅通。）

因为直到刚才——

我都忘了该怎么正常讲话。

「那个——」

樱井有贵乃显然更不知所措，只能慌张开口。原本站姿优美、抬头挺胸的她突然放开抓住门框的手指，穿着凉鞋的双足逐渐靠近。脚趾头也擦了指甲油，好可爱。她慢慢走近坐在长椅上的我，一手伸进附上玳瑁把手的小斜背包，不知道在找什么。原来是一条被漂亮折起的郁金香图案手帕。

「这个……」

面前的她依然一脸困惑，递出手帕呐呐地开口。

我一头雾水。

「给你。」

用像班上同学的语气。

站在那里看我，表情有点痛苦。

（咦？怎么回事？）

即使如此，我还是一脸茫然地坐在那里。

「我直到刚才都以为西条小姐会露出开心的笑容。」

樱井有贵乃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惊讶。

「可是你在哭。」

「…………」

咦？

有贵乃带着同样悲伤的神情。我浑浑噩噩地收下手帕，下意识擦拭自己的半边脸。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颊边满是泪痕。

除了手帕，樱井有贵乃后来又从包包里拿出一包面纸。看我还在哭，她往空着的椅子一坐。手伸进包包深处翻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一个扁扁的糖果纸盒。

「要吃吗？」

被亲切对待让我很开心。

「嗯。」

「你喜欢CHELSEA吗？」

「喜欢，谢谢你。」

哭的时候不方便进食，但我还是从敞开的盒子里拿出一颗糖。

有贵乃自己也拿了一颗。她一边剥开包装纸，一边凝视着我。

「非常感谢你。」

所以我再次道谢。

把糖果放进嘴里，甜味和想哭的心情混在一起。感觉有点奇怪。

明明在哭却又想笑。

糖果就像止痛药，有那么一点效果。

（第二次见面，第一次交谈。）

我这个人很没用。

老是这样。

「谢谢，抱歉啊。」

总算恢复到能正常说话的状态。

「唉，其实你是爱哭的人吧？」

她这么问。

「嗯。」

完全被她说中了。

我就是个爱哭鬼。

逊毙了。

有时连自己都不确定哭泣的理由。

「嗯，非常正确。我会哭到无法自已。」

我按着鼻子回答。樱井有贵乃的视线停留在我身上，几乎不眨眼。我喜欢这种直率的目光。

她应该也是认真的人。

不会随便敷衍。

（总觉得我好像都喜欢上这种人呢。）

自己喜欢什么大概很容易被看出来。

不知不觉间。

我身边都聚集了这样的人。

我总是喜欢上不会随便敷衍的人。

即使会觉得痛苦或困扰，那也没办法。

没办法。

「这样啊，我原本以为朱音不是这样的人呢。」

洋装裙摆下的膝盖露出来。樱井有贵乃双手紧握放在膝盖，立刻慌张地补充：

「抱歉，擅自喊了你的名字。我平常都在脑中叫你『朱音』，刚才不小心讲太顺了。抱歉喔。」

「咦？干嘛道歉？没关系啊。」

我也很惊讶，跟着慌张起来。下意识忘了说敬语。

「不用在意那种事啦。」

「可是你吓到了。」

「那、那是因为，我没想到像樱井小姐这样的人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不会吧？为什么这么想！我当然知道啊。」

「可是我还完全……好像没这么想过。」

大脑完全跟不上，从未想过这种事。

她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广告模特儿。我无法想像这样的她会在某个地方注意到我。我缺乏那种想像力。

「我非常喜欢TEN BLANK。」

交握的手指更用力捏紧，樱井有贵乃这么说。

「这跟找我一起工作是两回事。我就是喜欢那样的音乐，彷佛由纯粹到不可思议的东西结合而成。我也有听你们的单曲，每天都在听。我喜欢TEN BLANK的每个成员喔。朱音明明和我同年，却做着好厉害的事。所以和其他人比起来，这让我更不甘心。真羡慕那个帅气的你。」

做着厉害的事。

（我自己偶尔也这么想喔。）

虽然自己这样讲就像老王卖瓜，甚至有点自恋，但我真的觉得TEN BLANK很厉害。听到别人这么说也让我很开心。

很开心。

因为我也喜欢TB(TEN BLANK)。

（因为它是我的骄傲。）

内心那宛如透明宝石般闪亮的心情，不能被破坏。

存在心中，永恒不灭。绚丽的光芒。

虽然时不时会变得朦胧，但它不能消失。

「我也喜欢。」

太开心了，直接把心底的话说出来。

心脏的某处真的很温暖。我用掌心按住它，这么回答：

「非常喜欢。」

「可是也有觉得讨厌的时候吗？」

樱井有贵乃如此问道。她露出挟带半分笑容、半分担心的复杂表情。

「没有。」

我从来没有因为讨厌TB而哭泣。

我对这点有信心。

早就决定了。

彷佛只记得这件事。

（绝对不想改变，也不会让它改变。）

我会哭是因为讨厌自己，搞不懂自己。仅此而已。

「嗯，我认为朱音能像那样打鼓很厉害。非常喜欢自己的乐团、觉得很幸福、不服输。你打的是这样的鼓，所以我一直以为你也是这样的人，是那种就算遇到讨厌的事也能一笑置之的人。原来不是呢。你不是那种不在乎、不哭泣的人。我误会了。世界上哪有人那么坚强又神经大条啊？这只是我擅自的想像。因为不想输给朱音，我擅自帮你塑造出比我强大、总是开心笑着的形象，还因此欣羡不已。可是我错了，真丢脸。」

樱井有贵乃一口气吐出这些话。她的语气坚定。

这段话里涵盖了太多内容，我找不到最适当的回应。

可是，我喜欢这样的人。

「为什么会说自己输了呢？」

我很在意，所以这么问。

「因为——」

有贵乃说了几个字就停住，低头看向紧紧扣住的手指，然后这么说：

「因为朱音打的鼓不太正确。」

一时之间，我不确定她是否还在讲同一件事。

「不是走音或失误喔，就是节奏快了一点。」

啊……

（啊啊～好丢脸！）

我打得太烂了，没有维持稳定的节奏！

「不是说你打得不好！我的意思是，你的鼓声带着勇往直前的冲劲，没有一丝犹豫，就像从清水舞台跳下去。毫无虚假，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看到我消沉的模样，有贵乃抓住我的衣袖死命解释。她又继续说道：

「你能够做到这点……明明是演奏藤谷先生的曲子却能做到这点。如果没有西条小姐的音乐，藤谷先生绝对唱不出来喔。这点很重要，他会唱不出来。真的是这样喔。」

「…………」

她说得非常认真，这样才叫毫无虚假、发自内心吧。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得到夸奖让我很开心，但是——

音乐的事……

关于藤谷先生的曲子……

为什么这个人能用如此丰富的词汇形容呢？

说得像是自己的事。

「那个啊。」

我还有想不通的事。可是不等我找到正确答案，樱井有贵乃就换上更加严肃认真的表情。她凑近我，接着闭气说道：

「TEN BLANK只有一个，可是现在有很多人在制造类似的东西。有人想要做出第二个，甚至是第三个TEN BLANK。」

咦？

「什么？」

我听不懂，不禁反问。

「有人现在想打造出类似TEN BLANK的乐团。那人在筹备这种事，还邀我去那里唱歌。可是我拒绝了。我参与演出的广告有使用TEN BLANK的歌当背景乐，那个人想起用我当主唱的理由，正是想把樱井有贵乃的脸和藤谷先生的歌结合起来。利用广告给人的印象故意混淆观众视听，让大众分不清楚两个乐团的差异。对我来说，这种事太恶劣，也太没有尊严了。所以我不想那么做。」

——是谁？

（问她要不要唱歌。）

原来她也是歌手，同时也在做音乐啊。

假如这是有贵乃的另一面，或许就能解释她为何对音乐话题如此敏感。可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想那些。

——是谁想打造出类似的乐团？

（因为，刚刚——）

（就在刚才，我们谈到两首相像的曲子。）

藤谷先生的《第二个太阳(The Next Sun)》。

还有另一首类似的歌。

才刚说完。

（难道那是真的吗？）

（桐哉真的那么做了吗？）

那种事，我就算死也——

这下我明白了。自己就算死也不愿这么想。

在我心中，即使是下意识，我也清楚自己有多不愿意相信Over Chrom会做出这种事，甚至因此哭了。没有明确的理由，那不是脑袋聪明的人做出的判断，只是我个人的选边站。坂本说得没错。

可是我相信音乐。

我相信灵魂的相互碰撞。我相信歌曲。

「是谁？」

所以我问了。

即使害怕得想塞住耳朵，我还是问了。

「那个人是——」

有贵乃说。

「一个姓井鹭的制作人……」

啊。

有贵乃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倒映在我眼中的世界一角，有个彷佛被风吹过的黑影在移动。几乎让人以为，刚才空白的地方忽然变成黑色、茶色等黯淡的颜色。

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了。

「把那种工作推掉吧，不必接受。」

不打一声招呼，一进休息区就直接对樱井有贵乃这么说。

某人走过来，身上被雨淋得有点湿。

外面的天气不知何时变差了。

头发和肩膀上仍残留雨珠，彷佛匆匆赶来。

「那个井鹭先生说的话绝对不能听。你要唱的歌，我迟早会写出来。」

4

（怎么了？）

一切都停在眼球表面又干又痛的地方。我的心脏紧缩成小小一团，像生病一样虚弱。

害怕得不敢去看。

（其实这个人不在，我还比较安心。）

庆幸他不在眼前，那样就不必担心了。

可以维持现状，继续拖下去。

勉强延续性命。

（脑中出现小鼓的节奏。）

我非常清楚该怎么打。

现在心里的音乐。

怎么打？怎么发出声音？我的内心一片雪亮。绝对不会搞错，因为只有这么一个答案，没有其他选项。我非常清楚。

只对音乐失控。

对其他任何事都派不上用场。

「你是专程来告诉我这件事吗？」

藤谷先生询问樱井有贵乃。像个成熟大人。

有贵乃说出「电话」一词。

打了好几次都打不通。

不知该如何是好。

所以才跑来录音室打扰。

不好意思。

（和我一样的说话方式。）

面对老师，我和有贵乃就会变成一样的人。

我脑中尽是这些事。

「嗯，没关系，谢谢。我会再联络你，趁现在雨还没变大，你最好早点回去喔。」

有贵乃激动地回答：「好的。」彷佛快喘不过气。她从我身边弹跳似的站起来，稍显在意地回头看向我，不晓得在想什么。

「啊。」

几乎同一时间，我也灵光一闪，从背包里翻出学生手册。我在空白页写下自己家的电话号码，撕下那一页交给有贵乃。字写得很潦草，但没时间重写了。

「这是我家电话，之后可以打给我。」

得还她手帕。

姑且有这个借口。

——不想就这样结束。

「谢谢你。」

有贵乃轻声回应，用手指捏住纸张边缘。这时的她不知为何快哭了，默默朝藤谷先生点个头，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休息区。彷佛做了什么坏事，又像被骂跑了似的，她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外头明明在下雨。

「抱歉啊。」

咦？

「现在已经很晚了。」

我抬起头，藤谷先生这么道歉。

语气很正常。

（怎么了？）

尚的问话声在我脑中反覆回荡。

他去接你了喔。

（老师，你是怎么了？）

「朱音，听我说。」

藤谷先生没有坐下。他只是前倾身体，一只手撑在桌上这么说。

我觉得很害怕。

不想听。

但还是默默坐着。

他比我更无助。

许多真的很过分的事。

这人早就知道了。

就算想隐瞒，想保护他也没用。

就算想温柔对待也没用。

不行。

「我的音乐不会死喔。」

他看着我这么说。

「不管谁打算怎么谋杀，我的音乐都不会死喔。我心中存在那样的音乐。」

无助地——

存在着。

不会死。

「那么老师——」

我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住了，没能说到最后。

（悲伤吗？）

（开心吗？）

不属于任何一边。

连我都想哭了。

就算哭泣也不能改变什么。

无法帮助任何人。

老师知道些什么。

「朱音在意的地方是什么？」

藤谷先生弯着膝盖蹲下来，来到与我视线齐平的地方。他先提出问题。

「桐哉没有偷喔。那样就行了。那么做是正确的，有某种不可抗力的理由，所以没关系。可是如果我们同时推出这首歌，桐哉可能会受伤……」

藤谷先生的说明，我听不太懂。

光凭这只字片语，我听不懂。

唯一知道的是，我和藤谷先生都认可了桐哉。我只明白这点，同时有点庆幸。

「但如果井鹭哥打算出手妨碍，我就会击垮他。」

妨碍TEN BLANK。

跟在后面模仿。已经在准备了。

（妨碍。）

不是放任，也并非视若无睹。

击垮。老师说得很明确。

就算觉得非常丢脸、不想面对，讨厌到想消除记忆，他还是决定了。带着那种毫不犹豫的眼神这么说。

「那个啊……朱音，我心中有个奇怪的生物……大家以为可以从我的音乐里偷走某个部分，认定某些东西属于『藤谷』……但那种事情谁都不会知道喔。就算想理直气壮地拿去当成自己的技术来用也办不到，只会被我杀掉喔。心中那个笑得非常猖狂的『我』这么说。他会认真地去把那些人击垮、杀掉。我靠自己的力量走了这么远，如果他们以为这是谁都能到达的地方，那就试着爬上来啊！明明没人能做到，心中那个『我』却在认真思考，彷佛站在坡道顶端俯瞰下面的人。总觉得独自思索这些事非常疯狂……可是我现在也写得出来喔。井鹭哥认识的我，全部是从我身上淘汰下来的东西，他根本没搞懂。现在世界上最厉害的乐曲长这样喔，它已经在我脑中了。我写得出来，不管怎样都能写出来。我想让全世界听见那个。我想杀死每个人，不管谁将因为我变得如何。」

「…………」

「很可怕吧？」

最后，藤谷先生突兀地丢出这句话。

低着头，似乎轻轻笑了。

我一直默默看着他。

彷佛这是我的职责，始终张大眼睛看着。

（老师，还剩下一首歌。）

心里这么想。

或许现在不该想这个，但雾蒙蒙的脑袋内侧无法停止思考。

（只剩下一首歌了。）

（我们去录音吧。）

大家一起，我们四个人一起。

那样唱歌一定很开心。

对不对？

一定是那样吧。

我只要那样就好。

其他愿望无法实现也没关系。

（所以不要再因为谁而伤心了。）

无论老师有多喜欢桐哉，就算他现在仍喜欢着井鹭先生，藤谷先生也无法放弃胜负。他做不到。

做不到啊。

（我们在这里呀。）

我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他好可怜。

可是我无法帮助他。

做不出任何体贴的事，只希望他永远不要停下来，不要认输，不要变得颓废。总有一天绝对会赢，希望他能一直唱下去。如此而已。

我认为这就是宿命。

期待，祈求。

（总觉得独自思索这些事非常疯狂。）

怎么办？

即使如此。

也请你不要走下坡。

请继续像那样当个杀人凶手。

让我听你的歌。

其他人怎样都无所谓。

「老师。」

「啊啊，又搞错了。我不是要讲这个啦，原本想要说更重要的事。抱歉，弄错顺序了，那个啊……」

视线朝下，伸手按住自己的浏海，不听我说话。藤谷先生陷入沉默，好像拼命在脑中找寻什么。接着他慢慢开口：

「……嗯，那个啊，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是那样的人。我本来就有某些非常奇怪的地方。我啊，只重视自己心里的东西。音乐……只能靠音乐过活……不能失去音乐……更何况，我既没有母亲也没有父亲，连真正的名字都没有，真的是一个人存活至今。所以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自己更重要。我为了满足自己而喜欢上各种人，但那些都是为了我的音乐。没有更多，绝对不会超出那个安全范围，不会特别喜欢谁，也从来不谈恋爱。」

不知从何时开始，时间变得很奇怪。

非常拼命，看起来很痛苦，彷佛从胸腔中央把自己的骨头拔出来一样拼命，藤谷先生将他的真心转为话语。我则静静地聆听。

不惊讶也不提出任何问题，只是听着。

把那些当成自己原本就知道的事。

若无其事地，不以为意地听着。

藤谷先生怕搞错似的娓娓道来。等到告一段落，他才抬起头，直直看向我，最后简短地这么说：

「抱歉啊。」

——啊。

（咦？）

——啊！

脑袋跟上前，身体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无意识的。起身的那个瞬间，有什么来了。有什么来到眼前，发出讨厌的声音。我听不清楚，只觉得像会引起耳鸣的白噪音。

有那种感觉。

「所以……！」

咦？

视线被一副肩膀遮蔽。某人站在我前面，用影子挡住了我。

某人发出怒吼。

「——所以你不行，你就是这样才糟糕！」

认真的，源自肺腑的，嘶哑的声音。

对老师怒吼。

说出来了。

（左手好痛。）

一只右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

抓住。

力道毫无收敛，痛得我差点哭出来。可是我说不出「住手」。

那人挡在我面前，猛然上前揍了藤谷先生。嘴上怒吼着，大力抓住我的手，强行带我离开。而我注视着那道背影。

等等。

那是殴打的声音啊！

「坂本同学你的手……」

从没走得这么快。被拉着走出录音室所在的这栋建筑，不搭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下到一半时，我发出声音：

「坂本同学！你的手指……要是受伤该怎么办？你在干嘛啦！」

我在说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

这种时候说这干嘛？

「用左手揍就没关系。这样也好，左手没什么力气。」

他背对着我这么回答。我觉得自己好像被骂了。

那个回应就像在对我怒吼。

「反正我又没握拳！用手臂打的所以没关系啦。那种不算数！如果真的揍会更……！」

头也不回，一口气冲下更多层阶梯。

做这种事会——

（气喘也会……）

（做这种事的话……）

左手臂依然被抓着，我也跟着跑下去。脑袋一片空白，但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喔。）

我早就知道了喔。

藤谷先生就是那样的人。

早就放弃了。

无所谓啊。

（所以坂本也别生气。）

可是一想到被直接点破，新的眼泪又不断涌出。

他不让我说话。

连一次都没赢过。

总是先被看穿。

什么都瞒不过他，被抢先一步道了歉。

这让我很难过。

（因为那个人是音乐之神，这也没办法。）

（因为我喜欢音乐。）

所以知道那是无可奈何之事。

早就有所觉悟了。

「唉！」

大声呼喊。从录音室这栋建筑的后门出去，乌云密布且一片漆黑的天空下着绵密细雨，他就这么不顾一切地走进雨中，斜斜穿过空旷无车的马路，不曾停下脚步。我对着那背影再喊一次。

「唉！你要去哪里？」

想怎样？

「我没事的，我很清楚所以没关系。唉，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坂本同学要做出那种你根本不想做的事？」

大声说出来才觉得正是这个道理。

真的。

（管他什么藤谷先生。）

坂本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

「…………」

步行速度似乎慢下来了。

被抓住的手臂也没有刚才那么痛。

一片漆黑的天空内侧传出鸣响。

要打雷了。

无处可去。

温热的宽大手掌抓住我麻痹的左手。我看着走在前面，相隔一步之遥的他。

踩着被雨淋湿变色的柏油步道，来到通往地下铁的入口。

有屋檐的阶梯间。

扶手最旁边。

「——做了超蠢的事。」

坂本忽然小声地自言自语。

声音。

头上的屋檐传来啪答啪答的雨声，他的声音夹杂其中，就像从远方传来。

自言自语。

我和他一起站着不动。

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做了超蠢的事。」

没有回头，他又重复了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背后传来嘈杂的雨声，正式下起瀑布般的雨。

（——这个人喜欢我。）

突然明白。

这是第一次，像打开电灯那样，内心变得雪亮。

5

中指非常痛。

痛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之前也有过这种事。

（啪哩啪哩地——）

渗进来。

音乐与我直接相通。

（从我的左侧。）

无法用言语好好说明。

无法好好整理。

所以才会在这里。

所以只能做音乐。

明明是这样。

（骑兵队。）

这个词汇闪过脑海。

原来那是在说我。

一开始就被说过。

我都忘了。

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一口气回溯到最初的相遇，感觉自己成了一片空白。

像个完全的陌生人。

非回溯不可。

（我到底看了什么？）

从来没有被伤害。

这样的话，至今——

我到底干了什么？

（做过好多过分的事。）

伤害。

（好多好多好多，明明应该——）

（更温柔对待。）

我应该要那么做。

却在不知不觉中，用刀砍伤了好多次。成为伤人的一方。

转变为痛楚。

天空破裂，发出凄厉的雷鸣，真正的现实在头顶发出声响。

从伸手不能及、无法违逆、难以逃脱的地方发出声响，所以我清醒了。

恍惚地站着，停止思考。那种事我做不到。

还在我面前。

（还在。）

依然感到痛苦。

雨水直直打在背上，淋湿了衣服。

短促地呼吸。

他说自己做了超蠢的事，像心脏坏掉似的陷入沉默。

（可是来了。）

从我的左手手指——

从相系的地方传来。

（这个人难道不知道自己在干嘛吗？）

不断流过来。

满溢出来，流进我心中使用相同回路的地方。他不知道吗？

某种炙热的，像会哽住喉咙的东西——

不断流过来。

宛如龙卷风。

美丽的。

（我说过——）

（坂本就像GLASS HEART。）

从丧失记忆的状态中恢复，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最初的原点。

（我说过。）

——我一开始就说过喜欢坂本。

所以从那之后。

始终。

他都不曾背叛。

一直是那样对我。

（心脏如破碎般尖锐竖起。）

要是做我最想做的事，就无法再做其他事情。

我必须非常非常珍惜这个人。

就像要代替坂本同学的妈妈，我擅自打从心底想温柔对待他。我觉得必须用双手把他捧在手心。

（其实他比我高。）

（他刚才也说过，知道怎样才是真正的揍人方式。）

被用力抓住的手臂超痛的。

如果要比力气绝对赢不了。我也非常清楚。

可是我就是想这么做，所以做了。

依循内心想法去做。

「——咦？」

我用自己空着的右手，搂住那坚硬、能明确看出骨头位置的单边肩膀。他吓了一跳，抓住我的那只手跟着松开。所以我连左手也用上，小心翼翼地用双臂环抱坂本同学的脖子和肩膀。从斜后方一起抱住。他明明那么瘦，却无法被轻易搂在怀中。我用力抱紧。

不在乎被谁看见。

雨水从地下铁入口的屋檐直线落下，几乎落在鞋跟的正后方。大量雨水溅起，可是我没有躲开。

脚踝湿了也不在意。

有人踩过地上的水洼，发出啪喳啪喳的声音。感觉附近有人收起伞，正准备下楼。

我才不管这些，不在乎。

（现在不会说「对不起」。）

因为被道歉会痛。

只有藤谷先生才能那么说。

我和老师是不同生物吧？

应该不同。

这种心情只有我自己知道。

像个孩子一样停不下来。

但又很像母亲。

（男人其实非常脆弱。）

（随时可能被折断，所以要温柔对待。）

我不会被折断。

我会战斗。

忽然这么想。

在脑中还能顺利运作的单位里，在某个小小的角落这么想。

「……你在做什么？」

近在咫尺，几乎要撼动耳膜的声音这么说。

振动沿着身体传递。我听见了。

干硬的，喃喃低语般的细微声音在我心中回荡，听得很清楚。

第一次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说我不会放开。

坂本同学的体温好高喔。

明明从外表看不出来。还以为他的身体会很冰，结果比我还热。

「……什么？」

他发出嘶哑的声音，好像还不明白似的——

这么问。

（我最喜欢大家了。）

（请跟着我来。）

一起撼动时代吧。

——我将成为那股力量。

为此，我必须坚强，不能损坏。

成为不被任何人破坏的东西。

「坂本同学，我们来录专辑吧。」

用不输给雨声的音量，我放声说道。

还剩一首。

去看这世界上只有我们四人知道的东西吧。

就算觉得快死了也无妨。

如果出现一个能让我放弃思考、透明得教人近乎抓狂的瞬间，那样也好。我就是这么傻，满脑子只有音乐。

生而为人，走错路也没关系。

笑得出来。

「大家一起去变得非常幸福吧。」

一边说一边下定决心。接下来要做的事，我早就打从心底决定了。

——我要去见真崎桐哉。

（背包忘了带出来。）

啊，怎么办？

「你们两个……」

便利商店卖的塑胶伞用力拨开雨滴，从地下铁入口的屋檐边伸过来。

映入眼帘。

「抱歉打扰你们，但西条小姐差不多……」

呜哇。

「要感冒了。」

那人带着不甘愿却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这么说，单手为我们撑伞。还以为是谁呢，结果是个熟面孔。是高冈尚。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禁放开双手。近在身旁的坂本同学咳了两三下。是那种源自胸腔深处、不太妙的咳法。尽管手还搭在他的手肘，我却无法马上说出担心之类的，符合现在情况的话。心里觉得抱歉。

大概被自己吓到了吧。

切换的速度太迟钝。

坂本低声对尚说了声：「别这样。」与其这么形容，不如说他是惊讶地自言自语。

「明天录音。」

尚平静地对我说。

「跟平常一样过来吧。」

「…………」

放在录音室没带出来的后背包，被塞进怀里。

尚帮我拿出来了。

他想怎样呢？

（这个人也好像做出了某种觉悟。）

因为他知道瞒不住啊。

知道老师不希望我们用保密的方式温柔对待他。

「那个男人喔，好像打算让我弹吉他……」

尚补充一句，就像顺带一提。

「没办法，我只好回去喽。」

「——怎样？结果还是打算修改曲子？」

才刚停止咳嗽，坂本又沉着声音这么问。

「没必要吧？那个人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写出的曲子完成度有多高吧？」

「对于无法察觉的人，就必须教教他……是吧？」

尚再次确认。

「你打算跟他吵？一个晚上搞不定喔，跟上次一样，反正你们两个又会赌气个没完。」

尚没有回答，只是把坂本的包包拿给他。

「你也可以先回去喔。」

「就是这样才让我火大。」

坂本真的生气了。他低声抱怨，没接过包包。

他一定也会留在录音室。

那我离开吧。

（如果坂本同学能留在这里，我就去那边。）

不让任何人逃避。

经历痛苦之后也不会逃。

甚至连「逃避是什么」都忘掉。

「我要去问Over Chrom。」

听我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他们露出疑惑的表情。

两个人都是。

「这件事不只跟我们有关，否则太不公平了。我想知道桐哉的想法。」

我一口气说完，不隐瞒自己做出的决定。

随即停顿了一秒。没有人说不行，这大概表示「同意」。所以我用双手抓起背包，转身面向通往地下铁站的潮湿阶梯，彷佛解开身体里的弹簧一样跑起来。

第三卷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II —— CURE ——

1

出了地下铁后，我在下着雨的炙热柏油路上跑了很远。

跑多远都没问题。

像不会疲倦的玩偶一样毫不在乎地跑。

（胸口，好冷。）

湿了也不管。

湿气从脚下，和夏天的气味一起升上来，已经来到喉咙深处，感觉很难受，但我还能继续跑。

肋骨中央，胸口中心非常冷。

还以为自己要没命了。

到底在说什么啊？自己也这么想。

怎么可能死？

（心脏的洞，很冷。）

觉得奇怪。

既没有中枪，也没有被刀刺，谁也不会死。

可是感觉好像快死了。

（啊。）

突然想到，没有心脏啊。胸口空空洞洞，简直像那里什么都没有，像心脏掉在哪里了……好痛，非常痛！

是冰！突然这么想，非常不想要这样，害怕起来，在半路经过的便利商店前屋檐下的玻璃墙外侧，看得到里面并排杂志封面的地方，人行道旁水沟盖着的铁板上，心想不行了，暂时蹲下去。彷佛生病的人，双手用力按住心脏，可还是很冷。太冷了，冷到胸口不舒服，觉得自己快死了。慢慢停止的雨，滴滴答答从屋檐边缘落下，打上铁板溅开。

明明是这么潮湿又闷热的天气，手肘附近却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对温度的感觉变得好奇怪，好想吐。

我蹲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晕车的人或发烧的人那样，成了会对店家造成困扰的奇怪的人，眼眶含泪，快要呕吐了。不是想哭，只是胸口快要不行了，只是觉得好像快死了，但完全没有在哭。

非常非常冷。

「朱音！」

头上传来喊我的声音，我回答「是」。

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旁边看我。我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明显认识我。看起来年纪比我还小。我严重晕眩想吐，蹲着蜷缩身体，可是必须马上跑起来。我心想，自己为什么要跑？这个人是谁？歪着头看她，怎么看都是陌生脸孔。

「是。」

我回答。

好像有贵乃。

看着我的那个女生，和刚才见过的，给我CHELSEA时的樱井有贵乃一样，脸上带着快哭出来的温柔表情。

「朱音。」

编著麻花辫，穿短袖T恤、短裙和Ralph的袜子，大概是国中生，肩上是红色肩包的背带。这个不认识的女生叫着我的名字，一边说「这给你撑」，一边在我头顶撑开一把水蓝碎花图案的摺叠伞，匆匆塞到我手中。

「加油。」

她这么说。

我又不认识她。

（好像有贵乃。）

即使没有交谈，因为她的表情和有贵乃一模一样，我能接收到她的心情。擅自那样想的心情。

（——我非常喜欢TB(TEN BLANK)。）

伞。

「谢谢你。」

我这么说。心想，非走不可了。

（——我喜欢朱音打的鼓。）

非常感谢。

手中的伞柄，塑胶边缘尖尖的刺痛了手。我心想，必须赶快站起来。伞柄上还有那女生握过的余温，很温柔。

谢谢。

（我也喜欢。）

现在我心中有什么停下来了，无法好好回答，我吃力地站起来。

「我要走了喔。」

我说。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生说「嗯」，睁着惊讶的眼睛盯着我看。用感到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我周遭的声音。和我一起鸣响，熟知并看着和那些重要的人们的声音交错在一起的我的声音。

我必须去那里。

我得回去才行。

等等我。

「我走了喔。」

再说一次。那女生用力点头说「嗯」。伸手抹了抹被雨淋湿的左半边脸。我离开便利商店的屋檐下方，雨水啪啦啪啦打上伞面，膝盖用力，虽然歪歪扭扭，仍向前跑。

过了青山的大十字路口，弯过有护栏的转角，对面建筑物的楼上就是录音室了。

踏过掺杂烂泥的水洼，走上狭窄的人行道，准备从路边植栽绿色叶子伸展出来的地方右转时——

「你在干嘛？」

耳边近距离传来声音。

被这么说了。

一只手撞上我前额发际，像被人打了头一样痛。就在我正要跑上前的地方，伸出一只大大的手，简直就像平交道护栏那样，硬是把我拦下来。

手上的伞拿歪了，水跑进眼睛里。

坐在护栏上，一身黑衣淋湿，叼着点了火的香菸，在雨中却没撑伞。他就这样待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

「你在干嘛？」

看着我，又说了一次。

真崎桐哉。

（本人。）

抓住我借来的水蓝色摺叠伞伞骨顶端，不由分说地，连伞带人拉到他身边。确实是桐哉。

开始焖烧的香菸剩下一点橘色火光，桐哉用手指一弹，把菸头丢进地上的水洼。从我手里抢走伞柄，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非常没用、非常愚蠢的东西，再用像是要说非常无聊又困扰的事情似的，以责备的语气说：

「你喜欢我吧？」

「…………」

这人是怎样？

我愣愣地想。

奇怪的人。

「比起藤谷，你其实更喜欢我吧？」

「……没这种事。」

我这么回答。

这么一来，那好像在生我气的可怕眼神似乎变得和平常不太一样了，变得像在看什么傻东西似的染上笑意，又像听了无聊玩笑而傻眼。强制往自己身边拉的伞，这时又忽然被桐哉用力抛出似的往我后方推。伞翻了一圈落在背后，我举起的手在左肩附近抓住伞柄时，他那双冰冷濡湿的手也从两侧抚上了我的头。非常理所当然的，连问为什么的余裕都没有，他就这样吻了上来。

冰冷的吻。

（——第二次。）

可是和上次不一样。

我不讨厌。

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

不是那样的。

（好美。）

感觉空气好美。

我心想，自己和这个人是由同样的东西构成。

同一种类的冰冷的水，流过我们体内。

这种事该如何形容才好？

（是喜欢吗？我也不知道。）

不一样吧。

弹奏乐器的人特有的，长了硬茧的指腹依然触摸着我的脸颊两侧，移开嘴唇，近距离看我。眼神还是很可怕，搞不懂。

嘴里有菸草的味道。

「回去吧。」

桐哉这么说。

雨点啪啦啪啦打上我握住的雨伞。

桐哉背后，护栏的另一端，一辆左右摆动雨刷的空计程车开走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老师他——」

我又想，自己是来说什么的？

「……老师他说对不起。」

「对谁说？」

桐哉立刻问。

其实应该从更前面开始好好说明，因为不好好说明就听不懂了。

必须好好说明。

「对我——」

这句话还没说完。

「你被甩了喔？」

桐哉就这么说着，笑了一下。也不用笑吧，我想。

「然后你就逃来找我了？」

撇着嘴，真的笑了，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不是这样的！这么一想，我超级火大。

「你真的好差劲。」

「不是那样的，是因为大家很为难……！」

「谁会为难？为了什么？」

他又立刻问。

什么「谁」？

（……就大家啊。）

是什么呢？

原本的事情是怎样呢？

无论桐哉和藤谷先生的曲子有多像。

（那都没关系。）

不就只是曲子相似吗？必须装作没这回事，尚的想法是这样——不要让老师知道就好。

无论井鹭先生打造出与TB多像的乐团，我们也不会怎样。

（因为我们会赢。）

老师自己都说过，会击垮他们。

所以根本没有可怕的敌人——只有老师一个人会感到痛苦。

所以我们无法原谅的，始终都是——

藤谷先生不唱歌这件事。

是老师的音乐停下来了这件事。

「那家伙怎么了？」

桐哉问我。

「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用那种好喜欢老师的方式说话呢？

在老师没看到的地方。

露出好喜欢的眼神，转头望向落在马路上的雨。

我们是由相同种类的冰冷水滴构成。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一样的地方。

「又被井鹭的怨念缠上了吗？」

半张脸扭曲着装出笑容，桐哉这么说。

「然后他就乖乖去跟人家抢樱井有贵乃了？」

「……没有抢。」

果然，这种事他早就知道了。

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甲斐小姐告诉你的吗？」

我直接问桐哉。

「那家伙被我和藤谷抛弃，没别的事可做了吧。败犬一只。」

桐哉说得既随便又理所当然。非常简单。我产生一股厌烦得想哭的心情。

因为太过分了啊。

「怎么？没在抢樱井有贵乃吗？他连那都抛弃了？」

说什么抛弃，不是那……

「不是那样的，老师说他会帮有贵乃写歌。」

「你是白痴吗？」

他忽然猛然盯着我这么说。

真心的斥责。

「你们是白痴吗？那样反而更糟吧，藤谷会被樱井有贵乃完全抢走喔。阻止他得趁早。」

说什么被抢走。

不是那样的。

完全没有那种讨厌的感觉。

和那种事无关。

「就跟你说不是了……」

我非常难过。

感觉就像真正如透明美丽的水晶球般宝贝珍藏的东西，被弄脏到认不出来。

不是那样的。

……因为——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问他。

「散步。」

桐哉随口乱说，一听就是谎言。

下着雨还一个人跑出录音室，跑到这种地方来，未免太奇怪了吧。

内心最深处，不凝神细察就看不到的小小角落，现在，我真正想要的东西的碎片正从那里涌出，无法忍耐。我侧耳倾听，是钢琴声。

坂本同学，弹什么都好，你弹琴吧。

弹钢琴吧。

亮晶晶的，即使坏掉依然发光的那种琴声。

那种音乐。

（宛如泪水。）

我想听那种琴声。

其实我只需要那个。

丝毫没有被弄脏的东西。

（——glass heart.）

心想，得鼓起勇气才行。

湿漉漉的手握住雨伞，冷得像是冻僵了，脚下人行道上攀升的湿气明明是温热的，身体却像冻结一般僵硬，害怕，胆怯。

（break your）

（GLASS HEART）

破坏——

软弱的东西。

「听说Over Chrom的《NO DAMAGE》和藤谷先生的新歌旋律一样。」

我心想，可能会被杀掉。

但还是说了。

「那也是甲斐小姐害的吗？」

2

「…………」

坐在护栏上的桐哉抬头看我，皱起眉头的脸上写满疑惑。

他听不懂我说的话。

啊……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毋庸置疑。

不是骗人的。

（啊。）

像轻轻划进柔软地方的伤口。

「不是甲斐。」

低沉的声音回答。

「……藤谷知道这件事吗？」

「他现在正打算改写自己的曲子。」

我还没说完，桐哉已经慢慢从护栏上站起来。默默地往前走。雨伞……不撑伞会淋湿的，我这么想。从背后追上去，想让他躲在伞下，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视若无睹地往前走，头也不回。我无计可施。

（原来他不知道。）

……太好了，心里某个遥远的地方这么想。紧张到麻木恍惚，但仍感到一丝安心。

老师说桐哉没有错，原来是真的。

是真的。

太好了。

「——改写是什么意思？」

桐哉突然察觉似的询问。语气愤怒，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可能改得了……」

「…………」

两个人无法并肩走在护栏内侧的狭窄人行道上，我只能从斜斜的角度听他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可能改得了。」

他好像在笑。

喃喃低语，然后笑了。

「那家伙真蠢……」

咦？

又大又冰的手抓住我撑着伞的左手腕，被这么用力一抓，我差点腿软跌倒，他又用脚上的黑色鞋子踢开电话亭玻璃门，手腕被他几乎扭了九十度，手上的雨伞掉在地上。因湿气而起雾的淡茶色四面玻璃内，左肩压在角落，桐哉靠上来，单手拿起话筒，塞入一枚百圆硬币。

「那家伙人在哪？」

他问我。左手腕依然被抓着。我半颗头还在电话亭屋檐外，水滴从发间落下，好冰。于是他更强硬地拉着我的左手，两人一起挤进局促的电话亭内，动弹不得。撑着没收的雨伞就掉在眼前，也不能去捡。

「录音室……」

「电话几号？」

彷佛把我当仆人使唤。

命令的语气。

令人无法违抗的眼神。

右手手指在颤抖，害怕得无法好好做出动作。不知所措，回过神时已经在银色按钮上按下记得的数字。手感很不踏实，连自己有没有好好按下去也不确定。桐哉从非常近的地方看着，感觉就像身旁有一颗炸弹，我好想逃。可是，他非常用力地抓住我。

「…………」

靠在玻璃墙面，就像把话筒挂在左肩上，桐哉默默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

啊。

（是坂本同学。）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从那惊讶的感觉，我猜应该是坂本同学。彷佛超能力一般，自然地这么想。

「我是真崎。」

桐哉也挑衅似的，强硬地，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叫藤谷来听。」

只说了这两句话。接着又陷入沉默。

（在叫他。）

怎么叫的，坂本同学又对老师说了什么，不知为何，我好像亲眼目睹似的心知肚明。

我想他一定会说，别说谎。

（第一个接起电话。）

大概是为了我吧。像这样，我也非常自以为是的，真的是非常自以为是的，擅自这么想。

这种事，我已经能知道了。

自己也觉得奇怪。

和之前不一样。

「……喂？」

桐哉突然清楚地这么说。

不是那种轻浮的语气。

「哟～哥，你好啊？」

听不到回应。

被抓住的左手腕好像麻了。

屏住呼吸。

「唉唉、你写了怎样的歌？现在唱一下嘛。」

语气开朗。

好像两人感情很好。

「唱一下嘛。」

依然靠在墙上，话筒放在肩膀，空着的一只手拨开濡湿黏在眼睛上的头发，这么催促。

「唉。」

左手腕太痛了，心想这样不行，我于是用力抽手。桐哉抓住我的手指微微放开，就在我觉得没那么痛的瞬间——

「唱嘛。」

桐哉低沉的声音，用歌唱时的方式响起，感觉就像雷打在耳边，震得鼓膜疼痛。我要非常用力才能忍住不说「别这样」。

努力忍住。

身体僵硬，被桐哉抓着站在那里。

（什么都听不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太远，什么都听不到。

老师他——

成为看不到的地方。

成为伸手不见五指的最糟糕的隧道。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关于他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遥远得像是连一次都没见过，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不明白。

怎么办？

「唱嘛。」

桐哉又说了一次。

用说的，不是怒吼。

温柔的声音。

沉默。

——老师从很远的地方回答：「还不行。」

他说，再等一下。

声波的振动传递，我只听得到远处硬质的声响。

夹杂在雨声中。

「你是笨蛋吗？你只是单纯的笨蛋吗？难道脑袋停止运转了吗？」

『嗯。』

啊。

『老实说，停止得超夸张的，怎么办？』

这次听到声音了。

『跟你说，其实我本来应该是头脑很好的人，可是这次好像不行了，虽然我基本上是超越众人的天才，但好像遇上了期间限定的故障，脑袋运转的速度慢了很多，怎么办？』

「那不是完全不行了吗？」

桐哉这么说。劈头就用不屑的，半嘲笑的语气。

「再多计算一下金钱吧，你不是生意人吗？让我们来谈谈这种事情吧。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耶，重要的地方老是什么都没搞懂。」

『哦？重要的是什么？你教教我啊。』

藤谷先生马上犀利地提问。一点也没有要自己思考的意思，也没有一点迟疑，就这么满不在乎地问了。桐哉傻眼地叹了口气，低声叫他快点去死。

『我应该不太容易死啦。』

藤谷先生的声音从话筒深处传来。

『要是我死了，有很多人将蒙受损失啊。』

是藤谷先生。

确实是他。

渐渐地，从那里，能听见了。

桐哉闭着嘴巴，眺望玻璃墙外的远方，听着他说话。

默默地，等他继续说。

『——咦？』

老师好像展开迟了半拍的攻击。

『啊、桐哉比较想赚钱是吗？唉，是喔？原来是我误会大了啊？你这样就满足了吗？等等，你刚说我没搞懂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讲什么……

「你到底在讲什么？」

我才刚那么想，桐哉就说了一样的话。

「你打从心底没搞懂的，瞧不起的，就是我的才华。」

『是啊，可是我比你天才。』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去死。」

桐哉认真地对电话大喊。

「快点去死，现在马上去死，马上去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为了周遭人们的幸福，我可不能死啊……』

「来分个高下吧。」

用懒得多说的语气，桐哉丢出这句话。

「分个高下吧，大哥。就这么做。而我会把你踩在脚下杀了你，放心吧，就死在那里吧。好吗，哥哥，懂了吗？用你那有问题的脑袋好好想一想，明白了吗？」

『啊、不然来举办一场竞演吧？干脆用公开录音的方式，彼此都在录音现场演奏，差不多明天就来登个广告立刻卖票，后天立刻执行，你那边可以配合吗？』

「……我们后天有个现场转播的节目。」

『这样的话就订大后天。正好可以利用你们上电视时宣传，桐哉你可要好好宣传一番喔。』

「……再多一星期的话，各种准备和宣传应该都能做得更好吧。」

『可是如果想给世人一个惊喜，还是三天后比较好。只要找个容纳千人左右的会场就行啦，没必要用到什么三万人的场地，找个音响设备够好的地方，现在马上订下来。我知道有一间这个月底正式开幕的LIVE HOUSE叫「VVD」，干脆以开幕试用的名义跟他们借场地吧。以我们两个乐团的名气，绝对能引起话题，对方一定乐意答应。其实我本来是想做街头突击演出，像在Laforet或ALTA前面都不错。可是那样警察应该会来啰唆，音响器材方面也会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再说，我们都联手了，又怎能让人免费听呢？就这么决定吧，我立刻来联系场地，那就请多指教喽。』

「你还真能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

『是啊，我的肺活量很好，天生的。』

这两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啥？）

什么事啊？我忽然就跟不上，一个人被丢在一旁了。

我是在对话途中漏听了什么吗？或者应该说，老师的话一下就跳到一个异常不对劲的地方去了。可是，桐哉若无其事地回应，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公开录音？

这什么？

什么叫「分个高下吧」？

从桐哉这么说的时候开始，我就跟不上了。

「……竞演，不错呢。感情很好嘛。」

嘲讽的语气，疲惫的表情，桐哉用手指摸着话筒下方说道。

「会是个美谈。」

『就形象策略来说，对我们乐团是有好处没错，但跟Over Chrom的形象好像有点不搭？你们OK吗？』

「你是白痴吗？活在商业主义世界里的话，最后还不是殊途同归。」

『确实，只要桐哉站在那，做什么都很有Over Chrom的风格了。这倒是没错。』

「这是称赞吗？」

『我对你从来只有称赞啊。我没说过贬低桐哉的话喔，只说过有时和我不一样。』

「你老是搞不清楚状况。我说啊，那我知道了，不随你的蠢话起舞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接下这个挑战。可是——」

很生气似的，桐哉先这么说，再把嘴巴凑近话筒，提高音量：

「——西条朱音借我一下，哭着求我也不会还的，总之就先这样。」

说完，桐哉把话筒挂回左边的话筒挂勾，猛烈得几乎要把话筒撞坏。因为投的是百圆硬币，所以没有找零，电话亭里安静下来。我的手还被他抓着，但已经不会痛了。桐哉压在那只左手上，像抓着电车吊环似的，背部靠着电话亭内侧的墙壁慢慢下滑，叹了大大一口气。蹲下来后，感觉像是全力奔驰后那么疲惫。

狭窄的电话亭内，要是我一起蹲下，身体就会挤到外面了。所以我只能手肘紧贴着电话机站立。

他们说的那些内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却觉得自己好多了。一直不太对劲的耳朵，这时也好像能正常听见声音了。

没来由的有点高兴。

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桐哉打了电话。）

光是这样，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好像有什么发挥了作用。

「真会给人添麻烦。」

快死掉似的叹了气，桐哉用吐气般的声音说。

呜哇……

「……那个。」

我终于明白了，急忙吸一口空气进肺部，勉强自己开口：

「谢谢。」

「……」

他从下面对我投以「你在干嘛啊」的视线。接着，像把我的腿当成支点还是什么，右手抓着我的膝盖站起来，同时离开电话亭，脚尖踢向掉在人行道中间的伞柄。喂！

「这把伞真没品味。」

「——这是很重要的雨伞！」

这家伙想干嘛啊？我捡起雨伞，反正雨已经比刚才小了很多，全身也早就淋湿了，我不想再让他糟蹋雨伞，于是把伞收起来。

「这是人家给我的，你不要乱来。」

「男人给的？」

「一个女孩子。」

听我这么说，桐哉轻蔑地笑了。笑完，他随口说道：

「到录音室前先借我。」

「…………」

我正想发火。

「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桐哉戳着我背上的内衣吊带这么说——这是性骚扰！

「我人很好吧？」

才没有！

「还有事要你做。」

手心再度不由分说地放在我头上，推着我前进：

「录音带，你听了吧？我已经把底牌都亮给你看了。既然如此，也应该让我知道你们的曲子是什么样的，否则不公平。」

3

「你穿着打扮好像变可爱了嘛。」

在那间Over Chrom用来录音的，之前我也来过的录音室，摆着几张细长椅凳和桌子的休息区角落，正用纸杯喝咖啡的有栖川先生即使看到我们淋成了两只落汤鸡，也像是早就习惯这种事似的，嘴上一边这么说，一边从置物柜里拿出厚厚的浴巾递来。可、可爱吗……

「不好意思。」

没先说要来就用这种打扰人的方式出现。我低下头道歉。

「两杯咖啡。」

桐哉则什么道歉或道谢的话也没说，用跟咖啡厅服务生点餐的语气催促。

「应该有吧，应该。」

「…………」

有栖川先生也只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这么回答，桐哉听了非常火大，啧了一声。呃……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来倒吧。」

「我要黑咖啡。」

我急忙用毛巾擦掉手和头发上的水。听我这么说，桐哉很不高兴地指定了他要喝的种类。我傻眼地想，这个人都不会想自己动手做一下吗？只是，现在我毕竟是来打扰的立场，还是乖乖说声「知道了」就好。没记错的话，咖啡壶在录音室里面。我头上顶着毛巾，小心翼翼地绕开各种东西避免弄湿，正想走向咖啡壶时——

「追加。」

桐哉伸长手臂越过长椅，拿起有栖川先生放在桌上的纸杯，一脸若无其事地连着杯中喝剩的咖啡一起丢向有栖川先生。唉唉唉唉……

「三杯咖啡。」

「啊、我的要加糖，所以麻烦你连糖一起拿过来好吗？不好意思。」

白色上衣的肩膀部分还淌着咖啡，有栖川先生却无所谓似的，站在桐哉后面这么说。才刚说完，他就伸出一只手，把刚才还在用的大桌子朝桐哉脚边推倒。唉唉唉唉……

桐哉用可怕的眼神看着这一幕，然后露出促狭的笑容。

「有栖川啊，我来告诉你一件可以防止老化的事吧。」

「只要是能让真崎工作顺利进行的事，什么都可以喔。请说。」

「我那疯狂的老哥说要一起举行一个『竞演宣传活动』，动机是赚钱。」

语气轻佻，像在讲什么秘密似的，桐哉靠近有栖川先生，压低声音：

「使用同一个取样的乐曲，各自发表新歌。一起，在观众面前，采用公开录音的方式，分个高下……你觉得如何？」

「…………」

有栖川先生望向桐哉，沉默了几秒。原来这个人也会惊讶啊。然而，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听到桐哉说的话，我现在才终于吓了一大跳。

唉？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唉？老师怎么一瞬间就跟人家做了这种约定……

「意思是跟TEN BLANK竞演吗？」

有栖川先生问。桐哉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用死马当活马医的语气说：

「三天后。」

「呜哇，糟透了。」

表情非常冷静的有栖川先生口出恶言。

「你最好弃权吧。」

「不行。」

没怎么生气，桐哉只满不在乎地丢出这两个字。

「——喂，西条朱音，咖啡等一下再倒，弹你们那首歌来听听。」

「啊啊，原来如此，有那种东西的话，请务必让我听听。」

桐哉和有栖川先生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何时消失，矛头集中到我身上。唉唉……

「乐器，这里一应俱全喔。」

有栖川先生这么说。呃……

「……那我弹键盘好了。」

我这么回答。可是，还不确定该如何是好。

（可是，那是乐团的曲子……）

我能弹吗？

当然，老师的曲子是怎样的，我全都记住了。

不是这个问题。

很难。

「做不到吗？」

桐哉冷冷问道。

「曲子是会弹，但是——」

「但是什么？」

「需要四人份的力量。否则，那就不是TEN BLANK的曲子了。」

「啊，本来的话啦。」

我拼命思考后这么回应，桐哉就从口袋里拿出香菸和打火机，说得若无其事。

「那才叫乐团嘛。」

「真崎，那个香菸对人体应该会造成危害喔。」

「因为是尼古丁与焦油的溶液？」

从泡过水的VIRGINIA SLIMS Lights纸盒中取出一根香菸，满不在乎地用犬齿咬住，像在实验点不点得着火似的凑上打火机。但还没点燃，银色的打火机盖就被关上，香菸从嘴里回到左手。桐哉望向与这个休息区相连的阶梯另一端。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啊，这声音我不陌生。）

是我很熟悉的，变调的声音。单边耳朵正这么想，下个瞬间——

「那个，抱歉。」

踩上楼梯最上层，明明是夏天却穿着长大衣，上楼时冲得太猛差点跌倒，单手撑住墙角，大声这么对我们说。

对桐哉说。

「抱歉啊，她是我们的人，请归还。」

————唉唉！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真的是藤谷先生。他真的跑上楼了。

唉，为什么？

（还说了「归还」。）

我一个人愣在那里。

「你还当真跑来了喔？」

桐哉半笑不笑地说。

「因为你明知我会很困扰才那么说的吧？」

藤谷先生认真地回答，迈开跑累了的双腿，慢慢从楼梯那边走过来。咦？现在什么情况，我还没搞懂。

老师走到我面前。怎么办？

因为——

因为我无法好好直视他的脸。

他却直直朝我走来。

不知为何，我用力捏住肩上的毛巾一角。

老师像另一个人似的，像个不认识的人似的，停在我面前，从上方好好地直视着我说：

「朱音，抱歉喔。」

啊。

（藤谷先生右眼附近红红的。）

我心想，这是怎么了？

这是坂本同学干的吧，我知道。

光看就觉得痛。

眼泪差点流出来。

「可是，请你回来。」

藤谷先生这么说。

（就算不说「可是」——）

他仍说了「我们的人」。

讨厌啊。

不行啊……

（明明没问题的，老师。）

「好。」

我无可奈何地回答。一边说，心里一边想「拿这个人没办法啊！」

拿这个人没办法啊。

「——啊啊啊啊啊，太好了……！」

听到我回答的瞬间，老师就这么喃喃嘟哝着跌坐在地，像翻滚接球的排球选手一样躺在地上转了一圈……呃……

（插图001）

呃。我刚这么想，他又像个弹簧娃娃似的从我脚边弹起上半身。

「那我们回去喽。」

这句话是对桐哉说的。这个人真的只为了这件事而来。

「你是白痴吗？」

「啊、竞演的事已经取得双方经纪公司和唱片公司同意，日期就订在三天后。已经是确定执行的事，请多指教喽。」

鸡同鸭讲。

「关于那件事……」

插嘴的是有栖川先生。

「藤谷老弟你做的是怎样的曲子，我们这边还不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事前可以提供一小段录音带。」

「哦，这样啊，刚好我们乐团其实也还没集合起来演奏过这首曲子。最终型态会是怎样，还有未知的一面，也不是很确定。但如果是原型，乐谱或录音带都可以提供喔。」

「——那个，用钢琴弹。」

桐哉突然语气强硬地插进来，命令似的这么说。

「现在就弹。」

「用钢琴？」

表情有些意外，老师这么反问。

「可以是可以，但我弹得很差喔。」

我心想，这简直是大谎话。桐哉似乎也有同感，用力啧了一声，默默走过去，抓住厚重的录音室隔音门把，猛地往下拉。

「……这样的话，我就弹一次。应该真的只能现场弹一次，可以吗？」

老师脸上写着无奈，这么嘀咕。双手往地面一撑，从原本盘腿的姿势起身。

「也可以录下来吗？」

「唉？太难为情了啦。我钢琴真的弹得很烂。」

「歌名叫什么？」

先进入录音室的桐哉转头询问藤谷先生。

《The Next Sun》……老师没有这么回答。

想了一想，他看着桐哉说：

「《稀疏之日》。」

第三卷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III —— GOLD KEY ——

1

「咦，这架Steinway ＆ Sons……」

不是录音室里的乐器，藤谷先生打开放在宽敞控制室内那架黑色平台钢琴的盖子。

「我认识这架钢琴。」

他这么自言自语。

「什么啊，原来放在这里喔，这架钢琴。桐哉还在用它啊。键盘上有伤对吧，右侧的Re。桐哉被盖子夹伤手指，差不多三岁的时候，拇指受伤了对吧，没记错的话。」

「你老是只记得别人的失误。」

桐哉一脸无趣。

「嗯。」

抚摸右侧高音键盘表面，藤谷先生说：

「很难忘记啊。或许我真的有这一面吧。」

「自己的失误倒是忘得很快。」

「嗯，这是活下去所需的智慧。」

「你怎么不快点死一死？」

手臂放在平台钢琴的谱架上，弯着身体靠近藤谷先生按响的Re键盘，桐哉这么说。说的是骇人的话语，语气却很普通。

「天才活得很痛苦吧。」

「可是我要是死了，桐哉就会轻易放弃音乐了。那太可惜了啊，无论对这个世界还是对世人而言。」

「你是白痴吗？」

你以为自己是谁？桐哉狠狠撂下这句话，声音带上笑意。

「我大概还不会死，无论如何，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

一脸严肃，说着彷佛天经地义的事，藤谷先生望向身边的桐哉。

「做音乐很开心喔。」

老师说。

桐哉啧了一声，似乎拿老师没辙。

「西条朱音。」

「有！」

被叫到名字，我赶紧回答。

「做音乐很开心吗？」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问我这么难的问题？我心想，这个人又在恶整我了。现在我还不是很清楚啊。

可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我很喜欢。」

心底想着：「你回答得还真奇怪啊，西条。」我板着脸这么说。

桐哉又啧了一次。拿开放在钢琴上的手，低低哼了一声。

「可以录音吗？」

「只能用录音带就是了。」

「你要录吗？」

「因为我有点兴趣。」

「是喔。」

和有栖川先生这么交谈后，桐哉就走到录音室墙边，往地上一坐。

「那就弹吧。」

非常。

恐怖的感觉。

其实桐哉是最排斥的人，他很紧张。我忽然知道了。

擅自知道了。

藤谷先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

彷佛那句「很开心喔」是谎话。

明明法律上没规定不能做那种事。

（可是他是坏人。）

我每次都在想，我不认识这种坏人。

「对了，朱音听我说。」

老师这么对我说。

就像在闲聊。

「我和桐哉一起学钢琴，差不多学到六岁喔。桐哉的妈妈教我们的。因为生下我的人不认我，桐哉的妈妈温柔地代替了她。这旋律是那个人很久以前教我和桐哉的喔，所以，我和桐哉都只是各自拿了自己最重要的曲子里的这段乐句来用。这是理所当然的喔，不是什么抄袭。可是我们的童年留下和母亲有关的心灵创伤，到现在都还搞不清楚谁才拥有那个的所有权。必须做出判断时，总会习惯性地感到犹豫，一下就没辙了。可是，我和桐哉除了有一半的血缘相通，彼此都是个别独立的人，不管怎样，写出的应该都会是不同的结果，所以真的不能老是再想那些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说出口的话很难不变成多余。

左手。

老师的左手，直接放上键盘。

就这么轻轻压着说：

「是时候让它结束了。」

左手。

不是惯用的那只手。

低音的。

坚硬键盘的重量。

（手腕。）

还以为是割腕流出的血。

这什么？

（货真价实的。）

啊。

因为突然想吐，头部外侧冒出「怎么回事」的想法。是恐惧。连我都在害怕。不只桐哉。我心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动脉。

被这么呈现在眼前的话。

把一切真实的事物，像鲜红血液般暴露出来，没有任何隐瞒。

无处可逃。

（这是我不认识的音色。）

藤谷先生自己一个人决定的，毫不迟疑的强烈力量。

敲打的旋律。

如果是用右手弹——

（实际上会这样唱喔。）

谁都不知道。

南极的尽头或木星上无人知晓的某处，就在那种空无一人的地方，留下脚印独自站立，呼喊着「会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喔」，无法抵达的我却只能远远看着。

（看吧。）

露出「毫不留情的人都是这么做」的眼神。

（他能做到。）

而我无法加入其中。

就像一堵高耸的崖壁，又像水的剖面，是一种冰冷又美丽的高远声音。

全白的雪，没有人能第一个伸手触摸，无色无声的——

glass heart.

（离开，别碰。）

（没有人能破坏这样的东西。）

只要是做音乐的人。

绝对无法将这样的声音踩在脚下或加以毁坏。

但也不想知道。不想听。因为自己会变成无用的存在。

我真笨。

忽然想到。

钢琴。

（才是这个人的——）

真正的声音。

怎么可能接近得了。

不可能。

那是圣域。

（音乐之神。）

终于明白甲斐小姐为何那么说了。

终于明白井鹭先生为何失败了。

（开键盘店的。）

尚也早就知道了。打从一开始。

大家都知道。

（——我脑中有这些声音喔。）

（再来只要把它们演奏出来就好。）

TB(TEN BLANK)的音乐。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我心中。

还残留着。

彷佛瞬间火花的空白。

那是什么？

当时的「那个」是什么？

右手无名指在犹如寒冷南极般遥远的键盘上不经意跳动时，藤谷先生稍微改变了弹法。

改变了节奏。

亮晶晶的。

宛如魔法般美丽发光的声音。

表面甜得像焦糖。

又很温柔。

是那样的声音。

（具有勇气的声音。）

我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勇敢又温柔的声音。

这个人身上某处——

有这样的声音。

（闪闪发光的，金色的声音。）

这么想的瞬间，时间忽然中断。

弹到一半，老师的双手从Steinway键盘上腾空，停止。

「这样就够了吧？」

用很普通的声音这么说。

我甚至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究竟弹了很久，还是只弹一下子？

有栖川先生走向控制台，按下停止录音的按钮。

「真的呢，使用的取样和真崎用的是同一首曲子。」

说得像是这件事跟自己无关。

我几乎都忘了这才是原本的正题。

（已经够了。）

因为，根本就是不同的两首歌。

和桐哉的歌不一样。

就算只有老师弹的钢琴，也已经够不一样了。

有栖川先生原本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放弃，转身走向录音室墙边叠放着大量录音装置和扩大机的地方。只听得到他的脚步声。

「那么朱音，我们回去吧。」

接着，我听见老师的声音。

我原本打算回答「好」。

却觉得奇怪。

无法顺利发出声音，眨了眨眼才看到掉落的眼泪。脑中想着「西条你也哭得太凶太可怕了吧」，视线不经意望向录音室的控制室墙边，竖起一边膝盖坐着的桐哉。和我一样。

他在哭。

总觉得我们四目相对了。

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这是那个人的秘密。

（眼泪。）

但是，看到我，他的唇型似乎稍微变了。

变成即将笑出来的形状。

一如往常的。

（朱音我们回去吧。）

唉？

怎么办呢？

老师。

无言背对这边，藤谷先生放下黑色的钢琴盖，率先迈开脚步，打开控制室隔音门。我心想，得跟上他才行。脚底却像被磁铁吸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老师。）

我想说，还有人坐在地上哭。

现在还在。

「再见喽。」

桐哉这么说。

看也不看我一眼，这么说。

「三天后见。」

2

录音室空荡无人的角落，有栖川先生跟着我们一起出来。

「DAT我录了两卷，请带一卷回去吧。」

说着，他将其中一卷交给我。

刚录好的带子还热热的。

我心想，得好好保护，别让雨淋湿了。

「我还是讨厌你。」

有栖川先生对藤谷先生这么说。

「这样啊，真抱歉。」

先走上楼梯的藤谷先生停下脚步，这么回答。

语气很普通。

「折腾了你们真是抱歉。」

「随你的策略起舞是真崎不好，所以错的是他。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必须跟你往来，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嗯，是策略呢。抱歉啊。可是，如果按照我的想法去做，这次的企划绝对能让Over Chrom卖得更好，对桐哉也只有加分，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藤谷老弟，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协助Over Chrom发展顺利不是你该负责的事吧。」

「哦，对耶。我搞错了，抱歉。过度干涉了呢。我看到自己能做的事就会马上去做，在这种时候总是搞不清楚状况，真是不好意思。」

「你资历很长，也该对自己是个异类的事有所自觉了吧。藤谷老弟这种不当一回事的态度，就我看来是一种傲慢喔。」

「说得也是。」

楼梯上的有栖川先生比较高，即使藤谷先生朝斜上方抬头，两人的视线依然有种对不上的感觉。他们的语气都很普通，说的话却是鸡同鸭讲。

「可是，你还是会和桐哉一起工作吧？」

「是啊，毕竟是工作。」

「这样的话，讨厌我也完全没关系喔。虽然我个人为此感到遗憾，但也没办法。」

藤谷先生有时会用这种毫不留情斩断一切的可怕语气说话。说完，他就这样下楼去了。

（为什么老师这个人……）

为什么他老是用这种「不需要伙伴」的语气说话呢？

我这么想。

他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

把众人抛在脑后。

（好像非这么做不可。）

这样误会着。

「那个，谢谢。」

夹杂了各种自己也搞不清楚的心思，我低下头对有栖川先生道谢。他说：「没事啦。」

「是真崎不好，他自己要上当的。」

有栖川先生说得像是一点也不在乎。

「不过钢琴倒是很有意思，他果然打从骨子里就是个钢琴家，为什么要弹什么贝斯呢？并不是说弹贝斯不好，要拿自己的才华怎么用也是当事人的自由。」

把手中的DAT转了一圈，有栖川先生这么说。没骗人，我的想法跟他一样。

「不过我在想，藤谷老弟他应该相当喜欢你喔。」

咦？

见我愣在那里，有栖川先生又说：「那就这样。」

所以我心想，得回去了。

「好的。」

说声「告辞了」，我走下楼。心想老师一定不会等我，果然他真的没在那。我急着走向录音室这栋建筑的出口，还是没看到那个背影。我又心想，怎么会这样啊？老师为什么总是这样？

「老师。」

没有下雨。

门外看得见天上乌云间的夕阳，太好了，雨停了，我这么想。人家给我的雨伞折得好好的拿在手上，朝藤谷先生穿长大衣的背影跑。空气里还残留一点湿气，很热。

「老师！」

一跑起来背就开始痛。全身关节都在痛。好像是跑太多了。

但我还是继续跑，跑到人行道尽头，即将横越大马路的斑马线前。

「老师，不能再那样了！不能再用那种方式讲话！」

不由分说抓住穿着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怒吼。

「唉，抱歉。」

藤谷老师惊讶地停下来，看着我，然后又说：「啊、我走太快了，抱歉。」

「抱歉啊，我不太擅长被当面讨厌，所以慌张地逃跑了。没发现你没跟上，对不起。」

「我想世界上应该没什么人擅长被当面讨厌吧。」

「嗯。我的意思是，大家对这种事都有一定程度的忍受力，但我特别挨不住呢。」

「不对，遇见这种事，我会保护老师的！可是老师如果自顾自说得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大家说不定会误以为你是擅长被讨厌的人啊！」

「可是，我总不能因为讲输人就在那边哭起来吧？」

老师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倒像在安慰我。

（是这样没错，可是——）

说自己只能做音乐，说自己疯狂又奇怪，这样的人为什么会那样呢？

不是道歉就是忍耐。

擅自思考擅自决定。

（擅自温柔。）

你又不是神。

「老师，我喜欢老师。」

抓着穿大衣的其中一只手臂，我这么说。

什么都不在乎地这么说。

「高冈先生也好，坂本同学也好，TB(TEN BLANK)的大家都喜欢老师，所以不管谁说讨厌你，都有我们站在你这边，你就这样想就好。老师你不用一个人讲输别人也没关系。」

「嗯，我是倍受期待的呢。所以我不能自己孤立自己。」

他有好好把我的话听进去。

可是总觉得距离好远。

他说这话是为了我。

我心想，这个人还是孤单的。

「那个啊。」

像在寻找字句似的，老师这么说。

斑马线的号志灯改变了，他也没有往前走。

「那个啊，我啊……以前，还跟朱音现在差不多大的时候，跟一个叫井鹭的人一起做音乐，我很喜欢他，他也喜欢我的音乐，我很受重视，他教会了我很多，像是工作上的规范啦，人脉啦，经验啦，身为专业乐手应该有的思考方式啦……都是这类的事。可是老实说，现在的我已经远比井鹭先生优秀了呢。尽管我从他那里收获很多，他却变得愈来愈空洞，失去了能力，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他剩下的只有类似我的音乐残渣的东西。可是啊，即使他已经变成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帮助他，想尽可能配合那个人，可惜最后还是没办法。那个人不愿意接受我的指点呢。毕竟他的自尊也很高啊。我没发现的是，无论自己多么喜欢他，既然他无法做出和我相同程度的音乐，我就无法牵着他往前走。所以，到最后井鹭先生说我的音乐是错的，我的品味是异常的，说我已经失去往日的纯粹，说他无法喜欢我的音乐了，说我的音乐不能用了，所以我们不得不分道扬镳。我啊，有段时间把他这话当真了，感觉就像阿基里斯腱的某部分出现后遗症一样，因为和喜欢的人一起工作的方式失败了，变得不知道怎么好好走路了。」

「…………」

「我做了不好的事。」

望着脚下的人行道，藤谷先生喃喃地说。

「没有这回事。」

说的时候，我的心脏猛烈跳动。

说了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说出口的话。

「因为是音乐。」

「嗯。」

像是用门牙微微咬住嘴唇那样，藤谷先生回答：

「是啊。我只是做自己的音乐，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没办法而已。」

老师的内心总是一次又一次受伤，那个伤怎么也难以愈合，尚才会一次又一次地生气斥责。

（他是觉得寂寞。）

因为老师不让他走进自己的内心。

受到后遗症阻碍。

「可是我刚才弹的钢琴。」

说话声音忽然变小，像在讲悄悄话似的，藤谷先生对我说。

「半途开始，我弹了朱音的音乐喔。」

咦？

「鼓的声音。」

一开始我听不懂。

他说的意思。

「听了朱音敲打的节奏，听了高冈做的旋律，听了坂本的编曲，弹出了那样的声音。」

半途。

（闪闪发光。）

啊！一注意到我发现了——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藤谷先生就小小声地说。

用毫不退让的语气。

（跳动的键盘的——）

（尽头。）

——总觉得这个人。

真像个耍赖的小孩。

（既卑鄙又奸诈。）

他的内在到底是什么样，我完全搞不懂。

只觉得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甚至觉得有点讨厌。

可是我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他是坏人。

「老师，绿灯了！」

算了，不知怎地感到一阵痛快，我的右手抓住藤谷先生的左手，朝地下铁站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比想像中还冰。

就算老师没有小心翼翼拉着我走也没关系，就让西条我擅自来做这件事吧。

（因为这个人完全不行嘛。）

你不用帮我，也不用停下来，没关系。

「朱音，等一下。」

单手用力，像是从后面追上来似的，藤谷先生重新牵起我的手。

彷佛我们是感情很好的朋友。

在绿灯转红前，一起匆匆过了斑马线。

回去同一个地方。

我认为这是非常特别的事。

这种事，世界上并不多。

「老师的钢琴好恐怖。」

我边走边说。

「嗯。」

然后藤谷先生回应。

「我的弹法很讨人厌吧，自己也有会被讨厌的感觉。」

「可是半途开始不一样了。」

「是吗？」

「闪闪发光，亮晶晶的。」

「是吗？真的吗？」

「老师，你不要放弃弹琴。」

我用命令似的语气说。

「乐团和弹琴是两件事，不要放弃弹琴。」

「嗯。」

老师说：「说得也是。」

「我的钢琴也是一种选择呢。也算TB的武器之一。差不多也该抱持这种想法了——可是呢，我说这话不太想被误会，但在TB弹琴的话，我没有自信弹得比坂本好，也没自信吉他能弹得比高冈好喔。这不是谦虚或客套，听在观众耳中，我的音乐只有在起冲突时能产生有趣又能赚钱的乐团魔法。绝对是那样。」

魔法。

「有点不甘心呢。」

撇着嘴，真的笑得很不甘心的老师这么说。

好可爱。

他是说真的。

「啊怎么办，我又吵架了。」

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藤谷先生这么说。右手压着头。呃。

「跟谁？」

其实我觉得老师现在是跟谁都在吵架的状况，但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只是反问。可是，藤谷先生皱着脸，一副不中用的样子，还是自己说了：

「跟大家。」

呃……

「但是我啊，以优先顺序来说，第一件非做不可的事，还是得赶快回录音室想办法处理那个弹吉他的人呢。因为以现状来说，除了他，没有人能办到喔，我写的曲子明明已经是最棒杰作了，只有他还能重新弹出颠覆又崭新的样貌。藤谷直季可是个非常厉害的天才喔，是即使我本人都无法轻易战胜的对象喔。这么说来，我真的是把高冈丢在一个很不得了的状况中，很过分吧。简直就像要求他得乘云飞上天空一样……啊啊啊，对啊，惨了啦，这是诈欺，明明就少一根螺丝还要人家盖出钢骨制的儿童攀爬架，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我懂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懂了什么，但既然藤谷先生说懂了，我也只能回答「是」。

「啊啊我懂了，我现在必须马上去帮助高冈的吉他才行，全部丢给他是不行的，我搞错做法了。首先我得再次和高冈一起从零试试看才对！因为他想做的是跟我的音乐吵架啊，他最喜欢跟绝对无敌的大魔王战斗了，那个有抖M体质的恐怖分子。没错，这样的话我就该弹出让他快死掉的厉害音乐，彼此狠狠一决胜负才对。虽然这样我说不定会直接把他打死，但那家伙是僵尸所以没关系啦，就是这样！」

老、老师，你没头没脑说了很乱来的话喔……

（可是，已经。）

（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那眼神像是有超能力，能看到某个不同地方的鬼魂。那是藤谷先生心中团团转着的宝物发出的声音。

转动着。

「我必须唱歌才行。」

他已经成为只为尚而活的人。

马上。

「话说回来，朱音啊。」

「是？」

藤谷先生稍稍举起牵着我的左手，像出示什么证据似的，突然这么喊。我回应后，老师又说：

「你发烧了吧？」

——啊？

3

「那就是感冒了吧。」

皱眉正面看着我，像在宣告什么值得感恩的神谕或宣布气象预报似的，吉他手高冈尚这么说。这里是我们TB(TEN BLANK)固定使用的录音室外休息区，天已经黑了，他一直在这里等。拿起放在休息区最后面的咖啡壶，往手上看起来已经不知道重复装过几次的纸杯里注入热咖啡。

「你啊，放射能太强了，当然会发烧。」

他又这么说。

喉咙痛、背部疼痛、关节疼痛……还以为是跑太多身体疲倦，仔细想想并不是。应该是下雨着凉了吧。这么说来确实如此。

（可是总觉得夏天感冒好像笨蛋。）

有点丢脸。

「你还是回家比较好喔。」

「那个……可是……」

「回去吧。」

他再次叮咛。唔唔……

「可是——」

「可是什么？」

「体温是三十七点一度。」

「所以？」

「我的意思是，也没那么烧……」

比上次的藤谷先生好多了。我低头这么嘟哝。

「西——条——小姐？」

「咕哇喵呜喵呜呜呜啊！」

唔哇啊啊啊啊请不要用背面攻击偷袭我啊！

「我钻钻钻！」

大大的手抓住我的头，像故意恶作剧似的转动双手。哇啊啊我的头发都乱了啦。

「你是在杀哪里的猫？」

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走进休息区的坂本同学这么说。那个，我不是猫……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跟西条小姐培养感情，用肢体语言。」

「我只听到临死之人的哀号。」

「误会。」

这个人只用两个字就打发……

（好帅啊。）

从头发缝隙间。

看到尚的眼神一如往常。

我知道他没有觉得困扰。

太好了。

「西条小姐。」

这张从稍微斜下方露出的促狭表情，是我最喜欢的脸。结果，不小心太大意了。

「你好可爱喔，真想跟你交往。」

「请请请请请不要说这种话！」

我会不会死掉啊！

「朱音小姐，我认为我们可以再要好一点。」

「因为很高兴所以不行！」

我说得非常严肃，他却爆笑出声。唔唔唔……

「现实问题是，一个女生自己在雨中奔跑，去做那种敏感的谈判，显得我这个身为大人的哥哥太不中用了，所以——」

叼着用来代替香菸的塑胶咖啡搅拌棒，尚看着我这么说。语尾故意说得很轻，但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用这种语气，其实自己是很认真的。

「你很了不起。」

「咦？」

为什么他会这么说？我感到意外，愣愣地说不出话。

结果我什么都没做。

不管是桐哉还是老师。

他们都是自己想过之后做出决定。

（我到底在干嘛？）

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自己到底派上了什么用场。

「事情总算解决了？」

一旁的坂本问尚。

「是要想办法去解决吧？」

尚这么回应。

「总觉得高冈哥这种说法是不正当地瞧不起我，令人很不爽，你每次都这样。」

「我没有瞧不起你。」

「藤谷哥不是在那边等你吗？快去弹吉他啦。」

「我会弹的。」

门牙抵着咖啡纸杯边缘，尚这么回答（那句话听起来成了「我贵掸的」）后，用拖着鞋底走路的方式走出休息区。走到一半——

「但是，要说我的现状是否幸福，我也不知道。」

……他轻声嘀咕。果然还是不想和老师一起弹吗……（藤谷先生一恢复活力就变成转个不停的大车轮，也是很难搞）。

「别理他比较好喔，西条。」

坂本同学低声嘟哝。

「——唉，跟谁？」

我严重误会了（还以为他是叫我别跟高冈尚交往！）反问之后又急忙吐槽自己：

「不是啦！」

「所以说！」

「抱歉对不起那个我搞错了。」

「发烧的话可以不用来录音室，现在藤谷哥好像当真打算做出异于人类的不正常编曲，那种事我真的快发疯了！」

「好。」

说完「好」，彼此要讲的话都讲完了，得思考一下才行。思考接下来要说什么。

但我的心情还卡在「该怎么说才好呢」。

藤谷先生弹钢琴的事之类的。

其实很想跟他说。

眼镜下的脸转向一旁，说话时不看我。

虽然平常就是这样了，现在感觉更难跟他交谈。

好讨厌啊。

「那个——」

「所以说，不是叫你赶快回去吗？」

我开口的同时，他也这么开口。我突然一阵恼火。

「那坂本同学你送我回家！」

突然发怒似的大声开口，自己也觉得西条你是在恼羞成怒什么。坂本吓了一跳，从眼镜下方窥看我，两人视线相接。

「什么意思？」

我心想，也不用这么问吧？

就觉得还说得不够啊。

（没有好好说上话。）

要说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只觉得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

感觉很不舒服。

「可以是可以啦。」

我默不吭声，坂本同学也不等我继续说，就兀自嘟哝着答应了。

「反正在藤谷哥确定怎么做之前，合成器这边都得等上好一段时间。」

这个人不会说耍帅的话。

完全不会。

没去见录音室里的任何人，不知道厚重隔音门内正发出怎样的声音，现在也不去听藤谷先生可能正在作的，尚的吉他的声音。搭狭小的电梯下到一楼，踏出建筑时外面已经很凉爽了。夜空无云，就算只靠附近便利商店的灯光，四下也不怎么暗。

「不搭计程车没关系吗？」

坂本同学一脸严肃地说，可是我又不是烧到走路东倒西歪。

「搭地下铁就行。」

我真的没问题才这么说，他却不相信，一副生闷气的样子。为什么动不动就生气呢？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西条你这人很顽固耶。」

「没这回事。」

「为什么老是要表现得那么叛逆？」

「我没有叛逆。」

「别光明正大地合理化自己不稳定的情绪好吗？」

「因为——」

这已经是——

「都是坂本同学的错啦！」

在对他出气。

而已。

（说的跟做的根本两回事嘛我。）

其实。

「……不对，是西条我太歇斯底里了。」

「很好，你有自知之明。」

我都已经马上改口了，坂本却只是瞥了这边一眼，也不说几句话，让我有台阶下，兀自越过我身边，走向地下铁车站。我想说些更温柔的话。

要是用音乐，就能更轻易地表达更多。

光靠话语太难。

「刚才西条不在的时候有些新的进展，姑且还是先告诉你。」

走在我的斜前方，坂本这么说。

「应该会决定新的经纪人。」

「意思是甲斐小姐要辞职吗？」

我没怎么吓到。

只是有点错愕。

「她之后应该会去井鹭组的乐团帮忙吧。」

「……为什么？」

他说的应该是樱井有贵乃告诉我的那个模仿TB风格的乐团。可是，一边问「为什么」，我也同时心想，或许真的有这么回事。

那样说不定甲斐小姐会比较开心。

「她承认吉他是她折断的了。」

「真假？」

「还动了其他妨碍乐团的手脚，她自己都招了。」

「那种事怎么能自己说出来……」

「所以应该是确定能去别的地方工作了才敢说吧。听了这些话的我们有什么想法，跟她已经无关了。」

「……坂本同学头脑真好耶。」

就算她不说，大家都知道。

知道那些事只可能是甲斐小姐做的。

只是老师说，在做出决断前要大家先等等。

所以才忍耐着按兵不动。

只是不管被做了什么都不想认输。并不是打算原谅她。

「只不过是被藤谷哥那种人说了没有才华就放弃音乐的话，音乐对她来说原本就不是必要的东西。」

坂本突然用谴责的语气这么说。

「要是换成我遇到一样的事，我绝对不会放弃音乐！因为绝对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才做音乐啊！所以那个人根本不用把那种蠢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一个人怎么可能左右别人的人生啊？不需要把那些傲慢多余的念头加在自己的音乐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音乐为何存在，就是这点教人火大。那个人干嘛动不动就用那种无聊的方式道歉！」

——用左手揍。

那时坂本这么做的原因。

现在都稍微透露在这番话里了。

「嗯。」

他是在为藤谷先生的音乐发怒。

因为那对他而言很重要。

（如果我是坂本同学该有多好。）

我最羡慕的人说不定是坂本同学。

要是立场能对调就太开心了。他就是让我有这种想法的人。

（——把音乐永远做下去吧。做音乐很开心喔。）

一开始老师故意清楚地跟坂本同学说自己更天才，让坂本听那卷厉害到教人厌烦的母带，或许是在测试他吧。

看是要像桐哉那样跟老师对战，成为同业竞争对手，还是要像井鹭先生或甲斐小姐那样恶意妨碍，我们都能自由选择。

我认为，他是在我们眼前展示了各种不同的道路。

让我们看见严苛的现实。

那些藤谷先生比我们更早看过的东西。

可是我不放弃。

我要和老师留在同一个地方。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领先我一步的坂本同学站在通往地铁站的入口。

以为他转头看我，结果不是。

他看的是我后面。

「什么？」

这么问。

所以我也跟着转头。

啊。

「等一下！」

不假思索地大喊，朝那个被坂本看见，正想跑掉的人。

「等一下！」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好像放弃了。

我急忙沿路折返。

「鲇见小姐。」

叫了她的名字。

4

「对不起。」

一看到我，鲇见小姐就道歉。上次在电话里她也这样道歉了。

（散发不同的氛围。）

站在昏暗道路的正中间。

虽然不是全部看得很清楚。

但她不像之前见到时那样化着全妆，只擦了淡红色的口红，头发剪得比肩膀还高，所以不再给人成熟大人的感觉，看上去只是个跟我年龄相仿的可爱女生。

今天没有穿洋装，但穿了黑色的罩衫。

黑色的衣服。桐哉喜欢的颜色。

「不好意思，跑到录音室来真的很抱歉，没有遵守规矩，对不起。」

低着头快速说完。

看起来快哭了。

「对不起，我太丢脸了，给西条小姐添了麻烦。」

「那个……没关系啦。」

连我也跟着变得语无伦次。

「鲇见小姐，你怎么了？我很担心耶……真崎先生也是。」

说出桐哉名字的瞬间，鲇见小姐像无论如何都不行了似的，双手蒙住脸，什么话都不说。她的肩膀看起来好僵硬，又像某种防护罩，我觉得自己神经太大条，似乎做了不该做的事，又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陪着她一起沉默。

「好丢脸。」

鲇见小姐带着哭腔这么说。

「我没有资格，对不起。」

「为什么这么说？」

怎样才叫有资格，我不知道。

坂本同学迟了一些走到我身边，显得有些局促。

「我听到消息了。说Over Chrom要举行紧急公演。桐哉先生果然是非常厉害的人，即使走主流路线畅销了，仍写得出那么犀利的歌，纯粹的灵魂一点也没有磨耗，音乐性还是那么强，是个美好得如同宝石的精神领袖。这次的单曲一定也会拿下好成绩，Over Chrom将继续往前走吧。因为Over Chrom的进化不会停止，真的非常厉害。」

鲇见小姐奋力说着，语速很快，双手依然蒙住脸。

「他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已经不能去见他，也不能去看演出了，是该分开的时候。是我不好。桐哉先生是散发光芒的人，我希望他能抛弃我这种肮脏的人。这种事我无法当着他本人的面说，我知道自己卑鄙又不负责任。可是，我已经不能见桐哉先生了。西条小姐，请你帮我转达好吗？非常抱歉，为了赎罪我会消失的，只要这样跟他说就好。」

「唉，为什么？」

话题跳得太快了。

（不对啊。）

可是这次的新歌是——

「桐哉思考了自己能为鲇见小姐做什么，写下最棒的曲子，然后——」

「我收到了，录音带。很开心，那真的是很棒的歌。」

我急忙说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鲇见小姐推回来。

「还有，桐哉先生好像对一些追了很久的老歌迷说，这次的演唱会要她们带我过去。Over Chrom的资深『教徒』对桐哉先生唯命是从，所以大家都来联络我了。可是——」

「既然这样，鲇见小姐你绝对要自己去才行啊。桐哉都特地这样叫你了。」

「西条小姐知道吗？歌迷之间谣传我怀了桐哉先生的孩子并堕胎的事。」

蒙住脸的双手放开了。

眼中依然闪着泪光。

鲇见小姐注视着我说：

「最早对朋友和父母说那种谎的人，是我。」

咦？

「Over Chrom走红之后，增加了很多新的歌迷，我觉得自己被桐哉先生丢下了，就打算引发问题，让自己显得与众不同。」

她非常平静地这么说。

嘴唇微微一动，像是想笑。

所以，我甚至以为连这也是鲇见小姐编出的谎话。可是，我不懂。

「我们是身处不同世界的人。」

鲇见小姐又强调了一次。

「看在我眼中，你们就像在河川的对岸。西条小姐也是一样。你没有发现自己在发光，所以才会像这样跟我说话，但现实就是如此。我希望你们只要在远处发光发热就好，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选择留在这边的河岸。」

「没那回事。」

我拼命地说。

「大家都只是死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我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桐哉先生。」

鲇见小姐笑着回答。

这么说的同时，她彷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稍微放松了。

「所以我害怕去碰触。彷佛朝光芒伸出手，但不想抓住。觉得自己很难堪，只想逃。」

「……」

我很想说「不对」。

可是，我也感觉得到鲇见小姐心中某种强烈的决心，那是无法轻易被破坏的心情。

「可是，来看表演吧。」

我只说了这个。

「绝对要来喔。」

既然桐哉都叫你来了。

那个人心中也有不可动摇的决心。

因为他就是这种人。

「你人真好。」

鲇见小姐低着头说。

听起来却像是完全相反的意思。

所以我又说了一次「没那回事」。

搭着地下铁，从三田到新宿御苑转了三次车，回到家。

尽管很想说话，却没说上几句。

在霞之关换乘丸之内线，一上车，靠近门的角落有个空位，坂本同学就说：「你去坐啊。」

可是空位只有一个，我瞬间犹豫了一下。结果，坂本同学又露出生闷气的表情，擅自推了我一把，还把自己的包包塞到我手上，我只好坐下去。他怎么什么都要生气？这么一想，心里忽然好难受，更说不出话来了。车内冷气开得太强，好冷。我把自己的包包和坂本的一起用力抱在肚子上，好让身体暖和一点。

坂本抓着吊环，眼睛盯着斜上方周刊杂志的车厢广告，也不说话。

（节奏。）

默默站着。

坂本同学的脑中——

有某种旋律回荡。

我能感觉到。

看到他抓着吊环的右手手指，我这么想。

那看起来是弹键盘的人的指甲形状。

手。

（好想听。）

我要用我的鼓。

战斗。

想听弹出的声音。

想听奏响的声音。

非回家不可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我想加入他们，混进同一个地方。

现在马上，破坏一切跑掉，类似这样的心情。

感觉已经忍不住了。

（从我内心响起的声音。）

冲撞。

合而为一，这样才好。

（我就是喜欢那样的。）

下一站，我左边的人站起来，空出一个位子。所以我把坂本同学的包包放上去，换我对他说：「你坐啊。」拉着吊环的手没放开，从上面看我。

「什么？」

他这么说，声音小得听不清楚。

「什么什么？」

我也这么问。

完全搞不懂。

「不说出来的话，我是完全搞不懂的喔。」

坂本同学同时说了一样的话。

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

「如果不好好把话出来，我就完全不知道西条你到底想怎样。我不是擅长随便朝对自己有利方向解释或干脆视若无睹的那种人，所以现在很伤脑筋！我没办法机灵地应付这种状况！抱歉，我这人在这方面就是无法做得完美。」

「对不起。」

抬头一看，坂本同学看起来真的是那样的人，正因为我而感到为难。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道了歉。

彼此都搞不懂对方，只有我道歉也不公平。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对。

为什么？

都是我害的。

好像全都是我的错。

（光是看着的话。）

站在我面前，抓着吊环，弹键盘的这个人的手和眼镜底下刻意别开的视线。光是看着这些就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不是因为被骂了觉得痛。

只是觉得不能不说。

这么一来，好像烧得更烫了。

比起刚才。

无法看清楚四周。

「因为我喜欢坂本同学啊。」

只对眼前这个人说。

和其他人无关。

「可以把这份心意当作坂本同学的所有物喔。」

地下铁晃了一下。

瞬间，视线也偏移了。

（咦？）

回过神时我已经站了起来。左手提着两人份的包包，还好没把东西丢在位子上。穿过从旁边车门上车的人群夹缝，下到灰色月台上。还不到我要下车的站。可是，右手臂被抓着，他忽然就这样拉着我来到月台中央。背后传来车门自动关闭的声音，接着，在一股温热的空气中，我听见地下铁夹杂着轰轰风声开走的声音。

地下月台上，感觉没有其他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们和朝出口阶梯走的人错身而过，旁边也还有车站工作人员。就算这样，感觉仍像没被任何人看见，彷佛跟谁都无关。

往墙上一看，上面写的站名是「赤坂见附」。

哦，这样啊。

左手依然拉着我的右手，走在我前面的坂本同学沿着月台一直往前，我只能一边注意不要绊到脚或中途不要撞到人和柱子，一边跟着他走。

停下来了。

停在我前面。

停在愣愣站着的我的脚边。

他蹲了下来。

「吓我一跳。」

是坂本同学的声音。

沙哑。

低沉。

像整个人要往前倒似的，双手撑在月台地面。我心想，那样会把手弄脏的。

「吓死了。」

双手撑在脚边，蹲在地上。

在那个地方重复说完这句话后，颤抖的声音传来。

我也流下眼泪。

站着哭了。

第三卷 稀疏之日 稀疏之日 IV —— SELECTIVE SUN ——

1

左脚。

鞋底和脚踏钹像磁铁的正负极一样相吸。

彷佛只有这个地方可以放置。

（——place I belong）

来自左侧的——

低音。

那种刺痛麻痹的感觉，不知道是来自空气振动，还是带电的缘故。

「不行，还不行。」

藤谷先生这么说。

「没对上。」

像被黏胶黏在左手上的白胡桃木鼓棒。

「这种声音到处都听得到，早就听腻了，不需要。我完全不需要那种声音。必须是更异常更具有爆发力的声音，不然就太可惜了，失去我们一起做音乐的意义。」

把这么过分的话说得彷佛天经地义。

简直就像满不在乎地问：「明明可以飞上天空，为什么不努力一点飞上去呢？太偷懒了吧？」

但是我也想飞上天空。

同一个洞穴里的生物。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一次又一次。

桐哉唱的那首《Country road》的歌词，回到脑海深处。

——带我走。

前往自己的归属之地。

是这样唱的。

歌词的意思。

（大家只能回到同一个地方。）

明明只有四人份的音乐，过度的演奏却令耳朵麻痹。

可是，我还是回答「知道了」。不想道歉，道歉就输了。

叼着白色弹片，尚来回看了看我和老师。光看而已，什么都没说。

这间包下一整天的排练室空间宽敞，彼此站的距离有点远。

「故意把切分音错开反而比较好吧？」

站在我斜后方键盘架内侧的坂本同学这么说。我没回头，只用左边肩膀听。他这话不是对我说，是对藤谷先生说的。因为藤谷先生看着我后面，所以我这么想。

「是吗？」

「本来就已经是不按常理来的乐谱了，过分要求节奏组追求协调反而没意思。与其费心把鼓点打在正确时机上，不如努力打出不同调的节奏还比较有建设性。你的节奏感根本就跟粉红杂讯一样不正常，鼓手再怎么提高准确度也绝对无法同步。再说，西条也有西条自己的异常节奏。」

「我的节奏不正常？真的吗？」

「超怪的，具有一种讨人厌的强制力。」

「啊啊，意思是我是异形，朱音是活生生的人吗？」

「对。」

「哦，这样啊这样啊，那我就懂了。这样的话，朱音，鼓的部分你可以自行『编曲』喔，然后那一段坂本就不要操作音序器，用手直接弹键盘配合她。」

「不会吧，你知道我已经叠几层声音进去了吗？」

「可是，坂本的节奏感也是一种武器啊。不冲撞上来的话，只有你的声音会被打败喔。」

「可是加进来的话，不就吵成一团了吗？」

「很好啊，就来吵嘛。」

藤谷先生这么说。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别的什么。

尚用左手重新握住琴颈，微微叹了一口气。

藤谷先生又看了我一次。

「来大吵一架吧。」

他这么说。

（讨人厌的强制力。）

真的是这样。

「我以后都要叫老师你『老大』。」

我也说得很认真，结果后面传来坂本同学呛咳的声音，藤谷先生差点腿软。

「不行，禁止叫我老大。」

他也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黑色的Precision Bass贝斯，拿在他手中像是没有重量。

——take me to the music.

我喜欢的大家。

都只能回到那里。

彩排空档（老师要求坂本同学「干脆把特雷门琴也加进去吧」，为了做准备而多出的空档）。

「我牙龈都出血了。」

蹲在我的鼓组旁，尚这么说。双手抱着吉他，好帅气。我问：「啥？」

「咬坏一颗臼齿。」

他一脸平静地说。

「唉，为何？」

「因为你们都太过分了嘛。」

咦咦？

「才能和本能吵架了啊，对我们这种努力型的凡人来说真的很辛苦耶。得拼了老命才能跟上，不过你完全不需要同情我就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不是这么回事。尚瞪着远方某处。

那是一种穷追不舍的，紧盯猎物的眼神。

我就是喜欢这个人的这种地方。

不可或缺的人。

「可是我眼前这位不是一天到晚找人吵架的吉他手吗？」

听我这么说，尚噗哧一笑。

「这里也有个老大。」

他小声笑着这么说。

「真想来点弦乐啊……好想找伦敦爱乐管弦乐团来喔，可是VVD的舞台太小，放不下这么多乐器，绝对不可能，顶多四重奏吧！」

「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啊？这首曲子适合现场演奏的小提琴吗？要是真的找那种东西来，我什么都弹不出来喔。」

「可是这里绝对少了点什么声音啊！」

「笼统地说『少了点什么』谁懂啊！决定得具体一点啦！」

「要是由我来决定，那就变成我的曲子了啊。」

「这本来就是你的曲子啊！」

「你得想出比我更厉害的点子才行啊，做一下坂本的工作嘛。」

又在那里说过分的话了。

「什么意思？」

背后传来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可是没有放弃。

谁都没有。

「……我思考一下，先做别的事吧。」

「好啊，那趁现在再排练一次《Zone Zero》吧，可以吗？」

「伊泽，请帮我换一把吉他。」

尚对乐器助理伊泽先生（在经纪公司打工的人，他自己也有组团，是吉他手）大声这么说。老师看了尚一眼说：「休息两分钟。」比了「V」字的右手打横一挥，人就走出排练室了。尚回答：「五分钟。」也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到。

「我问你喔。」

尚对染一头金发的伊泽招手。

「自动贩卖机有卖宝矿力吗？」

「有喔……啊、不过这里的好像是Aquarius。」

「帮我买了拿给他，那家伙现在应该在吐。」

「啊、好的。唉，你是说老师吗？」

「有加碳酸的不行喔。」

「啊、好的。」

「老师」这称呼果然也传染给伊泽先生了吗？我不经意地这么想。

脑子不太能思考其他事。

「啊！」

后面传来喃喃的自言自语。

「是钢琴啦。」

突然搞清楚了。

「所以才会觉得少了什么，只要加上现场演奏的钢琴当背景乐就行了。」

「这个点子非常好！」

听见坂本同学的自言自语，我立刻做出反应。往后一看，乐兰键盘另一端的他对我露出有点冷淡的「干嘛」表情。

「可是，要用奇克·柯瑞亚风格的方式编曲，不是伦敦爱乐管弦乐团。」

他窸窸窣窣地追加说明。

接着。

「烧退了吗？」

他问。

「我忘了。」

我这么回答，他又用「为何啊」的表情看我。

几个太阳

高挂天上支配着我们

无法从中选择一个

你相信的光　燃烧你的残酷　你到达的顶点的红色

maybe there's freedom

几个太阳各自攀升

谁都没有错

向那复数的正义　复数的肯定　复数的理由

我们总是驻足　跪地

西方天明时　即使东方的早晨结束

we were innately given SELECTIVE SUN

maybe there's nothing but freedom

living insane and with a grave sin and tears

然而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准时五分钟内跑回来，往立式麦克风前一站，拿起黑色贝斯，左手先抓一次麦克风握柄，藤谷先生转过头，对我们说：

理所当然地。

「我要开始唱喽。」

谁也无法反对。

we were innately given SELECTIVE SUN

灿烂天空下　我现在仍在歌唱

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的声音

do not shoot down our linkage

never crush down our music and love

想听你的声音

两间公司怎么讨论的，有哪些麻烦的手续必须处理安排，又是谁施展了什么魔法让这一切进展顺利，背后有什么诀窍，这些我都不清楚，只看到报纸上以大字刊登了「公开录音公演明日举行」的广告，然后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说是公演，因为没时间准备，两团只能各演奏三首歌。虽然会公开录音，但也没有直接把公演内容做成单曲发售的义务。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用共通的旋律来进行一场竞演。可是——

听说VVD这个新的演唱会场地只能容纳三百个观众。以「限时特卖价格」（老师说的）一千圆贩售的门票「一秒就卖光」（这也是老师说的），客诉排山倒海而来。

「伤脑筋啊。」

回到家，百子（我妈）这么说。她在跟人讲电话。

「可以行使权力的人行使了权力，谁也无法抱怨啊。『人气乐团』Over Chrom和『音乐风格强烈』的TEN BLANK，两个乐团其实有交情，现在还要一起公演，不但能刺激排行榜成绩，引发话题，视觉效果也绝佳，三者相辅相成肯定有趣，那还用说吗？有人感兴趣也有人眼红，业界看到这么豪华的阵容当然兴奋极了吧。藤谷这个人啊，真是对世界做出太多贡献了。」

关于这点，我深有同感。

「啊——我女儿平安回到家了，我要把她赶上床睡觉喽。那就这样，演唱会加油喔～！」

她在挂电话前这么说。

「百子，你跟谁讲电话？」

「高冈尚小朋友。」

「我不是说过吗啊啊啊啊不要趁我不在时擅自跟他讲那些有——的——没——的！」

「怎样，妈妈也喜欢小尚啊！」

「用那种语气讲话也不行！」

「可是，是尚太先生特地打电话来说，朱音小姐好像还没退烧，回家之后请让她早点睡觉的啊。」

「不要那样称呼他！」

我站在玄关对她大吼。

「或许单纯只是西条的耗能效率高吧。」

把我送到玄关的坂本同学一脸严肃地补充。

「以原始的方式燃烧木柴时发生的热能，就像这种感觉。一种健全的放射热能，不是病态的负荷过量发热。你血压原本就看似很高。」

「……呃，我听不太懂。」

「意思就是你身强体壮。」

推了推眼镜，坂本这么说。

听他把我说得好像不是铁板就是战车，这日文用错了吧。

（可是，不用担心，不要紧。）

我知道。

自己正在燃烧能量。

也知道我的燃料来自什么原料。

（never crush down our music）

第一次看到藤谷先生重写过的歌词结尾时——

（music）

（and love）

我认为那就是答案。

鼓起勇气。

（大吵一架。）

即使在南极的尽头也不是孤身一人。

「嗯，我很强喔。」

我盯着坂本同学这么说。

「不会输给任何东西。」

「……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低声嘟哝，立刻转过身，用普通的速度，从我家门前走向电梯，走路方式像是拿地面削薄鞋底。看着他的背与肩膀，骨头的构造有点像是不可思议的未知生物。

他在走廊上走了一会儿。

「所以，节奏太犯规了，要配合你实在很累。」

顿了一下，他又接着说：

「不过我知道，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2

好多打扮时髦的女生。

其中也有人穿的不是黑衣。

男生的话，大部分穿古着。

各式各样的人。

在此等待六点的开场。

全新建筑的二楼，休息室前走廊尽头的窗边，看得见底下聚集的观众。

我从百叶窗空隙间往下窥看，突然感到一阵激动。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规矩真差。」

低沉的声音从背后某处传来，同时后脑被人用手推了一下，好痛。从这种下手不留情的态度，我马上知道对方是谁。干嘛啦？

黑色的太阳眼镜。

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讨厌被暴力相向。」

我这么说。

「是喔。」

他明显不当一回事，突然拉起百叶窗，擅自推开窗户，连肩膀都探出窗外，对着下面的人怒吼：「今晚不让你们回去了。」女孩们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他一手竖起中指笑出来，好像觉得很好玩。做这种事绝对会被骂吧，我这么想，但又觉得，他可是真崎桐哉。

「要喊安可喔。」

对着底下这么说。女孩们尖叫得更凄厉，他却像盖上盖子似的猛地关上窗户。还在那里笑。

「你跑来我们这层楼干嘛？」

Over Chrom的休息室在三楼，不是这里。

「刚才去跟藤谷猜拳。」

「啥？」

「我赢了。」

他在我面前比了「布」的手势（也就是说老师出了「石头」然后输了……）这么说。总觉得，好像有点想看他们猜拳那一幕。

「顺利取得先发权，你们后上台。」

「哦……」

这么重要的事，居然上台前才决定……

「看着吧，大家都会变成我的奴隶。」

他说得像是毫无困难。

彷佛未来肯定会如他所愿。

他会做到。

这个人唱歌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会有安可吗？」

问得太迟了点，但还是问了。印象中老师说过，Over Chrom是不唱安可曲的。

桐哉从太阳眼镜底下看了我一下，回答：

「如果还活着的话。」

接着又说：

「这次公演的赞助厂商是『MODE』，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说的是卖罐装咖啡的企业名称。

「原本我们的乐曲就已经决定要用在MODE的电视广告上。为了宣传他们的新商品『赤罐』和『黑罐』，预定要做两个版本，然后，你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自己送上门了。」

「唉？」

「藤谷啊。那个笨蛋，直接把自己的乐团带进Over Chrom的tie up里。」

「……啊。」

跟同一种产品tie up的话，使用同一首乐曲取样竞演的理由也能说得通。

曾几何时，他也懂得运用这种毫无破绽的策略。

一边唱着歌。

看似快要坏掉。

「生意还是要好好做的，这就是大人的世界。」

桐哉轻声地嘀咕。

「看在小孩子眼里，这种事很无聊吧？」

「可是，歌是真的。」

我说出心里的话。

「这样就好了啊。」

「嗯哼？」

桐哉的眼睛被太阳眼镜遮住，我依然看不清楚。

可是，感觉他像是在说「我更像真的吧」。这个人绝对不服输。那种事我当然无法好好给出答案，只好默不吭声。

「啊，得唱歌才行。」

仰望天花板，桐哉自言自语。说了跟藤谷先生一样的话。

水蓝色塑胶布还没从墙上拆下来。

热腾腾刚搭好的舞台。

听得见。

声音。

响遍整层楼。等待的声音。

「可以啊，没差。」

有栖川先生把单边耳机和耳麦一起拿下来，站在忙碌的人们上上下下的舞台边，散发一股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置身事外的氛围，这么回答桐哉。

「我的任务只是配合真崎坚持想做的事，没有非要用『机械装置』不可啊。」

从各种人发出的声音缝隙里，听见他这么说。

什么都没变，这样也不错。

大家。

各有各的。

（复数的正义。）

就算有什么合不来的，也没关系。

在这里等待发出的声音。

连现在不在这里的人也是。

（没有一个人是错的。）

——舞台全黑。

舞台两侧堆放的扩音器里，发出紧急警报般尖锐的高音。瞬间，有什么动了起来。像是肉眼看不见的，结成一块透明物体的情绪，又像心脏通了电。是这样的东西动了起来。由人类的力量推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只能形成如此尖叫的力量。

如水槽里的水一般晃动。

彷佛固体。

（白。）

不断摇晃。

黑色的空间里。

汇聚成一团。

桐哉呐喊了什么，鼓膜没能听清楚。隔了一会儿，那句「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才传入脑中。即使如此，那到底是怎样的声音，脑中也没留下残影。

撕裂的，白色的。

直线的。

总是以射线般的光束——

破坏整个世界。

（雪白的声音。）

只有一个人的，活生生的声音。

用这样的声音。

「还不够啊！」

发自真心的怒吼。嘲弄般的斥责。那一大团东西又开始发出尖叫摇晃。与其说是耳朵听见，不如说是皮肤触电似的感受着。

发挥痛觉。

被教会了。

只要唱歌就好。

只要这样就够了。

不断反覆，至死方休。

以雪白的力量劈斩。

《ELECTRIC ROSES》唱到一半，桐哉他。

彷佛从那。

机械装置合成的厚重墙壁的——

内侧。

钻出来似的，来到舞台最前方。身体向外探出，就算好多只手伸出来粗暴地抓住身上的黑色皮衣，他也不管。

「……啊啊啊啊！」

一群女孩高声尖叫「桐哉」的最后，几乎要被那声音吞没，还以为他要从舞台上掉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心想。

不对。

是拉上来了。

从那些朝他伸去的手中。

选了其中一只。

（这人真过分。）

露出残酷的笑容。

抓住那个女生的手臂，把她拉到舞台上，直接吻上她的唇。其他女生哭叫起来。之后，他笑着像抛弃什么似的放开手。

「退后！」

警卫发出怒吼。

摇滚区最前排，那个被桐哉放开的女生蹲下来，捂着脸哭泣。其他人撞上她，人群如波浪般摇摆，我看不清楚。可是——

（是鲇见小姐。）

被警卫抓着肩膀，强行带到远离舞台的地方，中间她一直在哭。

是鲇见小姐。

（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待遇。）

可是在比观众更高的地方，舞台中央唱着歌的桐哉，已经像是和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露出愉悦的笑容，这人真的很过分。唱歌的样子，彷佛只有在唱歌的时候他才活着。像只不讲道理的动物。

「如何？」

嘶哑的声音问会场中的人。

「你们喜欢我的歌吗？」

尖叫声。

「想听我投入更多对吧？别客气啊！」

尖叫声。

「享用吧！」

张开双臂，把自己形容得像是盘中的佳肴。

又像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他笑了。

「新歌。」

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爆发。

从有栖川先生敲打键盘的手指。

发出金属、火药与电流组成的声音。

被射穿。

Over Chrom的声音。

（插图002）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NO DAMAGE.

3

「……给……」

过度的耳鸣。

「……氧……」

整个人都放空了。

舞台边不知道谁手上拿的对讲机里，传来有栖川先生透过耳麦说了什么的声音。

从我眼前飞奔而过的乐器助理，拿着小型氧气瓶和大条毛巾，一看到桐哉回到舞台后方，便赶紧上前把东西交给他。

「谢啦。」

摇摇晃晃地往地上一坐，两边分别是Over Chrom经纪公司的人和舞台工作人员，桐哉一边把氧气瓶放在嘴边，一边用手指做出「OK」的手势。

「我还行喔。」

一个男人问：「真难得，要继续吗？」应该是经纪公司高层。

背后传来持续的欢呼声。

「谁教我猜拳赢了呢。」

像个恶作剧的孩子，桐哉这么回答。

「毕竟是企划嘛。」

看着他站起来，头上顶着毛巾，走向舞台的途中，我忽然觉得奇怪。

「咦？」

工作人员也是。

大家都一脸意外。

「谁教我猜拳输了呢。」

藤谷先生好像有点伤脑筋，耸了耸肩。这么说着，单手抓起Martin的木吉他，交给桐哉。又叮咛了一句：「别弄坏喔。」

「来一首特别的歌。」

桐哉冷淡地靠近麦克风这么说，吃了一惊的观众开始鼓掌。

「不是使用机械装置的Over Chrom。」

听到桐哉低沉的声音，许多观众已经意识到那把吉他代表什么，纷纷骚动起来。

「不插电，只限今晚。」

欢声雷动。

因为他们知道，这么难得一见的东西，其他地方看不到。

「只限今晚喔。不然我们那些昂贵的器材会哭泣的。」

桐哉用讽刺的语气说着，往背后指了指。有栖川先生靠在键盘架上，一脸「跟我无关」的样子。

「反正我这人只任性地唱我想唱的歌，不擅长配合别人，从幼稚园的时候就讨厌『合奏』，小学联络簿上『合群』的地方也总是被老师打叉。」

笑声与欢呼声。

「所以，希望大家都能感谢『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这个能让我唱出好歌的环境。还有，不管团名多长都要记住，别搞错了。」

又是笑声与掌声。

「可是，这样的我从小就有个一起以四手连弹方式练琴的哥哥……」

女生们做出「唉～～」的反应。

「只是弹个钢琴，别因为这样就以为我是小少爷喔。」

观众席传出「会以为啊」、「好可爱」的声音。

「我当然从小就可爱啊。」

欢呼与掌声。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接着——

走向已经放在麦克风架前的椅子，桐哉坐下来，手指放在吉他指板上。

「My大哥，我的宿敌。」

「在～」

像学校点名一样，舞台旁的藤谷先生一边举起抓着麦克风的右手这么回答，一边悠悠走上舞台。台下再度爆出欢呼和「唉？他们是兄弟喔？」的声音。

「不好意思啊，我们的姓氏不一样。」

藤谷先生先正经地向观众道歉。

「不过，是啊，我们也不是那种热血结拜的干兄弟。」

「你再说莫名其妙的话，我会生气喔。」

「真讨厌啊。」

走到舞台中央，停在桐哉的椅子边，脸上露出真的很厌恶的表情看着桐哉，老师嘟哝：

「我刚才猜拳输了，不然本来应该是我带着吉他上台坐在这里才对，结果被他抢走了。真不甘心。这把吉他很赞的说。」

「是吉他选择了我吧？」

「这人绝对不在我伴奏时唱歌。」

「我很守节操的。」

两人说着抱怨与玩笑话。普通的对话。

于是。

「那么，来唱我们各自取样作曲的那首可爱原曲吧。这首歌叫《Happy Birthday》。」

老师这么说。桐哉「锵」地拨了一次C和弦。音色好美。

就像没有混入任何杂质的水。

美丽的音色。

第三卷 稀疏之日 AGE

1

那天，我也比老妈早起。

打开雨窗，再擅自拿出面包，只烤了自己那份。咖啡只冲一人份不好喝，姑且还是冲了两人份。

七点五十五分。

我抬头查看墙上的时钟，把最后一口面包丢进嘴里。

站在洗脸台前抓顺头发时，老妈终于走下楼梯。

「抱歉啊，我又睡过头了……」

「没关系啦，我自己随便弄来吃了。」

从还穿着睡衣的老妈身边穿过，我爬上楼梯，回自己房间拿出西装制服外套和书包。我们学校的制服是深蓝色外套配深粉色领带。打这个领带实在很麻烦，所以我只打了个死结，直接挂在脖子上，再套上西装外套。八点五分了。

「午餐！」

我对老妈怒吼，她就在桌上放了五百圆硬币。

「这给你买面包吃，抱歉……」

「知道了啦，不要一直道歉。」

我把硬币塞进口袋，抱起一点也不重的书包。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全部放在学校，通学时带的东西几乎跟没有一样。

「我也得出门了。」

「今天到几点？」

「三点以前在医院，之后打工到七点。」

「今天是收银吧？」

「嗯，所以晚餐会比较晚喔。」

「那种事就算了。」

「可是……」

我推开门，老妈急忙跟出玄关。

「唉、智孝偶尔也去医院……」

少说这些多余的话了。

大门用力关上，我又顺便踢了一脚才冲下石阶。爱车（正确来说是心爱的脚踏车）正等着我。

「怎么，你在闹什么别扭？」

我在校门旁的脚踏车停车场遇到尚。

「少啰唆！」

上课钟响了。

「你这叛逆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老师那种人、老师那种人才不会懂我的心情。」

尚扯着嗓门怒吼，我就故意大哭回答。一瞬之后，两人相视大笑。我们很喜欢这么打闹。

尚一如往常忘了打领带。顺带一提，他连放在胸前口袋的学生手册和校徽都忘了。可是，也就只是这样。我们既不是周遭人口中的「不良少年」，也没什么特殊之处。真正的坏学生比我们更坏。简单来说，我们就是不好也不坏的普通人。

这间都立高中，对我们这种普通学生很宽容。放任。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视若无睹。

我跟尚是今年春天入学典礼那天认识的。

他没头没脑地对我大吼：「别丢在那！你以为这是谁在打扫的？」

我急忙捡起丢在走廊的口香糖包装纸。

尚这家伙有些奇怪的原则。比方说朝会排队时他就无所谓，但在车站等电车时如果不好好排队，他会非常生气。班会上有人在发表时，即使他自己根本没在听，其他人讲话他也会生气。他说，排队的人只是想规规矩矩坐下，班会上也有人只想好好听同学发表，妨碍这些人是最低级的事。虽然也有不少人讨厌这样的他，但尚想说的大概只是「别造成别人困扰」这种非常天经地义的事吧。被他指出错误就恼羞成怒的人……单纯只是心胸狭隘？

「那边那个女的！」

尚转过头。

「你把脚踏车停在那里，其他人不就过不去了吗？你都没想到这些吗？」

说着，他大步走向校舍的一楼入口。

他就是这样才交不到女朋友。

我内心暗自窃笑，想着这些事实，尚有点火大地瞪了我一眼。

「香菸这种东西啊，想抽的人抽，讨厌的人别抽不就好了。」

说着这种话，尚在MILD SEVEN上点火。

「十六岁抽菸跟二十岁抽菸有哪里不一样？我去年身高就停在一百七十五，没再继续长高了，抽菸妨碍发育那套也不适用吧？」

「不，不只发育，根本上来说，是对身体不好才对啊。」

我托着下巴。放学后的顶楼，每天都被我们独占。

坐在离我们稍远处的和彦哥听了尚的说词，微微眯起眼睛，说出不同的意见。

和彦哥比我们大一届，现在是二年级。尚入学前就认识他了，我想，和彦哥或许是他在这世界上最尊敬的人。

和彦哥是个非常安静沉稳的人，懂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放学后，他几乎都在车站前的音乐工作室打工，没打工或上晚班的日子才会像这样跟我们混在一起。

听说他国中时是短跑选手，现在已经完全不跑了。他说阿基里斯腱受了伤。

「你不觉得所谓『对身体不好』这话很笼统吗？」

尚用手指拨弄香菸。

「要这么说的话，酒、可乐和咖啡还不是一样？别的不说，其他食品里充满人工添加物或致癌物，空气、水和土壤也受到严重污染，环境都这样了，我是不觉得多抽一根香菸有什么差啦。」

「可是抽菸会给旁边的人造成困扰吧。」

「所以我都在没人的地方抽啊。」

「那我怎么办？」

「你不是人嘛。讨厌，你居然没有一点自觉吗？」

「你当我猴子？」

和彦哥开始偷笑。

「怎样啦。」

尚抬起眼神。

「小鬼的歪理。」

和彦哥微笑着，只说了这句话。

「什么嘛，高高在上的，你自己还不是。」

恼羞成怒的尚独自嘀咕，我伸手抢走尚的MILD SEVEN，仔细打量。

「这种菸草塞成一根的东西到底有哪里好？」

「没抽过的人哪有权利说这种话？」

尚用轻蔑的语气这么说。

「说起来，不懂还要装懂的家伙太烂了吧？」

「你还真敢讲。」

我狠狠瞪回去。

「好、那我知道了，交给我吧，我就抽给你看，抽总行了吧。」

「别了别了，智孝不行啦，不行。你连绿口香糖都不行，纳豆也不行，芹菜也不行……」

「反对歧视，守护人权，我们要求尊重人格。」

「就说你不行了，喂，那个是我的耶，太浪费了——」

尚拉长语尾，语气听起来很窝囊。我忍不住呛咳，把手上的MILD SEVEN往地面捻得歪七扭八。

「……你、你抽这什么东西，这是人类该放进嘴里的东西吗？」

「这是偏见！擅自断言是最不好的喔。老师、老师会伤心的。」

「说这种话的老师才一天到晚抱持偏见吧。」

「啊、这倒是。」

尚不屈不挠地点燃今天第二根菸。

我耸耸肩，望向和彦哥。和彦哥只是露出怀念的眼神，仰望向晚的天空。

刚过六点半，我回到家。老妈当然还没回来。一进客厅，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然后关上雨窗，走进厨房，开冰箱找吃的。

只把外套脱下，依然穿着制服坐在沙发上。电视上，主播正经八百地播报新闻。

今年春天之前都还不是这样的。我原本参加排球队，放学后结束练习，回到家晚餐通常已经准备好了。七点左右老爸回家，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晚餐。

老爸开始变得奇怪，是差不多五月底的事。

起初，他不会绑鞋带了。早上要去公司前，踏出玄关正要穿鞋时——突然忘了鞋带怎么绑。

「喂！」老爸叫了老妈。

「孩子的妈，来帮我一下。」

老爸的借口是手冻僵了。一脸困惑，喃喃嘟哝着：「真奇怪，怎么会这样？」每次都是早上。其他时间他会努力自己绑鞋带。

老妈一边说「又来了」一边帮他绑，我对这件事也没有太在意。

渐渐的，他连领带都不会打了。每天站在镜子前与领带奋战的样子太认真，反而有点奇怪。

六月底，有天早上老爸忽然叫醒我。

「喂。」

老爸凑向棉被里的我。

「喂，智孝。」

看一眼时钟，早上五点。

老爸穿着睡衣，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怎么了？」

我一方面还很困，一方面有点吃惊，忍不住用了责备的语气。

「扣子打不开啦。」

「唉？」

「扣子啊，太紧了，打不开。」

「哪里的扣子？」

「这个啊。」

老爸指着裤头的扣子。

「我想去上厕所，可是这个打不开，努力了三十分钟还是打不开。」

「………」

我感觉一阵头晕。

突然笑了。

「……把裤子拉下去不就行了？」

对喔。老爸这么嘟哝。

「对喔，说得也是耶。」

他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目送他离去，我不知怎地感到不对劲，无法说明清楚，思绪混乱到无法动弹。

那天起，老爸把钮扣、领带和鞋带全部交给老妈帮忙弄好才出门上班。到了这个地步，老妈也不免感到奇怪，便去找认识的人商量。

「是不是血压的问题？」

她这么对我说。

「说是手会抖，该不会高血压吧。」

我觉得不是，但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可是，就在我们这么说的隔天早上，我去上学之后，家里接到一通电话。是车站的人打来的。

对方说老爸手上抓着月票，在剪票口前徘徊了两小时。进退维谷的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穿过剪票口。

车站人员觉得可疑就上前询问，瞬间，老爸哭了出来。

「您先生好像有点奇怪。」

车站人员这么说，老妈立刻带老爸去医院。

从那时起，我就没见过老爸了。现在已经十月，他丝毫没有可以出院回家的迹象，住院后情况愈来愈恶化。听老妈说最近总算有所好转，但除此之外，我对他的病情一无所知，也没打算去探病。

因为老爸太软弱了。

在我面前就说「拒绝上学是娇生惯养的人才会做的事」，自己却躲进医院不去上班。这根本只是在逃避。

所以我不去看老爸。

老妈应该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吧。她可能也无暇顾及我在想什么了。老爸住院后，她开始打工，一天的时间都花在工作和探病。

我则是放弃了排球队。

暑假我想去打工，排球队的练习太碍事了……这么一想，就豁出去退出了排球队。也正是从那时起，我跟尚及和彦哥真正开始往来。

「THE BEST 10！」

电视上的黑柳彻子这么喊。丢掉泡面容器的同时，我忽然发现不对劲。已经九点了。

老妈不是说今天七点就下班了吗？

她工作的地方在离家走路十分钟的超市，不可能这么晚还没到家。会是工作延迟了吗？

不对，那间超市只开到晚上八点。

我再次环顾屋内，突然感到不安。

怎么办？

再等一下看看吗？或许没我想得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

「本周的第十名是！」

我拿起电话，脑中仓促之间浮现尚家的号码。

『喂您好，这里是「绢屋」。』

只响了一声，一位活力十足的阿姨便接起电话。是尚的老妈。我这才想起，尚家是卖手打荞麦面的店。

「啊、喂——」

『哎呀，是西野？好久不见，最近没来家里玩呢，你都在干嘛呀？令堂好吗？』

她劈头就叽哩呱啦说了一大串，我有些惊慌失措。

「啊、是——」

『尚还是老样子，那么任性，平时承蒙西野关照了呢。』

电话那头传来尚大喊『啊、我的我的，等等，是我的电话』的声音。后面一阵嘈杂。

『哎呀，我才讲到一半……』

『这是打给我的吧？』

尚嘟哝着接过电话。

『啊，喂，抱歉是我。』

「没关系啦，我喜欢尚的老妈。」

『你这家伙喔……』

「是真的啦。」

我觉得尚家的气氛应该很融洽。

『怎么了吗？』

「嗯，有点——」

听见尚的弟弟们正在吵架。

『什么？』

「我老妈没回来。」

『原本应该几点回家？』

「七点半。」

感觉他看了一下时间。

『啊、这样啊。』

尚低声沉吟。

『听起来不太妙耶。』

「是吗？」

『是吧？』

「……嗯，也是。」

『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

尚放开话筒，对着家里喊了些什么。

『啊、喂？我现在过去找你。』

「唉？真假？」

『现在正好有空，真的，十五分左右就到。』

「啊、骑摩托车？」

『对对，那就这样。』

喀嚓。

「这样是哪样啊？」

我喃喃嘟哝，坐在电话前盘腿。

「本周的第九名是！」

电视明明很吵，却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机器，不是活生生的人。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两格。

「丑死了。」

「唱得真难听。」

「这身材不能想想办法吗？」

试着对电视发牢骚，自己都觉得负面。未免太负面了。电视上的人劲歌热舞，墙上时钟指针的滴答声却听得一清二楚。我有点坐立难安。

「吼，真是的！」

放弃挣扎站起来，在毛衣上披了件牛仔外套，电视也没关就走出家门。

外面变得超冷，这么说来才想起好像有寒流。路上没有半个人，只听见不知哪户人家的狗在吠。

我缩着身体站在门前，朝马路那头张望。

天气晴朗，星星比平时显眼，我情不自禁地仰望星空。虽说，我认得的星星也只有猎户座和北斗七星。

好冷。

好冷，好冷。寒冷的空气刺痛了肺。好冷，好暗，有点可怕。星星是白色的，月亮是白色的，街灯也是白色的。

我在干嘛？

不经意地想。

只不过是老妈晚点回家。

「智孝。」

我就像个小鬼一样。

「智孝？」

像个小鬼——简直就像个小鬼。

忍不住做出厌恶的表情回头。

「你到底在干嘛啦！」

被我怒斥的老妈，在微暗的街灯下看起来好娇小。

缩着肩膀不住颤抖。

「……也不用这么凶吧……？」

太冷了。

「这么晚才回来，连通电话都没有还敢说！」

「……抱歉啊……货品一直盘点不完，没办法啊。」

「什么叫没办法……」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想说应该没问题。」

不是啊，不是那个问题吧！

远处传来似曾相识的噪音。

「……算了，够了！」

「智孝！」

我一股脑儿冲向马路。

「我出去一下！」

「晚餐怎么办？」

「不吃了啦！」

直直跑向转角，头也不回。

摩托车声已经来到附近，车灯刺眼。

「哇！笨蛋！」

听见尚大叫的声音。为了闪躲我，摩托车硬是转了一个弯，紧急煞车。

「你干嘛啊？」

「找个地方去吧！」

「啊？」

「哪里都好！」

尚单手脱下银色的安全帽，一看到我就边叹气边笑：

「真是的。」

他丢出的安全帽，正好落在我怀中。

「你妈呢？」

「回来了。」

「这样啊。」

我跨上后座，老旧的摩托车发出低吼，向前顺畅驶出。

尚平常不太骑这辆摩托车。他说这辆车是从和彦哥手中接收的，要是把车摔坏就不好了。不过，为了尚的名誉，我必须事先声明，他可不是没有驾照。

「你是什么时候考到的啊，驾照？」

在逆向吹来的风声中，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咦——我没说过吗？」

「我没听过！」

「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啊，请假去考的。」

「啧，真无趣。」

「什么叫无趣啊，我可是一考就过喔。」

「然后就用这辆车做送餐的打工吗？」

「啊——你这家伙，别说出来……」

摩托车停下来等红灯。

尚穿着皮外套，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去哪？」

「去和彦哥那吧，那间音乐工作室。」

「现在还开着吗？」

「开着喔，开到十一点。」

尚低吼的同时，号志灯也变色了。摩托车发出干硬的声音往前跑，朝大马路前进。

许多车尾灯与车头灯映入眼帘，我有点开心。

和彦哥打工的地方，是车站前小小的音乐工作室，要沿着红砖砌成的阶梯下到地下室。

柜台后方有大大小小四间录音室。我们一进去，几个留着毛躁长发的小哥就用狐疑的眼神看向这边。

「嗨。」

和彦哥好像一点也不意外，轻轻朝我们挥手。

「晚安。」

尚这么说，毫不客气地钻进柜台。柜台里只有和彦哥一个人，狭长柜台里，姑且还有容得下三个人的空间。

「很冷吧？」

和彦哥看着我，笑了一下。

「嗯，变成冷冻鲔鱼了。」

我也想跟着笑，这才发现脸颊冻得超僵。

「和彦哥，我可以玩一下这把吉他吗？」

「付费啊。」

尚拉出一把黑色吉他，擅自刷刷弹起来。和彦哥站起来说：「等一下喔。」

和彦哥跟尚都没有问什么。

我愣愣坐在凳子上，感觉身体逐渐暖和起来。

「给你。」

眼前被放了一个冒着蒸气的纸杯。

「我请客。」

和彦哥只说了这句，也给尚一杯咖啡。

「耶，赚到！」

「啊……不好意思。」

尚嘻皮笑脸，我喃喃嘟哝。

这么一嘟哝，泪水突然流下。

原本完全没打算哭。

眼泪滴答掉落，在牛仔裤上染出水渍。喉咙和脑袋热热的，彷佛看见街灯下老妈的身影。

「……怎样啦。」

尚搂住我的脖子。

「是不是打个电话回家比较好呢？」

和彦哥低声问。

「妈妈会担心吧？」

「可是她一点都不懂！」

我无法抬起头。

「她不懂……她养我只是出于义务吧！」

「为什么这么说啊？」

尚翻了个白眼。

「……就算不去工作……她就算不去工作我们也有饭吃啊。有保险，房贷也还完了，老爸老家很有钱……学费的话，我可以自己打工赚啊。可是，老妈自从老爸出事就认定自己得去工作，她觉得我必须靠他们养……不管是照顾老爸还是我，她都认为自己非做不可，也不去思考为什么……这不是出于义务是什么！」

「你又知道了？」

「怎么知道不是这样？不管我多担心，她连我为什么担心都不懂！」

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和彦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还挺痛的。

「别大呼小叫。」

和彦哥走出柜台，往口袋里摸零钱。

「……如果不能接受别人软弱的部分，这样的人是无法变强的喔。」

我用袖子擦脸，咬着嘴唇抬头看和彦哥的背影。

尚依然把手肘靠在我肩上，也看着和彦哥。

和彦哥转动粉红色公用电话的转盘。

喂，您好，敝姓山崎。

我是智孝同学在学校里认识的朋友——现在我们在一起……今天会让他好好回家的，没问题。

「请不要担心。」

我盯着咖啡冒出的蒸气。

请不要担心。

尚转过头。

「真想变强……」

我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

「那就变强啊。」

尚只这么回答。

2

午休时间的走廊上，正要把《火鸟》拿去图书室还时，我忽然被叫住。是个意想不到的对象……我有点慌。

「西野同学。」

小川裕美比我还紧张。

她绑着高马尾，还系上缎带。蓝色蝴蝶结摇摆着。

「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我正要去图书室……可以啊。」

「这样的话，不好意思，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感觉得到男生们的视线。小川和我虽然不同班，但在我们这届，她还满有名的……她也是排球队的经理。春天那阵子我们还常天南地北闲聊，夏天至今就都完全没机会见面了。

小川个子娇小，和我差了一颗头。

「是关于排球队的事……一边走去图书室一边说就可以了。」

「啊、嗯……什么事？」

我往前走，有点尴尬。

「西野同学，你能不能回队上？」

并肩走着，小川抬头看我。

「——为什么？我已经退出了啊。」

「泽田同学要转学，这么一来，队上就没有举球员了。」

「不是还有八神学长？」

「现在是没问题，但明年他就不是正规球员了。」

「工藤和河野都还闲着吧，让他们担任举球员不就好了？」

「西野同学打得比较好啊。」

小川停下脚步。我开始朝无人的楼梯走下去。

「……西野同学打得这么好……不继续太可惜了。」

「……不行啦。」

我回头看小川。

「空窗了三个月……不行了。」

「没这回事！」

小川头上的蓝色缎带摇晃。

「你现在才一年级，西野同学国中也是排球队的吧……我想应该没问题。」

「………」

我开始走下楼梯，身后的小川踩着室内鞋跟上来。

「……你已经讨厌排球了吗？」

「不是那样……因为我开始打工了。」

「打什么工？」

「咖啡厅。虽然现在还只有排星期天的班，社团活动和打工无法兼顾嘛。」

「……这样啊……」

小川嚅嗫起来。我站在楼梯间，耸了耸肩。

「我好像很久没跟球队经理讲话了呢？」

「啊、我也好久没看到西野同学的脸了。」

「唉，真假？」

「骗你的啦，运动会时不是同一队吗？」

她笑了，跟以前一样。

我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下走。

「……抱歉，我啊，现在没那心力打球了。」

小川默默跟来。

「我老爸住进精神科病房……老妈开始工作赚钱，我没办法自己还在那边参加社团活动。再说，打排球又得花钱……」

「————」

我退出社团时，完全没提起老爸的事。朋友几乎都不知道。所以小川应该也不知情。

「西野同学。」

小川小跑步下来，站在我面前。

沉默了一会儿，她好像找不到该说的话。

「那个——」

深吸一口气。

「抱歉，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不知道啊，不是你的错。」

我安慰小川，感觉真奇怪。

「抱歉啊，可是——」

小川直视着我。

「……你爸爸状况很糟吗？」

「不知道，我没去看他。」

「唉、我会去打听各种资讯，关于这个病……有什么我能做的，请告诉我。」

「什么……球队经理不用做这种事吧。」

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我紧张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这太多管闲事了。」

「不是这个意思。」

……打听资讯什么的，这种事我自己完全没在做。

我说不出话，对自己感到厌烦。

「谢谢你告诉我实际情况，勉强你归队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啦，这没什么。」

我打起精神这么说。

「下次见喔。」

低下头这么说着，小川又沿着阶梯跑上去了。

不管是道谢还是道歉，都该由我来说才对。

明知如此，我却说不出口。

我慢吞吞地走向图书室，觉得自己很没用。到了图书室，归还《火鸟》后，我试着打量了平常不会去看的书架。

上面放着《精神病的事》、《上班族的精神压力》、《心病》……等书籍。

就算是精神科，疾病也分得很细。

我感到困惑，不知道该读哪本书才对。穿越书本之间的我，看见尚在书架的另一端。

他站在靠近杂志区的窗边，和谁正聊得起劲。对方是一年级的男生，我见过但不认识。

那家伙有双看似内向的眼睛和能激起女生保护欲的柔弱长相。

沐浴在日光下，尚笑得很开心。

我从书架上抽出《心病》和《了解忧郁症》，带到借书柜台。内心有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哦，那是和彦哥的弟弟。」

尚一边用吸管吸鲜奶油苏打，一边挥着右手。

「唉，是喔？」

「对啊。他跟我们同届，名叫拓巳……很好玩喔，那家伙跟他老哥个性完全不同。」

「那还真可惜，我原本也想跟他聊聊的说。」

我把冰咖啡放在游戏台上。一场游戏五十圆的游戏咖啡厅里没什么像样的游戏，我们这桌的是三年前出的棒球游戏。游戏里的王教练和江川选手依然健在，教人看了想哭。不过，也就是这样了。

放学后的这个时间，店里看得到不少穿制服外套的学生。深蓝、灰色、黑色、咖啡色都有，热闹得很。店的最里面还有一台点唱机。

「啊。」

尚忽然视线游移。

「是尾崎。」

「唉？」

「尾崎丰。」

拇指朝扩音喇叭指了指。里面正流泄出一首抒情歌。

「这名字我听过……歌就不知道了。」

「尾崎的歌听了会哭喔。」

尚咧嘴一笑，继续喝他的鲜奶油苏打。

「是喔。」

扩音器传出的声音破碎，听不清楚歌词。真要说的话，我平常多半听偶像歌曲，至于尚听的尾崎、滨省或美里之类的歌※……其实也不是讨厌，但就没听过。

注：「滨省」是滨田省吾，「美里」是渡边美里的简称

「下次我借你尾崎吧。」

尚忽然这么说。

「听了之后说不定会觉得很赞喔。」

「啊、嗯，我也想听听看。」

我有点急切地表达意愿，光是这样，尚就一个人嘻嘻笑起来。

「包在我身上，尾崎的CD我有全套。」

「哦哦，听起来还真可靠。」

我喜欢尚笑的方式。像狗一样亲人，但又有点羞赧，表情丰富多变，每个当下都不太一样。

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扬起嘴角，拿吸管搅动杯中的冰块。

「……和彦哥喜欢尾崎吗？」

「喜欢吧？那个人什么都听，最近好像在听西洋音乐就是了，不过尾崎就是和彦哥会喜欢的类型。」

「原来如此，是和彦哥喜欢的类型啊。」

〈——乖巧懂事老实认真根本是个屁〉

喧嚣间听见歌声，我扬起视线。

〈始终叛逆始终挣扎〉

〈想早日获得自由〉

我们陷入沉默。我托着下巴，尚玩弄着吸管，专心倾听那模糊难辨的歌声。

〈——老师，你是软弱大人的代言人吗？〉

忽然感觉人影闪过，我转头看。

是一个染着玉米般黄色长发，身穿水手服的女生，正垂着肩膀站在我们旁边。脸上的妆不适合她，我心想，是我不喜欢的类型。

「高冈。」

女生叫住尚。

「你怎么还顶着那颗头？」

语气像在挑衅。我决定不插嘴。

「这是我的自由吧……你又在这跟谁混……」

她瞄了我一眼。

「……和彦哥呢？」

「他很好啊。」

「有去学校吗？」

「当然。」

「什么嘛。」

女人双手插在长裙口袋里，咧嘴一笑。高兴的模样意外天真无邪……要是不化妆更好。

「唉、他今天在干嘛？」

「打工啊。」

「在哪里？」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吧。」

「过分……」

又笑了。尚明明就没给她好脸色，她却丝毫不受打击。水手服的领结是红色的。

「……这样啊，看来他过得不错……」

啊，原来如此。

我心头一揪，抬头看她。

原来这个女生喜欢和彦哥啊。

「你想见和彦哥就去找他啊。」

尚冷淡地说。

她摇了摇肩膀。

「……我这种人，不能见他呀。」

露出装傻的笑容，像从事特种行业的女人。眼神也在掩饰什么。

那就这样，高冈谢喽。说着，扬起裙摆转身时，又恢复那莫名开心的表情。

对她而言，只要能听到关于和彦哥的事就够了。

她的背影彷佛这么说。这样的话，要是我把和彦哥做的事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她不知道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她离开之后，尚才扬起视线，有点不高兴地目送那个背影。

「……那女的，跟我们一样大。」

「喔。」

「国中时，她是和彦哥的迷妹。」

「迷妹？」

「起初还很正常，和彦哥不能跑之后就变成那样……」

尚没说完，咬住吸管。

尚跟和彦哥是怎么认识的，我原本就完全不清楚。

「所以那女生还有和彦哥跟你，都是同一所国中的？」

「是啊。」

「她为什么……」

尚猛地起身。

「我不想一直讲这件事。」

「————」

我听见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

尾崎的歌唱完了。

「……你这家伙……」

右手用力敲上游戏台。

「你这家伙！」

「！」

尚瞪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拿尾崎借你，过来一趟吧。尚这么说。我气冲冲地骑在距离尚的脚踏车两公尺左右的地方。

很想对尚说点什么。

但那究竟是排球队的事、小川的事还是和彦哥那看起来很弱的弟弟的事……一旦准备开口，想说的话就从脑中飞走，无法化成任何言语，只在我心里团团打转。

从马路旁骑进小路，来到店铺后门。

尚的家很大。一楼是店面，店门口有个能停十五辆车的停车场。二楼虽然是住家，店铺后方还有另外一栋两层楼的别馆。尚和两个弟弟都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宽敞的房间。

可是，我最喜欢的是他们家的客厅。店面的二楼有一张给全家人用的大餐桌和厨房，与此相连的客厅里，电视和地炉式的暖桌特别醒目，还听得到底下厨房的各种声响……我非常喜欢这个「家人的空间」。

「坐啊。」

进入尚的房间，尚这么说，然后又走出去，穿过连接主屋的走廊，摸了两瓶店里的可乐回来。

「你要气到什么时候啦？」

语尾上扬，尚像在唱歌似的这么说。

「我没生气啊。」

「这不就在生气？」

「才没有。」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太奸诈了。」

从打开可乐瓶盖的我身边走过，尚来到放了音响的架子前，把CD塞进去。

尚很奸诈？

尚或许很奸诈吧。或许就因为他太奸诈了，我才这么生气。

就在我恍惚想着这种事的时候，「Let's Go！」的号令下，尾崎开始咆哮。

尚坐在榻榻米上，拿起一瓶可乐。

「那个女的叫小惠。」

「嗯。」

「我们住得很近，国小国中都同校，国一、国二甚至同班。我会认识和彦哥，也是因为她。」

尚别开视线，轻声嘿嘿笑。

「我一点也不帅，非常不中用，但和彦哥打从一开始就是厉害的人，那女的也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过活，总觉得只有我……」

我默默脱下制服外套卷起来。

「一开始啊，小惠和其他女生吵吵闹闹地说田径队有个学长很帅，这就是我对和彦哥仅有的认识。当时的我除了当班长，还有学生会的事，自己也很忙。」

尚国中时当过学生会副会长，这我听他说过。他还说，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也因为这样操行分数加了分，报考都立高中时比别人有利。

「可是啊，有次我正好坐小惠隔壁，那天早上她朋友冲进教室说：『和彦学长脚筋断了！』小惠那家伙几乎陷入狂乱……真的是大哭大闹，谁也拿她没办法。我只好带她去保健室……那是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个『和彦学长』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后——」

尚仰头猛喝可乐，喘了口气。

我一边听尾崎的歌，一边听尚说话。

「我问你喔，你是不是以为和彦哥的脚是练习时受伤的？」

「不是吗？」

「不是。」

尚皱起眉头，表情像是不愿意提这件事。即使如此，他还是说了。

「和彦哥他老爸……该怎么说好呢……会发酒疯。」

我忍不住说：「是喔。」

「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和彦哥每天晚上都跟他老爸吵架，有时还互殴……那阵子，他家的状况好像非常糟糕。然后，因为和彦哥在社团里算是跑得很快的选手，社团顾问和班导都很担心他，结果——」

尚用手刀敲了敲自己右脚的脚踝。

「听说那天晚上，他老爸拿刀出来，在他老妈面前挥来挥去——」

父亲拿刀乱挥。

和彦哥介入制止。

那把菜刀刺入和彦哥的脚踝。

「连警车都到场了……」

尚挤出似笑非笑的笑容。

「我听到这个时有个想法——总觉得……像是活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与其说想像，我能想像的也只是类似电视剧里演出的场景……我自己的命还不错，也挺尊敬我老爸的，这样的我绝对无法了解和彦哥那样的人吧……尽管我很想去了解，那时我真的非常想去了解和彦哥，真的很想知道他的心情——可是，像我这样的人不管说什么，都只是假装成能够理解而已……」

和彦哥伤势非常严重，连医生都说他还能拖着脚走路真的很幸运。如此一来，当然再也无法跑步了。父母为是否离婚争执不下，还扯上钱和警察——有段时间他没去上学，加入了暴走族。

可是，尚说和彦哥是「把事物看得太清楚」的人……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学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努力读书，考上高中。

曾经追逐这样的和彦哥的「迷妹」小惠穿起过长的裙子，头发漂成浅色，把和彦哥抛在脑后。

尚看着这样的小惠。透过小惠看着和彦哥。报考高中时，他毫不犹豫决定跟和彦哥念同一所学校。

我听了他说的，心想，最可怜的是小惠。

为什么她不追着和彦哥到最后一刻呢？

为什么要说自己这种人不能见他呢？

不能说这是和彦哥的责任。和彦哥不是那种随便的人。这样的话——这样的话……总觉得，尚果然很奸诈。

3

第二堂课下课时间，我去了二年级的教室。一如往常，去其他学年的楼层时总是忐忑不安。站在二年四班后门往里面看，没看到和彦哥。

位子上有东西，可见他应该在学校。

我把头缩回去，打算再找时间过来。这时，听见一道声响，往声音的方向一看，正好和排球队的学长对上视线……糟糕，他发现我了。

「嗨。」

尽管觉得不妙，我还是笑着打招呼。

「你好。」

在排球队里担任举球员的八神学长笑咪咪地走向我。我低头鞠躬。

这个人真的教了我很多。进排球队本来就是想当举球员的我，非常喜欢这位同时担任副队长的学长。可是，退出社团时，我连一句话都没先找他商量。

我想，他可能会生我的气。

「你找谁？山崎吗？」

「啊、对。」

「那家伙被老师叫去搬地图，他今天是值日生。应该等下就回来了吧。」

「啊，那我晚点再来没关系。」

八神学长看起来没有想太多，光是这样我就松了一口气。

「还是我帮你带个话？」

「咦……那我午休时间再来。」

「这样吗，我再跟他说。」

我笑笑点头，没想到——

「我啊，从山崎那里听了不少你的事喔。」

学长突然这么说。

「唉唉？」

「你看嘛，那家伙和我的姓氏，点名的时候以五十音排的话正好一前一后……所以我们经常聊天。」

「……咦？」

一时之间，我有点混乱。意思是听懂了，没错，八神的「YAGAMI」和山崎的「YAMAZAKI」按顺序是排在一起。就像尚和我一样，高冈的「TAKAOKA」和西野的「NISHINO」正好一前一后，所以无论位子或分组都在一起，我们也是因此才变熟的——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牵制吧？

「你也不是什么都没想就退出排球队，这点我自认可以理解了。」

八神学长补了一枪。

「详情那家伙什么都没说就是了。然后，我认为你总有一天会回来。」

「……啊、那个学长……我……」

怎么办，舌头打结了。

「社团、呃……或许我哪天真的会回来吧。」

「这样啊。」

糟糕。

「少了你很没意思啊。」

学长的笑容刺痛我的心。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应该也隐约察觉了吧。

老实说，我几乎是用逃的逃回教室——该说是不小心吗，我过去从来没想过和彦哥也会有这样的朋友。简单来说，就是我完全忘了世界上也有人能以平辈的口吻跟和彦哥说话。

仔细想想，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大概连尚都没发现这一点。因为对我们而言，和彦哥是目标，是特别的存在。

八神学长都跟和彦哥说了什么呢？

「真难得，你自己一个人啊。」

午休时间，学校碰巧在举行两周一次的午间集会。

和彦哥一如往常露出「早就知道了」的表情，把我找来顶楼。他还笑着说，在顶楼也听得到校长致词。

我手上提着面包袋，跟着他走上来。

「八神是个好家伙吧？」

「啊、我吓了一跳……感觉几乎像被偷袭。」

「是个盲点？」

「嗯，盲点，没想到你们相熟。」

「那家伙从以前就很担心你。」

我们背靠金属网栏，直接坐在水泥地上。操场上众人喧闹的声音传上来。学生会干部拿着麦克风说话，什么「请排成两列」、「请各班班长点名」之类的。大家都在十分钟内扒光便当，走到操场上。

「我也受了八神不少照顾。」

和彦哥在铝箔包咖啡上插入吸管。

我默默撕破巧克力面包卷的塑胶包装袋，咬下一口。

「那个啊。」

底下传来「那么现在开始举行午间集会」的声音。

「昨天啊，我见到一个叫小惠的女生，和尚在一起的时候。」

和彦哥默不吭声。我盯着巧克力面包卷。

「然后，尚说自己很奸诈。说要借我尾崎丰，还说自己很没用——然后，我也不知怎地忽然发现尚好像很奸诈，就生气地回家了。」

一边说一边讨厌自己。

和彦哥要是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只能说是奇迹了。我心想，至少要搞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是喔。」

和彦哥仰望天空，靠在网栏上。我缩着脖子，抬头看他。带点咖啡色的头发挂在网子上，被太阳晒得有些透光，帅气得很。

「事到如今对智孝说这种话也有点奇怪——」

和彦哥的侧脸开口说。

「……尚这个人啊，很聪明不是吗？那家伙头脑很好吧。他不是总理直气壮地说绝对不能给人添麻烦吗？」

我嘴里都是巧克力面包卷的味道。

「比方说，即使觉得老师不讲理，那家伙也很清楚，把头发漂成浅色无法构成对老师的反抗。另一方面，他也很明白用袜子颜色来评价一个人这种事有多愚蠢。智孝也是一样。」

「……我不是聪明，没漂发只是不想而已。」

我喃喃嘟哝，和彦哥于是看着我笑了。

「尾崎，你听了吗？」

「嗯。」

「觉得如何？」

「……不知道。应该喜欢吧。可是，我不确定能不能说自己喜欢。」

「不用想得那么复杂……比方说尾崎的《毕业》……你有听过《毕业》吗？」

「嗯。」

「歌词不是唱着把校舍的玻璃一一打破吗？国中的时候，尚大概也曾想打破学校的玻璃吧……可是那家伙，在这种时候就会忍不住思考起来呢。他会想，就算打破了玻璃，那个疯子老师的想法也不会改变。或者，这玻璃的钱是来自父母赚钱缴的税，打破了又能怎样，之类的。最麻烦的是，这么想的同时，那家伙当然也知道，玻璃被打破，卖玻璃的就能赚钱了。就算恨透全世界，陷入最终离家出走的境地，那家伙一定也不会去偷别人的摩托车，更别说半夜飙车妨碍别人安眠。这种事他绝对做不出来。然后那家伙又会开始思考，一定有什么不用离家出走的方法。」

和彦哥撑起身体，手肘架在膝盖上，重新坐好。

「……我也自以为懂……可是我会揍老妈和弟弟，憎恨着许多人，撕破制服，甚至真心想杀死我爸。」

我舔舐干燥的嘴唇，慢慢把巧克力面包卷塞了满嘴咀嚼。心里对尚过意不去。不知为何，对在楼下听校长致词的尚感到过意不去。

抱歉，只有我在这。

「因为那家伙看着这样的我。」

和彦哥讲得事不关己。

「和什么道理无关，眼前有着明明无论如何都忍不住打破玻璃的家伙，自己却不是那样。那家伙知道我家和你家的状况……而他非常喜欢像智孝你这样的人，却会去想『自己不是这样』。尚以此为耻。那家伙认为得天独厚的自己很可耻。」

和彦哥看着我的眼睛。我也抬眼看和彦哥。

所以说尚很奸诈。

所以说尚很奸诈。

我用盒装牛奶把午餐灌进肚子，捏扁塑胶袋。

「那种事太奢侈了。」

我喃喃说道。和彦哥没有回应，喝起咖啡。

说什么不懂我，说只能装成懂的样子，这样的话我也不懂尚啊，和彦哥也是。

「……那家伙，头脑明明很好却是个笨蛋。」

说完，好像忽然觉得好笑，和彦哥笑得眯起一边眼睛。

校园扩音器里传来：「因此，脚踏车事故频传，终究还是各位不够小心的问题——」

「和彦哥。」

——请各位同学行车时不可疏忽，务必遵守正确骑乘方式……

「你为什么会来念高中啊？」

「……因为我有想做的事。」

「是什么？和彦哥想做什么？」

我满怀期待地问。这是至今从未听他说过的事。

和彦哥露出绝妙的帅气眼神。

「——我想当国中社会老师。」

你怎么突然落跑？尚跑来问，我嘿嘿笑着回答「去跟和彦哥约会了」，他朝我脑袋就是一拳，还说「太不可原谅了喔」。如此一来，内心那些烦躁的情绪就都不知道跑去哪了。说来单纯，但我觉得这样就好。

也因为这样，我出门打工时心情很好。明明老妈也没拜托，我甚至帮她做了火腿蛋，看来当时自己兴致真的很高昂。

每个星期天打工的店，在离家搭公车十五分钟左右的地方，是一间大学生和大叔阿姨们常去的咖啡厅。简单来说，在这里几乎不会碰到学校同学或老师。店位在从车站前巷弄进去后的转角处，高中生多半去更显眼的速食店或家庭餐厅，不会来这里。

因为是全国连锁咖啡厅，咖啡价格不贵，工读生也有完善的工作手册。我原本应征的是洗碗工，因为人手不足就被叫去做内场，从点餐到收银都做，时薪六百五十圆。店里打工的大多是年轻人。

我一如往常，准时九点上工，五点下班……本该是这样的。

「西野。」

保持着好心情，也没犯什么大错结束一天的打工，自己做了个跟店里卖的一样的三明治来吃时，店长走过来，低头看着我。这个四十多岁瘦瘦的大叔，平常不太主动跟工读生说话。

「是。」

「要是可以的话，今天你留下来等对完帐再走。」

「啊？」

店八点打烊，即使等对完帐也不算太晚。可是，老实说，我想回家看录影带，数学作业也还没写完……

「请问，是店里人手不足吗？」

所以我试着反问，不是劈头拒绝。如果真的人手不足，要我留下来也没关系。

「不，不是那样的。」

我们谈话的地方是厨房角落。

店长压低声音。声音低得几乎可以用重低音来形容。语尾也不太自然。

「上星期天，对帐之后发现金额短缺，少了一张万圆钞。」

「哦……」

我只能这么回。

「然后啊，查了当天晚班的工读生，没有人隐瞒什么。那天只有西野你先走。」

「……哦。」

「然后啊，我才听说……西野你父亲……在住院是吗？」

我咬着火腿三明治，忘了咀嚼。

露骨地体验到什么叫「全身发凉」。

「伤脑筋啊，这种事怎么不好好写在履历表上呢……」

他在说什么啊？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抬眼望向店长，三两口吃完剩下的三明治，拿手边的冰开水冲进胃里。

「那个——」

舌头重获自由后，心想得说点什么才行。

一旦要讲，却什么都讲不出来。真奇怪，这种场景在漫画里明明很常见。

「我父亲的事，应该和我无关吧。」

「不、话可不能这么说，这种情形啊……」

这样啊。早知道该用力拍桌怒问为何怀疑我。

「然后啊。」

不要一直讲「然后啊」。

「上礼拜就那一次而已，但今天好像又少钱了，然后啊……」

「请好好调查清楚啊。」

「嗯，现在正在计算……那就请你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开什么玩笑。

「请不要这样，我讨厌这样！我没理由被这样说吧？」

店长很不高兴，明显很不高兴。

混帐东西，该不高兴的人是我吧。我察觉自己腹底不断涌现怒气，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程度。

「……这样只会让人更怀疑你喔。」

我不吭声。

「你啊，你爸爸住的是精神病院吧，那种地方。」

「我讨厌这样！」

大声到连厨房里的人都一起转头看了。

还听到女生低声说：「哎呀，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该赌气。因为我没有做任何亏心事，早点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是聪明的做法。可是——

可是老爸又没怎样！

「没办法，现在还在对帐，你给我待在这边。」

店长双手扠腰，如此宣告。哎呀，不愧是店长，有他的威严呢。嗯嗯。

「我会联络你家长。」

接着，他潇洒地撂下狠话。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是这句话，让我真正火大起来。

跟老妈或老爸无关吧。

老妈被带到办公室时，这是我第一个浮现的念头。

她好像是搭计程车来的，很快就到了。今天不用工作，大概在家洗衣服和打扫。说不定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

这种时候接到了电话，不知道在电话里被说了什么。

「……结果，今天短少了七千圆。」

店长这么说。狭窄的办公室里，我被要求坐在沙发上，那家伙隔着玻璃茶几坐在我对面。老妈一边说「是」，一边坐在我旁边。好挤。

「于是，我们想搜身，西野却拒绝配合。」

「这样啊。」

我斜眼瞥向老妈。又不是在闲聊。

「这样下去就要请他负起责任了。」

「请问——」

老妈微微向前探身，我有点意外。

还以为她一定会惊慌失措。

「您的意思是说智孝偷了钱，请问有什么证据吗？」

「……哦，要问这个吗？」

店长露出厌烦的表情，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摆出应付的姿势。

「上星期查过晚班同仁，搜身也没搜出什么东西。所以——」

「可是还有早班的同事不是吗？」

「是没错……」

「听起来您像一上来就认定是智孝做的？」

「那是因为——」

到了这个地步，我开始坐立不安。又没拜托老妈这么做，好丢脸。

「……那是因为，说来或许失礼，府上的、那个、智孝的父亲，现在正在住院……简单来说，就是不正常。」

这男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这样的话，我们也无法无条件相信令郎。」

「智孝，站起来。」

咦？

我在条件反射下起身，腿撞上玻璃茶几。老妈也跟着站起来。

店长惊讶地抬头看我们。

「我们回去吧。」

比我矮的老妈依然用闲聊的语气这么说。

「我不会再让智孝来这里。」

「那、那个——」

店长急忙半蹲起身。老妈对他点了点头。

「承蒙照顾了。」

这么说。

「明明今天的薪水还没拿。」

看看时间，六点半了。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和老妈慢慢走在车站前的商店街里。

「就当是缴学费。」

老妈说了这种话。

走在穿着灰色大衣的我身边，老妈动作真的很慢，但配合她的速度并不令我感到痛苦。

「去吃拉面吧。」

她突然看着我这么说。

「妈妈啊，出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把洗好的米打翻了。」

「根本看不出你有哪里慌张啊？」

「刚才很慌张嘛。」

「咦！那瓦斯呢？门窗呢？有关好吗？」

说这种话简直像个家庭主妇，我自己也知道。

「……忘了耶。」

「什么叫忘了！」

「没事啦，再怎么说。」

她浅浅地笑了。

我有点不爽，看着前面。

「那就算了。」

真不甘心——

好像输给了什么。输给了，什么。这令我不甘心。现实总不会按照内心所想的进行。

「……那种事，要多少有多少喔。」

老妈用开朗的语气说。

「妈妈也被说了很多有的没的，已经习惯了。」

「那你就是经验老道喽？」

「对，经验老道。」

「………」

我抬头看商店街的拱顶。

「我们这样，算不幸吗？」

「傻瓜。」

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吧。

说着，我望向老妈的肩膀，觉得自己好像被说了很好笑的笑话，忽然很想笑。

「说得也是，我真傻。」

「是啊，傻瓜。」

「那傻瓜的妈妈又是什么？这么说的你又算什么？」

「傻妈妈吧。」

「……太强了，你今天怎么回事？」

两人忍不住嘻嘻笑起来，我们简直就像在演家庭剧，难以置信。

原来也会有这种事啊。

半年前已经好远。或许那时也曾经有过这种事。

「智孝，你别去打什么工啦。」

「————」

「……还要找新的吗？」

「我不知道。」

关于这方面的事，我想的和老妈想的肯定不同。

可是，即使那样，或许也没关系。没必要现在拼命解释什么。老妈想养我，而我——我也希望在老爸出事后做点自己能做的事。

可悲的是，我是个才十六岁的小鬼头。

双手在脖子后面交叉。

「……回去参加社团好了。」

不小心对八神学长说的那些话，还在我心中留下罪恶感。不如把那番话从随口乱说改成预言吧。这么一想又觉得莫名其妙就是了。

「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最好的喔。」

老妈这么说。说来也是天经地义，非常理所当然。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怎么了？」

「找电话。」

从牛仔裤口袋拉出钱包，发现前方二十步左右有个电话亭。

「马上就好。」

说着，我跑上前，钻进电话亭。钱包放纸钞的夹层里，有一张已经皱巴巴的社团通讯录。我抽出这张纸快速浏览，把电话卡插进电话机，按下数字键。

拨号的声音。

对了，把打工至今存的钱花在社团活动上不就好了吗？就这么简单。

『喂——』

女孩接起电话，年轻的声音说：『这里是小川家。』

「请问——」

我舔舔嘴唇。

「我是排球队的西野，请问裕美同学在吗？」

『啊、在，请稍等。』

声音跟她本人一模一样，很快地这么说完就放下话筒喊：『姊，你的电话。』原来她有妹妹啊。

远处传来『谁？』的声音。『说是排球队的西野』、『唉？真假？』

『喂？』

「真的。」

我用认真到不行的语气这么说，小川用听起来快哭的声音笑着说：『讨厌啦。』

「刚才那是你妹？」

『嗯，声音很像吧，从以前就常被大家这么说。你认错人了吗？』

「放心啦！」

讲电话的感觉有点奇怪。

「那个啊，我……」

背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那个……应该可以再回社团了。虽然你可能会觉得事到如今这人又在说什么。」

『咦，为何？』

我把这之前的事告诉她，小川的反应非常直接。

『太过分了！那太过分了吧！辞掉那种打工是正确决定！』

长一张可爱的脸，说的话倒是很呛。感觉像是小川代替我生了气，我反而觉得……心里轻松多了。

「总之，我只是要跟你说这个，明天会去一下体育馆。」

『嗯，知道了。』

「……怠惰了一阵子没训练，我知道自己体力可能会跟不上。」

『嗯。』

「该说容易得意忘形吗？我真是个随便的家伙。」

『咦，干嘛这么说？』

「所以我会跟大家道歉。但是，我就算吊车尾也没关系。」

『……嗯。』

「是真的。」

『嗯。』

「……先这样喽。」

『西野同学。』

「什么事？」

『……太好了呢。』

我差点想靠在话筒上。

「嗯，谢谢。」

接着，我放下话筒，抽出哔哔叫的电话卡，和通讯录一起放回钱包。走出电话亭，问老妈想吃什么，札幌拉面和九州拉面哪个好。

后来老妈选了九州拉面，一边吃叉烧拉面一边跟我说老爸为了我们非常努力，赚钱盖房子、还贷款，甚至买了车，因为太努力了，现在或许是神明给他的休假时间吧。我只是默默听她说。

4

深夜，八神学长打电话来。

这时，我重回排球队已经三星期。虽然不再跟尚一起待在顶楼打发时间，在教室里还是会打打闹闹。晚上尚也会骑车载我去和彦哥打工的音乐工作室玩。

深夜两点七分的电话里。

八神学长哭着说。

山崎死了。

5

和彦哥是在结束打工回家的路上，骑着脚踏车时，被后方车辆撞了。

他有开车尾灯，也骑在道路左侧最靠边的地方。可是，那个主妇驾驶的小汽车保险杆，还是大力地将和彦哥撞飞。

和彦哥当场死亡。

守灵和葬礼，尚都没有来。

我知道，隐约知道他大概会这样。他没来学校，我也没打电话给他。

去了学校，恍惚地听着老师告诉大家和彦哥车祸的事。去参加守灵时，那里有好多我不认识的「和彦哥的朋友」。国中同学或打工地方的人之类的。

无视众人眼光，八神学长哭得稀哩哗啦。

太轻易了。

我心想，太轻易了。人类这种东西，非常轻易，可以说是太轻易就会死掉了。

就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

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只想把一切都抛开，钻进棉被里忘记所有事，大睡一场。什么都算了，无所谓了。世界是如此稀薄。像个谎言——

可是，那不是谎言。我亲眼看见了。

看见紧抿双唇的和彦哥的弟弟。看到站在他身边，看似筋疲力尽，即使如此仍抬着头，绝对不把头低下去的母亲。看见在似乎人很好的丈夫陪同下，带着还在读小学的孩子来，双眼发红的那个肇事女性。

我眼前这些人是多么悲哀。

深刻感受到这点，使我一滴眼泪都哭不出来。

葬礼那天，我请假没去学校。

一大早就下起雾雨。老妈拉开窗帘说着：「天空也在哭丧呢。」我第一次听到「哭丧」这个词。

「才十七岁，他的家长一定很难受吧。」

老妈那天说的话，我只记得这些。

上香该怎么上，葬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那间小小的寺庙非常冷，我在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状态下签了名，一旁的老妈递上奠仪……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这明明不是我想做的事。

我从老妈身边离开，逃进搭在寺院内的帐篷角落。

结果。

隔着寺庙的石墙，看见和我一样选择逃避的水手服——

彼此四目相接，她烫卷的头发被雨淋湿。

「笨蛋！」

我冲出寺外，打从心底发出怒斥。小惠露出非常恐惧的眼神，冷得全身打颤。

「你在这种地方干嘛！」

我的声音也拔高颤抖。

「我、我不知道……」

「进去，快点进去！」

「不行啦，我没穿丧服，这、这样……」

「王八蛋，都已经是最后了不是吗！」

我大声怒吼，硬是抓住小惠的手腕。

「何必在意穿什么衣服！」

「可、可是……不要啦，不要啦。」

「别逃避了！你想逃避到什么时候！去见他吧，不然不是太可怜了吗！」

这样下去和彦哥未免太可怜了。

我听不到小惠说什么，只是拉着她进寺庙。身穿丧服的众人之中，打着红色领结的水手服特别引人侧目。管不了这么多了。身上滴下的水弄湿地板也不以为意，我拉着她到最前面。

啊、是小惠。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女生这么说的声音。

站在棺木前，我身旁的小惠频频喘气。

吸饱水的裙子不断滴水。

很长一段时间，我凝视小惠的侧脸。

她像是费尽了力气才能呼吸，之后就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看着我。

这时，和彦哥的母亲察觉了她，悄悄走近说——小惠。

小惠这才终于——

终于像倒在和彦哥母亲身上似的抱住她，「哇」地放声大哭。

身上还穿着黑色西装，我去找尚。

实际上不该说是找。雾雨之中，我直直奔向学校。

教室里正在上第四堂的不知道什么课，我一个人冲上阶梯。回荡的脚步声。磨损的止滑垫。

一口气冲上四楼时，双腿已经快举不起来。我放慢速度，即使如此仍尽可能迈开步伐，继续往上爬。

通往顶楼的门半掩。厚重的金属门。

这个笨蛋。

我把体重集中在手肘，推开门。

阴郁的天空。

雨水下进眼里。

踩在淋湿后变成深灰色的水泥地上，朝操场方向望去。长方形的顶楼最边边，栏网形成角落的地方。

一团东西蹲在那里。

尚穿着制服，黑色棒球外套蒙头盖脸，抱着膝盖缩起身体。

一早就在这了吗？像只被雨淋湿的老鼠。这样会感冒的——

这些话。

哪说得出口？这些话我哪说得出口啊！

「喂。」

我迳直走过去，走到距离尚三公尺的地方就停住了。

「和彦哥死了喔。」

尚依然把棒球外套盖在头上，低头往下看。

「你啊——」

我刻意提高音量。

「你啊，一直希望自己变得不幸吧？从未失去过重要的人事物的你，很讨厌自己这样吧？你一直很想变得跟和彦哥一样，好体会和彦哥的感受吧？」

低头看着下面。

「太好了呢！」

我生气大吼，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你不是一直想变成这样吗？这下、这下你又懂什么了吗！这样真的很好吗？」

这样真的很好吗？

听我这么说，尚微微一动，只是抬起视线看过来。

从膝盖的高度抬起视线看我。

口中喃喃嘟哝：

「没办法啊……」

「什么？」

「……人类……增加得太多了……人口爆炸，只好减少一些……」

「————」

只能讲出这种程度的歪理。

我从栏网中间把尚拖出来，狠狠揍他。

「笨蛋！」

「……你这家伙！」

甩开棒球外套，尚发出怒吼扑到我身上，我背部着地倒在水泥地上，抬起左手肘猛烈还击。

「你说那种话！」

「怎样啊，讲出来看看啊！」

我推开尚，骑在他身上，又伸手打了他一次。尚用脚踢了我的肚子，我们两人都躺在地上打滚。

尚站起来，揪起我的衣领，揍了我两、三拳。

气得脑充血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当下的事了。只记得尚的白衬衫破了，我的鞋子则在扭打中顺势脱落。

尚好像在低声咆哮什么，我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

扭成一团的我们连自己怎么动的手都不知道，我看着尚近在眼前的脸。

「混帐！」

尚气喘吁吁地说。

嘴唇都破了。

我倒在水泥地上，用手肘撑起身体。尚蹲在我前面。

「混帐东西。」

眼前的尚，像是对水泥地穷追猛打似的蹲在那。

和彦哥。

我望向自己的右手手腕。从小指到手腕，红红的擦伤了一大片。

和彦哥，你想教我们的一定不是这个吧。

后来我才听说。

车祸发生前，和彦哥打电话回家，和弟弟说了话。

说他今天比平常晚下班，不过现在已经要回去了。

要弟弟先把门锁打开，还有跟妈妈说声抱歉。

他还笑着说，今晚脚不知怎地莫名痛，明天大概会下雨。

警察居然拿这句话判断车祸发生的原因是脚不好的和彦哥骑车摇晃导致——开什么玩笑。

我和尚都发烧卧床，跟学校请了一星期的假。

我是真的重感冒，整整五天下不了床，受到冰枕和电毯不少照顾。光是站起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老妈不得不说「总之你什么都别做，能躺着就躺着」，自己也请假帮我去医生那里拿药。

尚只打过一次电话来。这不守规矩的家伙只躺了一天，后来几天都在新宿和涩谷游荡。

「总之一星期。」

尚对烧到神智不清的我说。

「总之先耍废一星期。」

「绝对喔。」

我对着话筒，把「绝」这个字发得特别用力。

「绝对。之后我就会回战场。」

「很好，我确实听到了。」

「你根本还口齿不清嘛。」

尚有他自己的方法。

我则抓紧机会不停地睡。一天睡十五小时也不当一回事。体温一直在三十八和三十九度之间上上下下，迟迟不退烧。

断断续续做着梦。

——梦见从前。

老爸摸着我的头说：

智孝啊，你知道爸爸的宝物是什么吗？你不知道吧？那我就特别告诉你吧，不能偷走喔。听好了，爸爸告诉你，我的宝物啊，就是智孝喔。

还是个小鬼的我咯咯笑着说：

咦？宝物也能是人吗？唉、那智孝的宝物是超合金！

这样啊，智孝喜欢超合金啊。

跟你说喔，机器人会这样「锵」的一声变得很帅气喔。超合金有很多，可是妈妈说太贵了，都不买给我。

这样啊……

父亲的表情有些沮丧。

我还梦到背对一片新绿的小川。

唉、西野同学，听说你国中时得了地区大赛第二名？真的吗？好厉害，我好感动喔！

咦？那是因为学长很强啦。

可是还是很厉害啊。你不是二年级就当上正规球员了吗？我刚进社团的时候就觉得你打得很好。

杂音。沙沙沙沙。

各种人来跟我搭话或从我身边经过，也有人别过头不看我。

我对每个人点头致意，有时装作没听见，有时依依不舍地目送谁离去。

我也梦见了咖啡色的头发被晒得有点透光，眯细眼睛看太阳的和彦哥。梦中，我又急又期待地问：

是什么？和彦哥想做什么？

我想当国中社会老师。

唉，老师？

意外吗？

不……嗯，我懂。这样很好喔。这样超酷的啦！是吧？

做个比学生还嚣张的老师。

被训导主任看不顺眼？很有和彦哥的风格。我真想看看那样的他。

——智孝呢？

我？

猛然惊醒时，已经是第六天的早上。

第八天，我们顶着跟平常一样的表情去上学。碰巧在脚踏车停车场遇见对方，忍不住苦笑。

尚戒菸了。

说是为了买吉他，舍不得花香菸钱。为什么是吉他，我也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很认真。

放学后马上回家帮忙店里的生意，还不忘跟父母领打工钱。上课时一边听随身听，一边读乐谱或和弦的书也是常有的事。就这样可喜可贺地买下了吉他，又在不知不觉中组了乐团。

「这才刚起步而已。」

叼着黑色弹片的尚咧嘴一笑。

「是喔？」

我表现出佩服的样子。

这么说起来，最近他也不太常突然在路边飙骂路人了。因为没有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不敢说完全没有就是。

我则一如往常，在排球队里努力苦练强势发球。八神学长老是叹气说：「你的发球时好时坏，要是能想办法控制得稳一点就好。」这样的八神学长，很快就要升上三年级了。

开始养成预习数学的习惯后，老师称赞我「有心就做得到」。我打算上大学，要是考得上的话。虽然还没有「当老师」或像老爸那样「当上班族」的具体目标——以我的状况来说，应该等上大学后再慢慢找寻目标吧。

「好烦喔，底下有考生来了耶。」

尚从教室窗口往下看。

「是来缴交报名表的吧。」

「哎呀，我们也快要当人家学长了……」

手肘靠在窗边扶手上，尚这么说。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啊？」

「只是想说说看。」

「一般人不会说这种话吧？」

「凹呜。」

上课铃响，教室里一阵骚动。化学老师走进来，我们回到位子上。尚听起史汀的新歌。

除了化学笔记本，我还偷偷把自己要写的基础解析问题集放在桌上，托着下巴出神地思考——待会儿下课后，要不要跟尚说老爸可以暂时出院的事？

第三卷 稀疏之日 乐园之涯

1

哐啷一声，听见店里的咖啡杯和杯碟一起掉到地上的声音。这时我正好沿着狭窄的阶梯上楼，推开厚重的玻璃门，用眼神寻找是否还有空位。仓促之间把「欢迎光临」吞了回去的店员露出「啊啊搞砸了」的表情，朝店内转头。一看就知道，打破杯子的凶手是坐在那边的客人。

「不好意思，麻烦清理……」

低沉的声音，发自坐在里面两人座上的其中一位客人。这个举起一只手招呼店员的人，不就是高冈尚吗？

「唷。」

最近很难得在大学附近和他巧遇，我只轻轻挥了几下左手手指，当作打招呼。

「咦……」

尚也睁大眼睛看向这边。

打完招呼，我才觉得不太妙。早知道他是跟女人一起，我或许应该默默装作不认识。尚自己怎么想姑且不提，那个女生应该比较希望这样吧。

「抱歉，我朋友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尚低声跟对方说一声，立刻站起来。

尚面前还放着一杯没喝过的冰美式。看来，掉在脚边的咖啡杯与杯碟应该是那个女生喝的。剩下四分之一的咖啡欧蕾泼洒在地上，围着桌脚扩散开来。

（不用过来没关系！不用过来！）

我一边朝尚发送念力，一边速速往窗边的位子撤退。即使如此，不等对方回应，尚抓了帐单就往我这桌移动。

没想到。

「等一下，别这样！我会付的，你放着别管！」

她不由分说地从尚手中抢走帐单。

微微皱眉，尚看着对方握住的帐单，低声回应：

「哪有让你付的道理？」

「……啊哈哈，你还真敢说……」

女生笑了，彷佛觉得很荒谬。

笑声还未停歇，看得出她已经一口气哭了出来。

一手拿着取回的帐单（和装冰咖啡的玻璃杯一起）移动到我这桌的尚，一坐到我对面就说：

「唉……为什么智孝总是在我上演分手擂台时才会出现啊？」

居然说这种不讲道理的话。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老是学不会教训，每次都非得拿我来当挡箭牌？」

我也满不客气地回答。万一今天我是来跟女生约会的怎么办，他都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这世界毕竟还是靠互助合作的构图形成的嘛。」

「互助之神听到你这么说都要发火了喔。」

「拯救了一个女人的人生，也算是很了不起的助人为善啊？」

尚半是叹气地说出这种话。

不管怎么想，这世界上应该没有哪个女人被人用「拯救你的人生」当借口提分手，还能高兴接受的吧。

「算了，这件事就别提了，到此为止……」

不负责任地说完，尚手肘撑在桌面，半张脸埋进手掌，沉默了半晌。留长没剪的头发，在窗边光线照射下看起来像半透明的咖啡色。自己点的美式咖啡还没端上桌，我一直看着那幕发呆。

还记得半年前尚曾跟我说，不知为何，吉他手的职业性质好像非得留长发不可？最近，除了自己隶属的业余乐团活动，尚的演奏技巧似乎慢慢获得业界人士认同，接到不少录音室乐手的工作，更是没法去剪头发了。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决心」。刻意给自己设下一个段落，彷佛头发一剪，那个段落就结束了……或许是这样。

所以，用吉他和打工填满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去上学的尚，和进了社会心理学研究室后，因为仰慕老师人品，最后甚至接下研究室干事一职的我，要像这样在大学前的咖啡厅偶遇，真的是非常难得的事。纠缠不清的孽缘，使我们不但就读同一所高中，还考上同一所大学，回过神时，却陷入只在LIVE HOUSE才碰得到的状况。这可不是我的问题，毫无疑问都要怪这个几乎变成挂名学生的尚。

「你最近都在干嘛？」

一副勉强自己打起精神的模样，尚丢出这个问题。

「最近？你问这是什么蠢问题啊，最近我当然是在忙期末考啊？考试、报告和找工作，现在大家都在忙这些吧。」

「啊、对喔！我今天原本是想来把日本思想史和语言学概论笔记弄到手的……居然忘了……啊啊……」

尚沮丧地垂下肩膀，趴在桌上。

「白痴，至少等拿到笔记再提分手吧。」

「原本是那么打算啊……」

「………」

这家伙没救了。我也叹了口气。

「……总觉得……最近……状况非常失控……」

隔着大大的玻璃窗，望着楼下的人行道，尚这么说。

「我也说不清楚，感觉就像脑中的唱片不断跳针……偶尔甚至像一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就要飞出来一样……我在讲什么啊……」

「但是乐团应该进行得很顺利吧？」

我突然担心起这件事。

尽管成员更迭了好几次，将近三年来，尚倾尽全力的这个乐团，应该没那么容易解体吧。

「嗯？哦，我们乐团？应该没问题吧？」

忽然像此刻刚睡醒一样，尚挺起身体回答。

「周防退团那阵子不是曾担心过乐团不晓得会变成怎样吗？现在已经跨越那道难关了，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输……已经有这种类似豁出去的决心了。」

尚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直视我的脸这么说。是一如往常的他。

开始弹吉他后，连指甲的形状都改变了的手指。

他为什么会那样专注地栽进一把吉他里，我至今都还不明白。不过，打从这家伙开始在这条道路上冲刺，我就一直理解——或说被迫理解——这不是光凭道理就能够解释的事。

「我认为现在的成员就是最棒的，我们会成为专业乐团……」

尚轻声说道。

彷佛背负着某种使命感，连听的我都忍不住想迈步向前……他的语气就给人这种感觉。

「你这人啊，要是认真谈恋爱，其实应该是非常专情的人吧？」

「什么啊，忽然讲这个。」

我不经意的提问，听得尚微微苦笑，接着，他的眼神缓缓移向窗外。

「所以我没办法啊……没办法一心二用……因为是这种个性。」

2

「咦，怎么了？今天你们一起喔？」

在新宿一间满冷门的二手CD店打工的大原，一看到跟尚一起出现的我，就用一副见过好多次面的亲昵语气这么招呼。

「碰巧在咖啡厅遇到啦。」

「是喔，真好耶。」

受他影响，我也用好友一般的语气回答。柜台里的大原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他总是很认真听人说话，是个可爱的人。

「哪里好了，大原？」

闪过从老旧架子上挤出来的CD，一旁的尚泼了大原冷水。啊哈哈哈，说得也是，巧遇高冈也只会被强迫购买演唱会门票而已呢。说着，大原笑得眯起眼睛。

大原是一年前，尚他们乐团原先的主唱独自被主流经纪公司挖角出道后，加入乐团替补的新主唱。

原本的主唱可以说是如同团长般的存在，正因如此，继任主唱的他至今吃了不少苦头吧。然而，或许因为一看到大原就觉得安心，所以完全没让人产生那种感觉。

「老实说，还真被你说对了。我原本打算推销这家伙几张门票，却把整叠票都忘在家了……现在手头只剩下一张。所以抱歉，能不能从大原负责的份里抽几张卖他？」

「啊、我这边才厉害呢。目前只卖掉两张，买的人还是我妹跟我妈。」

「就算这样也别老实说啊，要打肿脸充胖子说『已全数售罄』才行。」

「啊哈哈哈，抱歉。」

仗着没有客人在店里就开起玩笑，惹得坐在店里的大叔店长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所以，一从大原手里拿了票，我跟尚就一溜烟撤退了。

「什么嘛，其实我可以跟你回家一趟啊……」

并肩走出靖国通时，我才想起这一点。

从大学来这里的路上，只要多走一点路就能绕去尚租的两坪多公寓，距离并不远。

耸了耸肩，尚轻声回答：

「不是啦，大原那个人太好了……不这么做的话，他真的一张都卖不出去……」

「……哦，原来是这样……」

这家伙为何连这种地方都顾及得到，连我也看得很傻眼。总觉得这和好心只有一线之隔。

如果尚自己站在多负担四、五张票也不介意的立场就算了，他可是连去投币洗衣的钱都没有的人。

只是，大原的个性也确实不像会察觉这种事。

「喂，红灯！」

一秒后，我惊慌地抓住尚的外套后领，把他拉回人行道。横越六线大马路的斑马线前方，行人号志灯明明还是红色。

「唉？干嘛？」

尚讶异转头。

「……啊、我刚走在大马路上了？」

「你还敢说！」

「啊啊，是喔，抱歉……」

压低身子驼着背这么说，尚的鞋尖在地上点来点去，点出某种节奏。那是和背后店家流泄的电台流行乐完全不同的节奏。

去便宜的小酒馆一起吃晚餐后，我们在车站前道别。那时，我把上星期，从高中开始交往的女友终于以生日为借口从我这里夺走求婚戒指的事告诉了尚。那家伙像个白痴一样大笑，整整笑了十几分钟，笑到眼泪都流出来。真是没礼貌。

「啊啊，那你工作找得怎样啦？要当人老公了，责任可是很沉重的吧……」

「所以我现在不但在老实准备考试，也拟定了踏实的就职计画！跟你不一样！」

「讨厌啊，才二十一岁就决定走进人生的坟场吗？真可怜……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只是预定计画的话，就表示还没决定啦。」

「让自己别无选择的人生，有时反而比较轻松吧。」

「哦哦，这么精彩的自我肯定，要给你拍拍手了。」

尚自己一个人啪啪拍手喝采，还说了「我会支持你的，加油吧」之类激励的话。

「我才不需要你的支持咧，光就这件事来说。」

「这方面你倒是对自己挺诚实的嘛，老实接受我发自真心的祝福吧，说不定会获得福气喔？」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晦气吧。」

「你这家伙，居然满不在乎地说这么过分的话……」

即使如此，尚似乎为我感到开心，表现得比平常还兴奋，我也觉得满高兴的啦。

还能聊这种事，就表示没问题吧——虽然我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什么没问题。

「这样的话，那个吧，结婚进行曲我帮你们用破音效果器大声弹……」

「为什么马上就讲到那边去了，你这颗脑袋到底是……」

我们一边超级认真地讨论起「重金属强烈摇滚节奏和雷鬼节奏，用哪一种弹结婚进行曲比较恼人」的无意义话题，一边往车站走。走着走着，尚忽然放慢速度，回头看向道路对侧。

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朦胧街灯下，一个外国人抱着一把吉他，正在低声歌唱。

「是Ovation吧。」

尚喃喃说出吉他的厂牌名称。

我拥有的音乐知识还跟不上这类话题。

抱着吉他自弹自唱的，是个相当年轻，看上去有点难以接近，散发冷淡气质的男人。穿旧羽绒外套的肩膀缩着，一副很冷的样子。不是唱给谁听，只是兀自刷着吉他弦自弹自唱，弹的似乎也是自己创作的曲子。

歌词以英文写成。从板着一张看似顽固的脸，笑也不笑一下这点看来，我擅自推测他是英国人。

「感觉就像东京版的《Englishman in New York》呢。」

我从尚喜欢的史汀乐曲中举了一首出来比喻。歌词开头的「喝不了什么咖啡，给我红茶」莫名有英国人风格，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哦，你说I'm an alien……那首？Be yourself no matter what they say……？」

很快地唱出歌词，尚咧嘴一笑。

「是喔，那首歌里还唱了Be yourself啊？」

「你啊……这不是废话吗？」

尚感叹地说，对称霸天下的史汀大人太失礼了吧，却没打算对我说明哪里算是废话，史汀又是如何称霸天下。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只要提起喜欢的歌手就会滔滔不绝，没完没了。

「可是不觉得他很英国人吗？」

边说边恢复原本的走路速度，打算继续走向车站时，耳畔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尚停下脚步。

「唉……」

听见「弦断了」的喃喃自语。

我们一起回头时，已经是两个喝醉的粉领族撞到英国人怀中吉他之后的事了。看似一起聚餐喝酒的伙伴拉起粉领族，对吉他主人低头道歉。

面无表情的英国人看上去也没有特别生气，只是抱着断弦的吉他走到路边蹲下。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从口袋里拿出替换用的琴弦，大概打算当场换上吧。

「唉……」

就是在这时候，听见离我们不远处，有个人微微发出跟尚一样的叹息。

（咦？）

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有个人影走向英国人。是个穿着打扮满讲究，年纪跟我们差不多的男生。那种接近人的方式，看不出他跟对方是从以前就认识，还是抱着半分好玩的心情。

说着类似寒暄的话，那个男生毫不客气地蹲在英国人身边。隐约感觉他应该是大学生吧。看似名牌大衣的下摆擦过地面，探头去看断掉的吉他弦，口中低声说了什么。只能说那听起来不像日文。

……接下来，很快的。

本该只是看热闹群众之一的他，在没有伴奏的情况下——右手打着节拍，为那个英国人唱起合声。

3

那地方只不过是新宿东口路旁阴暗角落，路过的人们无不缩着身体闪躲北风的肮脏柏油路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可是，我却忘不了那一刻。

包括满地被踩扁的菸屁股，那里的整幅景象，那些环绕我们的所有建筑，那些驶过我们身后的汽车发出的全部噪音，总觉得全都深深烙印在眼底，再也不会离开了。

（不只是我。）

一定是这样没错。

不只我一个人，绝对，不只我这么觉得。

起初，那家伙还像在试探对方似的慢慢唱。但我看见原本一直板着一张脸的英国人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是这样对吧？彷佛如此回应一般，英国人也配合那男生的歌声，唱起了相同的旋律。穿大衣的男生点了三次头，像在说「对对对」，唱歌的速度加快了一点。低声流泄的那首歌，我不知道名字，但他用来取代伴奏的弹指声，与歌曲本身不可思议地融合。

（Here we come）

（Walkin' down the street）

（We get the funniest looks from）

（Everyone we meet）

不是特别大声，也没使用麦克风。

不像要唱给路过的谁听。

或许只是正好遇到同类，透过歌唱跟对方闲聊。

听不出唱歌时的音准，分不出升音或降音，我的耳朵区分不了这些细节，也不具备详细的音乐知识。

无法像乐评那样，当场用时髦的词汇来形容他唱的歌。

我只是很羡慕。

不知为何，非常羡慕能那么做的人们。

（We go where we want to）

（Do what we like to do）

听着这段和声时，我甚至忘了看尚在做什么。

我看着这个身穿高级大衣，全身上下都是名牌货却像没好好吃饭的家伙不断唱着歌，彷佛唱歌这件事跟呼吸一样平常，甚至连活着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We're the young generation）

有些人从他们两人面前快步经过，也有人像我们这样不知不觉地伫足倾听。

其中应该有必须赶紧回家的人，也有多的是时间的人吧。这些彼此毫不相干的人，怀着各自不同的心思，并肩站在这里听他们无伴奏的清唱和声。

清唱了两首或三首歌后，英国人已为吉他换上新的琴弦。接下来那家伙和英国人花了一点时间仔细听新弦的声音，一边小声说着「音准好像跑掉了」或「现在这样正好」之类的，一边调音。这时就听得很清楚了，两人说的是英文。

「DAYDREAM BELIEVER ?」

我隐约听见，英国人轻声这么问。

《DAYDREAM BELIEVER》……

没记错的话，这是以前一首很有名的歌……才刚这么想，英国人已经用刚换弦的吉他弹起平稳柔和的前奏。

彷佛轻轻柔柔地乘上前奏一般，那家伙用高音开始唱起这首歌。这次不是合音，只有他一个人主唱。

这首歌就连我也或许在广播里听过，是一首旋律和缓明亮的歌。

然而，其中也掺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寞，尽管入耳轻盈柔和，内容却很深奥……就像在畅快晴朗的蓝天下微笑低垂的视线……就是这样的一首歌。至少我听起来是这样。

这首歌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那家伙唱出了这种感觉——这我就不能肯定了。

「Thank you.」

唱完之后，那家伙朝英国人伸出右手，牢牢地握了握。然后，从原本蹲着的地面站起来，和走近时一样轻易地离去。说着「Bye-bye」的同时，右手对英国人与吉他挥了挥。

「哇……」

我在感叹声中，目送身穿大衣的背影朝车站方向远去。正想跟尚说「那样唱歌也挺有趣的嘛」时——

「啊、糟糕……！」

尚这么叫着跑掉了。

唉？

什么事情糟糕了？

回过神时，连一句话也没解释的尚已经从我身边全速跑开。

我不假思索喊「喂」，当然被尚当成耳边风。没办法，我只好追上去。

追到车站前，通往地下街的楼梯旁，正好看到尚从背后抓住长大衣。突然被人抓住的那家伙露出明显吓了一跳的表情，慌张地回头看尚。也难怪他吃惊，连我都不知道现在尚到底想干嘛。

（啊……）

我也看得出来，抓住对方后，尚自己才是最紧张的那个人。像这样毫不瞻前顾后就冲动去做什么的尚，我也没见过几次。

「呃、不好意思，是我刚才无意间踩到你的脚还是怎么了吗？」

被抓住的那家伙，以这情形来说超乎必要的惶恐态度与低姿态询问。

「抱歉……！我有在玩乐团……我是吉他手……」

（插图003）

也不先解开对方的误会，尚说了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话。

总觉得，光是听到「乐团」这个词，那家伙的表情就和刚才变得完全不同。

浮现在他脸上的，一方面是忽然理解而安心的表情，同时也有非常严格，绝不退让的部分。毫不留情的模样——和不久前唱歌时的他判若两人。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来我们乐团唱歌……非常……我……抱歉，突然说这种话……」

「………」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那家伙一直抬头看尚，听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

「那种事，我没办法……抱歉喔。」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如此低喃。

「你们乐团叫什么？有时间的话，我会去听听看。」

「……啊那……这样的话……」

又是一阵手足无措的动作，尚从外套口袋拿出一张自己乐团演出的门票，交给对方。那家伙把票慎重地收进口袋深处，彷佛这张票要价一万圆。

「真的很抱歉，不好意思喔。」

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大衣下摆轻轻掀起，那家伙直直走下通往地下街的楼梯。这时我发现，他下楼的时候，其中一条腿好像有点跛。

「啊……」

下了大概七阶吧，站在楼梯上，那家伙转头对尚说：

「可是，你的乐团现在应该也有自己的主唱，不是吗？」

（——！）

尚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那家伙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举起手说「那就再见喽」，消失在楼梯下。周遭嘈杂的人群，淹没了那家伙的背影。

「………」

我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对尚说什么。

各种话语在脑中团团打转，可是，我不想在这种时候提起大原的名字或关于刚才那首DAYDREAM BELIEVER的事。就算无法保证一定知道尚现在在想什么，我也不想那么做。

结果，我最后能想到的，只是一句不含任何恶意，但也一点意义都没有的无聊话——

「……回去吧。」

4

那之后，又过了三周左右。

总之，期末考差不多都考完了，只剩下最轻松的一科。我原本打算提早结束打工，去看尚的乐团演出。没想到有人突然请假，害我不得不延长工作时间，结果抵达新宿巷弄里的LIVE HOUSE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很多了。

这场演出有其他乐团同台，这类型的联合表演通常由各个参与的乐团一起卖票，轮流上台。万一时间没抓准，错过自己想看的乐团也是常有的事。那时，我也呈现半放弃状态了。

演出场地位于昏暗大楼地下室，要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作摇滚打扮的年轻女生一边闲聊，一边从狭窄的阶梯走上来。大概是上一个演出乐团的歌迷吧，只听见她们兴奋地谈论着谁的演奏技巧令人听了感动得哭出来，谁今天的状况不太好等话题。

「Miles Veil啊，好像永远都摆脱不了周防的影响，要是少了这个，其实我还满喜欢他们的说……」

「唉？可是，他们很明显想改变风格吧？」

「正因为这样，更证明了他们始终无法摆脱周防的影响不是吗？少了周防就无法正常演出啦。」

Miles Veil是尚所属乐团的名字。

女人们说的话，有时既不负责任又很残忍，但也正因如此，比任何道理都更正确。

总觉得她们要不是有超能力，就是像有大鼻子的狗一样，毫无道理就能分辨对手的气味。

至少关于尚的乐团，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评论。

只要想成是迷妹擅自发表的言论，那些话倒也不算什么。

……可是，我停下脚步。

（应该没问题吧？）

不知为何，我想起尚用这种语气说的话。在我向他问起乐团的事时。

为什么尚的回答不是「就算有任何问题都不算什么」呢……我这么想。

「啊……」

跟在女人们后面，一个快步走上阶梯的男人，在踏上最后一阶时轻轻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正好从右肩撞上站在阶梯上的我。

「对不起。」

从低垂的头底下传来轻声的道歉。明明我才是该道歉的一方，他的速度却快得我来不及开口，身上深色的大衣下摆一晃，那个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咦？片刻后我才发觉。

刚才的，是那家伙——

（！）

此时，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原来是一条看起来很贵的羊毛围巾。心想，绝对是那家伙掉的，我不假思索抓了起来，打算追上他。跟着跑上前没多久，又看见刚才他身上那件大衣的腰带掉在地上。脑中想着「这人到底在干嘛」，捡起来之后，我才往前走一会儿，又错愕地看见一个钱包落在肮脏人行道的正中央。

（……那家伙是白痴吗？）

打从心底这么想，完全把那家伙当白痴时，我在正前方发现了白痴本人。

站在被汽车废气熏黑的老旧饮料自动贩卖机前，手插在少了腰带的大衣口袋里，努力想找出零钱。

我犹豫了一下该如何是好。

「请问，这个钱包是……」

姑且走上前，小声这么询问。

「……啊，什么啊，原来在这里啊……」

看见我递出钱包，这个DAYDREAM BELIEVER男一点也不惊讶，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似的嘀咕。

「抱歉，可以麻烦你用那个帮我买一罐可乐吗？」

「咦？」

我听不太懂所以反问，那家伙却突然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实在表现得太理所当然了，无奈之余，我只好落得擅自打开别人钱包买可乐的下场。

那时，不经意看见钱包里的学生证。起初觉得这张证件看起来真廉价，仔细一看，上面却写着「东京大学」，我更是目瞪口呆。

藤谷直季。

这就是他的名字。

「你是那个弹吉他的人的朋友吧？」

突然，藤谷直季从我脚边的地上这么说。我吓了一跳，可乐罐差点掉下去。

知道的话就早点说不是很好吗？

「如果你是要去听Miles Veil，现在还来得及喔，我出来的时候，才刚开始唱第二首。」

背靠在生锈的防撞护栏上，藤谷直季依然蹲坐着这么说。我心想，这家伙平常衣服送洗的开销一定很大。

「第二首……？」

「他是叫高冈来着？高冈的吉他很好，弹得很深入，也很有力，同时听得出他拥有不沉溺在技巧中的意志力。感觉是个能进录音室工作的人。在那个乐团里，他的平衡感拿捏得最好，不只是把音乐当成发泄冲动的出口。以这部分来说，他应该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吧。」

藤谷直季低声说。只听了一首歌就能像这样做出分析，但与其说他是讲给我听，那种「非说出口不可」的感觉更强烈。

「他是个非常好的吉他手呢……」

「……是喔……」

这么正经的赞美，平常也不太能听到。

「可是，现在那个乐团不行。」

笔直的视线瞪着柏油路，藤谷直季这么喃喃低语。

「……为什么呢？」

我这样问，藤谷沉默不语，彷佛思考了一下，只是重复了一次「那个是不行的」。又隔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

「我认为高冈在音乐中不能那么温柔。」

我彷佛听见了什么天启。但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

「抱歉，可乐可以给我了吗？」

「唉？啊、对不起……」

我急忙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罐装可乐递给藤谷。总觉得，这是个会在各种事情上拖别人下水的家伙。拉起罐上的拉环，藤谷说出奇怪的话。

「可乐这种东西啊，一喝就会流泪呢。」

「咦？」

「真假，你不会吗？喝气泡强烈的饮料时不会流泪吗？是喔？只有我会吗……你不知道有这种事吗？」

「嗯……」

我过往的人生中既没有这种经验，也从来没听闻过这种事，只能点头了。藤谷歪着头嘟哝：「太奇怪了……」

「……我不像你那么有音乐才华，对那方面的事情也不熟，所以不是很懂，可是——」

可乐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我低头看坐在地上的藤谷，想问他一件重要的事。

「所以，现在先把高冈所属乐团的事放在一边……那个，也就是说……如果你没办法跟人组乐团，就算只是做兴趣或什么也好，撇开Miles Veil，你能不能尝试跟高冈一起做音乐呢……当然，前提是你不讨厌他的吉他……」

「……做兴趣？脚踏两条船吗？」

藤谷抬头看我，笑了一下。视线很快回到脚边。

「那种事我现在已经办不到了喔。」

「………」

「……抱歉喽，其实我非常清楚你想说什么，不但非常清楚，甚至还会去想至少我自己可以怎么做。可是现在，不管用什么方法怎么做，我最后还是办不到。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谁都没有关系，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也难以改变。所以，难得你都来跟我这么说了，不好意思，我只能给你这种莫名其妙的答案，真的很抱歉……」

藤谷不断反覆着不知道说了几次的「抱歉」。

我想，那不是对我说的。

不是对我。

是对别的——

「啊，果然还是流泪了……」

伸出一只手，用手背摩擦半边脸，藤谷苦笑着这么说。

这家伙究竟是真的会因为喝可乐而流泪？还是为了掩饰自己撒的大谎才特地买可乐，现在还是个谜。

「那种事……也没办法，没办法啊。是我说了强人所难的话，不是你的错啦。」

叹了口气，我也这么喃喃说道。

「我是高冈的朋友，即使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像借钱给他或是空出时间听他说话，我或许还做得到。然而，我对吉他几乎是一窍不通，也没办法帮他唱歌，聊到音乐的话题时，到最后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光是同情或担心也帮不上任何忙……说到底，就是这样吧，音乐这件事。」

「………」

不知为何，藤谷这时好像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或许这家伙一时之间难以理解世界上有「不会唱歌的人」吧。他轻声回答：「这样啊。」

「说得也是呢……因为是音乐啊……」

维持靠在防撞护栏上的姿势，藤谷直季抿着唇，凝视冰冷的柏油路面。

5

和藤谷说的那些话，该怎么传达给尚，好一段时间我自己心里一直没有答案。

想着至少该把那家伙的名字告诉他。还有，至少让尚知道那家伙没有浪费那张票。

『今晚能见面吗？』

还在这样那样地思考时，生活又忙碌了起来。就在这时，突然接到尚的电话。

尚向来崇尚节省电话费，光是他主动打来我家就是晴天霹雳了。不只如此，他问「今晚」时，已经是这天晚上十点三十分以后的事。

和在山手线内侧租房的尚不一样，我还住在市郊的老家。这个时间从家里出发到都心，应该会赶不上最后一班回家的电车。

「知道了，现在马上出去。不过，你最少要等一小时喔。」

『没问题、没问题。』

「要是我回不了家，就在你家过夜。」

『哦，这样的话，你来的时候先去哪买一套垫被来好吗？』

我说「你是白痴吗」，尚就咯咯笑起来，回答『好啦，总有办法解决』。光听声音，他应该还算有精神。

「抱歉啊智孝，我想吃拉面，但钱不够了。」

约定碰面的车站前，一看到我，尚就说了这句无可救药的话。

「所以你半夜找我这个住在家里的大好人出来，为的是敲诈一碗拉面，是这么回事吗？」

「不，如果只吃味噌拉面，我手头的钱还勉强付得起。但是我想追加半盘煎饺。」

「哦哦，原来如此，是煎饺啊，是喔。」

我重重点头，结果还是掀开拉面店门口的帘子进去了。这时当然已经讲好，那盘煎饺如果是奇数颗的话，我可以多吃一颗。

在这间寒酸面店油腻发黑的桌边，我们说着「简单才是最好的」，拒绝了叉烧的诱惑，各自点了味噌拉面和酱油拉面，再平分着吃完一盘煎饺。这盘煎饺刚好有八颗，尚一个人大呼快哉。

「这间店里也有挂签名耶。」

我看着挂在墙上的明星签名笑了一下。

「以为名人光环能促进生意兴隆吗？」

「谁知道……」

尚也随口答着，笑了起来。

接着——

「大原说，他要回老家了……」

突然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咦？」

什么意思？

「其实他之前就说过了，说他老爸一个人扛家里的生意好像很吃力。还有就是，大原说他觉得自己唱的歌已经看到极限，没有进步空间了。」

「……唉……？」

我还以为「没有进步空间」这种说法，只会出现在体育新闻。

「然后呢？」

我只能问，那你呢？

「当然必须挽留他，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用筷子戳汤底，尚的语气冷静清醒。

「因为我不懂啊，我对自己的吉他一次都没有那种『面临极限』的感觉，无论是说要弹吉他时被老爸骂，惹哭老妈和弟弟们，或是因为我给谁添了什么麻烦，都没有任何能让我放弃吉他去做的其他事啊？要是没有吉他，我应该会死吧？」

「………」

「可是这也只是因为我至今都很幸运，而且，在别人为难的时候还能满不在乎地想着这种事，以这种状况来说，我完全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啊。」

说到这里，尚轻轻一笑。

尚的老家开手打荞麦面店，以及他身为长子本该继承家业的事，我都知道。

可是老家的事情现在没那么重要吧。问题是没了吉他就会死的尚，和面临自己极限的大原。

「然后呢？乐团其他人怎么说？」

「嗯，各种意见都有……结果大家都在按兵不动的感觉？等着看谁先出来主导场面，不然就是看谁先开口说要放弃……不过，我想大家都在等我做决定吧。毕竟周防退团时，是我带头说要继续下去的……」

「……都是这样的吗？」

「都是这样的喔。」

尚点点头。

「只要有人努力，乐团总有办法撑下去，大家都有一定程度的表演欲望，才会像这样凑在一起，所以只要有人……」

「可是，那样你真正想做的音乐……」

我话没说完，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说什么，说到一半就陷入沉默。尚也没有说话。

（我认为高冈在音乐中不能那么温柔。）

我对这些不太懂。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在大原可能会离开的这个时候，把藤谷直季说的话告诉尚，有什么意义吗？

事到如今。

「……那个啊，老实说还有一件事……其他人清楚跟我挑明了。」

依然是随口一说的口吻，尚继续补充。

「挑明什么？」

「他们说，反正高冈还有当录音室乐手这条路可发展，所以没关系吧。」

「……嗯？可是那是因为你演奏技巧好……」

「我这种程度的录音室乐手看的不是领袖气质，只是刚好适合。刚好会读谱，第一次接触的曲子也弹得出来，又刚好有人脉而已。」

「就算是这样，简单来说，他们就是在嫉妒你吧。」

「就像我也会嫉妒周防啊。」

尚用反驳的语气回答。我说不出别的话。

「……别说了，算了，都是当事人自己喜欢才做的选择。这种娱乐音乐又不会左右世界局势。」

尚耸耸肩，用筷子戳了盘子里剩下的一颗煎饺说：「喂，这颗谁的啊？」

出了拉面店，也不管已经半夜，我们在路上边踢石子边走，花了超过三十分钟才走到尚住的地方。到了这间看似随时可能倒塌的木造公寓后，尚从窗外拿出两罐因为没有冰箱所以挂在那里保冷的秘藏啤酒来干杯，还炫耀着说那可是天然冰箱。

我则是因为屋里堆满了姿态尊贵的扩大机和效果器之类的东西，连个睡觉的空间都不够，强烈要求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好，先把这些东西移出房间，尚却说什么都不答应。不用问也知道，就算质疑「我和扩大机谁重要？」尚一定也会满不在乎地说「扩大机」吧。所以我很快就放弃无谓的抵抗了。

「没开灯的时候绝对不能走动喔！围绕在你身边的可是我的所有财产！」

担心吉他和器材的安危，尚做出严重警告。盖着没什么存在感的被子，我老实点头说：「是是是。」

配合隔天打工时间调好闹钟，正熄掉房里的日光灯时。

「对了，上次你在新宿给了一张票的那家伙，真的有来听演出喔。」

心想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我只说了这句。

「唉……？」

黑暗中，听见尚有些讶异的声音。

可是，他没有继续问那又怎样。我感觉有点放心，又有点遗憾，怀着这股难以言喻的心情，就这样睡了。

（……？）

不经意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黑暗中看见什么闪过，原来是香菸的火光。是蜷着身体坐在角落的尚。

「不是说要把香菸钱省下来吗？」

「……你干嘛起来啊？」

尚用不屑的语气说。

「又不是天还没亮就急着起床打槌球的老头，真是的……」

「你才是背着父母偷抽菸的国中生咧……」

我傻眼回嘴，彼此开始低声窃笑。

笑了一会儿，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真的是没完没了的好长一段时间，眼睁睁看着菸灰落下，尚都没有动。

「……只是，我原本以为自己只要能弹吉他就好。」

像是不经意说出口似的，尚开始喃喃低语。

「一开始时明明只是这样。」

「………」

「不管世界上的谁为此哭泣……」

「………」

现在，这个当下，尚身处的地方本该只是为了弹吉他，真的是只为了这个而存在的地方。

我这么想。

一直这么想，现在仍这么想。

难道错了吗？

哪里错了？

「……不然……」

我推开棉被起身，即使这样也无法为他做什么。

「那个……我去找唱片公司的工作吧……然后帮你大卖特卖CD……」

「什么啊，你在说什么蠢话？」

瞬间，尚发出含混的笑声。

「不行的话就以出版社为目标吧，进入音乐杂志的编辑部，在报导里帮你们写一堆好话……」

「你啊，知不知道这种业界超受欢迎的工作，比组乐团正式出道的竞争还要激烈啊？」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的意见啊？」

「因为你……」

尚一直取笑我，笑个不停。笑我是无所谓啦。

接着——

「乐团就让它结束吧。」

尚简短地说。

「放弃那边……老老实实地靠人家介绍……暂时专心做录音室的工作。只要想成是在磨练自己就好。」

「………」

我只轻声嘟哝：「是喔。」

「是啊，总觉得一口气轻松起来了……」

把燃烧殆尽的香菸捻进空罐，尚伸手拿了一根新的。打火机的火凑近香菸，却在途中熄灭。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点菸了，也知道他不想被我看到的是什么。

「加油啊。」

我低着头说。除了这句话，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尚没有回应。我只是反覆地说，加油啊、加油啊、加油啊。像个笨蛋似的一再反覆。

（加油啊。）

无论多么残酷。

就这样。

在只有你们才去得了的乐园里。

第三卷 稀疏之日 八度音 乐园之涯 II

1

——不是那样的。

从臼齿的芯里一直思考着。

一样的事情。

身体变得像是一把小刀。

薄薄的。

太过尖锐，手指冰冷。

不停颤抖。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像是被炎热的夏天拖下水。

无法停止。

（该说是灵魂的饥渴现形了吗……）

（饥渴地，像是为年轻人代言那样。）

我试试看。

（这是一个要传达的讯息。）

因为是工作。

不管怎样的工作。

只要人家说了，我就会去做。

这种话，不会特地说出口。

（简单来说，就是狠狠地、用力来一发犀利的啦。）

第一线主义的音乐总监，代替满口观念论的制作人这么说。

翻译。

——很擅长吧。

瑞奇·布莱克摩尔？

——哈哈哈哈，就是这样。

狭小的录音室，从音讯控制台抓起耳机，双手拼命抓住，倾听来自耳机、音量大得异常的嘈杂音乐。

明知鼓膜要是因为这样搞坏就伤脑筋了。

却又无法停止对自己找借口说「只有现在」。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大概不只耳朵，连肉体都早就搞坏了。

明知最后会得癌症还是戒不了烟。

绝对活不到一百岁。

短命就好。

（你怎么在发抖？）

——每次都这样喔。

弹吉他的时候我都在发狂。

老实这么回答，那个满脸烟垢，长得像金鱼的音乐总监，就用毫无知性与观察力的语气说：

（你这么怕羞喔？）

——哈哈。

我陪笑着说不是啦。

不是那样的。

左手触摸六根琴弦时，我每次都在想，这东西会害我独自死去。

我的内在，被这东西束缚。

到死为止都是活祭品。

鼓膜因高音而麻痹坏死。

指尖像不含水分的冰块，片片剥落停止。

如此一来，那里就没有任何人了。

不知何时，我恍惚地来到无人的极北荒野，只有空洞的躯壳发出无谓的声音。

明白自己就像这样，只能靠吉他活下去。

到底是在哪里搞错了什么才变成这样呢？

在哪里走歪了路？

（虽然粗糙但很帅耶，你弹的吉他。）

要说的话，这个以前也组过乐团的音乐总监才真的是不知道在哪里怎么搞的走岔了路。但因为他这样称赞，所以我被录用了。

（很适合晓的音乐喔。）

「我已经厌倦唱歌了！听说明天也要录两个音乐节目！我从上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没休假耶，不想再唱歌了啦。想做点别的什么转换心情，最好可以去演戏……」

电视广告里见过的年轻女明星，站在录音室休息区角落，满不在乎地对一位录音工程师抱怨。

「既然这样你就别唱了啊。」

经过他们身边时，我丢下这句话，那又圆又大的眼睛就睁得大大的，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脸上写着「从来没人这样对我说话」。

这个人一直都是温室里的花朵吧。

（啊、是喔，那还真抱歉呢。）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神取晓。

唱的是挺硬派的重摇滚。

实际上就是个偶像明星。

卡拉OK的需要与供给。

「我不会放弃唱歌喔。」

染浅的头发下传出这个声音。

用的是礼貌的语气。

「我不会放弃唱歌喔。」

这就是我们的初次相遇。

后来晓跟我说，她那时觉得我是个超级讨厌的家伙。

2

出道三、四年左右，年纪二十初头，在电视剧里扮演配角，拍过罐装咖啡的广告，稍微有点知名度。唱的歌词只是不断反覆「从无聊的学校跷课，踏上找寻自我道路的深夜革命」之类的主题。

「哪来的革命啊……」

无奈地笑着这么说。

「哈哈哈哈，这种东西就跟出麻疹一样。」

音乐总监笑得露出被尼古丁薰黄的牙齿。

「是每个人一生都要经历一次的东西。」

——哈哈哈。

也就是说，人人都买过一次这种CD。

现在的小孩手头很宽裕呢。

——啊哈哈哈哈，真的。

哪像我，小时候不是帮家里的忙就是便利商店打工，即使这么勤奋工作，还是连烟钱都要东省西省才凑得出来。因为心疼租练习室的钱，都在公园或桥下弹吉他。

谁教高冈老弟你一不小心买了吉他呢。

——啊哈哈哈哈。

是啊，他说得没错。

唉，高冈老弟，你家是做什么的？

荞麦面店。

——哇哈哈哈哈！荞麦面店！哈哈哈！唉，是手打的那种吗？

这是当然。我老爸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揉面，他可是很讲究的，生意也做得满大喔。

那高冈老弟你是长子对吧？

对。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真不孝！真是不孝子的楷模！

是不是？真的干不下去了。

同一栋建筑，同样在七楼，周防高史在隔壁录音室录音的事，是晓的音乐总监告诉我的。

「唷。」

两间录音室中间的共用休息区，周防穿着西装，戴变色镜片眼镜。

「这不是高冈吗？你在录音啊？」

「你录专辑？」

「对啊，第二张了。很操呢，录音跟宣传同时进行，行程乱七八糟。」

——哈哈。

「我啊，正式出道之后才明白，还是组乐团好。自己SOLO的话，从接受采访到跑地方宣传全都得自己来对吧？负担不是普通的大。」

看你状况挺好的啊。我这么说着，点燃自己的香菸。

「还好啦。」

周防说着上次那张单曲打进ORICON排行榜第几名，我没在听。

跟电视动画节目tie up的缘故，唱片销量还不错，但就那个啊，靠动画走红的话，听众里就会掺杂动画迷，这样有好有坏啦。

「来听演唱会的可爱女生就变少了。」

哈哈哈。

「他们还会戴奇怪的头套来。」

那有什么关系嘛。

「话说，结果是那个吧，还留在业界的只有我和你不是吗？前『Miles Veil』的团员们。」

周防似乎忘了半年前一起喝酒时的聊天内容，又说了一样的事。

「加油喽，好吗？」

——是啊。

可是，我不打算再为周防弹吉他了。

「你们在隔壁录什么？」

神取晓。

「唉，神取也在喔？哇，真想会会她，神取本人耶。她脸是不是真的很小？」

是啊，挺可爱的。

虽然只见过一次。

「真羡慕你，是喔，你现在帮她弹吉他喔。之后会跟神取搞上吧，赚到啦。」

哈哈哈哈。

我问他那什么意思。

「那女的就喜欢吉他手啊。」

周防说，这件事大家都知道。

「所以神取的吉他手才会一直换人吧。大概是因为啊……要是持续用同一个人太久，恋情会被歌迷发现，神取的公司才会先下手为强把人换掉。真好啊，这次轮到你了。」

只是传闻吧。

「不是啦，是真的喔。」

下次再告诉我感想喔，知道吗？周防再次叮咛。我笑着回答，才不要咧，我会被开除的。

「早安。」

神取晓穿着鲜艳原色短版T恤，一个人走进全是男人的狭小录音室里。

「咦，你来了啊，小晓——」

音乐总监用跟幼儿园小孩讲话的口吻愉悦地张开双手迎接。晓也像真正的小孩一样喊「耶」，向前伸长双手，玩游戏一般地跟那中年男人做了个变形的握手。

「我来啦。」

「今天还没有要录唱喔，可以吗？」

「没事没事，我喜欢录音。」

说着，举起手里带来当慰劳品的盒装甜甜圈。

「大家请吃。」

「小晓，这位是吉他手高冈老弟。」

晓说「嗨」。

「他叫高冈尚，很帅吧？」

是啊。

请多多指教。

「井鹭先生呢？」

晓这么问，音乐总监再次挥手。

「他老人家迟到了。」

「这样不行呢。」

总监用戏剧化的语气那么一说，晓就反覆地说：「这样不行呢，井鹭先生这样不行。」

「他大概在烦恼什么吧，或是又忧郁了。」

「小晓啊，你去安慰安慰他吧。打扮成护士的样子，一定很适合你。」

「佐藤先生，你会去光顾那种店喔？好恶。」

「不是我喔，是他。」

「我看你也很可疑，我要跟你太太说。」

制作人不来录音室，录音工作就无法开始。录音工程师从刚才就一直在打私人长电话。气氛松散得很。

「你讨厌吃甜甜圈吗？」

睁着一双猫也似的大眼，晓这么说。

「讨厌甜食吗？」

——没有啊。

跟大家一样喜欢喔。

「是喔，那就好。高冈先生，你抽哪个牌子的香菸？」

隔着音讯控制台大大探过身来，晓圆圆的眼睛凑上我手边，嘟哝着说：「是骆驼牌啊。」

「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抽骆驼牌喔。说是男朋友，其实是对方暗恋我啦，我还满排斥的。不过抽骆驼牌的人往往给人头脑好的印象呢，总觉得啦。」

「小晓你要知道，毕竟这个人是读四年大学毕业的喔。」

「呜哇，那真是叛徒，过分。」

她一副真的很惊讶似的发出谴责。

「我去帮你买菸吧。」

「什么？」

「我帮你买啊。」

擅自说着，穿球鞋的两条腿已跑出录音室。晓一离开——

「她对你印象不错喔。」

音乐总监嘻皮笑脸地这么说。

啥啊？我也笑着回应。

请不要扯那方面的事啦。

「她肯定对高冈老弟你有意思，真的啦。」

听得出你这么说的同时也在嫉妒。

笑容不对劲。

（莫名其妙。）

完全莫名其妙，所以别管我了啦。

我这么想。

只要是吉他手，不管对谁都有好感。啊、是喔。随便啦。

那种事怎样都随便啦。

「我可以随意弹了吗？」

「也对，开始吧。」

看我握着琴颈这么说，总监就放弃制作人没来的事，转头问工程师：

「今天要从哪首开始来着？」

工程师回答M-2。

「不对，是5啦，M-5，第五首。」

顶着一头没梳过的乱发，井鹭冲进来大声怒吼。

「伤脑筋啊，睡衣上面直接套了外套就来了。」

「哇哈哈，一团乱呢。」

总监好声好气地回应。

「我跟你说，M-2还要再修，因为我想换掉原本合成器的音轨。那个果然还是不行，总觉得不行。接下来流行的不是那样的音乐，应该更带有民族风……之类的要素？与其说是色彩，或者该说是精神上的异国风情？我有种预感，接下来听众想要的应该是这样的东西。」

「井鹭先生又开始讲究了？」

「抱歉抱歉，但是这样真的会一口气变得更好啦。我是这样认为啦。再加入现场演奏的钢鼓之类的打击乐器，运用莎莎舞的节奏。佐藤老弟，你觉得如何？」

这次连总监也笑不出来了。

预算有限啊。

「呃，那感觉已经几乎是连根颠覆原本的曲子了吧？」

「我是想这么做没错。」

「嗯……那样的话，歌词的内容和曲调会不会产生落差呢？富泽老师写的歌词挺感伤、挺柔性的吧？」

「不能退回重写吗？」

「对方可是富泽老师耶，他很少重写的啊。」

「那叫晓自己写呢？」

「不可能啦，那家伙是笨蛋，她连字都写不好耶。」

「算了，不改了，照现在这样继续下去吧。今天就录M-2！」

录音工程师冷着一张脸确认：「2就行了吗？」助理工程师早就做好准备，盘起双手等着了。总监一脸为难地对他们和我小声说：「就2吧。」

等一下就忘记了啦，那个人，转头就没事了。

「井～鹭～先～生！耶！」

神取晓一回来就扑上去抱住井鹭。

「那边的甜甜圈，有你喜欢的巧克力欧菲香口味喔！」

井鹭也学着晓的语气说「耶」。

「谢啦小晓，只有你站在我这边。」

「又说那种话，真是的。」

打哈哈笑着带过。

「自动贩卖机里骆驼牌很少。」

递给我一包新的香菸。

「SALEM比较好，因为有很多。」

啊是喔，谢喽。

（谁管你买什么比较方便啊？）

脚在发抖。

膝盖以下。

怎样都无所谓啦。

不快让我弹的话会死掉的。

「你弹吉他的方式总像是在生气。」

大略录完一整首M-2的吉他部分时，晓睁着一双大眼睛这么说。

「庞克风，真不错呢。」

（不知道在讲什么。）

到底在干嘛？

从菸灰缸里满出来，掉在地上的菸屁股。

超出停车场白线格外斜停的车。

被插队挤进车站剪票口的灰西装上班族推开，表情扭曲的女人。

所以呢，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为什么弹吉他？）

为了什么？

有谁会为此感到开心吗？

不是那个层次的问题，所以只是——

口渴了就要喝水，不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回事。

（恭喜你们结婚。）

真的恭喜。

因为走到那一步才有成为大人的感觉嘛。

从生物学上来说。

换句话说，站在传宗接代的观点。

所以，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有没有在听？有听懂吗？

（没问题的啦。）

喝醉酒时，和朋友说了那样的话。

（你绝对没问题的啦。）

（加油啊。）

什么啊，根本不知道啊，那种事。

世界上有胜利组也有失败组啊。

像你这种人早就被淘汰了啦。

放弃战斗了啦。

要当一个不会被孩子讨厌的好爸爸，奉行家庭主义幸福活下去喔。

（才没那回事，不是那样的。）

他一脸悲哀地对我说「加油啊」。

每个人都有对自己而言最好的生存之道啊。

我不知道啦。

一味说着不知道，就这样回去了。

抱歉。

我现在脑子有点奇怪。

抱歉喔。

脑子里是一片空洞，不然就是装了白色的豆腐。

我喜欢高冈先生的吉他呢。

——是喔谢谢。

神取晓跟着我走到录音室门口。戴着平光眼镜和帽子，做了像个明星该做的伪装。

「请跟我去喝个东西嘛。」

可以啊，什么都好。

我这边没问题啊。

「是说——」

出了建筑物，一走进通往车站的小路，她就像蜘蛛一样双手缠上我的左臂。

「我们去饭店嘛。」

直接跳到这步吗？

打了个哈哈。

「我没钱喔。」

「我有啊。」

啊、是喔，那可以啊。

不搭地下铁，晓拦了计程车，对司机说：「到京王广场饭店。」

原来你真的有钱啊。

嗯，只是不怎么花。

没地方花。

钱这种东西好像就是这么回事吧。

唉，是喔。

嗯。

（你是神取晓小姐吗？）

啊哈哈。

司机先生要帮我们保密喔。

「请给我一间双人房。」

接过三万圆份的钥匙，拒绝饭店人员带路，蹦蹦跳跳地跳进土黄、咖啡与橘色组成的宽敞发光电梯，晓喃喃地说：「好久没来京王广场了。」

「我啊，不太熟其他地方。」

是喔。

「你不喜欢这里？」

没有啊，都可以。

嗯。

帽子底下，望向这边的脸色苍白。

表情似乎有些扭曲。

空荡荡的大电梯往高楼层攀升，晓从右边抓住我。用左手牢牢抓住。

颤抖着。

冰冷的。

因害怕而逃避。

这种感觉——

「不会吧？」

因为——

她的左手痉挛似的不停颤抖。

「第一次？」

我吓了一跳。

「可以喔！」

晓大声坚持。电梯停止，门打开了。看见铺了地毯的楼地板。

这种事，拜托不要了吧。

（实在太麻烦了。）

所以。

「还是算了吧？好吗？」

我用安抚的声音这么说。

「那就算了。」

（太沉重了所以不需要。）

咬着嘴唇，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依然紧抓着我的手，晓哭了。

问她为什么喜欢吉他手。

「喜欢那种不理人的感觉。」

晓这么说。

——那是没办法的事吧。

因为在弹吉他啊。

听到我这么回答，晓又哭了。

（为什么？）

就是那样才好吧？

（你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完全听不懂。）

不是在说这个吧。

「不要欺负人家」，这么说着，晓哭了好几次。

人家头脑不好听不懂啦。

不要欺负人家啦。

3

「啊、好痛。」

有个家伙在录音室的共用休息区跌倒了。

我想去喝咖啡，就在那里遇到了他。

正好踢到长椅的脚绊倒，想站起来时又踩到自己长大衣的下摆。

「你踩到了。」

「啊、啊啊、抱歉喔，谢谢。」

甩开薄大衣的下摆站起来后，对方轻声说了句：「咦？」

我在纸杯里装了免费提供的黑咖啡，倒入粉末奶精，用塑胶汤匙搅拌均匀，再丢掉这总是过度消耗的东西时，往那边一看，那家伙还在。

双手插在长大衣口袋里站着不动，默默看向这边。

我不知道他是谁。

或许在哪见过吧。

在哪间录音室。

人太多了，不可能一一记住。

「你现在，在隔壁弹奏吗？」

对方询问。

我回答：「是啊。」

「是井鹭先生吧？」

他的语气有点严厉。

「对吧？你弹了之后，觉得怎样？」

——该怎么说好呢。

我要笑不笑地说。

只能拼命弹了啊。

受我影响，对方也露出含糊的笑容。

说得也是，抱歉喔。

「跟——你——说——高冈！」

十五分钟后，周防跑来了。

因为井鹭还没到，晓没办法开始录音。

「我啊，我的专辑啊，来了个超重量级的乐手参与录制耶，好恐怖！」

是喔。那不是很好吗？

「藤谷直季真可怕！」

夸张地抽动脸颊肌肉，周防大声说着，又惊觉不妙，赶紧掩住嘴巴。

「井鹭那个大叔还没来吧？」

「还没来喔。」

「要是被他知道就糟了。藤谷可是我们制作人伊贺先生啊，靠着以前的人脉请来的呢。像戒严一样小心翼翼暗中进行录音，就刚刚的事情，说是只能趁上午井鹭还没来时录，他的名字也不能出现在歌词本上的工作人员表，只能用假名，吼，真恐怖。」

哈哈，什么跟什么啊。

「可怕啊，世界上真的有那种天才呢。」

周防一脸认真地说。

「只是加入了一些他弹的键盘而已喔。可是，我们伊贺先生那张嘴很会讲，又说『能不能给我们点意见啊』，才短短二十分钟，轻易就让伊贺先生的编曲产生戏剧性的变化，轻轻松松耶。该怎么形容才好呢，真的超帅气啦。和声编曲的部分反拍抓得不按牌理出牌，那样我哪唱得来啊，就是这么可怕。」

伊贺先生没生气吗？

「怎么可能生气？只能低头说『真是服了你』呀。因为……你不认识吗？那可是藤谷耶！」

谁啊？

就藤谷直季啊。

（——啊！）

这时我才终于——

终于搞清楚了。

隐约地想着，自己好像搞砸了很严重的事。

我忘了。

（抱歉喔。）

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为了那件事道歉啊。啊啊。

什么嘛。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

（末路。）

是如此可怜吗？

我这么想。

「在做什么？」

「什么？」

「那个人，现在。」

「好像离开音乐业界了喔，说是在读东大。听了真讨厌，好火大！」

——哈哈哈。

「他原本是井鹭的大弟子喔。好像是年纪还很小的时候？是说现在都还是学生的话，当时应该是国中生吧？天才少年横空出世？井鹭好像很照顾他，很疼他的样子，但最后两人起争执闹得非常不愉快，藤谷就跟他断绝关系，不做音乐了。这件事很有名啊，听说是一段世间罕见的爱恨情仇呢。」

周防成为专业歌手后，只对这类事知道得特别详细。

满嘴都是别人的八卦。

他变成这样的人了。

他变了。

「井鹭先生不是有点这个吗？」

竖起手掌放在下巴旁边，周防这么说。

他该不会好男色吧。

跟着笑起来，说那我也得小心了。

（是个名人，血统纯正，又是天才。）

这一类的修饰语。

头衔。

谣言。

（We're the young generation）

——哈哈哈。

一笑再笑。

（young generation是什么啊？）

哈哈哈。

（是什么？）

这种地方。

像个狭窄又污浊不堪、长满绿色泥泞的池塘。

我早就放弃了。

想脱离这里。

去个像样一点的地方。

一直这么想。

（你啊。）

（要幸福地活下去喔。）

早就这么想了。

「刚刚这个不太对吧？」

井鹭说着，笑得很神经质。

「不太对吧？」

把「不想计较错误」和「对错误嗤之以鼻」混在一起的语气。

「是吧？」

——这样不好吗？

「跟DEMO带里的不一样吧？你没听懂吗？」

——不，DEMO带里的我当然听得懂，但总觉得……

整段都只靠推弦——

「你不会弹齐奏推弦吗？这是吉他的基本技巧吧？」

不是这样的，我当然会弹啊。只是这里……总觉得都预料得到下面跟的是什么音了，如果顺着这样弹下去，声音听起来会变得懒懒散散。如果可以，我想稍微改变一下弹法。

吉他跟主唱的旋律得彼此搭配才行。

「唉不行啦，那样不行，你太年轻了。」

井鹭笑着说。

「那样就不是流行乐喽，那样怎么唱？伴奏这种东西啊，只是歌手的衬托，知道吗？」

是在讲哪个时代的事情啊？

「这里不是让你发挥特色的地方喔，你充其量只是背后伴奏。这种业余跟职业乐手在认知上的差异，往后你经验累积多了就学得会啦。现在你还太年轻，才会搞不清楚状况。」

「刚才他弹的那样，我也能唱喔。」

井鹭身旁的晓这么说。井鹭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能唱喔。」

「不可能。」

「我可以啊。现在的年轻人大家都能那样唱，不算什么。」

「那样和理论不符。」

「井鹭先生的想法太过时了啦。」

晓说得毫不留情。

「都那样的话就会唱成流行金曲啊。」

「流行金曲有哪里不好？你觉得自己能唱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吗？」

井鹭先发飙。录音室里人人都在想「果然」。这里的「果然」分成两种，一种是「井鹭果然沉不住气」，一种是「晓果然又犯吉他手病了」。

两种都有。

「那算了，随你高兴，我不管了。」

「好了好了，井鹭先生，你也知道，小晓现在正是什么都想尝试的年纪嘛。」

偷懒了半天的总监总算起身，上前安抚。怎么能不管呢，唱片挂的制作人名字可是你啊。

「正值创作欲旺盛的时候嘛。」

「创作欲发挥在没必要的地方也很伤脑筋喔。经纪人在搞什么？就这样放着她不管吗？给我认真工作好吗！」

「我很认真在工作啊。」

晓一脸认真地强调。

「别把这个跟那个扯在一起。我有好好在做喔，也没有迟到。」

哎呀。

提这个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吧。

（没完没了了嘛。）

得找个停损点把事情解决。

反正我是没差啦。

无所谓啊。

「不好意思。」

我对井鹭说。

「不好意思，我会照原本的乐谱弹。」

——啊。

我将就此腐败。

（别死啊。）

音乐。

活下去。

努力活下去。

别在这种地方凋零。

（战胜啊。）

别输。

已经看得见自己被打垮，就此消失的结局。

「怎样都好啦，随便你们！」

井鹭大声反覆「我不管了」，走出录音室。晓又黑又圆的眼睛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这边。

「佐藤先生，我还是退出吧。」

我这样问音乐总监。

要说有什么理由嘛，不如说我认真觉得那样比较好。

「毕竟好像不太顺利。」

「不、高冈老弟，不是这个问题。不是这样的，你等一下。」

总监很快举起手制止我。对晓使了个眼色说快去啊，小晓。快去跟老师好好道歉，就这么做吧。

「嗯。」

依然睁圆了大眼，晓追着井鹭，跑出录音室。

「没关系啦，只要晓说声对不起，亲他一下，那人等会儿心情就好了。你不用顾虑这么多。」

总监语气不屑，说得很露骨，我回：「这样啊。」

哦，这样啊。

「反正也没差，晓的歌迷就是晓的歌迷，又不是井鹭的乐迷。」

总监一样累积了许多压力。

「只要晓可爱，歌迷什么都照单全收。」

不管端出去的是什么垃圾，对歌迷来说都是重要的音乐。没差。

井鹭的名字只是锦上添花。

想开就好了。

「可是，晓说巡回演唱会上还是希望高冈老弟来伴奏。我也认为你吉他弹得很好，再撑一下吧。」

哦，这样啊。

我心想，说这些话也是你业务的一部分吧。

讨周遭所有人的开心。

累积了不少压力。

「当然喽，有段时间井鹭先生或许确实满厉害的。」

不在他本人面前说。

总监像发病一样怒骂：

「自己都没察觉已经变难听了吗？」

4

晓说，其实以前井鹭先生也还算不错。

「他是被藤谷直季弄坏的喔。」

——你知道喔？

「我从出道就受他照顾啊，井鹭先生的事，我知道喔。」

晓问，你有兴趣吗？

用有点生气的眼神看着我。

在昏暗的录音室走廊。

带着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问，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吗？

「为什么马上就说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觉得那样好像比较好。

为什么？

谁知道呢？

「大概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吧。」

自己笑出来才觉得在说什么鬼东西。

圆融解决不是比较好吗？

在人与人的关系这件事上。

如此而已。

「什么嘛。」

晓又生气了，我觉得很烦。

「你对井鹭做了什么？」

因为她很烦，所以这么问。

「让他牵你的手了吗？」

「什么？」

「你是怎么安抚那家伙的？」

「肮脏！」

晓忽然大叫似的用严肃的语气说：

「真是的，不要学坏啊！」

不高兴。

没有哭，只是大喊。

「别再说这些了。」

从肺里叹出声音。

是是是，对不起喔。

抱歉啊，问了你无法回答的事。

「我家有录音带喔。」

延续愤怒又严肃的表情，晓这么说。

「井鹭先生坏掉的证据。我有喔。你想知道吗？你对那种事有兴趣吗？」

证据。

说着那种电视剧台词般夸张的用语，我觉得很好笑。在电视上讲这种奇怪剧本的台词也是晓的工作之一。演那种煞有介事但自己根本不懂的恋爱剧。

靠这样维生。

只要脸长得可爱就好。

还没回答，晓就抓起我的手，擅自快步往前走。

她住的公寓一楼大门有自动锁，还有管理员。

我问这里房租多少。

「二十万圆。」

晓说，有点贵呢。

但我没办法住在狭小的房子。

会变得有点精神衰弱。

面朝阳台的窗户旁有个空鸟笼。她说原本养了鹦鹉，结果引发气喘，所以马上放生了。没想到会变成那样呢，我吓了一跳，好怕自己没办法再唱歌了。吓死了。

是喔。

「有啤酒喔。」

晓打开冰箱。

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

家里的东西也很少。

「我讨厌家具。」

晓说，那样搬家很不方便。

打开山水音响的电源，拿出把神取晓的笑容夹在塑胶盒子里的CD，放进播放器，望向我的表情还是像在生气。

（好啊，有什么关系。）

常见的音乐类型。

常见的编曲模式。

常见的歌。

可是，有什么关系？

照着基础走。

这样也算有良心了啊。

「我觉得这是首好歌。」

晓说，她当时很开心。

因为是自己的第一张专辑。

非常开心。

一心想着要努力唱。

可是，偏偏有人特地来跟晓说「你好可怜」。说「你知道藤谷的事吗？」。非常多爱管闲事的人摆出一副好心告诉你的嘴脸。笑容可掬地说「好可怜喔，出道第一首歌就这样」。毫不相干的人，说着肮脏的话。

说什么井鹭先生自己完成不了工作，说那是有人帮他捉刀的。

她好生气。

「是喔。」

我以为自己对这话题不感兴趣。

应该不感兴趣吧。

脸上挂着这样的表情。

（捉刀。）

我只是想，哦，原来是这样啊。

是喔。

「我就自己去找，找那个叫藤谷直季的，想说他到底写了怎样的曲子呢，就这样找到了。虽然我真的很讨厌买别人的歌，但是这个——」

说到一半，晓切掉自己的歌。

「听了这个——」

抓起透明的卡式录音带，放入播放器。

「我就明白了。」

晓说这话的表情很严肃。

「我就明白了。」

——是类似的东西。

只听了开头夹杂录音带噪音的四秒，我就知道是双胞胎。

一模一样的东西。

如果只看外在的话。

（——内在不一样。）

起伏的向量。

奔驰。

高昂的。

钢琴声。

genuine.

混沌。

笔直的，毫无杂质……

不会死去的音乐。

（不妙。）

这什么？

是什么？

（等等。）

（当作没这回事吧。）

心跳。

灯丝断裂时的电流。

那一瞬间的，

致人于死的猎刀的——

力量。

调高音量。

这到底是什么？

一头雾水。

（不妙。）

腐败的脑袋——

什么都弄不懂。

只是侧耳倾听。

用还没变得无聊的，仅存的听觉。

钢琴。

（那里有人吗？）

（有人在吗？）

————you

have also

glass heart.

仓促之间，

我忘了晓还在旁边。

差点把它砸了。

无法认同——

他的存在。

癌细胞。

我错了。

（为那男人弹奏————）

想像的瞬间，杂音就如稻草渣般涌现，我跑去洗手台呕吐。

觉得很不舒服。

冰冷的洗手台上，只有一把晓的红色牙刷插在塑胶洞里。我不去看镜子，只是呕吐。

绝不再听第二次。

不关我的事。

「你是怎样？」

按停播放器，晓一直站在我后面看。

「好可怕。」

她这么说。

「吓死我了。」

是喔，抱歉喔。

抱歉喔。什么事都没有。

「会变成怎样？」

晓睁着又大又黑的眼珠问。

（不会变成怎样。）

什么都不会。

应该什么都不会改变吧？

绝对。

大概会维持原样吧。

「看我这边！」

镜子里的晓生气似的说着，然后马上哭起来。

「我受够了。」

所以说你到底哭什么呢？

晓哭了，但打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选了那样的男人。那不就是，你自己——

找罪受吗？

我猜啦。

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要推掉我这边的工作喔。」

晓哭着说起不讲理的话。

「别露出那种表情，为我弹吉他嘛。」

不要丢下我。

明知自己跟井鹭在同一个泥淖里。

还是持续歌唱。

真了不起。

「不会推掉的。」

我这么回答。

只差没说「因为那是工作」。

我弹吉他不是为了谁。

（也不是因为喜欢。）

我根本不喜欢晓的歌声。

不需要谁的音乐。

我只为自己而弹。

除此之外别无理由。

5

别哭啦。

闭上眼睛，好几次都这么想。

我很好。

我会弹的。

抓住耳机的双手——

颤抖着。

抱歉啊，让人担心了。

变成这样了。

没事的。

没事的。

今天燠热的录音室里，井鹭或那些井鹭的同类又在那里说「吉他就是要一鼓作气」，「要弹得帅气」，不然就是打从心底信奉「just a rock'n roll」。

rolling like a stone.

那根本是宗教吧。

啊哈哈哈哈。

（我年轻的时候啊……）

说得也是。

是喔。

是啊。

不断重复一样的话，就这样活下去。

活下去。

不然怎么办？人总不能不吃饭。要是有老婆小孩更是没办法。

那还真是辛苦呢。

我很同情您喔。

哈哈哈。

请加油吧。

好天气的温暖日子，上午，熬夜工作后搭电车回家。

脑袋非常清醒。

耳鸣还萦绕不去。

也会想，这样下去我的耳朵可能撑不久了。

这样的乐手很多喔，患了重听的毛病。

职业病。

真讨厌啊。

得多加注意才行。

反覆这样的对话。

（怎么发出声音来着？）

怎么发出声音？

F的。

八度音。

反馈。

有好好发出声音吗？

反覆。

反刍。

觉得这样就好喔。

没关系喔。

（啊。）

在电车上下意识想掏出香菸，才心想不是这个。隔着嵌在车门上的脏玻璃望出去，和平悠闲、刺痛眼睛的白色日光，抖动的脚，靠着的车门旁边的扶手，坐在博爱座上的老人，长条型的座椅上紧贴在一起的主妇们闲聊的话题，都让我心想，这样也好啦。

这样也好啦。

一切都是。

（驹场东大站前。）

车门打开后的月台边缘。

「啊！」

耳鸣。

突然停止了。

偶然。

就像发生了什么意外。

对方也——

惊讶地看着我。

（咦？）

抓着扶手的我只是站在那里。

抓着沾了指纹的不锈钢扶手，自动门打开的时候，我只是刚好站在那里。

藤谷好像说了什么。

唉？什么？

什么？

（车停止的这段时间。）

像被什么一鼓作气拉上来似的，从楼梯下匆匆发出不规则的脚步声跑上月台，来到我这里。

（时间。）

什么？

「——那个！」

抓住我外套的前襟。

说了什么。

就在那里。

说了话。

「那个，虽然很突然，抱歉这么突然，但我想拜托你，只要一次就好。」

什么？

「你的吉他，能不能为我而弹！」

什么？

车长广播。车门即将关闭。车门即将关闭。列车要行驶了。

怎么了？

抓住了我。

用责备般的大嗓门说着，看着我。

（什么？）

就在眼前。

「——可是晓在等我。」

我这么回答。

这么回答了。

不知道为什么。

擅自这样讲了。

像解开绳结似的，藤谷立刻放开抓住我的双手。

立刻放开了。

本列车的终点站是吉祥寺，途中各站停车。

即将发车。

车门很快地从两侧关闭，藤谷默默留在月台上，我搭乘的车厢缓缓向前行驶，就这样远离。

转眼消失。

（咦？）

我才开始想，那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啊。）

回过神时已经站不住脚，受到强烈打击，扶着门旁扶手坐下来。顾不得旁人的眼光，整个人变得很奇怪，不正常。

蹲坐在——

关起的车门前。

（怎么回事？）

因为我还得去参加——

晓的巡回演唱会。

所以。

这是工作。

（事到如今。）

——看我不杀了你。明知众目睽睽，我还是腿软得站不住，蹲在震动的电车地板上，甚至想着总有一天要把那男人杀了。

太迟了。

两条轨道上。

（平行的。）

（像同一个声音。）

摇晃着身体，差点哭出来。

第三卷 稀疏之日 美好的日子 乐园之涯 III

1

我是一位漫画家。

名叫土歧喧介。

另外有个父母为我取的名字，不过我不是那种喜欢把自我认同暴露在大众面前的人，不管怎么说，只希望我的作品能在最适切的阅读条件下让读者欣赏，所以经过思考后，就像当作招牌一样，我取了一个符合作品性质的笔名。

话虽如此，简单来说就是——我的本名「时田健介」听起来就像非常有良心的模范青年（我自己认为），这种「好人」画出来的作品，看上去应该既不够毒也不够疗愈吧。所以我只好一边在内心对爸爸妈妈说对不起，你们的儿子要变坏了，一边拿原本的姓名配合算笔划的方式，组了个艺术性强烈又容易被关注的名字。所以，这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变身欲望，更不是说着「这下我也像动漫角色一样有个帅气的名字啦」，试图借此嘻皮笑脸躲在逃避世人眼光的隐形斗篷中，不是这样的。再者，万一取了个无聊的笔名，到四、五十岁时很有可能受这丢脸的笔名影响，无法继续活跃于业界前线啊。不、这是绝对会发生的事。只要具备一般社会人士的知性，稍微想像一下十年二十年后的自己，一般人都会做这个决定。只有那种就算成为老头也有澈底当个笨蛋觉悟的人，才有使用蠢笔名的资格（只想投机捞一笔，或是认为碰巧能有一部作品走红就算幸运的家伙要用什么愚蠢笔名就跟我这套理论无关了，那种家伙最好全都接不到工作快点饿死算了）。

岔个话题，根据姓名学书籍，具备艺术才华或受欢迎命运的姓名笔划，和在普通的人生中遭遇不幸与困境的数字往往相同。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我稍微能够体会为了成功而把灵魂卖给恶魔梅菲斯托费勒斯的家伙是什么样的心情了。老实说，还在犹豫是否该把生而为人的幸福卖给恶魔的家伙，不如早点放弃成为商业漫画家算了。

把画漫画当作幼儿园学习成果发表会的家伙，现在全部给我放弃画漫画。

你们的页数全部给我就好，夹着尾巴滚吧。

因为我在看别人的漫画时老是像这样生气，来帮忙的助手P太郎（绰号）有时会佩服地说，既然这么讨厌，土歧老师干嘛还要特地去看别人的漫画。我说啊，那些被称为大师或巨匠，实则紧抓着自己过去的成名作不放，创作品味早已过时的老头大婶，连年轻人的作品都没好好读过就一味地拿「最近的年轻人啊……」当开场白贬低人家，我只是很讨厌看到这种人而已。

无论自己的工作多紧凑，手冢治虫（「漫画之神」）依然对小众新人的漫画知之甚详。比方说大友克洋（「画功超强」）对他而言，在业界来说比自己后辈还后辈，甚至可以说是他所开创的传统下已经传承到好几代了。可是面对这位宛如突变般崛起的年轻漫画家，身为漫画之神的手冢治虫依然燃起熊熊的竞争心理，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一段佳话。正因如此，我将这位漫画之神视为命运多舛的大叔，不得不尊敬他。但我已经回不去轻松当个孩子的日子了——那种兴奋翻阅漫画之神画出的怪医黑杰克，觉得超厉害的日子，或是面对魔法师毫不费力从掌心变出来的哆啦A梦时，看得一愣一愣，感觉像做梦一样幸福的孩子，我已经回不去了。因为，现在的我是一个漫画家。

P太郎啊，你要知道，就算市面上无聊的漫画占绝大多数，同一时代还是有非常厉害的家伙，而且多得让人忍不住发抖。

真的。

真的有。

我画画的原动力就是那个。

简直就是对联邦那白色家伙（当然指的是机动战士钢弹）说「你还真动手啊！」时的红色彗星心境嘛。那可不是怕钢弹，会怕到逃跑的只有开萨克的普通士兵而已。

「『你还真动手啊！』的后面，夏亚还接着说了『不过……』嘛。『不过，我也不会任你宰割！』」

「哎呀……我很喜欢漫画啊。」

P太郎说他没有很想当职业漫画家。

「我是那种会逃跑，超胆小的人啦，不好意思喔，呵呵！」

他自己说能帮喜欢的漫画家绘制原稿就很高兴了，还说漫画助手是最适合自己的工作。

的确，我也认为P太郎无法成为职业漫画家。他手还满巧的，画得也仔细。但是，那只限于在有人先给他范本照着画的时候。P太郎的画中没有他自己，没有想表达的东西，更别说有什么独创的故事了。我是明知如此，才利用他的画功来帮自己绘制原稿。人类永远都不平等，而P太郎也自发性地说过他不想成为职业漫画家。

对我而言，实在不懂那种不想成为职业漫画家的人的心情。

如果是「无法成为漫画家」的不甘心，我多少还懂。在自己还没被称为漫画家的时代（出生后到十八岁的漫长期间），感觉就像身体被硬塞进一个形状不符的箱子，既不舒服又不开心。那种心情，我到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恐怖。

然而，最近我明白了一件事——想赢又赢不了的那种人，为了不让自己不甘心，会给自己找一条适当的逃避途径，让自己好好做个了断……老实说，我到现在还对此感到震惊……——不过算了。我才二十五岁左右，虽然是个对世间没什么贡献的年轻人，却已经靠漫画版税存了好几千万，还被年龄相仿的男人尊称为老师。单凭个人的常识，不可能解释得了这种奇妙至极的事态。再说，我和P太郎挺聊得来，也喜欢那种感觉。

「土歧老师不是一般人，正因为是土歧老师你，一定能达到红色彗星夏亚的境界……」

「啊、可是兰巴·拉尔也很帅气呢——『和萨克不一样！不一样！』我也想这么说说看。」

「『你眼光真好』，酷！土歧老师会这么说吗？『小鬼，你不是靠自己的力量赢的，别忘了，这是拜机动战士的性能所赐』。呜哇，好酷。是说，别乱开玩笑好了，太恐怖了。上次你在XXX杂志上看了XXX老师的连载时，不是还气得把整本杂志往墙上丢，说『少得意忘形了』吗？」

「真不想承认啊，这是兰巴·拉尔才会犯的错误呢……我们真的只是不求上进的阿宅。」

「我就说不是那样了！土歧老师和我不一样啊。什么老派、老兵那种话不适合用来形容你啊，绝对。你应该是被说『那家伙是怪物吗？』的那种人才对。」

「是喔～」

「拜托喔，真是的。」

他认真地恳求我。

我跟这样的P太郎也已经一个多月没见面了。

因为我画出的原稿数量太少，还不用找助理来帮忙。

起床就是中午。

肚子饿得要死。

家里没半点吃的。

我屋里的食物顶多能维持一天。虽然偶尔会着魔似的多买超过一天的量，最后多半只会放在冰箱里结束寿命（保存期限），我不喜欢那样。

「好想吃牛奶布丁……」

目标确立后，我打算去便利商店。

一个人关在家里的生活过久了，自言自语的次数也变多。「牛奶布丁呵呵呵……白色的布丁……」像这样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起来，自己都怀疑起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在流理台旁洗脸。头发又长长了，上次剪头发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呢？努力回想也想不出明确的答案。后面姑且可以绑起来，浏海却会插进眼睛。

「人家讨厌这样。」

不对。

「人家啊……对那种事……已经厌倦了啦！」

这个才对。嘴里擅自说出茉奈（我正在画的漫画里的角色……）的台词，只好转头回工作室，抓了张纸写下来。「你这女人真没毅力！」面对道彦这样的指责，茉奈立刻回答：「是你自己选的女人喔。」接下来给道彦一个无言的特写，画格拉大！很好，来一记交叉反击（心理上的）！画格的位子大概这样就行了吧。很好很好。

哦哦，这样就完成一页剧情了。

茉奈……态度比想像中强硬呢……不是你自己先迷上人家的吗？读者一定会很喜欢她（尤其是男性读者）。不过，要是在这个决定性的画格内写上「人家喜欢道彦！」之类带有说明性质的台词，再老实地让接受告白的道彦加上「茉奈……你竟然喜欢我吗……」的内心独白，就连「毫无解读能力型」的读者也能收获一波了呢！哇哈哈哈哈！呵哈哈哈哈！谁要画那种白痴的分镜啊——其实市面上早已充斥许多画这种白痴漫画的人了。

身为漫画家却无法用「画」来表现情节。身为漫画家却无法提炼出最精简的「台词」。台词不是用来弥补图像，图像也不是台词的附属品。唯有在两者的对抗中找出勉强保持平衡的一点，才能称作漫画。正因如此，无论伟人或铁人都得经过一番苦战，一再跌倒又爬起，不断砥砺琢磨，才有可能诞生名著。

正当我又进入抱怨大多数同行的模式时，饥饿也来到巅峰，差点吐出来。唔唔，对了，得去吃饭……

「土歧，你刚说什么牛奶布丁？」

隔着我家的矮茶几（我无法在书桌前工作。向来坐在地上，趴在低矮的日式茶几上画漫画，冬天还能当暖炉桌用。刚出道时没有钱，住在贫穷公寓里，拿纸箱当桌子，用硬纸封面的素描本垫在纸箱上，就这么画起漫画。当时的习惯延续至今），有人意思意思敲了下工作室敞开的门，这么问。

如果要问那人是谁。

他是我的朋友。

也是同学。

他是个音乐人。

名叫藤谷直季。

这件事是肯定的，毋庸置疑。

问题是，我更想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说你啊……我从昨天就在这了好吗？」

「真假，我怎么不知道！」

「嗯，因为我也工作了一下，印象中好像走来走去从你身边经过好几次，但我也没跟你打招呼，抱歉喔。」

「就算你跟我道歉，这个事实本身我就是不知情。」

「我和土歧真的不会互相关心呢，我现在很确定这件事了。」

「你跑到别人家里还不关心，居然有脸说那种话？难道我们彼此的关系是对等的吗？」

「不然我帮你画图好了。」

「谁理你啊。我现在坚持要去7-11买牛奶布丁。」

「那我帮你擦线好了。」

「你这个拿下本周ORICON排行榜第七名的男人怎么这么闲啊？」

「我这个人呢，一遇到瓶颈动作就很慢，但基本上做起事情来手脚还是很俐落的喔。」

「以现状来说，这句话听在我耳中依然非常令人火大喔。你根本就是在我的心上切了一个V字切口，刷（切开）、啪叽啪叽（冒出火花）、轰隆轰隆（爆炸）。」

「啊、对了，这样的话我也想吃墨西哥卷饼，火腿起司口味的。」

「我们的恩格尔系数还真低啊，明明两个人都这么有钱。」

「土歧，你的画风又稍微改变了呢。画起来更麻烦了。」

「用花式滑冰来比喻的话，我现在就是在挑战旋转跳跃四圈喔，这可是最高等级！」

「对了，顺便帮我买不甜的咖啡牛奶，拜托。」

「电话响了也别接，反正一定是编辑打来的，千万别接喔。是个好孩子就答应我，好吗？我的钱包咧？」

「我们好久没见面了呢。」

蹲在矮茶几旁边，把我那叠原稿从上面一张一张拿起来翻面窥看的藤谷这么说。

嗯。我这么说。

2

我上过东京大学（刻意用这种方式来说，是因为我只有入学，没有毕业）。听到我曾是东大学生，别人经常用看到异种生命体的眼神看着我说：「那你头脑很好耶。」「其实只要用功读书就进得去啊」（听到我这么说，大部分人都会露出诡异的笑容或愠怒的表情）。

东大的入学考题只要有读书就知道答案，和早稻田或庆应不同，不会鸡蛋里挑骨头也不会故意设陷阱，考起来轻松多了。听我这么解释，对方往往会瞪我一眼，觉得我在炫耀。

会读书，又是个成功的漫画家，年纪轻轻就这样……（这时大多数的人就算嘴上说「真是不错」，其实内心根本不这么想）……恐怕你的价值观会变得麻木，无法理解一般人的情感喔。我就认识一个一脸严肃地说这种话，自以为在给我忠告的编辑。白痴吗？你就一辈子嫉妒我好了。要知道，漫画家工作到一半去便利商店的时候，不但满手墨渍，身上一些自己不可能察觉的地方还会沾到修正液或网点纸，胡子没刮，眼神涣散。不只如此，又因为常在不特定时段出没，老是被店员当成没用的人渣，用怀疑的眼光对待。要是对他们怒吼「老子可是在XX杂志读者问卷调查拿下（过）第一名的漫画家土歧喧介！」也只会换来「明明就是个肮脏邋遢的男人」而已，可恶……我换上KATHARINE HAMNETT、Paul Smith或agnès b.的时候也算是美男子喔，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能崇拜我一下！可恶……

没错。漫画家看在世人眼中就是土包子。（因为都是阿宅！）

更别说东大男也是土包子。（因为都是书呆子！）

「可是时田同学，你在学校里算是非常有个性的时髦人士呢。」

忘了是因为什么事。

但没记错的话，藤谷这么对我说过。

被这个戴着BVLGARI手表（价值六十五万圆），穿KARL LAGERFELD来上学的家伙这么说，也只会觉得火大。我如此回答，和他成为了朋友。我们最意气相投的地方大概是彼此都讨厌Louis Vuitton吧。一开始，顶多只有这个共通点。对彼此的关心真的是比现在还缺乏。我满脑子只想画漫画，画我该画的漫画。

我吃7-11买的双层海苔便当和牛奶布丁，藤谷吃墨西哥卷饼和山药泥凉面。不用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我的漫画迟迟没有在杂志上刊登，藤谷费尽苦心组成的四人乐团则理所当然，轻轻松松地走红。即使藤谷说「一点也不轻松好吗」，舞台下的所有辛劳都跟观众无关。表面上看得到的东西非常单纯，只有排行榜上的成绩变动和随之而来的形象。

只要看上去一帆风顺就好。

和实际状况无关。

这就是所谓的成功吧。

所以没关系，你这样就OK了。

「嗯，原来如此。」

唉、这咖啡还是很甜啊。藤谷一边对我说的话点头表示同意，一边这么指摘。就算包装上写着「不含糖」也不表示一定不甜喔。让人难以理解对吧？特地用人工甜味剂取代砂糖，未免太奇怪了吧。

「因为消费者有这样的需求啊。就是有不想发胖又不想喝苦咖啡的家伙。」

「真是矛盾的需求。」

「资本主义社会连这样的需求都能实现。」

「如果真的想满足消费者需求，应该把咖啡、牛奶和砂糖的比例划分得更细，不然无法满足所有人吧。到最后只是在强迫消费者习惯一定程度的中庸形式罢了。」

「如果配合你一个人口味做出的咖啡和大多数顾客口味共通也卖得出去，就商业行为而言没有问题啊。」

「呜哇，你说的话好讨人厌。」

「想看不用带脑就能看的漫画又不想看啰唆的漫画……啊不对，这个没有矛盾。」

「嗯，这个选择具有一贯性，我们还是尊重当事人选择的自由吧。」

「可是这么一来，会造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后果。」

「就算这样，地球还是在转动喔。」

「你是伽利略吗？」

「死后才获得证明太无趣了吧？正义的英雄一定要在能量灯响起的三分钟内获胜才行喔。我应该是喜欢那样的吧。」

「莫札特生前也是炙手可热的音乐家，对吧？」

「手冢老师。」

「……你这臭家伙，打算用这四个字打倒我是吗！」

「是在这方面特别纯粹纯真的土歧太奇怪了啦。」

「擦你的线！」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把昨天画完线稿的原稿丢过去，这位竖起一边膝盖，坐在矮茶几另一端的天才音乐家就拿起橡皮擦帮忙擦拭多余的铅笔线。

「绝对是你比较奇怪吧。」

「我啊，被大部分的人这么说时都觉得『是啊你说得没错，我认输』，唯独不想被土歧你这么说！」

「你现在这句话，最后加了『惊叹号』吧？」

「惊叹号只加了一个喔，不是两个。」

「不公平的是，这里是我画漫画的工作场合，不是你做音乐的工作场合。」

「是啊，说得也是。我在音乐界那边遇到的人都视我为很不正常的人嘛。」

「——被视为……」

「拿掉音乐的话，我个人认为自己是个非常普通的正常人啦。」

「………你有听见我刚才的吐槽吗？」

「没关系啊，总之当我踏出录音室，这世界上还有你。」

「别把自己说得好像拥有美满家庭还在外面养了情妇的老头好吗？」

「啊啊！我现在发现自己的理论有破绽了！居然说什么『拿掉音乐』！」

「别设定那种不可能执行的命题！」

「失手了！还以为这下一定能讲赢你……」

「争这个干嘛！」

电话铃响，是杂志编辑打来的。

刚认识藤谷的时候，我正源源不绝地画出漫画，藤谷则什么都不做。和我一样，藤谷也说「只是因为有念书就进了这所学校」。既不是为了当大官，也不是想在一流企业找工作或进入象牙塔。我们的行为就跟不出国的人办护照一样无意义……即使如此，我也不否认，按照一般社会观点，手边有护照还是比较安心。

藤谷说，他是出于个人的好奇心。

「我想知道人类是怎样的……人类……比方说经过了怎样的教育过程，处于哪种环境，或个别被赋予了哪些条件，进而形成现在的模样。我以为只要大量学习就能知道这个。」

那种事，普通地活着就能知道了吧。

钻研到最后只会令人愈来愈绝望的主题。

真要说的话，这种毫不意外的答案也很无趣。

我像这样提出批判。

「这么说起来或许还有一点，我是想说，进了大学就可以参加联谊了。」

听到藤谷随口一说，我内心大喊「太棒了，就等你这句」，决定带他去玩。毕竟他一定受女生欢迎，服装品味很好，还比我有钱。

只是，这家伙有个弱点。

他非常讨厌卡拉OK伴唱机。

忘记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们找了家有点时髦的酒馆，进去后发现店家抵挡不了流行，也在店里装了一台伴唱机。当喝得烂醉的上班族大叔手握麦克风、五音不全地唱起歌时，坐在我们旁边的大学女生吓得甚至说她们想回去了。藤谷非常不高兴，伸手去捶打葡萄酒冰镇桶，里面的冰块都掉在地上了。

「差点被难听死。」

他铁青着一张脸这么说。

「听到那么丑陋的声音，对心理和生理健康没有任何好处，大家不觉得吗？」

「只是一种娱乐嘛。」

「那我问你，说得单纯一点，听到那么难听的歌，不会想吐吗？」

「不、就跟你说了，一般人很亲切，还会掌声鼓励呢。然后内心暗忖：『我唱得好听多了。』靠这种方式拯救自己的自尊心。就是这样。日本人最合群了。」

「脑袋有病吧！」

按照多数决定论的逻辑，以目前日本国民平均程度来看，有病的应该是你。所以，想办法自卫吧。听我这么说，藤谷就乖乖回答：「这样啊，抱歉。」从此再也不踏进这种店了。

但我没有特别去思考或推测他这么做的理由。

身为漫画家的我（本该）特别擅长发挥想像力与观察力，但我认为，把这些特殊能力全部为漫画保留就好。

藤谷也什么都没说。

我们真的是对彼此毫不关心到可悲的程度。

『那个……您好……我是XX杂志的XX……请问土歧老师，呃……连载用的……应该已经进入绘制存稿阶段的原稿，现在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呢……是不是顺利完成许多原稿了呢？呃……是不是真的有一张一张顺利进行中呢……呃……不知道……』

听着对方正在答录机里留下的讯息，藤谷惊讶地说：

「好强喔，这个人只顾着说自己想要什么耶。」

完全如他所说，所以我非常火大，听到一半就拿起话筒说：「喂，我是土歧。」

「还没画好，不好意思。」

『哎呀，这样啊……』

我超级讨厌这个年轻的女编辑。

漫画家说原稿还没画好，她只会惊讶地回答「哎呀」，如果出版社的薪水这么好领，任谁都能当编辑吧。这就是你的工作吗？真令人羡慕，说声「哎呀」就有钱领。

『呃……怎么了吗？您应该正按照上次的分镜进行吧？没有另外变动吧。我觉得那个分镜就相当不错喔。』

「我说XX小姐，上次我也拜托过你了，除非真的很差，不然请不要用『相当』这个词汇。这或许是你的口头禅，但我听了就是很火大。」

『啊、抱歉。』

「上次的分镜很糟糕吗？」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很有趣啊，我认为完成度很高喔。刚才是我失言了，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我失礼了。那个，这样的话，您已经开始进入作画阶段了吧？然后目前进度停滞，是这样吗？』

「……不、只是我需要时间。」

『呃，土歧老师的画啊……』

编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要说得这么白才懂吗？真是白痴。这种事打电话前就该知道了，为什么不先思考再打呢？

思考一下吧，漫画家画不出来的原因会是什么。

想想看啊。

拼命想。

直到极限，想到大脑几乎破裂。

直到头昏眼花，站都站不住。

直到必须蜷缩起身体，眼泪流个不停。

直到握笔的手指泛白冻僵，不断颤抖。

去思考吧。

只为思考一件无聊的事，灌注全身心灵，直到再也没有余力。

（不是模仿任何人。）

（无法容纳在过往任何一种被准备好的定型容器里。）

（不重复。）

（做出独创的东西吧。）

抵达无人抵达的领域。

我将超越，并继续往前。

继续。

继续。

『土歧老师或许可以用更轻松的态度画画啊。您真的已经充分超出一般标准了，太钻研、太讲究也不太好喔。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会死掉的。』

「……啊、说得也是呢，或许会死。」

『啊！请不要这样，真的，您真的可以放心啦。画得出来的啦，要有自信。有很多新人作家崇拜土歧老师的画风和分镜配置呢。大家都说您是划时代的作家，受到您很多影响喔。所以请放心啦。』

我十八岁出道。

发表了几部短篇作品，经历过一段不温不热的时期。

拜某篇短篇突然爆红之赐，开始在周刊杂志上连载一部长篇作品，这部作品又特别受到内行人欢迎，引发了话题。

我获得在月刊杂志上连载另一部作品的机会。

好几个漫画家非常讨厌我，到处攻击我，也有好几个漫画家问我要怎样才能画出跟我一样的东西。此外，更有不特定多数的漫画家（职业和业余都有）连问也没问过就擅自从我漫画中抽取派得上用场的技巧，转用在自己的漫画中。

投入下一步作品后，我在漫画上面临了更加严苛、激烈且白热化的战争——最后，人们开始问：「土歧老师这次的连载又要暂停了吗？」

（划时代的作家。）

建立起一个时代的——

先锋。

天才。

无论人们如何用这类称号称呼我。

我都不认为那里是我最后的终点。

我将继续向前。

继续。

继续。

『那我等您完成原稿，真的，请加油，请加油。』

我丢下话筒，挂上电话。我上次拜托过她「别在已经非常努力的人面前说『请加油』」，这个人根本不记得了……我或许生病了。但我也知道，在面对有忧郁倾向的人时，不能说「加油」，这种知识我还算有……那又如何？

现在，在我的眼前。

有的是只画到一半的线条。

未完成。

空白的部分仰望着我。

要是能顺利——

跳出四圈的旋转跳跃。

下次就要跳出四圈半。

再下次就要跳出五圈。

即使爬上了顶点，上面还有另一座巅峰。

一跳腿就折断了。吸收了冲击力道与沉重压力的脚踝就此折断。无视人体构造的运动，连腰都断了。即使如此，我还是要跳。

因为我能跳。

因为我还能跳。

旋转跳跃五圈、六圈、七圈……

「……我到底在做什么？」

忽然回神，自己问自己。

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宿命喔。」

藤谷用某种冷淡的语气回答。

「你要把那个画下来喔。」

3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在发表那些拙劣又愚蠢的漫画？

为什么还能摆出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继续发表？

因为受欢迎啊，土歧老弟。

因为有人想看啊。

这可不是什么漂亮话喔。

（胜过，杀死。）

我不是评论家喔。

（是喔，某种意义来说，土歧老师能成为干练的编辑呢。）

不是观众席上的观众喔。

不是坐在外野吐口水抱怨的老头。

——为什么他们不以自己的无能为耻，不会想要赶快从那里离开呢？

为什么不承认自己已经不行了呢？

真幸福啊。

大家从事着喜欢的工作，真幸福啊。

我是个漫画家。

（握紧拳头。）

（用谁都没看过的殴打方式。）

（击倒。）

我是个，漫画家。

『你的漫画，好像要求的水准有点高呢，看不懂啊。』

要把读者想像得比猪还笨。

提供亲切的服务。

『你啊，真的觉得画那种自以为知识分子的漫画很好吗？』

我不喜欢。

我不喜欢跟别人一样。

我无法待在安全无害的群体中。

（就算眼前只有绝望，我也要画。）

温吞的校园里，没有我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那里有一定程度的轻松，待起来有一定程度的自在，有喜欢上的课，有和朋友玩乐的方式，有许多话题。

这些东西像港口的锚一样系住我。

「你曾为女人疯狂过吗？」

「没耶。」

一如期待，藤谷给了我站在同个立足点的答案，这也令我感到轻松，很好。

「没办法呢。」

嗯。

因为很麻烦嘛。

所以不会疯狂。

『你到底想画什么？』

神经质的编辑焦躁地用手指边缘敲打原稿表面，这么问我。

『这么一来，手法和目的不是不一样了吗？看不懂啊。土歧老弟画得出风格独特的东西，这点我很清楚，但我不明白你到底想画什么。这点必须想想办法才行啊。我对你有所期待才说这种话，要是你毫无才华，我就不会说了……』

出道一年。

我使劲浑身解数地画，拼命想抓住每个机会。

还不够。

还要继续。

（不足的究竟是什么？）

该怎么做，指尖才能摸到比现在更高更远的地方？我不知道。精心设计分镜，保持作画水准，做所有一切能做的努力，不留一丝余力，直到面临极限。从那时起，我已经是同期出道的新人中，被认为是技巧最好也最自由的一个，人人都羡慕我。然而，我只是用尽全力奔驰到终点而已。世界上没有慢慢跑还能获胜的魔法。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跑得不疲惫——即使如此。

还要继续。

（还不够。）

眼前一片黑暗（换句话说，我也认同编辑那番话）。

该怎么做才好……

你还有来上学喔？藤谷这么说。那时，我们在大学正对面的小车站月台上巧遇。我正苦恼于严重问题的事，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毕竟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藤谷无关。我这么认为。想说来学校看看，结果老师竟然停课。那个人未免太常上电视了吧？上次我一转台就看到他在搞笑综艺上当评审耶。我说着这类的话题。

「嗯。」

藤谷用某种把东西轻轻咬碎的方式微笑。

在我身边点头。

没见面的期间，我们的兴趣嗜好总是不停转变，不然就是剪了头发，受季节或心情左右当下喜欢的穿着打扮，反正每次遇到时都不一样。

尽管彼此都像这样改变着。

——那天的天气很好。

因为阳光刺眼，事物看在眼中比平时清晰了一点。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跟藤谷见面？

为什么会喜欢上这家伙呢？

「我也有点……把时间搞错了。」

总觉得非得思考这个问题不可。

那时——

我这样想。

（我们对彼此互不关心。）

哪里——

我们各自看着某个地方。

焦虑地。

（你疯狂过吗？）

有这样的预感。

闻到这样的味道。

「真奇怪，怎么会搞错啊……」

烦躁不耐。

一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一边咬碎内在的东西。

确保了一个——

温柔且不会毁坏的地方。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我突然这么问。藤谷忽然陷入沉默。

这不是疑问，是我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只有我才知道的事。

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那是个人的自由。我不管。跟我无关。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但我现在主动拿掉了这个做法。

我破坏了约定。

「想要的东西——」

身旁的藤谷清清楚楚地重复这五个字。

「已经有了。」

又这么喃喃嘟哝了四个字。

啊、不行了。我暗自心想。

（我真的……）

（至今真的什么都——）

这家伙彷佛饲养着什么。

偷偷饲养着什么非常不得了的东西。

「可是总觉得我如果回到那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一边思考一边说话的藤谷，视线看的似乎是与眼前世界完全不同的东西，虽然无法理解，我却像拿着一把刚好能插入锁孔的钥匙，也拥有一个完全相同的东西。

（透明的眼神，再也回不来了。）

双脚站在与这块地面不相接的世界。

其实你已经早一步——

触摸到那里了。

「看来好像无法获得幸福呢。」

他看着我，笑也不笑，认真地这么说。这哪是该站在学校前车站月台这种地方闲聊的事。谈论米歇尔·傅柯相关课程中学到了什么或聊聊高达的分镜剧本还比较适合吧。

为了逃避那不得了的东西，我不得不拿出昨晚电视上明石家秋刀鱼讲的笑话做最后的挣扎。得想个办法好好回到原本安全的轨道上才行——不、不是这样的，那种事其实……

是谎言。

「啊。」

藤谷露出彷佛突然被殴打的惊讶表情，转头去看眼前驶过的电车，我也吓了一跳。这是一辆放慢速度开进车站的各站停车列车。隔着玻璃车窗，藤谷望向车厢内部。视线追踪着从我们眼前经过，滑向月台角落并慢慢驶离的列车。

（在那里。）

到现在都不确定这是藤谷说的，还是我的幻听。我心想，笨蛋。打从内心强烈地想，你这个笨蛋。

说什么获得幸福。

说什么——

说什么堕落的话——

「跑起来啊！」

我大声怒吼。怒吼的瞬间，藤谷真的弹跳起来，从我身边跑开（过了一会儿我才迟钝地想到，这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家伙跑步的样子）。

从我身边跑开。

与港口相系的那条无谓的锚炼，连我这份一起扯断了。

4

「对了，高冈他啊……」

「不要把你们乐团内部的事拿来跟我说，听了就火大。」

「真假？为什么？」

藤谷在我工作的地方待到太阳下山，一下擦铅笔线，一下拉外框线，一下做简单的涂黑工作，最后甚至帮忙剪贴了六十一号网点。明明是个天才音乐家，到底是去哪学会这些阿宅特殊技能的啊。我说「要是这些技能可以在你的本行派上用场就厉害了」，他就说「可是我啊，从以前就被说乐谱写得很漂亮喔」，到底在炫耀什么，根本鸡同鸭讲。

「所以啊，我们高冈他……」

「呜哇！真的超火大！」

「真假？为什么？」

——我想描绘。

（我想描绘光芒。）

不知怎地，就是无法解释清楚。

可是我——

想描绘那照射进来的，宛如太阳光芒一般的东西。

无处可逃的上午，耀眼、强烈，瞬间带来力量的东西。

『太好了呢。』

神经质的编辑看到我一边说着那些话一边带来的分镜，第一次笑了。这样就连我也看得懂，你想传达的东西，读者一定能明白。

……结果，被编辑这番预言说中了。

那阵子。

（没有沦为自说自话——太好了呢。）

那是无限的，艰险的，无涯的道路。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反正到昨天为止的答案，今天已经不适用了吧。完成一部作品后，下次就会想颠覆它。永远永远——

停不下来。

所以。

我暗自祈祷，请让我这双眼永远都能看见那耀眼强烈的光芒。

——茉奈。别把我的叹息传达出去。

敌意和绝望也一样。

不用传达出去没关系。

（以栖宿于我指尖的生命力——）

只要将闪闪发光的东西，

灌注进去，然后往前走。

用刻划下的灵魂，永远地在某个谁的心中灿烂发光。

回过神时，藤谷已经不在屋内。

我想他应该不会闷不吭声就走，但是当我察觉不对时，一看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将近天明时分。

我那绷得太紧的疼痛手指握着画笔，已经在好几张原稿上画好主线。好几次情感高涨到了极点而落泪，手腕颤抖时，自己对自己低声喊话「振作一点」，口中不断反覆嘟哝台词，有时站起来去上厕所，有时打开水龙头冷却惯用手不听话的手指，然后继续回到位子上作画。不知何时，窗外传来小鸟啁啾的声音，正想跟藤谷说什么时……

「别回去啊……」

反过来说，这种时候他要是在也很伤脑筋。想去泡杯即溶咖啡，顺便走到玄关看看，那家伙的鞋子果然不在了。

一手端着热咖啡，回到工作室。

啊、对了……

看见满地摊开的原稿里的其中一张，想起藤谷是在我正画着这张的时候说：「那土歧，我先回去喽。」

下次见。

「咦……」

把装了咖啡的马克杯放在安全平坦的地方，接着，一边思考我拿到的是什么东西，一边翻开几张原稿往下找。收下那东西后，我是随手放在屋内的哪里了……

不对。找到了，就是担心被原稿盖住，我把那东西塞进座垫角落了。是CD的试听样本。

（什么嘛，笨蛋。）

这种东西。

应该早点——

跨过满地的原稿，走向放在房间里的音响，打开电源。插上耳机的手慌乱颤抖。

（P太郎，我的原动力啊——）

是拥有相同灵魂的——

乘上钢弹——战胜不了的，非常可怕的东西。

是这种……

我持续怒吼「跑起来啊」的声音永久回荡。

——跑起来啊！

（被那耀眼强烈透明纯粹的光芒击倒。）

（整个人向后飞去，跌在地上。）

（彷佛看准这一刻似的。）

加油！那家伙无言的力量反覆。

——反覆。

光芒四射的凄绝音色中，我在即将天亮的房间里，再度一个人哭泣。

与至高无上的幸福一起。

你现在就在那里，为了那个在那里。

第三卷 稀疏之日 New Song

从笹冢往新宿南口的甲州街道大塞车，虽然是家常便饭了，今天真的塞得很严重，车子迟迟无法顺畅前进。

握住NISSAN MARCH的方向盘，听着平日白天无意义的晨间广播电台里主持人无可无不可的谈话内容。明知在塞车，是说塞车也是没关系，毕竟我又不赶时间，但心里就忍不住抱怨。

这位太太，那还真是倒楣呢。对啊，是啊。那么请回答下一个问题吧，只要回答出正确答案，就能拿到一万圆奖金。呀，好紧张。那么问题如下，请说出接下来播放的歌曲，由哪个乐团演唱。预备……下歌！唉？什么？什么？

「废话，当然是RC SUCCESSION啊！」

我一个人对着收音机吐槽。不行了，最近的年轻主妇真没用——话虽如此，仔细想想，那位主妇的年纪跟我一样呢。

这样啊，人家是位太太了。

（要是同班，我一定没法跟她做朋友。）

什么人都有。

也有各式各样的人生。

分离之后，

同班的大家过得怎么样，我不知道。

可是朋友里也有人已经生小孩了。

小婴儿软绵绵的。

很可爱。

根据交通资讯，首都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导致塞车，就算号志灯转绿，车阵依然无法动弹。我正坐在车上打呵欠时，左侧副驾驶座那边传来敲打窗户的声音。

所以，我往那边看去。

起初以为有人来找碴，不然就是搭讪或恶作剧（女人独自开车真的常遇到这种事），便狠狠瞪了对方一眼。一辆并排在NISSAN MARCH左侧的摩托车上，男人用右手手指敲打车窗。

——距离近得即使对方戴着安全帽，我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

啊。

不会吧。

「真假！」

我吓了好大一跳，高兴地在窗户还没打开时就这么惊呼。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或者从我的表情和反应猜到的，窗玻璃外的尚和我一起笑了。敲窗的食指做了个要我摇下车窗的手势。不用他说，我已经整个人往左侧探身，抓住把手摇下车窗。

「呀！呜哇！怎样啦！」

「唉、你有空吗？」

夹杂汽车废气的暖风吹进车内，同时听见高冈尚弯下身体这么问的声音，我好高兴，真的是他。

「有一点时间！」

「借我菸灰缸。」

「OK，没问题！」

这种邀约方式。

我从以前就非常喜欢。

他的眼神深处暗藏一种难以察觉，一不小心就会忽略的亲昵神色。

慎重的说话方式，就像这个人完全信任我的内在。

「我到那个转角弯过去的地方等你。」

「好喔，你就在那等！」

400cc的KAWASAKI摩托车从并排的车辆左侧空隙钻出去，在号志灯那边很快地左转。虽然必须等前面的车移动，迟了点才能过去，当我把方向灯控制杆往上拨时，感受到一阵彷佛再次温暖身体的情感。

我喜欢尚。

他是我最喜欢的——

朋友。

「嗨！」

虽然是个晴朗的夏日午间，吹过的风清爽不带湿气，尚蹲在行道树阴影下的人行道等待。我熄灭MARCH引擎，取下车上的菸灰缸，再连打火机和香菸一起带下车。模仿碇矢长介的语气，我也对尚说「嗨」，直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地上。原本今天穿的就是脏脏的牛仔裤，所以没关系。

「你眼睛是怎么长的啦，高冈？」

「啊，你说什么？」

「还能一边骑车一边看旁边喔？」

「谁教那里有个红发爆炸头的摇滚女在开MARCH。」

「就因为这样？」

「后座还放着吉他盒。」

「对啊，听我说，小纪里就是学不乖，还在弹吉他呢。」

「你怎么可能学乖。」

「一般听到这里不是应该称赞『你好棒』吗？不过算了，跟你互相称赞也不是办法。你的头发才是又长长了吧？让我摸摸，呜哇，发质好粗。」

「不会吧？我有好好预防分岔啊。和你这个从小就爆炸头的人不一样。」

「少啰唆，你这个大学毕业的摇滚乐手！」

「对不起啦。」

我们用同一个打火机点燃香菸，一起吞云吐雾，在干爽舒适的风中不用特别聊什么也很好。

感觉很好。

（还在一下哭一下生气吗？）

不用这样问也没关系。

你弹奏的音乐，我一直都听着，所以我知道喔。

（无止境的，一下疯狂一下迷惘。）

也会这样呢。

真开心。

我们的乐团消失喽。虽然曾经小小走红过，毕竟女子乐团这块招牌对世人来说还是挺有意思的。可是啊，键盘手到最后只在意外表，演奏根本不行，录音时她的部分全都用别人弹的替换。主唱是个为恋爱疯狂的女人，每次迷上哪个男人就嚷嚷着要去结婚，要退出乐团。贝斯手讨厌练习，偏偏自尊心又特别强，只是稍微提醒她一下哪里没弹好，就问我是不是讨厌她才说那种话，动不动就哭，真的有够麻烦。

可是，你们算是卖得不错啊。

说到底都是经纪公司捧出来的啦。

只有鼓手裕子，我们说好解散后还要一起做音乐，没想到那家伙跑去生小孩了，现在正在休产假。

纪里没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弹吉他喽。

你运气真差。

嗯。

肩并肩抽着烟，悠哉地聊着这样的话题。

哎，也没办法。

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呀。

「纪里真帅气。」

「谢喽，高冈也很帅气啊。」

我们两人终究还是互相称赞了。

这算一种自给自足吗？

（我还是经常一下哭一下生气一下大喊大叫喔。）

只要力气还没有完全耗尽。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们两个最早在某场联合公演上相识的时候，彼此都浑身带刺，幼稚得很，也曾大声争吵。

小孩子嘛。

总会擅自觉得自己受了伤。

吉他弹出的声音变成哀号。

就像还不习惯弹奏乐器时，手指总是被弦割伤那样。

明明很多事之后就渐渐不在乎了，但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

像是，不知道有些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这类的事情，那时我们都还不知道。

「我啊，这么说起来，曾被你冷不防揍了耶。不是骂喔，是打我的头。」

「对不起啦。」

「怎么能揍女人啊？」

「年轻气盛嘛……而且纪里那头红发看起来就像揍了也不会怎样。」

聊着往事，我们笑了。

我一直都喜欢尚。

如果我没有弹吉他。如果我们在演唱会现场遇到时不会每次都剑拔弩张，没有那样不对盘。如果我不憎恨你那种专挑别人非常脆弱的部分砍下去的吉他弹法。

那该有多好。

——那样我就能当你老婆了。

「实在太讨厌你的吉他，我的手就不听使唤地动起来，打下去了。」

「哪有人把这种话讲得这么理直气壮！」

「对不起啦。」

不过这是事实。尚笑着说。

一副羞赧的样子含混带过，安静的笑容。

行道树荫下，凉爽的人行道上，和我一起坐下来，轻轻交叉两条伸长的腿，抽着香菸。

「对了。」

最后我问。

「高冈最近女朋友那方面怎么样？」

「哦哦……那个啊，女朋友那方面啊……」

把抽完的菸屁股捻进我的MARCH菸灰缸里，尚仰起头说：

「嗯，还可以啦……」

「啥？还可以是怎样？」

「纪里呢？」

「纪里里啊，要回乡下老家相亲结婚了吧。」

「不可能。」

其实我还挺认真的，他却二话不说推翻。你这家伙找死吗！

一定还会在这里见面喔。

不，我说的「这里」指的不是新宿一带。

一定。

（压抑不住，宛如爆发般大声地一下哭泣，一下歌唱。）

（——一下活着。）

就算已经不是以前那样。

要是你能找到我，我会很高兴。

「Bye-bye。」

从摇下车窗的MARCH驾驶座上，我挥着手这么说，单手抱着摩托车安全帽的尚就摇了摇手指，用嘴型说「加油」。

我打了右边的方向灯，把车开出去，在安全岛的开口处一个快速回转，开回原本甲州街道的车流中。虽然时间上还完全赶得及去录音室，内心仍期待塞车的状况能比刚才缓解一些。

第三卷 稀疏之日 幸运星 lucky star

金色的星星。金色的小小光芒。神明赐予我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中神明说：「小响很努力，这是给你的礼物喔。」从天顶上摘下金色的星星送给我。

「真是个好孩子。」

左耳鼓膜的角落里，还听得见这句话。太好了。

「响真是个好孩子。」

不知道哪里的两个大人小声这么说。

「她才十四岁，却很可靠呢，歌唱得好听人又长得可爱。」

录音室一楼的等待室，有时髦的木地板和木板墙，放了几张长椅，到处都飘出香菸的烟雾。烟雾另一头不知道会不会有谁正看向这边，得端正姿势坐好才行。

现在已经不太有人叫我「小响」或「日野小姐」了。大家不是叫我响，就是直接说「那个日野响」。感觉就像在说「那个史匹柏」、「那个鲣男」或「那个技安妹」——就像这样，好像我们是老朋友，大家都可以直呼我的名讳。之前，二十七岁（绰号经纪哲）的经纪人户田哲司说：「成名就是这么回事。」我又再次心想，那太好了。「歌手的工作不是响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喔，不管去哪里工作都要让大家喜欢你，让大家工作起来心情愉快」。因为他这么说，所以我想要好好努力。「不过，响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经纪哲先生这么说，他说响是好孩子所以没问题。

其实我最讨厌香菸的烟雾了，但要忍耐，露出微笑。

我有点喜欢自己的笑容。

「啊、真居先生。响再帮您倒一杯咖啡喔。」

「不用啦、不用啦，这种事叫别人去做就好。」

「怎么这样，人家想让真居先生喝响倒的咖啡啊——」

「哈哈哈，谢谢你。」

看到唱片公司的大人物（音乐总监？制作人？我总是会搞混）真居先生，我微笑着拿起他面前的空纸杯，走向录音室附设的保温咖啡机，装了一杯咖啡。小心不要把桃粉色的指甲油碰坏。妈妈特地帮我涂的指甲油。因为今天是最重要的日子，涂上幸运色的指甲油，希望一切都能顺利。是说，绝对绝对绝对会顺利的！

（手抖个不停。）

抖抖抖抖抖。

咖啡杯里掀起了涟漪。好恐怖。

应该说我快死了。

（今天是神送我礼物的日子。）

——响的新歌，是请藤谷直季写的喔。

TB(TEN BLANK)的藤谷直季。

（藤谷先生是「TEN BLANK」这个乐团的主唱兼贝斯手，能作出别人作不出的曲子。）

（他创造的音乐有多惊人，甚至会让你从胃里甚至脖子后面那种奇怪的地方吓到，没骗人，就是这么惊人。）

（是个天才。）

唉唉唉这种事是真的吗真的吗经纪哲先生？嗯嗯是啊，工作人员努力争取来的喔。呜哇啊啊真的吗怎么办，太棒了太棒太棒了响运气真好！

（我会兴奋死。）

背上肩胛骨那附近一口气热起来，要是热到流汗说不定会很伤脑筋。我要怎么见他才好？

「小响，他来了喔。」

经纪哲先生从烟雾的那一头喊我。他叫我「小响」，这是经纪哲先生耍帅时的称呼方式。来了。来了。响要是死掉会去哪里啊？咖啡快拿不住了，伤脑筋。

（曾经见过的，那个人的身影。）

从录音室后方入口进来的一团黑色人影。虽然看不清楚，但那个我非常熟悉的人影走过来，站着跟真居先生说了一下话，再走到刚才响坐过的长椅边，坐下来。

（藤谷直季。）

会动的，活着的。好奇怪的感觉。啊。咖啡。看到手中纸杯的瞬间，脑浆快速运转，除了真居先生那杯，又再装了一杯新的，一手端一杯走回长椅附近。

「早安，久仰大名。我是日野响。我会努力唱歌的，请多多指教。录音辛苦您了，不嫌弃的话，请喝这杯咖啡。」

「好。」

他说好。

（说上话了。说上话了。）

看到响拘谨地站在那边，真居先生呵呵一笑，对藤谷先生说：「看吧？她是不是很懂事？是个好孩子对吧。」经纪哲先生也一副「及格了、及格了」的感觉，指着长椅说：「响也坐下来吧。」我坐在藤谷先生对面，紧张得差点连鼻水都流出来，但还是堆出最高级的笑容，好好地坐着。

「藤谷老弟，抱歉啊，在你自己乐团也忙着录音的时候，硬是拜托你这件事。但是响她啊，是你们的狂热歌迷，她很喜欢你。」

「啊，是。」

「是啊，小响年纪虽然还小，但是个有才华又有毅力的孩子，就请您多多关照了。」

「啊，好的。」

这人根本没在听。

响看得出来。就算嘴上回应，其实他根本没在听。不管是真居先生说的话还是经纪哲先生说的话都没在听。他到底在看哪里啊？是什么呢？

是哪里呢？

「喜欢唱歌吗？」

「咦？」

用黑眼珠的正中央盯着我看，感觉好像会被杀掉。

（活生生的，是活生生的。）

喜欢？唱歌？喜欢唱歌吗？

他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

「喜欢怎样的歌？」

「我喜欢……TEN BLANK的歌。」

「也对，你唱歌的方式跟我有点像。」

「是的，那个，我非常喜欢，每天都一直在听TEN BLANK的CD。」

「啊——感觉就像看到一张非常的……非常凹凸不平，歪七扭八的脸映在镜子里时的心情。你一定很失望吧，我是这种丑八怪。」

「………………………………」

张口结舌，响愣在原地。

五秒左右。

「哈哈哈藤谷先生，日野响接下来还会继续成长喔！请好好培育她吧。」

经纪哲先生莫名大声地这么说。

真居先生也说，对啊，藤谷老弟。

虽然吓了一跳，但是不加油不行，所以响也笑了。嘴巴眼睛用力，好好做出一个笑容。

（好希望他喝咖啡啊。）

纸杯放在桌上，咖啡凉掉了，我不喜欢这样。

这个人到底在看哪里呢？

（应该说，他这个人到底身在何处呢？）

只有一次，和响说话时正眼看了这边。只有那时感觉得到那个人在这里。剩下的时候，都觉得他在别的地方。

到底长怎样呢？

他的内在。

「啊对了，真居先生不好意思，是关于我乐团的事，因为我们的录音进度也很赶，我几乎无法离开这边的录音室，帮她写歌时我会在这里的其他房间里同步进行，这样可以吗？与其说征求您的同意，应该说，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嗯，是这边强硬拜托您的，我们当然会配合。比方说这样吧，藤谷老弟你只要写下歌曲旋律，编曲的话，我们也有很出色的伙伴可以完成。」

「啊、那样不行，我是连编曲都要自己做的。」

「真的吗？时间不是很赶吗？」

「可是我绝对要自己来。」

「这样啊，我们当然很感恩啦。」

真居先生堆出讨好的笑脸，半开玩笑地说：「哎呀，这下预算又要增加了。」响心想，是喔？会很花钱喔？经纪哲先生一样露出讨好的笑容，翻开行事历手册说：「我们响现在也挺抢手，行程安排方面就请多多帮忙……麻烦尽可能不要绑住她太长时间……」他这么说。「也对，这点很重要呢。」真居先生说。

藤谷先生叹了口气，看着真居先生说：

「只要CD畅销就能回本吧？」

「啊哈哈哈，这倒是没错。」

真居先生和经纪哲先生都笑了。这句话有什么笑点吗？响规矩地看着不再冒出热气的纸杯。到最后，他还是没喝咖啡。

「藤谷先生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呢。或许是乐团那边的录音工作遇到瓶颈了吧。毕竟是音乐人啊，情绪很敏感的。」

经纪哲先生小声这么说。接着又说：「不过别担心，响是好孩子，也没做错什么，他对你印象很好喔。」

「哎呀，他这人总是那样啦，从以前就阴晴不定，我行我素。你也知道嘛，我算是从藤谷老弟小时候就认识他。」

嘴里吐出灰色的烟，真居先生这么说。

「唉？藤谷直季从那么早以前就开始做音乐了吗？我看他还挺年轻的啊。」

「现在大概二十四岁，我没记错的话，他十三岁左右就开始从事音乐工作了。」

「哇，好好喔，这种神童人生真教人羡慕。」

「乍看之下只是个普通孩子，工作起来却会人格丕变，生气的时候可是很恐怖的喔。像井鹭以前那么照顾他，结果也是惨遭波及，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哎，虽说音乐人都有各种毛病，他在音乐业界更有一批信徒，所以被无止境地宠上天了吧，真的是。」

「是喔，所谓信徒又是怎么回事？」

「毕竟那家伙是个天才啊。」

「可是业界多的是天才，只差在程度不一样，其实也很常见吧。像他这种连在业界里都有信徒的人，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嘛——该怎么说好呢，嗯……那家伙就是很高明啦，我也解释不来。」

因为经纪哲先生和真居先生一直讲个不停，响只好端坐在一旁，盯着自己的指甲。

带来活力的颜色。幸运色。

（见到TB的藤谷先生了。跟他说上话了。太好了。活生生的他，声音跟TB的歌声一样。眼神还对上了一次。太好了。）

响的运气真好。

好开心喔。

「那个啊，如果响努力唱歌，藤谷先生会更中意我吗？」

笑着对经纪哲先生和真居先生这么说。两个大男人从左右两边看着响，好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呵呵笑起来，频频点头。「如果是响的话，没问题的啦。」他们说。

喜欢唱歌吗？

这首歌真可爱，响的歌声真可爱。大家都像这样称赞。

我或许是有自信的。

把耳机插上MD，闭上眼睛，尽情放松疲惫的身体，一边唱歌一边回家。

（响的家在横滨，工作太晚的时候公司会开车送我回家。）

开车的经纪哲先生说，响很喜欢唱歌呢。嗯。喜欢。比起笑着讲话，笑着让人拍照，或跟说「请笑一下」的人握手，响最喜欢的还是唱歌。奔驰在夜晚的高速公路上，整片车窗都是城市里的灯火，像黑海里流过的萤火虫，又像以超高速度飞过的彗星群。

东京铁塔像一根大大的蜡烛，在远方发光。

发光，传送电视讯号。

真希望响的歌声也能传送出去。从这片夜空的这头到那头，遍布各地，传送到大家身边，像是撒下带来一点幸福的砂糖。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喜欢唱歌吗？）

为什么问这种事呢？

真不可思议。

（还以为见到他就能听到声音呢。）

（藤谷先生的。）

（声音。）

他没发出声音呢。为什么呢？

「太扯了！好扯！真的假的？」

印南健也学长（响的男朋友。人称「樱木町木村拓哉」，是个帅气的高二学生。响现在国三，所以我们差两岁）睁大双眼，扯着大嗓门这么说。我们坐在麦当劳靠窗的醒目位置，虽说响姑且戴了帽子，把自己打扮得不那么显眼，学长却满不在乎地大声说话。

「你下一首歌的制作人是藤谷直季？」

「嗯。」

「好好喔，真羡慕你。藤谷能不能用我当客座吉他手啊？」

学长是业余的，所以我想应该不能。

虽然这么想，这种话说出来也不能怎样，我只是笑笑。

「太好了呢，这么一来你说不定会更受欢迎耶。响，你真是幸运的女人，咸鱼翻身了。」

「哈哈哈，你是说鰤鱼吗？」

笑一笑，让自己看起来可爱。

幸运。之前常在公车站看到印南学长，他长得高，背把吉他很帅气，我就有点崇拜他。没想到学长自己来说：「我们交往吧？」后来，我参加杂志举办的甄选，被选上了，成为歌手。出道之后，打从一开始就卖得不错，负责带我的经纪哲先生又很勤奋工作。

「太奸诈了。响，你真厉害呢。」

「呵呵，才不奸诈咧——」

「见到藤谷了？他是怎样的人？」

「嗯，看上去人满好的。」

「唉，好扯。」

「可是学长你比较帅喔。」

听响这么说，学长心情就变好了。

很简单。

「不过，你要小心喔。名义上是制作人，但搞不好那个人想追响呢。总之，尽量和对方打好关系，拿到好歌，以百万销售为目标，但不能跟人家走喔。」

他又用大嗓门这么嚷嚷。麦当劳里的大家都听见了。啊——那是日野响吧，她果然有男人。背后一定会有人这么说我的闲话。

（学长是故意那么大声地说给别人听。）

或许想炫耀吧。

感觉有点讨厌。

可是，店里和窗外都有人在看响，所以只要笑笑就好。用不在意的表情笑着，对方就会认为这没有什么。一直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

很简单。

（但是，有时候总觉得不行呢。）

「学长好吵喔。」

「唉——怎样啊你——不要生气啊。」

「吵死了，你太大声了啦！」

「什么嘛，怎样啦，为什么响老是突然生气啊——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总觉得，总觉得。

（好讨厌。）

明明喜欢学长这张脸。

录音室里的味道冰冰凉凉。

像个洞窟，厚厚的墙壁把声音和外界隔开，彷佛待在核能防空洞里面。

又像在贝壳里。好安静。

「怎么这么慢，真奇怪。」

经纪哲先生不耐烦地看手表，丢下一句「我去找找藤谷先生」就开门出去了（这栋建筑里有录音用或混音用等各种不同种类的录音室，TB应该也在其中一间录音才对，听说）。

约好四点在这间录音室碰面，等了三十分钟左右都没半个人来。

但是对响来说，这里是可以尽情唱歌的地方，所以完全无所谓。

把耳机插上MD，闭起眼睛，站起来尽情地唱。比全力跑一百公尺还更卯足了劲。

像把哽在喉咙里多余的东西拿掉一样痛快。

「钢琴搬过来这边了吗？钢琴！」

咦？

突然听见有人这么说，我吓了一跳。把插在MD上的耳机从响耳朵上移开。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进来的人一头乱发。那头发看起来像是刚睡醒。

走路时鞋底发出比一般人更大的声音（话虽如此，走到一半他就好像嫌麻烦似的把鞋子踢到一旁，赤脚穿过录音室。不知道为什么来势汹汹的，但没怎么把响看在眼里）。

是藤谷先生。

（是不是该打声招呼？）

挤出笑容的方式，是什么来着？

怎么开口说话？

我自己一个人在那惊慌失措。

「太好了，我的钢琴在这。那个啊，我想这首歌绝对需要加入钢琴的声音。不是电子合成的那种，要是现场演奏的，以那种声音为基调比较好，应该啦。比起人工玩偶，迪士尼乐园更好，住在人类建立起的虚构世界里的角色，外表像是可爱的玩偶，但内在有确实的理念，有毒也有体温？大概是像这种感觉的声音。」

一台三角钢琴。

黑色的，表面闪闪发光的钢琴。藤谷先生一边打开键盘盖，一边连珠炮似的那么说。接着，他又说「啊、糟糕」。那一瞬间，黑色键盘盖「咚」的一声掉下来，把藤谷先生的手夹进去。「呀啊！」响发出尖叫。

「藤谷先生会痛的！那个好痛！你在做什么啊，好痛喔！」

「啊、嗯，对不起。抱歉，我常这样，不过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怎么能习惯这种事呢，不能这么做啦！太笨了吧！」

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藤谷直季的手……我脑中一片空白。

因为这样，不知怎地生气了。

是在跟谁讲话啊？忽然回过神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响变得好奇怪，坏掉了。

（脑细胞停止运转。）

不知道被什么害的，坏掉了。

「等一下，我刚说了什么双关语吗？」

「咦咦？」

「有吧？刚才的对话中。」

就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人又问这种完全无关的话。而且还很认真。

（明明比响大十岁左右不是吗？）

真搞不懂他。

「……你是指钢琴盖子盖上时说的『糟糕』吗？」※。

注：日语中的「盖上」和「糟糕」同音

「啊！真的耶！就是那个！我的语言中枢还真厉害。真厉害——人类原来会像这样下意识整合脑中的思绪，放着不管也意外地对上了呢。真是，要是世上的一切都能光靠下意识就解决，像我这种人就真的是天才了。表层有各种谜团呢。」

这个人说的话才真是谜团。

响这么想。

「要唱唱看吗？」

唉？

藤谷先生的无名指，擅自敲响了键盘上，白色的，右侧的高音部位，La的音。

啊。

这个。

这个音。

（不知道在哪响起过的声音。）

我知道这个。响的心中也有这个。

还记得。

（胸腔正中央有颗透明的石头，那个突然散发光芒的感觉。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美丽的，不可破坏的，宝贵的。

宛如真心话的。

（——glass heart）

（我知道这首歌。）

TB的歌。我知道，我会唱。我喜欢。

（要唱。）

响把插在MD上的耳机往地上丢，急忙开始唱歌。

急着唱起来。

（像追赶什么似的唱起来。）

藤谷先生用右手手指弹出的高音逃掉了。

左手敲着低音恐怖的键盘。那是一种要破坏什么，混入什么的声音。像隐藏着某种邪恶的秘密。发出那样的声音。

（抓不到。）

透明的光，彗星，闪过。

奔驰。

抓不到。实在太远了。那声音飞在比响高太多的地方。头上。天上。天顶。

金色。

闪闪发光的星星。

非常明亮，耀眼。

（不甘心。怎么办？）

谁教——

（只有钢琴在发光。）

发出声音。光是那里发出的声音就已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不可破坏的真本领。响的声音、响唱的歌是一点也追赶不上，只觉得碍事。可是响不喜欢这样，响要加油。必须加油才行。

（——如果响努力唱歌，藤谷先生会更中意我吗？）

（响的话没问题的——）

哐。握起的拳头，关节殴打整排低音黑键后，藤谷先生停止演奏。音乐，中止。

「如果只是模仿我，那就只是变成我而已。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被骂了。

唉唉？

（「只是变成藤谷先生」是什么意思？）

不懂。

响的大脑又一片空白了，停止了。七秒左右。

可是，现在这里没有会帮忙打圆场的经纪哲先生，这七秒中藤谷先生也都不说话，响只能自己思考。强迫自己思考。

「……可是，我喜欢藤谷先生的歌。」

「哦、这样啊。那就变得讨厌吧。这样远比模仿好多了。」

说什么「那就」啊。

（这人真是乱来！）

说的事也好过分，根本不可能办到。

总觉得。

真是的，好火大。

「可是响不想唱自己讨厌的歌。」

「问题是，那样的话跟我自己唱的就没有两样了。是你想唱吧？日野响是想跟我做出来的音乐一起唱歌吧？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啊，打从一开始就不要迎合我。」

「可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糟糕……！」

砰的一声，忽然一拳打上键盘，藤谷先生说。

怎、怎怎么了！

「糟糕，不行了，我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跟朱音吵架啊！明明只有那个声音了，偏偏要像现在这样。啊啊啊啊——糟糕，怎么办……！」

吵架？

（朱音是鼓手西条小姐吧。）

TB的。

乐团里唯一的女生。

（是什么事啊？跟响有关吗？）

这是在讲什么事啊？

是响没做好吗？

「抱歉喔，用说的很难解释，因为是音乐啊，因为是音乐。」

看着响的脸，藤谷先生这么说。

有点温柔。

甚至让人觉得，他和响没什么不同。

年纪、才能什么的。比起那些。

（应该说，他看起来甚至远比响还像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活生生的。

「啊……不过没办法啊。吵架也没办法，没办法……」

一副很厌烦的样子抱着头，从钢琴椅上起身，打着赤脚。「走吧。」藤谷先生这么说。唉，走去哪？

「老师，你的鞋咧？」

一个发尾偏红，头发有点长的男人对藤谷先生这么说。这个人我也看过很多次。是TB的成员。

「唉，不知道。抱歉高冈，那个啊，打鼓的人还在里面吗？」

「哦，这次称呼换成『打鼓的人』啦？」

「咦。不然我原本取的名字是什么？」

「到刚刚都还是『不会打鼓的人』吧？」

「唉唉，不会吧。是从哪里来的谁啊，竟敢对我们乐团的人说这么失礼的话。」

「不就是你吗？」

「是从哪里来的谁啊！高冈，要是有这么伤脑筋的人，你要早点告诉我啊。」

「我每天都很努力在处理了。」

吉他手高冈先生这么说。藤谷先生打开厚重的门，里面就是TB的录音室了。响跑来这种地方打扰真的没问题吗？好惶恐。

「日野小姐不好意思，我们家的作曲家给你添麻烦了。」

「啊、不、那个……是。」

这样啊，藤谷先生是个麻烦啊……

（高冈先生很有礼数，是个好人，我松了一口气。可是，这个人一副很习惯说这种话的样子。受过训练。）

打开的门后是调整室，再往里面看得到录音室的入口。

「朱音，朱音，朱音，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听我说。」

按下对讲机的按钮，藤谷先生这么说。能联系墙壁另一头录音室的，只有这个对讲机。

「想像我的声音现在就在你身边，请用这种心情打一记小鼓。」

沉默。

喀答喀答。

透过录音室那边的麦克风传来杂音。

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在动。呼吸之类的。有一点这样的感觉，透过麦克风传递。

响为什么会在这里呢？看着藤谷先生，仍是不明白。藤谷先生站在对讲机附近，好像快睡着了。等待。声音。

（想像我的声音现在就在你身边。）

那个——

闪闪发光的钢琴的。

灿烂的声音。

响也试着想像了。

高远的，金色的。

美丽的。

（——————啊，好奇怪的速度。）

鼓打下的时机，只比这边准备好的心情快一瞬间，死命地滑垒提前，鼓点快速地冲进去。

咚。以捣毁一切的破坏力，发出声音。

一记。

一次。

（致命的子弹。）

藤谷先生就像真的被子弹击中，碰地倒在地上。响大叫「呀啊！」，用比刚才大三倍的声音。还以为他真的死掉了。被钢琴键盘盖夹到手还比这样好一百倍。这样会死的！

「……………………没错，就是这个声音。」

趴在地上的藤谷先生手心拍了地面几下，然后这么说。还以为他死了。可是他笑了。抬起脸看响。目光，直视。

「能唱吗？」

抬头看响，他这么说。声音大得像在怒吼，这么问。

「如何？能唱吧？」

「……………………」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像个触电的人一样，响的身体先振动着猛力点头。

（星星什么的。）

金色的星星什么的。

那样的人，倒在响脚边死掉了，一副非常高兴的样子。真奇怪。

（神明什么的。）

响不知道该一起高兴还是一起困惑，两只眼睛看出去模模糊糊的，用手一擦才知道是眼泪。真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呢？

（活着。）

（动着。）

响也是。

（一样。）

想唱歌了。唱吧。

响就在这里。

从身体最深处满溢出来的声音。只属于响的声音。

第三卷 稀疏之日 觉醒 wake up and go on

季节都过了才开始的花粉症，让我（上山源司，二十八岁，狮子座O型，性别男）喷嚏打个不停。

学生们已经放完暑假，到处都是身穿各色制服，准备回家的年轻人。他们体力充沛，欢腾不已，在电车里也大声嚷嚷。放学后的JR山手线。

「嘎啊呀、咕哇咑——！」

这可不是什么怪鸟的叫声。

是一群没穿丝袜，直接露出双腿的水手服女生发出的声音。

（不是音乐呢。）

我耳朵深处的鼓膜，该怎么说呢，悲哀地振动着。

呀——噫——嘎哈哈哈。

真的是吵到一个不行。

鼓膜振动到鼻腔，感觉像吃了寿司店的哇杀米。直通脑门。江户前寿司喔。

「噗唉咕叽哈啾！」

写出来可能不太容易理解，这是我打的喷嚏。

是花粉症。

不是感冒。

应该啦。

「噗叭七咻耶！咕嘿可啾！」

「咿嘻嘻嘻嘻。」

露出双腿的成群水手服发出超音波的笑声。

啊？

瞪她们一眼，那些家伙就全部朝视线的相反方向跑了。

吓到了吧。

我的脸很吓人（是自己起床照镜子都会吓到的那种）。

粗犷得像颗番薯，身体也很健壮，喜欢大海也喜欢太阳，整张脸晒得黝黑，是那种「适合在头上绑白毛巾的类型」。

人们称我这种的叫「肉体劳动型小哥」。

可是，我自己反而希望被称为蓝调歌手。

（虽然是冒牌蓝调歌手啦。）

内心还是个热爱绿茶与白汤圆红豆馅蜜的日本男儿。

年轻的时候稍微玩了一下西方人没带走的摇滚乐，跌跌撞撞之间又一鼓作气召集了一群同伙，年纪就这么在吵吵闹闹中增长。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实际上，像我这样的故事，业界随处可见（不过我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对我来说，自己可是比好莱坞明星还了不起呢）。

「啊——『BOOGIES』果然要解散了。」

「就知道啊——」

原宿车站。看着月台边立起的看板上「精选辑」的广告，刚才那群露出双腿的女生在说这件事。

我抓住吊环，内心一阵感慨。

（果然啊……）

我最爱的，日本摇滚乐团。

超酷超帅，认真又强悍的男人们组成的乐团。

因为实在太喜欢了，高中念到一半我就放弃不念，背着一把贝斯跑进他们休息室，喊叫着：「请收我为徒。」

「又有笨蛋来了。」

比当时的我年长，但已经比现在的我还年轻的「BOOGIES」大哥们，连笑都不笑就这么说。看来像我那样跑去的人很多。

大概因为在这群笨蛋里，我看起来脸最苍老，眼神又凶狠，于是，我在乐团里尊敬到不行的贝斯手大泽哥说「这家伙可以留下来当保镖」（虽说当保镖这个理由也是很过分，但我仍是感激涕零，才不管理由是什么呢），大哥们从此叫我「小弟」，让我跟在乐团的大家身边。

各地巡回演出时，我负责赶走滞留饭店大厅的歌迷或那些狂粉大姊（相反的，也会替成员找来他们特别中意的美女），买菸买酒也是我的工作。庆功宴结束，工作人员都喝醉的时候，也曾由我无照驾驶。长着一张跟年龄不符的脸，确实派得上用场。

但是大哥们迟迟不让我碰重要的乐器，更别说教我什么了。

只不过，能在大哥们身边东奔西跑，已经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当主唱清人哥的恶劣歌迷把点了火的仙女棒丢过来时，我眼前一片空白，大叫着抓住主嫌，狠狠把对方揍了个半死。我对那家伙怒吼：「你这混帐王八蛋，想对清人哥做什么，这东西很烫耶！」之后才发现揍人的拳头里捏住了燃烧的仙女棒。

烫伤了自己的手。

应该说，我的掌纹就在那时候几乎全部烧光了，直到现在都看不出手相。

「源司，你真是笨蛋。」

清人哥他们这次笑着这样对我说。

我第一次明白「笨蛋」这个词有多温柔。

我就像只活蹦乱跳的幼犬，跟着「BOOGIES」四处征战，巡回演出。曾几何时，大泽哥那几把贝斯都由我背在身上走，渐渐的，我也从一个乐器助理小弟成为众人口中的「队长」、「老大」。人人都调侃我说：「只要听到阿源怒吼的声音就知道BOOGIES要来了。」我可是骄傲得飞上了天，想对全日本炫耀这份心情。

很开心。

那是我的容身之处。

虽然不是为了我存在的乐团，但那是我要守护的乐团。

「啊、那个——」

一个女生的声音，伴随山手线的振动，将我拉回现实。一个把头发染成茶色的女生。水手服。脱离同伴，走到我身边，朝我递出什么。

「你要这个吗？」

「咦？」

一包携带型面纸。

路边有人在发的那种，包装上还写着电话俱乐部的号码。

（她该不会是在问我去不去电话俱乐部吧，是的话就太悲哀了。）

我一头雾水。

她却一脸认真，我只好跟着认真思考。电车正滑入下一站的月台，涩谷站到了。

那群高中女生们用超音波出声呼唤。美代子，走喽——

「请收下吧！」

女孩匆匆把面纸塞给我。我回答：「啊、谢谢。」用没抓吊环的那只手接过。瞬间，美代子（我猜）一个转身，朝月台飞奔。

我不经意地用抓着那包面纸的手背擦脸，心想，该不会自己脸上沾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唉！」

还真的沾到了。

是水。

眼泪和鼻水。

「唉唉！」

我的水龙头是怎么回事啊？白痴吗？急忙抬起手臂猛擦整张脸，接着才想起面纸的存在。撕开塑胶包装上的虚线开口，抽出薄薄的面纸。因为我手很笨，做这些事的时候，车门已经要关闭了。啊、啊、啊——

美代子，谢谢你呀。

唯一挂心的是没能好好道谢。

说你们是超音波，真抱歉啊。

「咕哎噗啾——！」

又打了个喷嚏。我用美代子给的面纸擤鼻涕。

事到如今，与其哭哭啼啼，我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

必须找到下一个容身之处。

爬上冷气开得够强的排练室阶梯时，吉他手高冈尚正好从上面走下来。

「源司哥。」

他先喊了我。当时我正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踩在太干净的阶梯上，无暇注意头上的状况。所以，感觉更像突然有个救难队员乘着降落伞之类的东西横过眼前般戏剧化。我很开心。

打从一开始，我就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弹吉他的男人。

「呜喔喔喔，高——冈——！」

我扑上去勾住他的脖子，按着他的头摇晃。

「还在做音乐啊，最近好吗？一样活得那么帅气啊！」

「痛痛痛痛……」

我第一次见到高冈，是在BOOGIES某次录音的时候。

当时，他还是刚出道的录音室乐手。

这家伙在当「替身乐手」。

乐团的吉他手花京哥弹不了，就叫他来代替。

（至于花京哥弹不了的事呢，呃……是有原因的……简单来说，就是酒精中毒和神经衰弱。）

制作人要高冈尽可能模仿花京哥的弹法。

高冈默默按照指示弹了。

弹出那疼痛的声音。

「最近不太常遇到你这种肌肉男的反应……」

右手压住染红的头发，高冈苦笑着说。

明明是个帅哥，笑起来却像小鬼一样难掩讨喜的一面，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哇哈哈哈。我笑了。

「我啊——一辈子都会用这种调调活下去啦。BOOGIES的DNA，已经写进骨子里了。」

「你都没变呢。」

「变不了呀。」

「太好了。」

「什么啊。」

「源司哥的大嗓门依然健在。」

「啧！」

我又敲了一下眼前这小鬼——其实已经不是小鬼了，但至少比我年轻——的脑袋。

「就说你这家伙太可爱了嘛，说的每句话都让人屁股发痒。哇，连鼻子都痒起来，要打喷嚏了啦。哈、哈、哈啾！」

「源司哥，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喔。」

「哦，那又怎样？」

「不能再维持被说可爱的人设了啦。」

「看在我眼里就是可爱，可爱又聪明，『TEN BLANK』就是那些千金少爷，知识分子在听的乐团呗。」

说出真心话。

高冈微微往上扯了扯嘴角。不过他没说什么。

「所以啊，这种调调的我，跟拿一等奖的菁英藤谷直季真能好好相处吗？我是一点也不确定喔。会怎样呢……应该说，这么说吧，你到底是怎么跟那种类型和平共处的啊？」

「哦。」

高冈皱着眉头，彷佛被问的是陌生的西伯利亚地方明天天气如何。

他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和平共处啊。」

「………」

我发出言不由衷的「这样啊、这样啊」。

「真的能做下去吗？像我这样的人，来当你们的经纪人。」

听我这么说，这位吉他手就又继续刚才的干脆态度，耸耸肩说：

「嗯……『TEN BLANK』也不只他一个人啊。」

莫名其妙的音乐。

在奇怪的地方极端扭曲的音乐。

（在道理不太能解释的地方，标高三千公尺处，拉直了一条透明的，说不出是坚强还是软弱的绳子。）

（要走过这条绳索。）

名叫「TEN(T)BLANK(B)」的新乐团一出来，我立刻听了他们的音乐。因为吉他是高冈弹的。藤谷直季在业界也有很多传闻。不光如此，总觉得我这鼻子闻到了某种气味。

我有预感，这团或许会红，一个不好还可能成为碍眼的乐团。

（鼓打得特别怪。）

第一个冒出的是这想法。

冲得太快了。

这鼓就是不肯打在节奏底下的正中间。

总是快上一拍。

不断往前。

（又快，又年轻。）

（技巧不精湛。）

感觉像是哪里没打对的声音。

（可是整体来说大家都好像没注意到那个。）

这就表示，怪的不只是鼓。我的耳朵吓了一跳，三半规管像是差点跳起阿波舞。所以我听了一次又一次，戴上耳机，把每个声音分开来仔细听。心想，这什么东西啊。

（差一点就坏掉了，但还好好活着。）

TB的制作人兼团长，躺在排练室的地上睡觉。一个人。

与其说在睡觉，「昏迷不醒」、「不省人事」或「雪山遇难」这几个词汇更适合用来形容那种失去意识的睡相。

话说回来，应该不是真的遇难昏迷了吧，这人没死吧？我指着排练室的地板小声问高冈。高冈说：「嗯。」

「正常状态。」

「啊、是喔。」

像只犰狳一样蜷起身体，双手抱住自己的头，躺在硬木板地上睡觉的，藤谷直季。

我有些错愕。

毕竟来之前也算是做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

（真年轻啊。）

到处都有关于他的传闻，有人一提到藤谷就说他是个伤脑筋的任性家伙，也有人说他是沾父母的光才有今天，也有人说他很爱钱，没常识，总之是个不好相处的家伙。

可是，真年轻啊。个子也没想像中高大。亲眼看到他后，我脑中想的只有这两件事。

（所谓等身大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或许属于那种容易招来多余印象的类型。

身上有太多可拿来说闲话的题材，围绕着真正的他长出许多不需要的赘肉。

要小心点。我这么想。

「藤——谷——同——学——」

高冈这么喊他，语气听起来像是后面要接「来——玩——吧——」。还一脸认真……（你刚才不是自己才说已经不是维持可爱人设的年纪了吗！）

「……客满。」

脚边的地上传来声音。

软绵绵的声音。

「什么啊？」

「……要关门了。」

慢悠悠的声音。

这么回应。

「就是在问你『什么』啊。」

「真要说的话就是我的门。」

「藤谷同学，是你自己主动说今天要跟源司哥见面，才提早来这里的不是吗？」

「抱歉非常感谢你通知我这件事，但还有七分钟，在这七分钟内就算把我叫起来，我的人格也不会清醒，换句话说只是白费工夫。」

「啊、是喔……」

高冈看看手表，然后望向我。

「看这个样子，十五分钟后应该会起来一下。」

「………」

你根本比外面那些经纪人更能干啊。

即使好一段时间缺少专任经纪人（听说发生一些麻烦事，原本的经纪人突然辞职了）TB还是能正常运作的原因，原来就在这里啊。

不、可是，问题是啊——

（你是吉他手吧。）

（那我又是什么？）

我按捺不住了。

鼻子很痒，脚底也很痒。

啊啊啊——

不能忍——！

「没关系，你就睡吧，不用特地为了我起来，藤谷先生。可是睡在地上就不行了，对脊椎不好，还会伤到腰，离脚底近的地方冷气又特别强，要是你感冒了，乐团的行程会全部毁掉的！只要起来三十秒就好，来、起床！起立！移动！」

难以按捺，我忍不住动口又动手。

这是有诀窍的。

不要生气，只要从丹田发出宏亮的声音。然后靠节奏和一股气势。

像魔术师一样发出吆喝声，让美女浮在半空，就是这种感觉。

不由分说用自己肩膀扛起他，迈开大步，把人搬到排练室里的长椅上。

「咦？谢谢你。」

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一脸睡傻了的样子，藤谷这么说。

明显是睡眠不足的家伙。

这人大概不太会做自我管理吧，果然……（从他写的音乐就能大概预测到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惊讶。

「没事喔，下次我会带枕头和棉被，不好意思，这次没准备好。」

「不是的……什么来着，好像有什么应该说的话……」

「排练开始前你都可以继续睡，时间到了我会叫醒你的。」

是说快给我睡吧！

（快睡——快睡——快睡——）

我如此发动眼力与念力。

「我绝对会负起责任叫醒你啦！」

睁大认真的眼珠，瞪着他这么说，三秒定胜负。

生效了。

「是，那就麻烦你了。」

非常有礼貌地回答后，藤谷直季立刻再次倒在排练室椅子上睡着。很听话嘛，我这么想。话说回来这排练室还真冷。可恶，真希望能有条毛毯，排练室里不知道有没有。我问身旁的高冈，他说车里有，车停在停车场。

「那太好了，我马上去拿。钥匙可以借我吗？」

「源司哥你本性就是个经纪人呢。」

高冈露出难以言喻的笑容，这么对我说。

是啊。

身体自然动起来了。

「经验值差太多啦，你是比不上我的。」

去弹你的吉他吧。

声音的最深处，有令人困扰的东西。太不对劲了。

（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TEN BLAMK。听起来也像是「十个空白」，取了这个奇妙名称，感觉像是正中央破了洞、出现缝隙或少了零件的摇滚乐团。键盘太有活力，编曲聪明又时尚，没有丝毫土味。让人犹豫是否能轻易将这样的音乐称为「摇滚」。他们和「BOOGIES」一点也不像。跟我最爱的，令人为之颤栗的帅气种类不同。

可是我已经不是被叫「小弟」的小鬼了，也深知我那些帅气的大哥们是如何经历了一趟漫长的ROCK AND ROLL旅程，又是如何破坏了那个。

作为消费品的音乐，愈是认真做就愈危险。

寿命短暂。

（毕竟摇滚乐团最重要的就是初期冲动。）

在BOOGIES的录音室第一次见到时，高冈默默弹出了和花京哥一样的吉他。

不，老实说，那已经是花京哥弹不出的声音。

散发光芒。

年轻的。

逼人的。

与一切为敌的，横扫千军的声音。

我说，好厉害啊。对高冈说，你弹得真好。高冈看上去完全不高兴。那时，那家伙说：「这种东西被称赞弹得好也很困扰。」

他对我这么说。

那天，BOOGIES的成员没有一个到场。没有一个出现在录音室。那个录音室比今天这里还冷。他在那里对我说：

『只是为了继续而继续吗？』

……啰唆（这世界不是讲真话就了不起的啦）。

主唱清人哥因为身体不适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原因是吸毒，结果遭警方逮捕。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新闻报导和娱乐节目都报出他的名字。

八卦杂志挖了很多乐团的事情，写了看好戏的内容。

像是团员感情不和啦，女人的事啦，人气的事啦，销售量的事啦……

（果然呢……）

我不知道后悔了几百次，要是自己能代替大哥去自首有多好。

可是，都闹到出动救护车的地步，想掩饰也不可能了，团员们都这样安抚我。

我人生最重要的师父，贝斯手大泽哥说：

「源司，果然是时候了呢。」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像我小时候最讨厌的那个一天到晚说教的训导主任。）

源司，你应该也心知肚明吧？

「咕噗哈啾！」

从录音室前往地下一楼的停车场，我一边跑一边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TOWN ACE。真不像高冈尚会开的车。或许比起喜好，更以实用与否为优先考量吧。

拿着跟他借来的钥匙，走到车子旁。

哎呀。

有个弯腰驼背的小鬼，似乎在偷窥高冈TOWN ACE车子里的状况。

少年。

（脖子后面挂着SONY的耳机。）

啊、糟了。

我心想，TB的歌迷跑进来了。

「喂，你在做什么！一般人不能进来喔——」

我大骂着走向他。原本就够大的嗓门，在这天花板特别低，四周又都是外露水泥墙的停车场里回荡，音量更是比平常放大了三倍。吓了一跳的耳机少年望向我。啊，正好是我闯进BOOGIES休息室的那个年纪呢。真怀念啊。

（和谁很像……）

好像在哪见过。

尽管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仍不知道他是谁。应该是我搞错了吧。对方只是默默看着我，态度莫名桀傲不逊。真奇怪。

他盯着我拿车钥匙的手。

「唉？」

皱起眉头，指着我的胸口，忽然说：

「你是小偷？」

啊？

（……咦，我果然认识这家伙。）

不知为何，感觉就像翻看自己很久以前的难为情照片，有半秒的时间我醉了。

换句话说，恍神了。

「你好……？」

从我背后传来另一道声音，语尾带着微妙的问号。我转头去看。

制服。

（女高中生。）

这位也没穿丝袜，直接露出双腿。我吐槽自己，怎么老是先看这种最基本的地方。

身上的确穿着制服。

背后的背包里却露出装在棒套里的鼓棒。

（直率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笔直地。）

啊、对了。

这孩子是——

「西条朱……」

……音。打鼓的。

啪叽！

话才说到一半，我膝盖底下就没头没脑传来这样的声音。强者的弱点。我直接被绊倒在地上。什么跟什么啊（真的完全没料到）。

是那个耳机小鬼。

那家伙踢了我的小腿，抓起西条朱音的手，对跌倒在地的我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就朝停车场后方跑去。啊啊啊！搞什么啊！开什么玩笑！

「咦？」

被拉着走的她讶异地转头问我：

「您还好吗？」

啊、可恶，是个好孩子嘛！我闪电起身，打算像头山猪一样冲过去撂倒那个男孩，却听见他对女孩说：

「可是这家伙是偷车贼喔。」

「咦？车要是被偷就伤脑筋了。」

「他手上有钥匙。」

「唉？谁的？」

「我哪知道。」

「那可伤脑筋了。」

说什么伤脑筋。

西条朱音猛然拉住男孩手臂停下来，那臭小鬼大概没想到会半路杀出程咬金，踉跄着止步。

喂喂。

你很强喔——

鼓手妹。

「西条小姐，那个……」

「请问那是谁的钥匙？您怎么会有？」

被她这么问了。

（真有趣啊——）

和眼前的状况无关，我脑中某处想着，这孩子开口说话的时机真有意思。

她的节奏感。

有点怪。

「呃，你好，初次见面，西条小姐，我是TB新上任的经纪人，叫做上山源司。钥匙是高冈借我的。」

我让她看车钥匙上的钥匙圈。心想她或许对这有印象。

「啊。」

「啊！」

瞬间，两人的视线一起集中到我身上。

臭小鬼从胸前口袋拿出眼镜戴上。厚厚的，透明的镜片。

啧。我心想。

眼镜。

你怎么不一开始就戴上呢？害我认不出是谁。

「这个钥匙圈是西条给高冈哥的吧。」

「是西条给的啊，不行吗？」

「我只是单纯想表示这钥匙是真的，以这个情形来说，只是在阐述事实。」

「说得正确一点，不是西条给的，是西条的妈从温泉胜地带回来的纪念品。即使如此，在坂本同学的认知中还是『西条给的』啊，你分不出来就对了。」

「你在讲什么？根本无所谓好吗。」

「谁教你要一脸反感。」

「我才没有，我的脸平常就是一副对什么都反感的样子。」

「昨天也是，我只是问了庆生的事情怎么办，你就满脸不悦，我还以为你没那个心情，自己想了好多咧。」

「什么事啊。」

「九月生日的。」

「那是高冈哥吧？」

「是这样没错。」

「就正常庆生啊。」

「……唔唔唔唔。」

在水泥地上快速跺脚，西条朱音发起脾气。

「那就算了，西条会用自己的方式正常庆生。」

「我的意思不就是这样吗？」

我继续看好戏，真有趣啊。

（啊——吵吵闹闹的——）

两个小朋友。像叽叽喳喳的黄色小鸡。

（好热。）

彷佛只有这里还保存着盛夏，和周遭不同的温度。

「哈噗咕啾！」

我打了喷嚏。

「………」

不是臭小鬼，TB的键盘手（对这个乐团来说，只用这头衔称呼他其实并不正确）神经质的目光，从镜片下方瞪向我这个杂音的来源。

嘴里嘟哝着道歉「是我搞错了，不好意思」（当然我也为自己失礼的反应慎重地赔罪）。

他说自己隔着TOWN ACE车窗窥看车内的原因是「担心藤谷哥没把跟我借的样本好好带进录音室」。

看着我的时间很短，他是不是以为跟别人四目相接会受伤还是怎样。

「坂本，你戴眼镜真不错耶。」

我这么说。

他露出「这大叔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好像在说「经纪人是这种讨好艺人的工作吗」。

（尽是些想看到真实事物的人呢。）

高冈这个白痴。

这就叫物以类聚吧。

「我直到前阵子都在当『BOOGIES』的第一线经纪人。是啊，算算也有个十年左右，一直跟着他们工作。从乐器助理开始，渐渐做到艺人经济的部分。可是，该怎么说好呢……我想你们多多少少也知道，乐团因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现在已经解散了。然后，当我还在那里努力时，有个白痴对我说：『你只是为了继续而继续吗？』那个人就是吉他手高冈老弟喔。当时，为了自己最爱的乐团，为了歌迷，为了我们工作人员，我一心只想尽可能延长乐团的生命，我是那么努力，难道错了吗？凭什么要被不相关的人说那种话。老实说，我很火大，或者说当时我和他都比现在年轻，没个大人样的大吵了一架。可是终究……音乐的世界是很可怕的……只为了继续，只为了守住而继续乐团果然不容易，我也终于开始这么想。那么做和乐团核心的『心』有没有继续活着无关，只有身体外侧在动，装作活着的样子就满足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走错了路，成为那边要求的样子。

我认为『TEN BLANK』是能持续活下去的乐团。那种背叛内在、只维持外表的做法不适合你们，我也不会让你们这么做……在这点上，我已经做过一次错误的选择，所以也得到了惨痛的教训。我认为正因如此，自己应该能为TEN BLANK派上用场。我是来这里做这样的工作的，请多多指教。」

「好的，我明白了。」

坂本少年这么说。

态度虽然冷淡，但他都有认真听进去。

对我说着「请多多指教」的少年少女，彼此的手还牵在一起。

真可爱啊。

「感冒？」

看我喷嚏打个不停，高冈问。

「不、不是喔，没有其他感冒症状，应该是花粉症吧。」

「现在哪还有花粉。」

「有吧。花粉种类很多啊。」

「会不会是空气冷热温差太大导致的过敏？室内冷气和室外温度差太多。」

他这么说。

——温差。

啊——或许是呢。

我点点头。

「这样的话，等适应气温说不定就好了。」

「或许。」

虽然不知道我的心情他读取到多少，高冈做出微笑的样子。左手抓着特别订制款的吉他琴颈，从排练室前方环顾整个室内。键盘架、鼓组、贝斯和麦克风架、监听喇叭……陆陆续续组装设置完成，东西与人的密度愈来愈高。自言自语似的，高冈对我说：「团队愈来愈大了啊。」

「最初只有我和那个人和他，我们三个人就是乐团的全部。后来乐器助理愈来愈多，在劳力上帮了很多忙，却觉得距离感也增加了。」

「等开始巡回演出，团队还会扩大喔。」

我这么回答。TEN BLANK的巡回计画已经拍板定案了。

「不过，反正你是吉他手，再担心也没我要担心的事情多。」

「藤谷他啊……」

高冈凑了上来，用一副要送上感冒病毒的语气，悄悄在我耳边说：

「除了樱井有贵乃，他还接了日野响的制作工作……」

「嘎！」

不会吧！我（脸上强装镇定）整颗心凉了半截。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从巡回彩排到正式巡回的行程都已经排满了吧，还要录音和宣传耶？他哪有时间做其他工作？这个时间是怎么算的？」

「时间啊……梦里或许有一些吧。」

「啊……」

难怪只要逮到空档就睡觉。

原来如此。

「我说高冈啊，我开始渐渐感受到在你们这边工作的可怕了。我会努力的，真的，我会努力的。」

「加油喽，源司哥。反正我只是吉他手嘛。」

被他抢先说了，这样也有这样的火大。

「高冈啊，我们两个是不是其实感情很差？」

「可能喔。」

门牙咬住用来代替香菸的弹片，高冈用有点愉悦的语气这么说。

「啊！是喔？你是在怕我报复吧。你是不是以为我来做TB的工作是想给你好看啊？」

「要是源司哥不来，我可是会哭喔。」

「少骗人了。」

「你怎么会想来这边努力看看啊？」

「那当然是因为……」

是什么呢？我看着时钟，没有正面回答。心想，彩排时间到了，得叫醒藤谷才行。我答应过他，绝对会叫醒他，那就非得这么做不可。

「他是很难叫醒的人吗？」

「看情况，现在的话很简单。」

给了个我听不太懂的回应，高冈走向鼓组。是这样啊，我歪着头走向排练室角落裹着毛毯睡觉的藤谷直季，打算叫醒他。我还没说「藤谷先生，时间到了喔」，八拍的小鼓声已早一步打破排练室内冷冽的空气。总是快那么一步，早那么一步开始的节奏。毫无遮蔽，像没穿丝袜的双腿直踢过来。高冈右手重新握好那小小的三角弹片，放斜琴弦。

斩下。

尖锐炙热的。

伤口接触空气，我的耳朵也一起被刺穿，冲过包覆鼓膜的外盖。

音乐。

一脸无趣的键盘手，不悦地望着白色与黑色的塑胶键盘，通电后的电子琴发出光芒四射的声音。

宛如强光。

混合在一起，不同种类的，不同颜色的，高温。说不出哪里搞错了什么的音乐。

「啊！」

忽然发出叫声，藤谷像个玩偶似的，上半身呈现九十度坐起来。

察觉眼前的我，他说「早安」。

（醒来。）

难以言喻的疯狂音色。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吵闹的音乐……」

我忍不住对藤谷这么说。

藤谷竖起耳朵，从排练室内各种声音中捡拾我的声音。接着，他想了想，看着我说：

「哦，对啊，那几个人老是把我的声音淹没。」

「这样不是很辛苦吗？」

「超辛苦……」

可是很有趣呢。藤谷小声接着说。

我心想，这里也有个笨蛋。

（醒来吧。）

濒临毁坏前存活下来，彷佛用力击打巨大的鼓。是这样的觉醒。

「换句话说，源司哥，你喜欢我们乐团对吧？」

毫无脉络可言，藤谷对我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我措手不及，一时回答不出来，还站在原地眨动双眼，他人已经一溜烟消失在乐音中。

第三卷 稀疏之日 夜晚飞翔的鸟

1

我都说不想了，佐伯先生还是听不进去。

他很少这样。

佐伯先生很纵容我的。

平常只要我摇头，事情就会那么说定。

「没问题啦，那孩子是个好孩子。」

他口中的「那孩子」，没记错的话，年纪还比我大。

说什么「好孩子」，蔓延整个业界的流言蜚语也不是没有传进我耳里。他的所作所为实在称不上好吧。

「跟真崎桐哉这个人是怎样的人无关，我就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独处啊。」

「抱歉啦，本来我应该陪同，可是事情很多，我还回不去嘛。」

佐伯先生在电话那头拼命道歉，却没有要收回这个决定的意思。

他内心已经确定了优先顺序。稳坐第一宝座的，绝对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

「再等一下，有栖川就会去接他了吧，那之前只要帮忙藏匿他几小时就好。」

还藏匿咧，太夸张了吧。

「有栖川先生是谁？」

「Over Chrom里的另一个搭档。」

「不是说了吗，我不想在佐伯先生不在的时候，跟不认识的人独处。」

「没问题啦，我跟他们认识很久，说起来也算果穗间接认识的人，你就这么想就好。」

「这什么歪理，这样我很困扰。」

我抗议了，他也只是满口抱歉抱歉，借口说有紧急会议要去开，就把电话挂了。真火大。

就为了真崎桐哉那种人。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佐伯先生的秘密武器。

从主流出道那时开始，佐伯先生就参与这个双人组合的音乐工作，所以我也不是不熟他们的音乐。

电视萤幕上的真崎桐哉是个成功者、胜利者。无情又傲慢。

当时的我，总的来说就是睡美人。虽然一点也不美，配不上睡美人这个称号就是了。

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被魔女诅咒而持续昏睡。但我从来没遇过魔女。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作魔女打扮，以魔女自称的魔女跑来你身边。

诅咒是透明的。潜伏在看似无害，满脸笑容的人们背后。像顽强的吸血蛭一样，不知不觉中缠住我的身体。没办法，这就是诅咒。

是我太不小心。

「凯特。」

那天晚上，我遭受双重打击。

第一个伤心的原因，是寄居佐伯先生公寓的我，不得不让素未谋面的男人进来屋里。

第二个原因，是猫从家里逃出去了。那是一只长毛白猫，只有尾巴和耳朵呈金褐色。

它原本是流浪猫，被动保志工们救起来。不过，这孩子漂亮得不输宠物店里卖的猫。半年前，我看到附近超市公布栏贴着「征求认养人」的纸，就跟佐伯先生说我想养猫。他只简单回答：「好啊，你自发性地提出想做什么并去执行是一件好事。」

反覆执行的行为将构成自信。这就是所谓行为疗法。在那之前就先说这个做不到、那个做不到的话，岂不是太无聊了吗？

我做的事，佐伯先生大都接受。他对我秉持放任主义。

我将猫取名凯特。来自心爱的歌姬——凯特·布希。

「凯特。」

带着猫食罐头和逗猫棒，我在公寓走廊徘徊，上上下下楼梯，呼唤着凯特的名字。然而，凯特好像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凯特是一只胆子很小的猫。流浪时代或许遭受过糟糕的对待吧。即使和我一起生活了半年，一察觉家里有不认识的人时，它还是会非常害怕地躲在角落。我非常能体会凯特的心情。带着过去的伤痛逃避的我，和凯特很像。

胆怯的凯特和我，每天过着一起看电视综艺节目发呆，等待佐伯先生回来的日子。

佐伯先生是唱片公司制作人，有时傍晚就能回家，也有到凌晨才回来的时候。我偶尔也依赖食谱为佐伯先生煮晚餐，他有时会吃，有时食物就浪费掉了。即使完全按照食谱去煮也不好吃，煮出来的都是轮廓不分明的模糊滋味。我欠缺料理才华。我大概不喜欢料理，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于是养猫、煮饭。想尽可能做些具有生产力的事，做个对别人有所贡献的人。

不是音乐。

不是唱歌。

不是作曲。

「凯特。」

我依然找不到凯特，一路下到公寓最低楼层，想不出其他办法。打开沉甸甸的铁制后门，来到停车场。这么重的铁门，猫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推开。可是，说不定有人开门时，猫正好从缝隙间钻了出去。

「凯特。」

十二月的晚上九点，停车场很冷。只在家居服外套了单薄针织衫的我差点冻僵。像凯特那样一身的毛皮是必备之物。可是——

「猫？」

穿得比我更单薄的他走过来，这么说。

一件黑色丝绸衬衫，一条黑色牛仔裤，一双像登山者穿的那种厚重靴子。

只有穿这样。

哦，还有，明明太阳早就下山了，还戴着黑色的太阳眼镜。这肯定是他用来代替毛皮的武装。

「对，我的猫。」

我连招呼都没打，满脑子只有凯特，用几乎快哭出来的声音这么回答。

「刚才你的乐器送到我家时，搬上来的键盘架弄倒，发出很大的声音。凯特被那声音吓到往门外冲……它是只胆小的猫。」

「啊……你是果穗？」

拿下太阳眼镜，双眼直接朝这边窥伺，真崎桐哉这么说。

被他像个老朋友似的直呼名字，我全身都变得紧绷。

「请不要这样，我不喜欢不认识的人直接叫我名字。」

「可是，你是『Citroen』的吉他手果穗吧？」

「你或许很习惯也不介意被陌生人指着说『这是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但我介意。」

「……是喔。」

桐哉低下头，像是在仔细思考我想表达什么，然后他说：

「比起被人家问『你是谁』，你不觉得去哪都有人认识比较爽吗？」

他像是少年漫画的主角，满不在乎地脱口说出过度天真又充满优越感的话语。我哑口无言。

「猫啊……不要那样气急败坏地喊它，不然它会以为自己被骂了，反而不出来喔。」

「可是，万一跑远了，或是跑到马路上也很危险，要是回不来了怎么办——」

「不会跑远的。不是你的猫吗？猫也知道它只有你能依靠吧。我老家的猫被我妈放出去好几次，结果都自己回到家门口。不都是这样吗？」

「……是吗？会自己回来吗？」

「如果是胆小的猫，应该还没离开公寓才对……总之先把罐头打开放在这吧。等猫没那么慌张了，我也帮你找找。」

「……谢谢。」

没想到真崎桐哉会说这么好心的话，真是预料之外的发展。总之我因为找不到凯特心慌意乱，除了一句谢谢也没力气说别的话。

指着罐头表示「快打开吧」的真崎桐哉，整只左手都包着白色绷带。即使在光线昏暗的停车场里，白色的绷带依然异常醒目。这么说起来，我才想起他是受伤的人。

（受了品味低俗的伤。）

他有很多狂热歌迷。佐伯先生说，他就是太认真对待那些狂热歌迷了。过度认真了。认真到当歌迷对他挥舞美工刀时，他会自己伸手去握住那把刀子。

（什么意思？英雄式的勇气？不会吧？）

这太愚蠢了。

杂音装作没听见就好。只要待在高高舞台上的刺眼聚光灯下就好。一介无名歌迷做出了任性自私的举动，有什么必要去站在同个高度陪对方搅和？

胜利者就该有胜利者的样子，端坐在体面的王座上唱歌就好。

（因为他和歌迷纠缠不清，受了那种品味低俗的伤……）

你就帮忙藏匿他一下吧。佐伯先生这么说。

讲得像必须帮助柔弱的兔子不受狼群侵害。

「佐伯先生叫我协助你藏匿，你那么弱喔？」

「呵呵……」

吐出白色的气息，他笑着说：

「佐伯只是想确实掌握我人在哪里。因为受伤，整个行程都乱套了，佐伯正在调整，为了防止惹出更多事端，把我藏起来比较保险。其实我人在哪里都没差啦。只是，『教徒』已经知道我家在哪儿了，也满多人因为担心就聚集在那边，公寓前还摆满了慰问的花束，搞得像我死了一样。连要去个便利商店都得穿越那群人，太麻烦了，闲着没事做的媒体听到消息也会跑来。这种时候，我又没有能帮忙跑腿的女人或朋友，才会逃到这边。」

「连你住哪都知道……你和歌迷的距离未免太奇怪了吧。又不是业余的地下乐手，不认清消费者就是消费者怎么行？」

「啊。」

我情不自禁说了近乎说教的话。明明彼此毫不相关，我管太多了。可是，他彷佛根本没听进去，左耳进右耳出，又说起别的事情。

「凯特是哪个凯特？」

「凯特·布希。」

「我就知道。」

「为什么？」

「佐伯喜欢啊。那个大叔就是喜欢这种让人无话可说的天才。」

「比方说真崎桐哉吗？」

「我可不是。」

他立刻反驳。

我有些意外。因为他看上去对自己非常有自信。

「我和那些家伙不同。」

「那些家伙」，他用的是复数形。

「意思是你讨厌天才吗？」

我这么问，桐哉露出检视自己内在的眼神，沉默了一下。

「我不讨厌凯特·布希。我喜欢泰瑞·吉连导演的电影《巴西》，这部电影原声带里的凯特·布希歌声惊人，像是一个喝了甲醇还什么的醉醺醺恶梦……那个女人唱歌的方式，是想学也学不来的。」

「你也会模仿别人唱歌喔。」

「听到自己唱不出来的东西时，不是会很不甘心吗？」

「可是，世界上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歌唱得都没有比凯特·布希好，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一般人在试图挑战之前就会先放弃了。」

「是喔。」

他只嘟哝了两个字，一脸无趣。

我开始感到不自在。感觉自己庸俗的言论被他轻蔑了。

「我的合成器送来了吧？」

「是来了没错。」

拜此所赐，我的凯特才会跑出去。

「明天之前得写出一首歌，很不妙啊。」

「……你写吗？都这种时候了？」

好几场演唱会必须延期，为了重新安排延期公演的事宜和宣传，所有人忙得不可开交。身为Over Chrom的行政总监，佐伯先生也是遭到波及的相关人士之一。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引起这么紧急事态的真崎桐哉本人，却把写出一首歌说得像是写普通的回家作业。

「Over Chrom所有的歌都是我写的。有栖川不想做编曲之外的事。」

推开公寓后门的沉重铁门，他问我：「佐伯家在几楼？」

我回答：「三楼。」

看到发光的灯号显示电梯目前在十二楼，桐哉啧了一声。不等电梯下来就一次跨两阶地跳上楼梯往上爬。我心想，他是个没耐性的男人。

家钥匙在我身上，害我非得跟着爬楼梯不可。真会给人添麻烦。

「佐伯先生底下有很多作曲家，既然你都受伤了，何不交给他们去做？」

「找人当我枪手？要是Over Chrom找枪手的事情泄漏出去，我才真的会被刺杀一百次。」

「不是这个意思，好好地委托叫得出名字的人来写不就好了吗？只要乐曲够好，现在Over Chrom的评价已经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受到影响了吧。」

「是喔，不然果穗，你写给我？」

他背对我这么说。

以为他这句话跟业界人常挂在嘴上当寒暄的「下次去喝两杯」或「下次一起做音乐」同类，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所以我没回答。气喘吁吁一口气爬上三楼，赶到他前面，把钥匙插进佐伯先生家大门的钥匙孔。

我还没伸手握住门把，他就用没受伤的右手，像抓排球还什么似的抓住我的头，强迫我抬头。那张脸入侵我的视野。

佐伯先生，我不懂，你怎么会说这样的真崎桐哉是「好孩子」！

「少装作没听见。」

「你认为用这种态度对待初次见面的对象也没关系吗？不觉得丢脸吗？」

「我只要能唱好歌就好。」

很好，我们根本就是在各说各话。

「你写首让我唱的歌来看看啊。」

「我为何要做这种事？」

「Citroen的乐曲不都是你创作的吗？你的歌很有意思，我喜欢。」

「那还真是谢谢喔。可是，我作不出Over Chrom那种音乐。你的歌不分青红皂白都充满强烈的攻击性。我不像你，没有那种光明正大伤害别人的动机。」

我做出浑身带刺的回应，他大手一挥，把门打开。

「是喔。」

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表情意外不当一回事，他走进门内。

「我对那种的已经挺腻了……」

看也不看我一眼，他叹了口气。

「老是被迫听那些报案窗口负责人说的话，我也已经腻了。」

2

「什么嘛，有钢琴喔？」

一走进佐伯先生家，看到靠墙放置的直立式钢琴，他就这么说。像个发现玩具的小学生。

「可是这架钢琴好一阵子没调音了喔。」

我话都还没说完，真崎桐哉就打开了钢琴盖，右手三根手指弹出C和弦。接着，他好像不太满意，立刻把盖子盖回去。

「声音果然不对劲吧？」

「音准是没有差太多，但我不弹自己的琴就不行。」

充满我与佐伯先生生活痕迹的四坪左右客厅里，一身黑的真崎桐哉站在那里的景象，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

他明明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却不知为何和普通的生活空间非常不相称。

柔色调的咖啡帘、带绒毛的抱枕以及长毛地毯，在这些东西包围下，漆黑的他彷佛误入其中的迷途羔羊。

他把刚送来的类比合成器从盒子里拿出来，也不放上架子，直接放在地上，思考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坐到键盘前，又露出察觉少了什么的表情。

「有吃的吗？」

「你想吃什么？」

「只要能让脑子动起来，吃什么都行。我从昨晚吃过一次吐司后，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这样会营养失调弄坏身体吧。」

我很清楚，光吃零食饼干或三明治之类的东西还不够，就把原本要给佐伯先生吃的炖牛肉放上瓦斯炉加热。再准备生菜和水煮蛋，做成沙拉。

「原本想说左手不是惯用手，折损也没差吧，没想到挺不方便的，像现在就不能洗碗了。」

「没有什么伤是『受了也没差的伤』吧，说那种话真蠢。」

「也对……」

他嘟哝着说：「佐伯也骂了我好几次笨蛋。」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跟饲主撒娇的猫，我产生微妙的妒意。

把炖牛肉和沙拉、白饭放在两人座的小餐桌上，我说：「请用。」

「想再添饭也请自便。吃完碗盘放着就好。我要去找凯特了。」

「果穗，你跟佐伯结婚了吗？」

依然坐在键盘前，他忽然丢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题。

「你说呢？」

脸上浮现夹杂自嘲与失笑的扭曲表情，我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摆出这么难看的脸。感觉就像一摊混浊的泥水。

因为，跟你无关。

不管是佐伯先生还是那些狂热歌迷，在他们心目中的第一顺位都是你吧。

像我这种失败者，哪能跟你相提并论？

没错，我就是生存游戏中的输家。

「Citroen」是我和亚里纱组成的双人女子组合。

亚里纱和我的歌声搭配得很好，她又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贴心女生，总是愿意做面子给我。其实亚里纱长得比我美，个性又讨喜，即使如此，她也不会目中无人，老把「没有果穗的音乐就没有Citroen。我们现在的人气都拜果穗所赐」挂在嘴上。

可是，这样的亚里纱慢慢开始接到演戏的工作。起初，她说戏剧工作只是兼差，还说自己去演戏也是为了宣传Citroen。后来，亚里纱参与演出的电视剧爆红，拍了好几个系列，还推出电影版。亚里纱愈来愈像个受欢迎的女明星。

因为她的工作太忙，Citroen的活动暂时停滞。我一直在等亚里纱归队，也有听见Citroen的歌迷担心及提防的声音，他们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亚里纱可能会抛弃Citroen……

那时，我为亚里纱反驳，说她没有错。

（我也许只是想借由袒护亚里沙来表现得好像自己依然比她优越。）

「Citroen不再活动是因为果穗陷入创作瓶颈，写不出歌了」，后来开始出现这样的传闻。蒙受这种不白之冤让我感到冤枉又火大，原来自己袒护亚里纱的心情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并非发自真心。

不久后，公司建议我以个人名义活动。然而，Citroen的歌迷对我的单飞并不买单。他们想看的充其量只是我和亚里纱的双人组合。我发表的个人专辑毁誉参半。自己的音乐伴随着与音乐无关的杂音，这点令我很痛苦。我心想，都是因为没有做出一个了断。

我提出「推出Citroen最后一张专辑和解散演唱会」的要求。

亚里纱说她办不到。

「我现在不是能做音乐的状况，你要是早点说，还可能有不同的结果。可是，在果穗推出个人专辑时，我就已经被你甩了。」

亚里纱这么说。

我认为，自己被当成踏板了。

她巧妙地把过错推到我身上，独自逃跑。对成为当红女明星的亚里纱来说，Citroen和我早就是沉重的包袱。

只有我未曾察觉亚里纱的盘算，吃力不讨好。

告诉我「你根本就吃力不讨好喔」的人，正是佐伯先生。

佐伯先生不是直接负责Citroen的制作人。只是，他从以前就很中意我写的旋律，也曾指定我为他制作的歌手写歌。

我失去Citroen时，很多人安慰我、责备我，只有佐伯先生的意见两者都不是。

把时间浪费在怨恨上太无聊了。

你没必要把亚里纱该负的责任（无论是污名还是荣耀，那都是亚里纱自己该承受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揽。还有，你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亚里纱掌舵，是因为误以为那是友谊或信任。

果穗，为了你今后的人生，你应该从中学到教训才对。难道不是吗？

「如果你问的是有没有登记，答案是还没。因为父母反对，说我还太年轻。现在是我自己硬住进来这里的状态。可是，我也不打算去其他地方。」

「是喔，不错啊，自己送上门的新娘。」

桐哉的视线落在键盘上。

一半放空，一半清醒。他的眼神就是这么不确定。

「那果穗已经不唱歌了吗？」

「……我十三岁出道，之后一直都泡在工作里，现在总算二十岁了。因为没好好上过几天学，没有业界之外的朋友，连帮喜欢的人做菜的时间精力都没有，所以厨艺也很差。现在我想暂时停下脚步，做些过去没能做的事，也想上大学。如果不好好培养自己，让自己更像个人，也没办法创作新的音乐。」

「啊……所谓的充电期？」

「『说自己要去充电，结果直接从舞台上消失的人很多喔。不持续活动的话，很快就会被遗忘』。也有业界认识的人这样吓唬我。」

「有什么关系……消失的人说不定已经找到其他舞台了啊……」

桐哉这么说。

他跟我说话的语气不是很认真。看来，他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自己的音乐上了。

我在业界沉浮与否，根本和他无关。

可是。

（……柔弱的兔子？）

坐在安静的键盘前，蜷缩着身体发呆的他，和我想像中的Over Chrom真崎桐哉没有一点交集。对不上。

「可是，你是不会走下舞台的人吧？」

我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通透，反而让人觉得很讨厌。

为什么不摆出一副轻蔑输家的脸呢？

不是很擅长扮演胜利者吗？

（他有天生的领袖气质。）

受到佐伯先生大力称赞的，你的舞台魅力。令人烦躁的节奏令观众席为之沸腾。面对那些孩子们亲昵追随的欢呼声，你总是宽容以对，不曾将他们甩开，在机械装置的加速下，独自承受镁光灯的贯穿，化身一把通体漆黑的锋利刀刃。

以彷佛要将大众卷入自己世界般的催眠术煽动着，露出成为自己疯狂信徒的眼神。为了制伏暴虐的机械，毫不留情不断驱使那至今未曾磨灭的——宛如珍宝的声音。

支配者的……声音。

这就是真崎桐哉。

「……你在说什么？」

缓缓将我拉回现实的他，抬起眼神看我。

我拿起凯特的逗猫棒和新的猫食罐头，匆匆走出房间。走到一半，停下脚步对他说：

「Over Chrom的真崎桐哉不会去其他舞台吧？你才不想被轻易地共鸣。那不适合你。」

「我说你喔——」

下一瞬间，他歪着嘴角笑了。看起来非常愉悦地下了定论：

「其实你很喜欢我的歌吧。」

「真崎桐哉的歌迷不是我，是佐伯先生。」

「唉、果穗。我不想每天都飞在同样的高度，也不需要全勤奖。」

他用了有点难理解的说法。

「我想飞向比现在更高的地方，飞到大气层的另一端。所以，我才会每日每夜像锁不紧螺丝的警报器一样唱歌。」

更高的地方。

这个说法太抽象，但听得出他的意思不是拿下排行榜第一或成为亿万富翁之类的事。

（大气层的另一端……有什么呢。宇宙？没有生物的真空世界？就算去了那种地方，也只是独自落单而已吧。）

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少我听了他说的，不会认为他是输家。确认了他的傲慢，我放下心，披上外套，出去找凯特。

3

小声呼唤凯特的名字，我在公寓楼梯间反覆上下，也在停车场内四处徘徊。放在停车场角落的鲔鱼罐头没有吃过的痕迹，我一阵失望。

凯特原本是流浪猫，即使找不回来，或许还是能在外面做一只强悍的流浪猫吧。这孩子个性谨慎，想必也不会被车撞或被虐猫的人抓到。

可是，我喜欢凯特。我想跟凯特在一起。不是因为它需要保护。

喜欢的心情就是这么单纯，只有一种颜色。

我在公寓周围绕了一小时，把逗猫棒伸进围墙里面或停车场脚踏车缝隙间挥动，但仍没看到凯特。

筋疲力尽的我，打算跟佐伯先生商量。摸索外套口袋，才发现把手机忘在家里了。

祈祷着凯特赶快回来，我回到公寓。心想凯特可能会在楼梯间，于是放弃搭电梯，改走楼梯。拖着疲惫的步伐抵达三楼。

房门前，没看到猫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个陌生男人。我像胆小的凯特一样警戒，缩起身体。这个人的个子比佐伯先生或真崎桐哉还要高。这栋公寓一楼没有自动锁，谁都可以进入大门，直接走到家门前。

「晚安，请问您找佐伯有什么事吗？」

我用佐伯家人的语气上前询问。这个高瘦男人回头看我，说了「哦哦」。推了推冰冷的眼镜框，彬彬有礼地说「晚安」。

「承蒙佐伯先生照顾，我叫有栖川真广。」

「啊。」

Over Chrom的。

（搭档。）

用「搭档」称呼的是佐伯先生。只在电视音乐节目看过Over Chrom的我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毕竟真崎桐哉的曝光比例太高了。

「佐伯先生请我来这里接真崎，但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了。」

「啊？关在里面？」

「嗯，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这时，我还不知道有栖川这个人的个性，心想他为何说这些场合不对的话。

「你按门铃了吗？」

「对，他一开始有来应门。可是，一看到站在这里的是我，就把门锁起来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大概是因为我这人只会说让真崎不高兴的话吧。可是，你有破门而入的权利，他应该会让你进去。」

一边仔细对我说明，有栖川真广一边用拳头连续地大力敲打对讲机门铃四次。乍看之下无害，但Over Chrom那除了暴力之外什么都不是的音乐之中，果然也含有他的成分。

「真崎，别让佐伯先生的太太为难。」

有栖川真广朝对讲机这么说。

等了一下里面的反应。

门炼拿掉了，传来转开门锁的声音。

推开门，桐哉只把半个身体探出玄关。

抬头看有栖川真广的脸，眼神就像在瞪视具有威胁性的敌人。

「还没写好啦。」

「这样啊，那就来不及喽。」

有栖川真广的语气也像敌对的一方。

不但不关心桐哉的伤，反而提出控诉。

「你或许差不多该承认自己身为创作歌手的能力濒临极限了，这样也是为身边的人好。」

「让它赶上不是你的工作吗？」

「要是肯定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你跟藤谷做的事也没两样了喔。」

「今晚至少会把主歌写出来给你，这样总行了吧。只要编曲和录音同时进行就好。」

「真崎，我想了一个主意。如果你一直像这样写不出来，那也只是在浪费时间。继续延长下去很难出现什么新的发展，不如换个角度，把闲着没事的鼓手叫来录音室如何？听说她正好为了准备考试休息没去乐团。」

「啊……怎么？你想改变战术？」

「厌倦一面倒的状况了，我又没有那种一成不变的SM嗜好。」

「你还真敢说。」

桐哉笑了。

看来我必须花一点时间咀嚼才能搞懂眼前的对话内容。

（搭档？）

他们两人的关系，和我与亚里纱的关系太不相同了。

（该怎么说呢，这种……）

饥渴的感觉。

像不管怎么贪求都无法满足的成瘾者。

桐哉把门向外推开，来到外面的走廊，兀自往前走，无视一旁的有栖川真广。然后，他抓住我的肩膀。

「猫。」

在我耳边这么说。

「得去找猫才行呢。」

我们搭电梯来到一楼，桐哉始终搂着我的肩膀，打开公寓后门，走到停车场。

「有栖川先生呢？」

「没关系，那家伙会自己等。」

「对彼此态度这么差，Over Chrom都这样吗？」

我认真询问。想理解他们之间的利害关系。我认为有栖川真广想从真崎桐哉身上榨干一切的音乐，他有这样的欲望。桐哉要是老实奉陪到底，说不定会被吃干抹净。

这样真的好吗？

「嗯。」

桐哉直率地回答。

「因为我想飞上天空，所以没办法。」

因为想飞，所以没办法……？

（不太懂。）

人和人在一起，想对彼此好，不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吗？

（机械装置……非自然……）

我心想，好局促啊。

呼吸困难。

可是，这就是佐伯先生热爱的Over Chrom。

只有他们两人能呈现的景色。

彷佛仅限一夜的，一场虚幻的梦。

「既然是凯特，那就唱《咆哮山庄》吧。说不定会像凯西那样回来……」

桐哉蹲在停车场角落。

深夜里，安静无声的公寓底下，轻声低喃般的歌唱。

凯特·布希的WUTHERING HEIGHTS，唱的是艾蜜莉·勃朗特《咆哮山庄》的故事。

成为亡魂的凯西回到希斯克里夫身边，从窗外呼唤他，是这样一首悲伤又可怕的歌。

贯穿天际的高音编织出交织着恋爱激情与怨念，来自黄泉的美丽怪物的歌。

可是，用降低两个八度，比平常更沙哑的声音，真崎桐哉的歌声悄悄融入黑夜，和凯特唱的完全不同。

他不是怪物。

（是活在荒野的男人。）

希斯克里夫。

左手的伤滴出鲜血，人类的。

有生命的歌声。

（追上凯西徘徊的魂魄。）

超越死亡，超越狂风暴雨，超越一切。

来到渴望的尽头。

相遇。

在咆哮山庄。

该回去的地方。

——该回去的家乡(home)。

（那是哪里呢？）

想要飞向遥远夜空的他该回去哪里？我不知道。

不拿麦克风，仅仅只为一只小猫而唱的他的歌声，振动了我内心某处的音叉，令崭新的音乐新芽绽放光芒。是啊，在我心中有许多音乐的碎片，想和他如此回荡的声音共鸣。

总有一天。

「看吧，我不是说过？」

他这么说。像个拿雪球准确砸中了什么的恶作剧小孩。

停车场里，私家车底下出现尾巴抖动的剪影，还有那个呼唤我的「喵喵」声。

第三卷 稀疏之日 后记

又见面了呢。或是初次见面！非常感谢您拿起这本书。

为您送上新版《GLASS HEART》系列第三集。

这本书的内容非常丰富，由已经以文库形式发表的《稀疏之日》和《AGE／乐园之涯》这两部作品，加上《冒险者们》中的两个短篇，以及全新创作的〈夜晚飞翔的鸟〉组成。

尤其这次还收录了最早期的作品〈AGE〉，使我比过去更犹豫该站在哪个时代的立足点书写这篇后记。一本书里同时收录最新原稿和超过二十年前的原稿喔。到底该如何是好？总之，我和高冈都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

以文库本的发行顺序来说，《AGE／乐园之涯》早于《稀疏之日》。可是，考虑到上一集的故事走向，我决定在本书中以这样的顺序排列。而以《冒险者们》为首，〈幸运星〉和〈觉醒〉算是「系列第二部」的前导部分。响和源司哥都是会在后续情节登场的重要角色（新版第二集的全新创作中，源司哥已经有稍微露脸了）。

这次书末收录的全新创作是描写真崎桐哉。其实这个故事应该跟〈LOVE WAY〉（预计收录在新版第四集《灼热之城》中）一起看会比较容易理解前因后果，我也苦恼过放在本书是不是对读者不太亲切……最后实在太想写了，就一鼓作气写了出来。不好意思……

新版唯一该遵守的规定，就是不去修正过去的文章。但如果有明显错误或失败的地方会进行修改。被抓包前，我必须先道歉。我搞错兰巴·拉尔讲的话了。在此下跪赔罪。

然而，〈AGE〉真的是很早以前写的文章，我就算想改也不知从何下手，几乎维持原本生硬的程度，战战兢兢地收录进来。

〈AGE〉是我生涯第二度投稿新人奖的作品。第一次惨遭滑铁卢，重重打击了得意的我。不禁心想：「即使寄出这份原稿也不会发生如梦一般美好的事。」结果获得了佳作，感觉就像小说之神在对我说：「还不到满分，必须更努力！」就各种意义来说，它都是值得感恩的起点。只是，二十年后还能再次写下高冈的故事，现在想来也是如梦一般美好的事呢。

虽然是不成熟的作品，但那就是我的起点。希望自己今后也不要遗忘这件事。

那么，新版只剩最后一集了。书名是《灼热之城》。

（第一集后记中曾经预告书名可能叫《冒险者们》，不过我后来有重新思考过。造成资讯混乱，真不好意思。）

实际上，我还有其他想写的番外篇（主要是跟高冈有关的故事），可是新版最后一集的书末已经放不下了，所以应该会再出一本类似隐藏音轨的书。若各位也能搭配新版一起阅读，将会是我的荣幸。详细情形会在下集后记中告知。

无论是过去文库版发行时，或是这次新版发行之际，我都受到许多帮助。在此深深感谢参与每一部作品的各位。藤田贵美老师，这次也感谢您提供出色的插画。藤田老师画的每一条线我都好喜欢。

非常感谢阅读至此的您！期待下次再会。

若木未生

第三卷 稀疏之日 插图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前情提要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十六夜小夜

只因为是女人就被所属乐团开除的高中生鼓手西条朱音，某天突然受邀加入天才音乐人藤谷直季的乐团。

由藤谷担任主唱，吉他手是朱音崇拜的高冈尚，键盘手则是年轻的音乐阿宅坂本一至。朱音和他们共同组成乐团「TEN BLANK」。结束与藤谷的弟弟桐哉所属团体「Over Chrom」的共同演唱会，藤谷突然宣布「TEN BLANK」即将举行全国巡回演唱会。一片手忙脚乱中，朱音必须兼顾课业和乐团，还抱持着某种烦恼……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冒险者们——ff——the road, it's not over

1

最近的西条朱音没什么笑容。

胡桃木鼓棒的木头纹理渗入左手，有时甚至和皮肤同化了。

节拍器的快速滴答声一直从单边耳机里传出，不曾停下。

不太说话，只与眼前的声音竞争，不停追赶。

不太思考。在和大脑无关的空白之处，体内擅自运作的零件渐渐不受控制。

（心情和生气很类似。）

虽然有点不一样。

生气什么的。

微笑什么的。

（难以言喻的情感。）

手臂擅自打出Rim-Shot（注释※）。比起俐落的声音，手上传来更讨厌的感觉，鼓棒应声而断。丢掉手中剩下的半截，从鼓棒袋里拿出备用鼓棒，不假思索地继续追着音乐敲击。可是，我知道藤谷先生转头看了一眼，也知道他觉得这样不行。

注：鼓手专业术语，即「压鼓框」

还没开口，这种感觉就轻易浮现。

尤其是面对藤谷先生的时候。

彷佛意念直通。

「如果心情急躁就不要敲那边。」

我都知道了，他还这么说。

「无论遇见什么突发状况，节奏都不要跑掉。自己先想好应对方式。」

好。

默默回应。不想说出口。

老师也没等我回话。

（因为左耳还持续听见声音。）

和坂本同学相连的单边耳机中传来频率固定的节拍器声响。

像电源一样，自动驱使我打鼓。

不会累，不会坏，不会停，和时间无关。

「可以换把吉他吗？」

尚靠近合音用的立式麦克风，透过监听喇叭这么问（不这么大声的话藤谷先生听不到）。

「啊？什么？」

藤谷先生用主唱麦克风反问。

「可以换把吉他吗？」

「不是吧？你要换谁？」

「换『小绿』不好吗？」

「啊～～我不喜欢，听起来像绿色蔬菜。你不是一直都用『初号机』吗？」

「动不动就说『讨厌绿色蔬菜』的人长不大喔。」

「我已经长大了，挑食也没关系唷。」

「有关系吧。」

除了尚，站在排练室墙边观摩的源司先生也异口同声地这么说。

「是吗？」

藤谷先生则一脸认真地歪着头反问。

「绝对是初号机比较好啊。如果要二选一，我绝对会带那边的高冈回家。」

「吉他是我弹的，所以由我来判断。听完你一定会认同。」

「不然来赌？要是高冈之后放弃小绿就算我赢。」

「赌注是什么？」

「雀巢PRESIDENT咖啡豆。」

「这么便宜的东西！」

「早上看厨房里的没了啊，很伤脑筋耶。」

「那个只有你会喝吧。」

「咦咦？没这回事啦！」

「有喔。」

这次的「有喔」，是尚跟键盘架前椅子上的坂本同学一起说的。

「真的吗？」

老师这次因理亏而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如此反问。坂本同学回答「对」，他于是喃喃自语：「我怎么不知道……」

「这样的话，高冈同学要是赌赢了，希望拿到什么？」

「请给我一个谦虚的藤谷同学。」

「啊～～我知道了。那大家小小休息十分钟，之后吉他换成『小绿』，从刚才那里再来一次。不过，我觉得绝对会换回初号机。」

藤谷先生说着便卸下肩上的贝斯背带。排练室里白晃晃的日光灯好像亮了一点，人们纷纷开始动作。巡回演唱会的舞台导演大贯先生、经纪人源司先生，还有唱片公司的青木先生，大家都想第一个拦住藤谷先生，说明交待事项。还有几张生面孔。

折断的鼓棒丢哪儿去了？

手腕到手肘的肌肉好像麻了，非常沉重。上面的贴布变得冰冷。

「啊，对了，源司哥你跟我说弹木贝斯的诀窍啦。」

对话空档，藤谷先生的声音传来。

「你嫌自己事情还不够多啊？笨蛋，真是个笨蛋。」

源司先生傻眼地回应。

「说我笨也行，教教我嘛。」

「那明天彩排前能给我三十分钟吗？如果老师你能把拖着没做的杂志采访工作速速解决，我就使出浑身解数教你。」

「啊，了解。交换条件就是速速解决那些工作吧？」

「然后，现在有通电话打进来，你打算怎么做？真居先生打的，日野响的事。」

「我之后再联络他。」

「我会转告对方。」

「非常抱歉我大概会忘记请你再提醒我一次。」

「了解没问题我的性感小野猫。」

「源司哥，你这反应很不对劲喔。」

「少啰唆。这种程度的事，你才没资格说我。」

「是喔。」

在说话。

很普通地进行对话。

（果然只有西条吗？）

喉咙干渴。

拿起爱维养宝特瓶喝水。

「干嘛一直低头看地板？」

尚从斜上方观察并这么说。

这人总是很敏锐。

我很喜欢啦。

（但什么都瞒不过他，感觉有点恐怖。）

可是有尚在身边果然很安心。

「鼓棒断了，不知道飞去哪里。」

「没刺中人就好。」

「刺中就完蛋了吧？」

「没事啦。」

尚这么说。

「那个飞来我这边了。」

左侧传来坂本同学的声音。他用鞋尖踩住滚到监听喇叭前的半截鼓棒，然后捡起来。

递给我。

我说了「谢谢」和「抱歉」。

坂本同学摸了摸镜框，皱起眉头。他不是在找鼓棒，而是习惯性地看着地板。

「西条在听的节拍器是不是太大声了？」

「就是要这么大声才容易抓拍子啊。」

「真的被吓一跳。前奏开始前，连我这边都能听到那个节拍器的声音。」

「那是坂本同学的耳朵太敏感了。」

「可是太依赖节拍器也不好吧。」

他嘟哝着说。

那当然喽，坂本同学本来就是打鼓时节奏绝对不会跑掉的人。

我这么想。

可是，只要我说「那是因为坂本同学鼓打得好」，他一定会回「才不是」或「什么意思」。

这人真麻烦。

「把耳朵弄坏会很痛苦喔，小心点。」

连尚都出声提醒。啊……是喔。

「咦，你有把耳朵弄坏过吗？」

「有次不小心站在中音域喇叭前面，差点被那声音轰下舞台。」

「呜哇……」

尚的耳朵居然遇过那种事……感觉比自己的耳朵受伤还痛。因为很重要。

「那种时候该怎么办？」

「以我的情况来说，因为严重耳鸣，各种声音同时扑来，就像在浴室里唱卡拉OK。只能先看身边乐手的手部动作，尤其是鼓手。配合打鼓的节奏弹吉他。」

「真了不起。」

「收了钱就要好好工作啊。」

尚笑着说道，在我身边蹲下。他接着用分享秘密的语气说：

「虽然有勉强撑住，但我很讨厌那样呢。因为弹不出最棒的吉他。」

「那还真糟糕……」

坂本同学露出非常排斥的表情，彷佛在听什么鬼故事。

「别讲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人家在分享难过的经验你居然用一句『不吉利的话』打发这样不好喔。」

「现在谁想听那个啊。你最近老说些在舞台上出包的故事，不需要刻意用言语暗示吧？」

「咦？什么？你们在讲鬼故事？大家都来分享嘛。」

藤谷先生就像个麻烦人物，大声嚷嚷着撞上尚的背（应该说，他完全是个麻烦人物）……还那样说……

「在聊『亲身经历的恐怖故事』系列吗？摔下舞台很经典吧？大家都有摔个一两次吧？」

「我一次都没有。一般不会掉下去吧？那么危险。」

「为什么？至少掉个一次嘛？然后啊，不管从哪里掉下去都请你继续弹吉他。」

「像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团长，就算正式演出时麦克风坏掉或裤子从屁股中间裂开都不会有人救你啦。」

「啊～～对不起！」

「高冈哥说的那点事根本不算什么！就乐器种类，操作键盘类的我最不利。电源出问题或是忽然当机、数据资料消失什么的，可能遇上各种问题。我根本不想思考其他舞台上会出现的状况。」

「说得也是，坂本的位置最辛苦了。我说啊，你们听过『被诅咒的电源车』吗？不管确认几次、检查得多仔细，唱到第三首歌就会停电。很可怕吧？有人说是某位歌手留下的怨念。他以前在演唱会唱到第三首歌时遇上打雷停电。主角换成坂本大概会变成『被诅咒的硬碟』吧。」

「干嘛说那种一听就知道是胡扯的话！你真的是笨蛋吗！讲那些话有任何好处吗！」

「因为是第一次嘛，我们的巡回演出。」

面对发飙的坂本同学，藤谷先生居然理直气壮地回应。

「第二次以后就不能再用这种话题吓唬坂本和朱音了啊。」

呃……

结果这个人还是乐在其中嘛。

（真拿他没办法。）

我的心情绝大多数都是「拿他没办法」，只有三公厘左右是「总觉得搞不懂他」。

（搞不懂他是不是在笑。）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看着哪里微笑。

因为他不跟西条说话。

只有我吗？

无法相视而笑。

明明在同一个地方，近在咫尺，我却像个透明人。

隔着距离。

「你们几个别在那儿说蠢话偷懒，看看人家朱音多稳重啊。里面最成熟的就是她喔，根本没被吓到。」

源司先生突然插嘴。话题被丢过来，我还一头雾水。

「不，西条其实很胆小！」

「舞台上的朱音确实胆子很大，很有毅力。」

藤谷先生对源司先生这么说，彷佛在自夸。

「话说回来，我们至今也遇过各种突发状况，但TEN BLANK从来没有出包啊。」

话音刚落，周遭的空气静止了一秒。尚双手撑地笑了。源司先生忽然「凹呜！」地吠了一声。吓、吓我一跳。

「混蛋！是谁啦，是谁让纯真的女高中生这么小就看破红尘啊！」

「是我是我！抱歉啊，有九点五成都是我出的包。」

藤谷先生举手自首。「快点继续彩排啦，这哪是什么小休息，根本是大休息吧。」源司先生敲了下他的脑袋。好像很痛。

「源司哥来了以后，我的权力便慢慢流失。」

「这不是好事吗？」

「嗯，对啊。」

和源司先生说话时，老师也轻轻拍了我的后脑勺两下。

眼花撩乱。天旋地转。

（真讨厌。）

心跳加速。

冒出这样的想法。

「源司拳也分你一点！」

我刚抬头，藤谷先生就用食指对准我，说完又走回主唱麦克风前。我没能回应。他刚才笑了吧？我有这种感觉。

（总是搞不清楚。）

声音。

得好好打鼓，不能落拍。

只戴左边的耳机，追赶似的听着节拍器的声音。

从左边传来的声音。

「所以老师要怎样移动来着？」

「我想想喔～～去饭田桥。」

「啊，请等一下，接到速报了。下星期的专辑排行榜，TEN BLANK维持在第三名。」

「哦，不错嘛。」

「大概就这样吧，跟预期的差不多。其实一次也好，真想拿下第一名。」

「毕竟有张很强的精选辑压在头上，时机不太对。」

「可是《Over Chrom》拿到第一时也把《ROSES》压下去了。」

「他们的歌迷像教徒一样，买专辑跟布施差不多吧。」

「不论手段，赢了就是赢了。」

「老师啊，我们公司对这个成绩已经大呼万岁了喔，一点怨言都没有。」

「买TB专辑的是哪些人已经有分析数据，但我不知道长相，所以很想当面见见。总之，我想快点见到我们的歌迷。那样就会知道怎么做才能吸引更多观众。青木先生他们在TB身上花了很多时间跟金钱，目前不能对人家摆架子。」

「你每天都在摆架子吧。」

「我摆架子的时候只是在如实呈现我们的成果喔。」

藤谷先生一边跟源司先生和青木先生谈工作话题，一边急着走下排练室的阶梯。看到他差点跌倒，四面八方都传来以下怒吼：「不要用跑的！」

「那个弹初号机的人，要买PRESIDENT系列喔，不是EXCELLA。」

「好啦好啦，真啰唆。」

尚像在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你晚上会回神宫前吗？」

「不确定会在录音室待到几点耶。无论如何，明天早上都要喝咖啡。喝了再睡。」

「我会先在空瓶里装金牌咖啡豆。」

「啊，这样喔。讨厌，好啦。」

「到底是怎样？」

「大概早上六点喔，先走了！」

匆忙（最后几句根本是鸡同鸭讲啊老师……）穿过停车场，藤谷先生朝尚挥手，背影立刻消失在门外。

「喂，不是叫你别跑吗！」

源司先生又一次对着那背影大吼。

「老师今天去哪里工作？」

我问源司先生。他用同时将甜的东西和辣的东西塞进嘴里般的复杂表情说：

「日野响。不过那边的工作今晚应该会结束。」

「这只是『预计』吧？」

被坂本同学毫不留情地点破，源司先生用力咳了几声。

「他自己说会在巡回前做好整张专辑。现在只能让他集中精神做了。」

「那个人只是没事找事做吧。」

「因过劳而生病就伤脑筋了，我这边也会注意。」

源司先生认真地回应。随后掏出钥匙，打开TOWN ACE驾驶座的车门。

「那我先送西条小姐回家，坂本是回『藤谷工作室』吗？」

「还剩混音的工作，我要先回去。高冈哥呢？」

「去买咖啡。」

拿着安全帽的尚这么回答。他认真的吗？

「喂，高冈老弟你晚上不要玩得太凶，拜托喽！」

「讲得这么难听。」

「别跟交通警察吵架，也别撞到卡车受伤。请活着回来喔。」

「是是是，为了源司哥，我会努力生还的。」

源司先生跟尚感情真好啊。

我和坂本同学在车里。

并肩待在后座。

身旁的人戴着耳机看窗外。

「混音是要混什么？」

「藤谷哥帮樱井有贵乃写的曲子。」

咦……

（怎么办？真讨厌啊。）

坂本同学把耳机挪开一点，用平时的语气看着我说：

「要听吗？」

「不要。」

自己的回应就像在生气。太奇怪了。

怎么办？

「不听也好。反正听了会生气。」

坂本同学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再次戴上耳机，靠上椅背，继续用平时的语气这么说：

「那音乐真的很讨厌。」

2

西条朱音小姐，你好，请多多指教。

——是，请多多指教。

请朱音先来自我介绍吧，顺便说一下年龄。

——我是TEN BLANK的成员，主要负责打鼓。现在十七岁。

「主要负责」这个说法还真有意思。TB是个有点奇怪的乐团吧？

——……是这样吗？啊，或许有点怪吧。

朱音出道前还是个门外汉吧？

——咦？啊，呃……确实没怎么打鼓。

你本来只是普通的高中生吧？

——是啊，现在也是。

现在还一边上学一边从事演艺活动吗？几年级了？

——三年级。

哇，要准备考大学了吧？很辛苦吗？

——大学的事我没怎么思考……乐团比较重要。

因为TB，人生被澈底改变了吗？

——没有那回事，我原本就想做音乐。

嗯～～有点好奇朱音变成女大生的模样呢。一定很不错，充满朱音的风格。乐团一出道就走红，想必工作繁忙吧。请加油喔。回到正题，是藤谷挖掘了只是普通高中生的朱音，使你的世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吧。被挖掘的时候有感受到某种缘分吗？

——没有。

哎呀，藤谷说他有这种感觉喔（笑）。

——啊，抱歉。

啊哈哈哈。朱音是治愈系吧？很有亲和力呢。就我看来，TB的成员里，藤谷、高冈和坂本给人一种专业乐手，应该说「受欢迎男子」的印象。可爱的朱音则是治愈系角色。我说得对吗？

——没有这回事，我并不可爱。

又这么谦虚啊。你正值青春年华，姊姊好羡慕啊。藤谷很会抓平衡感，组了一个好乐团呢。在乐团迷也觉得耐听的音乐里加入平凡女生的元素。朱音眼中的团员是怎么样的呢？

——……啊，大家都是好人，还非常喜欢音乐。

受团员们影响，朱音愈来愈喜欢音乐了吧？

——对，我非常喜欢。

谢谢。

（我表现得还行吗？这样就好了吗？）

（总觉得没有一句是真心话。）

「那也没办法啊。真正的TB是什么样子，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别人绝对说不来，所以他们只能讲一些擅自推测的形象。这是当然的啊。对方的见解不同于自身的看法，这种事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大前提。换句话说，我根本缺乏说服他人的能力，打从一开始就很自卑。比起我，西条平常至少能看到跟别人一样的事物，难怪遇到矛盾时会这么惊讶。」

坂本同学这么说。

天空一片黑压压。

入夜了。吹过的风有点冷。

秋天来了。

「西条，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你，那种事太奇怪了。无论如何，西条做出的音乐都只有一种，思考别人的想法一点意义也没有。」

「对耶。这倒是。」

嗯。

大概是一下碰见太多人，感觉不太对吧。

我可能被吓到了。

（以前好像也遇过这样的人。）

眼前曾经出现怀抱同样心情，但比我更浑身带刺、烦躁不安的人。

桐哉。

最近没见到本人。

（他一定很辛苦吧。）

身边的空气发出巨大声响，感觉自己变成一条不知道将流向哪里的河。

现在轮到我了。

即使如此，还是非往前不可。就算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正等着我。

反正我也不想回头。

「有什么……」

坂本同学从喉咙某处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吗？」

「咦？谁要帮忙？」

「我。」

我转向旁边，坂本同学没看过来，回答时几乎面无表情。可是，原来他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啊。

（明明不久前还觉得我们很相似。）

起初，我觉得我们是用相同材料做成的伙伴，不觉得彼此的差距有那么大。

现在还是伙伴（并非没有陪在彼此身边或感情不好）。

但并肩同行时，坂本同学终究比较高。他大我一岁，头脑比我好，各种事情都看得更清楚。西条我总是在后头追赶。

身高、体力这种东西不可能追上。

后来我才知道，果然不是用相同材料做出来的啊。

他是男人。

「嗯～～没有。」

「…………」

生气了。

非常不高兴。

「……话说，在我开口拜托前，学长你不能主动做些什么吗？」

「…………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问吧。」

「像刚才那样听我说话，我就很高兴了。所以没关系。」

「…………那就好。」

微弱的声音。

像夜晚在角落发光的小水滴一般，干净透明的声音。

这个人拥有那样的声音，不会消失。

（西条好像聪明了一点。）

自己这么想。暗自想着，我或许变了。

因为我知道坂本同学喜欢谁。

所以比不知道的时候聪明。

（可以利用我没关系喔。）

即便如此，我还是得装作一无所知。一旦开始思考自己该敲打出什么样的声音，老是在听节拍器的耳朵就好像失去了从容。

「藤谷哥最近有点怪。」

不知怎地，我们没有分头行动，一直并肩前进（起点是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现在已经走到涩谷车站前。在十字路口的拥挤人群中等红绿灯时，坂本同学开口了。

与此同时，我看到路肩有卖鸡蛋糕的小摊子，于是这么说：「学长，那个看起来很好吃耶。」

「那种东西不知道卫不卫生。」

「老师一直都很怪吧。」

「你想吃的话我不会阻止，但我就算了。再说，光看制造过程就能想像味道了。」

「不然吃星巴克的可颂就好。」

「你又要绕远路？」

「我不知道你想走去哪里啊。」

「走到西条家也行啊。我说的『怪』不是藤谷哥平常的那种怪。」

「走到我家？你认真的吗！」

「我挺能走的喔。」

「我说学长啊，这种时候绝对是绕点路比较好。」

「那边的星巴克地下室有CD店，你去那里可能会被认出来，有点麻烦。我觉得那个人最近的眼神不太对。不用近视眼般的眼光注视乐团，反而把自己放在远处观望。否则他现在也不会去接那种工作。我不认为他做一张CD就会善罢甘休。」

「可是我昨天才去那边的星巴克喝焦糖玛其朵，没被认出来喔。『那种』工作是指哪种工作？」

「你怎么自己跑去喝？这难道不算一种背叛吗？『那种』就是……帮别人认真做音乐。」

我们的对话全部搅在一起。

「我觉得他莫名用力，毫不保留地做出好音乐。实际上，那真的是毋庸置疑的好音乐。虽然他本来就不是会偷工减料的人啦。」

「我想提问。你刚才那句『这难道不算一种背叛吗』是说我还是老师？」

「如果是刚才那句，两个都有。」

「啊，是喔……」

「樱井有贵乃的音域横跨近五个八度，你知道吗？」

他对这件事很执着。

坂本同学真的很喜欢老师呢。

（那首歌真的这么好吗？）

明明跟我们没关系啊。

「可是，只有TB会用上老师的音乐和我打的鼓。老师也没有比TB更重视的东西吧？」

我这么说。

镜框后的眼睛眨了两下，坂本同学说着：「西条，你好强……」有吗……

之后我们去星巴克。替摩卡咖啡洒肉桂粉，正准备喝下时，附近座位的女生们「啊！」了一声，指着我说：「呀！我好喜欢你，请加油。」坂本同学一脸「看吧，我不是说过？」并嘟哝着说：「比起一个人来，我和西条的组合果然更容易被认出。我早该想到才对。」被不认识的人说喜欢不是很开心吗？西条你这人基本上脸皮很厚呢。是吗……

咚！

额头撞到桌子醒来。第五堂课的下课铃响起，幸好不是在上课途中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啊，好痛。」

「谁啊，别用头打鼓啊！」

教英文的中泽老师这么说。他正在擦黑板。大家都笑了。啊啊……今天本来想好好抄笔记呢。

又要请瑛子帮忙了。

「好羡慕你喔～～西条。」

隔壁的安藤同学这么说。

「羡慕什么？」

「锋头都被你抢了。」

我又不是来搞笑的。

「西条，你来一下。」

老师在教室外的走廊喊我。中泽老师是我们的班导。我大概知道他要讲什么。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明亮得刺眼。

「我收到假单了。你明天又要请假吗？」

「是的。那个……不好意思。」

「园游会呢？」

「我会来参加。已经请公司排开那天的行程了。」

「之后很快就要期中考了。」

「我也会来考试。」

「只是考试当天来，平时不好好上课也学不到东西啊。」

「我会努力的。」

「你那个乐团要玩到什么时候？」

什么叫「什么时候」？

他在说什么？

「不知道，现在才刚开始。」

「他们将来没办法一直照顾你吧？」

「不知道。任何工作都无法保证一定有将来啊。」

「老师以前也玩过业余乐团所以很清楚，搞坏身体就没救了。在那种世界，赚钱根本不择手段，对女孩子来说也很辛苦。」

「我会小心的。」

「也要和父母好好商量喔。」

「好的。」

西条我非走不可（今天也得彩排，集合时间快到了），只能匆匆听老师说完，给出尽量不拖时间的回答。

急忙回座位收拾书包。

（什么时候？他在说什么啊？）

早知道就该更强硬地反驳——我开始这么想。

「呀哈哈哈。」

班上男生在我身后打闹。都三年级了还这么悠哉，我很庆幸自己读的是这样的学校。

待起来很自在。

「西条西条，那个啊，你有TEN BLANK的吉他指法谱吗？」

安藤同学偷偷来问我。

「咦？不确定耶。藤谷先生都是从五线谱开始写。就算有指法谱，可能也要问高冈先生吧。咦，你要弹吗？」

「园游会的时候啊。我跟一些人组了三年级志同道合乐团，让我们弹吧！」

「那我去拜托看看。」

「呜喔喔喔喔赞啦！喂，你们几个听到没，太棒啦！」

「安藤你太奸诈了，居然利用当事人。」

「还真的给我要到了。」

「话说，如果西条能一起来打鼓就更完美啦。」

「啊……我大概没时间和大家一起练习，抱歉啊。」

「果然连西条也得经过练习才能配合大家吗？」

「那当然啊。你未免太厚脸皮了，居然拜托她这种事。」

「只有安藤没资格说我！」

「没救了，这家伙爱上人家了。自私鬼～～」

「爱上了～～」

「糟糕，恭子又要骂我了。」

耀眼的日光下，大家都笑了。

「谢喽，西条。」

「第一次巡回演出要加油喔。」

「嗯，那我走喽！」

安藤同学不但鼓励我，还和其他四个伙伴说着「这是为你加油的证明」，递来一把蓝色的透明塑胶水枪。

「我们最近很迷水枪喔。」

「好像很好玩。」

枪战当场展开。「安藤你这个笨蛋，去外面玩啦！」结果被安藤的女朋友恭子大声斥责。这个班级果然很悠哉。

三年级志同道合乐团，能顺利组成就好了。

「谢啦！」

道谢后，我提着书包跑出教室。来到操场，我拿起水枪，对着从西侧倾斜洒落的阳光喷水。

眼前出现小小的彩虹。

3

一如往常，第一个宣布要开全国巡回演唱会的是藤谷先生。

他向来喜欢把事情搞大，幸好这次没有马上说要登上东京巨蛋。

「我希望这次的会场是全区摇滚席的大型LIVE HOUSE。换句话说，东京大阪就是找『CLUB ZERA』的系列场地，最多能容纳两千人。如果其他城市没有适合的LIVE HOUSE就找表演厅等级的场地，可以容纳一千到两千人那种。更大型的场地不适合我们现在的听众，不考虑。TB在野音的第一场演出已经面对了三千人，这样的人数对我们来说也不可怕。最优先考虑的条件是『近距离』，我想尽量拉近和观众的距离，让大家知道TB现场演出的优点。既然打着『全国』的旗帜，从北到南都得顾及。也就是说，北海道和九州至少要各办一场。因为是全国，若要考虑最少的演出次数，名古屋、大阪和东京会是重点，全部加起来就是五场。当然，只开五场一般都会赔钱。」

「这是当然的吧？」

尚忍不住吐槽，藤谷先生回了声「嗯」。

「我要在人力和音乐器材方面下重本。好的工作人员才搭得出好的舞台。想在不花钱的前提下买到才能和技术根本是天方夜谭。所以，这次的舞台总监是大贯佐辅，PA是近藤草一郎。我已经说服自己很喜欢的这两位来担任了。前一天的全场彩排一定要澈底进行。之前我塞给大家太多工作，导致彩排时间不足，这次不会再发生这么危险的事。为了让观众尽情享受整晚的舞台表演，曲目必须充足，工作人员也多，没办法靠临场反应含糊带过。所以，排练和彩排绝对不能马虎，必须反覆进行。当然，如果想节省预算和时间，增加一倍的演出次数也是个办法，但我这次不打算那么做。不够的预算就靠演唱会周边商品赚回来。还有，除了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我也会找企业来当赞助商。所以这次我们要先出一首广告tie up的新歌。那会是解渴饮料的新商品。我写好旋律谱了，等坂本组好编曲就可以录音。」

「不会吧？要增加我的工作必须先说啊。」

「赞助商的事也是刚刚才决定啊。」

「不是啦，你写好歌就可以给我了吧？」

「那样很害羞耶。」

「你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屁话吧！」

「嗯，开玩笑啦。其实连曲子都是刚刚写好的，抱歉。还有，要上学的人如果有考试或学校活动，请事先提出。这边会尽量把工作安排在周末假日，但毕竟不可能这么顺利，只能把一定要去学校的日期排开。」

要上学的人不是只有我吗？

前阵子，源司先生还没正式成为TB的经纪人，甲斐小姐又离职了。藤谷先生只能一手包办各种事情。

其实让这个人处理音乐以外的任何事都是一种浪费。

「没关系，我随时可以请假。」

听我这么说——

「学校还是去一下比较好喔！」

藤谷先生、尚和坂本同学异口同声地回应。好厉害，简直就像有人在指挥。我回答：「啊，不好意思。」（这些人节奏绝对配合得刚刚好，我肯定讲不赢。这个乐团训练节奏感的方式还真奇怪……）

「能去学校的时候还是尽量去，朱音。」

藤谷先生又出声叮咛。

为什么呢？

（老师从来不要求坂本同学去上学。）

我有点闹别扭。

不太高兴的那种。

「再来是我个人的报告，不好意思。因为某种无法拒绝的人情债，我录新歌的同时也得制作日野响的单曲。但这件事和TB无关，请你们不用顾虑。」

「别接那种工作，你已经够忙了吧？」

一听老师提起那件事，坂本同学不假思索地反驳。

我这才发现自己总是慢半拍。

「再说，万一你忙不过来，我们还要帮你擦屁股。真麻烦。」

「绝对不会发生那种事。必须优先什么，我心里有底。我这种人的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但坂本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喔。」

「换句话说，我们可以当作你没在做那边的工作吧？就算你累得像条烂抹布也不用在意，该督促的时候就督促。」

「没错，请这么做。」

该说是大人的成熟表现吗，尚看得很开。

老师好奸诈。

什么都想抓在手上。

因为他知道——只要有藤谷直季的音乐，大家都会乖乖闭嘴。

奸诈又任性。

「老师，不管老师写了多厉害的曲子，无论是樱井有贵乃的歌还是日野响的歌，西条我都不会去听。无论藤谷先生做出多棒的音乐，只要不是TB的歌，我就不会为那首歌打鼓。希望老师能区分清楚。我的音乐不是属于老师的东西，是TEN BLANK的。」

「怎么说是『东西』呢……」

听了我的话，藤谷先生起初想反驳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我和老师当时都没有带着生气或想吵架的情绪，只是普通地进行对话。彷佛我说了「红色跟蓝色是不一样的颜色」，而藤谷先生欲言又止地回应：「那个啊……」

（西条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片刻后，心脏跳了一下。

「嗯……关于这点，我非常清楚，也会好好思考。谢谢你。」

藤谷先生如此回应，结束了这个话题。

（怎么可能跟平常一样？）

不过是单纯的嫉妒。

我才是那个把老师的音乐占为己有的人。

这种心情是他的一百倍。

只是嘴上说得好听，试图推卸责任。

明明是这样……

（所以，总觉得感情变差了，可能没办法回到从前。）

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我们还是吵架了吗？

真的没办法吗？

『不准唱。』

主唱麦克风架上被贴了某种东西。

一张纸。

纸上用黑色奇异笔写了这句话。

「喂喂喂，谁在主唱麦克风上贴这种蠢东西啊？」

台上还只有我一个人。正横越舞台的源司先生发现那张纸，于是破口大骂。

「别对等下就要正式上台的歌手做出这种恶作剧！」

鼓组放在舞台偏后侧，比地板高一层的地方。

确认音响多半从鼓手开始。我上前坐到低音鼓前，依序敲响脚踏鼓、小鼓、脚踏钹、筒鼓和铜钹。隔着空旷的观众席，PA台旁的音响工程师近藤先生握着麦克风下指示：「小音，落地筒鼓再用力敲一次。」坂本同学在他附近走来走去，感受声音传到观众席的效果。

这里是北海道札幌的某个音乐厅。

今天进行全场彩排。

「刚才你喊了她小音吧？近藤草一郎，刚认识就这么不客气啊？」

「不喊我小季的话太不公平了，我会闹别扭喔。」

「鼓组确认OK。接着是贝斯。贝斯手在哪？小直直。」

「叫小直直太夸张了！我不允许草一郎这么做！」

「好的，准备确认音响吧，小直直先生。」

「草一郎是天然呆嘛。」

藤谷先生不满地说「才不要咧」，同时抱起黑色的Precision Bass。

一旁的乐器负责人御崎先生哈哈大笑。

舞台总监大贯先生和灯光组的木谷先生从台下抬头观察移动照明设备，一脸为难地讨论什么。总监依然带着那吓人的表情低声开玩笑：「原来『藤谷老师』不是全名啊。」

这里有许多人。

我没想太多，待在鼓组旁边环顾四周。这里就像一座视野绝佳的小山丘，连观众席角落都看得很清楚。

咦？

「不准唱！」

尚从舞台上手（从观众席看过来的右侧）探出身体，并发出怒吼。只说了这句就回到正在排吉他架的乐器助手伊泽先生那里。

「啊，抱歉……你有听到吗？视若无睹？」

藤谷先生看着那边说。尚背对他，只挥了挥手，像要赶跑什么。

「高冈对我太冷淡了呢，不肯多讲几句。御崎不觉得吗？」

「不，他每次都超快吐槽的。了不起。」

「嗯。也是啦。」

「为什么你这个人要在确认音响时唱歌呢？不能等键盘和吉他确认完吗？」

「不行啦，我一站上舞台就想唱歌。」

「照顺序来好吗？之后会让你唱好唱满的，现在请让喉咙好好休息。」

「所以我才会在麦克风上贴那张禁止唱歌的纸啊。」

「啊？那个蠢东西是你自己贴的吗！」

「你撕掉了？糟了，源司哥，你得请我吃拉面。」

「要吃时计台的吧？」

「那里的拉面真的很好吃。」

啊……

PA台正后方的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纤瘦的女生走向观众席。

戴着帽子。

身上的衣服很可爱。

（不是工作人员。）

太年轻了所以不是。那会是谁呢？

深入思考前——

突然发生更紧急的事，思绪被切断了。

「啊，好痛……」

下意识脱口而出，放下鼓棒站起来。

走下挑高的台阶。

「怎么了？」

正要上台确认键盘音响的坂本同学问道。

「我忘了东西。」

快速回答后，我走向休息室。

源司先生瞬间一脸惊讶地追上来。他站在走廊对我说：

「需不需要我找别人帮忙？你是不是需要什么？」

一开口就是这句。他真的非常细心。

「那个……我有点生理痛，请给我止痛药。」

「好喔。」

说完便从口袋拿出止痛药。（那是四次元口袋吗？）

「全场彩排没问题，我可以继续。」

「啊，等大家确认完音响，器材也准备就绪时，我再去叫你。你可以先休息一下。」

「那个……如果有人问起，请说我只是头痛。」

听见我的请求，源司先生抿起嘴巴用力点头——这时，慢了几拍的脑袋才想起刚刚那件事。

「啊，那个，刚才……」

「咦，怎么了？」

「我在观众席上看到日野响。」

源司先生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里是札幌耶？」

其实有乐团专用的四人休息室。但毕竟还得换衣服，工作人员在隔壁另外准备了「女生的房间」。幸好有这个房间。

把外套盖在身上，躺上沙发，蜷起身体。好一点了。

「周围没几个女生，朱音很辛苦吧？穿暖一点，用你舒服的姿势躺着就好。」

记者花本百合小姐替我倒了杯热茶。她和藤谷先生同年，为了杂志采访而跟我们一起来。

人如其名，她就像一朵高雅稳重的百合花，戴着小巧的眼镜。

因为工作关系，她说自己和百子（我妈，姑且是个乐评）很熟。一见面就客气地打招呼：「承蒙令堂照顾了。」啊，您比我那位母亲更可靠吧……

「朱音的生理痛很严重吗？」

「平常没这么痛，偶尔才这样。」

好痛，彷佛肚子被揍了一拳。

「好痛，痛痛痛————……」

疼痛突然来袭。我被吓得眼眶含泪。

「哎呀，好可怜。」

「呜呜呜呜。」

该怎么说呢，真不甘心。

脑中隐约浮现这个念头。

（会这样的只有西条我。）

台上那些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事，也不会遇上这种事。

好好喔……

真不甘心。

「大概是太紧张了吧。人人都有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这很正常。」

百合小姐温柔地说。我心想，真讨厌啊。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我可以上台打鼓。」

比起真心话，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劲儿地逞强。

「朱音真有毅力。」

这句话，之前好像在哪儿听过。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

（因为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有人从外面敲响休息室的门。源司先生探出半颗头询问：「还好吗？」

「啊，已经没事了，我马上过去。」

「真的吗？我觉得你可能想听……刚才确认音响的最后，老师拉了小提琴喔。那个人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呢，真恐怖。」

「唉唉唉唉唉！我想听！还在拉吗？」

「哇，朱音的眼神都变了。」

百合小姐笑着说。

「藤谷先生是你的活力来源吧？」

「应、应该说是麻烦的根源吧！」

我不假思索地回应，没注意百合小姐继续冲着我笑。跟着源司先生跑过昏暗的走廊，来到舞台侧边。

空气都染上了颜色。

浓烈的，清晰的颜色。从正面冲撞我的脸。

声音殴打了我的皮肤表面。

弦的声音。

「不靠PA，光是直接演奏就有这种回响呢。你觉得这个场地如何？」

「无法保证观众会乖乖站着听，请让麦克风收一点声音。」

「要是连失误的地方都收进去就伤脑筋了。我拉得很差啊，真的。」

「这样的话就是羞耻play呢。」

「才不要咧，草一郎你是变态吗！啊，朱音来了，我再拉三十秒吧。大放送喔，别错过了。」

藤谷先生朝这边看了一眼，先取得舞台总监大贯先生的同意才站上舞台正中央，拿起小提琴。看得见他左手搭着四根坚硬的琴弦。

若无其事地，彷佛做的事和呼吸一样普通，金色乐音描绘出曲折的线条，钻进空气缝隙发出声响。轻松到达很高的地方，不受重力束缚，飞快笔直地前行。没有和什么相系或相通，自由而透明。音阶升到遥远的上空，伸手无法触及之处。

刚这么想，它又应声坠落。

（这个人真会故意使坏。）

就像天上的神明打翻托盘。

头下脚上地坠落。

脚下的舞台地板发出嘎吱声，沿着双腿传上来。

如雷一般。

「贝多芬的第9号A大调奏鸣曲——《克罗采》……的冒牌货。」

「原来是冒牌货啊。」

「嗯。忘记怎么弹了，干脆自己编。啊，对了，坂本也来假冒基思·埃默森弹钢琴嘛。明天安可的时候跟我一起弹《神似克罗采奏鸣曲》吧。」

「为什么今天的这个时候才说这种话！你是笨蛋吗？」

「我想给札幌的观众一个小礼物呀。为五个场地准备不同的惊喜，很有趣吧？总监觉得怎么样？」

「今天能彩排吗？准备状况呢？」

「只有我和坂本的话，讨论十五分钟就行。你就说你想听嘛。」

「我想杀了你。」

大贯先生右手做出空手道的手刀，假装劈向藤谷先生的脑袋。后者蹲着笑了。坂本同学一脸「开什么玩笑？」，随后叹了口气。

藤谷先生从原本蹲坐的地方笑着钻过来，对我说：

「朱音负责东京场的安可。你弹钢琴吧，有没有想要我做的事？」

被这么问了。

「呃……那我希望老师唱歌。」

「嗯，好喔。那我弹木吉他唱歌吧。像民谣乐团那样。」

他在我身边说话。

没有问「还好吧？」，似乎是用这些问题代替。

所以我也没回什么「我没事」。和日语无关，我现在的心情就像用能振动空气的词汇，说着彷佛暗号的内容。

老师背后的舞台角落站着一个女孩子。她从那里看着我，身边应该是经纪人。

最近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面孔。绝对不会错。她是日野响。

「啊，啊！」

一对上视线，她就非常紧张地张开嘴巴。

低头鞠躬。

「午、午安！抱歉在全场彩排这么重要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正好来北海道跑宣传行程，所以任性地想来观摩。」

「咦？这样啊。」

我这么回应，听起来很冷淡。

「那个，西条小姐是响的目标。我非常尊敬您。请多多指教！」

目标？

脑中的字典无法顺利翻阅。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啊？

「她说很喜欢朱音喔。」

藤谷先生说。

「是、是的！」

日野响的语气认真。我该怎么办啊？

4

好困。

「札幌的路好宽喔。距离感都有点错乱了。」

头顶斜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有人在附近走动。好像是尚的脚步声。

昨晚吃了止痛药，很早就上床休息。但我第一次自己住饭店，房间太安静了，耳鸣不曾停歇，几乎没真正睡着。

午后的彩排结束（大贯先生说，顺利得教人不敢相信是TB的彩排，真恐怖），现在距离开演还有约一小时，感觉精神益发涣散。我说自己要眯一下，于是把休息室里的椅子并排，躺在上面盖着外套睡。化妆师橘小姐问「睡这里可以吗？」，我说太安静的地方反而不行，有点人声比较好。我想要待在大家的休息室，而不是「女生的房间」。

西条小姐呢？那边那个盖着外套的就是。身体不适吗？她说想睡觉。她果然很厉害呢，能在这种地方睡觉的都不是省油的灯。某个工作人员这么说。是这样吗……

「尚太同学是走哪儿去了？」

「去外面买香菸。」

「他有这么紧张喔？明明年纪最大，资历最深，而且都二十六岁了。」

「我只是去买个烟，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嗯，对啊。我知道啊。」

老师和尚隔着桌子对坐，音量不是很大。

声音从斜上方缓缓传来。

「唉～～高冈先生一个人在会场外走动没关系吗？我刚刚看了一下，已经有不少歌迷等在那儿了。很多甚至是没票的人。」

「我没跟大家互动，只是正常走过去。后来被源司骂了。」

「啊，我也是。只要理直气壮地走，不管去哪儿都没问题喔。还有好心人围在旁边保护我。」

「那样反而更醒目吧。」

「老师最好别外出走动。你和高冈先生不一样，一出去就迷路。」

「卖黄牛票的看到我还问『你有多的票吗？有的话我可以收购』。」

「他到底认不认识你啊？连这都是个谜。」

「走在路上一看，天空好美喔。北海道天气真好。」

「是吗？我们演奏的乐音更美吧。札幌的天空算什么？」

「现在是你在紧张吧？」

「我这样说就代表在紧张？」

「你每次只要开始说什么『用音乐撼动世界』就是了。」

「世界每天都在动啊。」

睡意不减，但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感觉就像躺在藤谷先生家的客厅听大家说话。

做了轻飘飘的梦。

彩虹什么的。

打雷闪电什么的。

（敲打连着耳机的键盘时，手指的声音。）

（比起练习，更像在补充空气的弹法。）

带进休息室的，音量降到零的电子琴。只有手指咚咚敲打键盘的声音。敲打方式很有特色。是坂本同学的手指。好安静啊。

音乐。

啊，醒来了。

「都是什么样的人呢？外面的歌迷。」

西条我猛地坐起来，把尚和老师吓得同时大喊：「呜哇！」

「朱音你的ON和OFF之间根本没有缓冲区嘛。刚才直接从pianissimo变成sforzando喽。」

「我精神来了嘛。」

「真顽强。」

藤谷先生这么说。不是这样的。老师，如果只有我自己，不会那么坚强喔。

「很难用一句话形容是怎样的人。可是大家都在等喔，看起来很高兴。」

尚这么对我说。

（高兴是怎样的高兴法呢？）

我是为了某种无法逃离的感觉和理由而做音乐，实在难以想像。我脑中拥有绝对无法逃离、绝对无法放弃的音乐，尽是这类的词汇。再来只要将它演奏出来。真的只有这样。因为有人这么说过。

所以……

（——会让你们幸福喔。）

但我不愿只是接受的一方。

我也要让……

让我喜欢的大家幸福。

空气的温度逐渐攀升。大脑内侧冷冷的，比平常更能看见细微的事物。

用萤光棒的光源照亮脚下，爬上阶梯。

「去到那边，万一贴着『不准唱』的纸怎么办？」

藤谷先生在源司先生耳边嘟哝。源司先生咧嘴一笑，比出「OK」的手势说「没事啦」。尚嘴里叼着白色的三角弹片，用鞋尖打拍子。左边的坂本同学看向昏暗的舞台。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风都是静止的。

隔着纱帘，我看不到底下的观众。

鼓组。

我的容身之处。

BGM停止，观众席完全暗下。低沉的效果音响起。

（啊！）

黑暗中，有什么撞上手臂。

我这么想。

沉重的，炙热的——

（声音。）

咦？

人的声音。

（声音，与心意。）

数不清。

一股脑儿地撞上来。

迎面而来。

从非常近的地方。

——唉唉！原来会发生这种事吗！我都不知道。

（手臂沉重到举不起来。）

（鼓棒停下来，动不了。）

又不是第一次在现场演唱会上打鼓。

（好想见面，等好久了，好高兴。）

（喜欢。）

强劲的风。迎面吹来的风。全部从正面袭向我。

没有声音。

「西条！」

有人从旁边敲我的头，好痛！

（这人干嘛啦！）

似乎有某种力量用力把耳机挂到我头上。是坂本同学的双手。左耳被塞住了。那双触碰我的手，体温很高。

啊。

我这才发现自己忘了戴耳机。

（呜哇，我真的是白痴。）

好险。正要向坂本同学道歉时——

「加油！」

他先这么说了。双手连着耳机一起夹住我的头。

听得一清二楚，就像从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

我竟然让这个人说出这种话……

我不是这个人的骑兵队吗？

（插图p001）

（一点都不可怕。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

镜框下的眼睛看了我几秒，然后坂本同学走回自己的键盘架内侧。他说「加油」。我大概被担心了。他一定想了很多，只是没告诉我。

我已经不在乎那股强劲的风了。

就像四人乘坐一艘竹筏，漂浮在黑色的大海。

（无论是否动脑思考都办得到喔。）

只要节拍器的声音响起。

左侧。

从左侧来了。

（上吧。）

藤谷先生转过头。我看见他举起右手。倒数四秒。纱帘拉起。光线像大炮一样。

「源司，我的手指！」

耳边传来尚一如往常的粗暴怒吼。不是喊「源司哥」，从非常近的地方传来。

「有没有绷带之类的，一直流血很碍事。」

「就算这样还是要先冰敷再止血喔。」

源司先生答道，顺便将一块冰冰的东西贴到我脸上。片刻后，我才发现那是袋装的保冷剂。

头上还盖着毛巾，看不清楚。正想拿掉遮住视线的东西才发现手臂在发抖。

咦，这是怎样？

一阵天旋地转。

「喝这个。」

身旁的尚递来吸管。不停发抖的手拿不住瓶子，我只好就着吸管喝。是运动饮料。

「朱音没事吧？你很棒喔。」

源司先生抓住我的手，边说边顺着经络按摩。连源司先生都不用敬语了。

我不知何时坐在休息室地上。不是椅子，而是直接坐地上。

「咦咦？现在什么时候了？」

「安可时间。老师和坂本刚上台，你可以再休息一下，不要紧。」

「啊，我有好好打鼓吗？」

话音刚落，源司先生就要笑不笑地说：「朱音真是个傻瓜。」

「我没看过第一天就这么拼命的人。」

「咦？我有这样吗？」

不记得了。

「西条你啊。」

尚的左手隔着毛巾紧紧搂住我的头，彷佛在抱什么行李。

「你就是傻瓜吧。」

「咦？」

刚冒出『怎么这样？』的想法——

「了不起，做得好。」

他又补上这句。

「接下来的安可，两首都要唱。你可以吗？」

身后有谁这么问。源司先生举手喊停。

「等一下，等老师回来做最终确认。」

「要拿掉一首吗？」

「看状况。」

「为什么不唱呢？」

听我这么说，源司先生加重按摩的力道。

「你还能打吗，朱音？」

「啊，可以的。」

「朱音这么说喔。高冈想怎样？」

「藤谷决定要唱的话我就弹，没办法吧。」

「你们真是一群傻瓜。」

源司先生苦笑道。

（咦……）

人群中，日野响站在休息室墙边。她好像很拼命，一直站在那里盯着我。她今天也来了啊……是没关系啦，现在怎样都无所谓了。

（听得到一点克罗采奏鸣曲。）

我一直在想，老师为何决定在安可时拉小提琴？

（为了给我时间休息。）

他是故意的吧？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冒险者们——pp——silent music, silent sea

1

「没想到TEN BLANK是这么遍体鳞伤的乐团。我原先以为更……」

记者花本百合小姐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用「难掩震撼」来形容更恰当。

「在我的想像中，你们是更酷的一群人。不管是从藤谷先生本身的经历或乐团的音乐性质来看，众人对你们的想像应该都不是体力派，而是走心理和头脑的精英路线吧？」

「嗯。经纪人一开始也说我们是精英乐团，可是现在一看到我就骂『笨蛋』。不然就说『给我负起责任』。更过分的时候还会说『不准弹，不准唱，不准把别人拖下水』，已经乱七八糟了。可是那个人是有两把刷子的经纪人，最后绝对会补上一句『可是我喜欢』。」

「就TEN BLANK音乐制作人藤谷直季的立场，乐团的现状如何呢？一切都在你的计画中吗？还是有判断错误的地方呢？」

「一切都照我的计画走岂不是太无聊了？我一直很期待超乎预期的东西。现在，我的理想已经实现了。」

「换句话说，你们没有考虑在舞台上保留实力？」

「为什么要那么做？」

藤谷先生一脸认真地回应。

「那是不可能的。」

尖锐的，宛如一把真刀的吉他总是在舞台上，在鼓组的斜前方，左手那端不曾松懈，持续弹奏。所以我从来不会迷失方向。

大意或疲惫之类的东西都被斩断，丢到外面了。

伸长的手臂和欢呼声彷佛狂风巨浪，一再从正面席卷而来。

（大红色的探照灯。）

纵使头晕目眩，我还是追着吉他打鼓。

黑色的块状物——监听扩音器像最后一道防波堤般排列在舞台边缘，尚却一脚跨过去。

站在舞台的最边角，用六根琴弦为台下的所有人弹出乐音。

反弹了。

与藤谷先生那来自右边的，过分的，卑鄙的，彷佛从看不到的地方绊人一脚的贝斯斜斜相撞。感觉很痛。

沉重得简直快死了。

可是，吉他声猛力撞来，不知道一次要和几个人打架。

也朝我这边撞过来。

（不可能只对西条手下留情。）

如果第一拍的节奏比吉他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我有这样的预感。不想被飞过来的利刃割伤，总是拼命抢先打鼓。

（啊！）

（发生什么事？）

藤谷先生从自己站的位置望向舞台边缘。竹筏与大海的边境。叠音钹摇晃着散发刺眼的光芒，令我看不清藤谷先生的脸，背影就在这时产生变化。

用声音，用歌曲接续的炙热温度不减。

不让它冷却。

秉持一股殴打空气的力量，左手高甩琴颈，尚走回来。走到老师旁边。彷佛听见他的呼唤。

西条我的眼球表面像被灼烧一般刺痛。

是不是眨眼次数不足呢？

「源司、源司。」

安可前，一回到舞台侧边，尚就呼喊源司先生。

我变得不太能辨别颜色和声音，脑中的血管规律跳动。尚站在我正后方说话，声音却被盖过了。可是真的很在意，我于是竖起耳朵。

「……踩到了。」

「唉？」

「最前排那个穿红衣服的……她刚才把手伸上舞台，被我踩到了……手指可能受伤了，或许需要就医……」

「哪个？那个胸口有亮片图案的女生吗？靠舞台右边那个？别担心，安可的时候我会去问她有没有怎样。」

「能替我道歉吗？」

「吉他手不要太在意这种事。」

「不道歉不行吧。」

「好啦好啦。」

源司先生拍拍尚的背，像在安慰他。尚接过毛巾，盖住上半张脸，把鞋底往前抛似的一屁股坐上没擦干净的地板。

「队长藤谷呼叫PA组长近藤草一郎，收到请回答。请在第二次安可时把我的麦克风换成头戴式。」

藤谷先生借用工作人员的对讲机呼叫近藤先生。看得见他站在暗处的背影。

「一直用立式麦克风大概没办法唱喔，麻烦了。」

听不太清楚。

——回过神时，天花板的白色聚光灯映入眼帘，脑袋来到很低的地方。休息室的天花板。原来我不知不觉间已经躺在地上。再次记忆断片。甚至怀疑自己能否好好走路。

「这里又不是野战医院！不要在倒在地上的人旁边跑来跑去！」

因为后台女性工作人员不足，从第二场演唱会开始，经纪公司的助理经纪人新田香小姐被叫来支援。她一边对着我的脸搧风，一边骂附近的某人。香小姐身上的运动外套跟我们学校的好像，有一种正在上体育课的错觉。

「大家都把女生的身体当成什么了？请更爱惜一点。」

是吧？香小姐凑近我的脸问道。我正想回答「咦？我没关系啊」——

「不要说那种没意义的话！」

有个人就厉声斥责香小姐。

「所谓『爱惜』是指什么，你说话前有仔细想过吗！到底该怎么做？舞台上又是什么状况？你有清楚掌握台上的氛围吗！不相干的人怎么能讲得那么轻松，太粗线条了！」

「——不好意思。」

香小姐眨着眼睛说。

原来话语也是能拿来揍人的东西呢。

香小姐现在就露出毫无预警被爆揍一顿的表情。

用话语揍人的是坂本同学。

他双腿绷紧，坚定地站在那里对香小姐说。脸上写着「绝对无法原谅」。

啊，怎么办？

（我——）

都是因为西条我随便躺下才会变成这样。是我不对。

所以坂本同学揍错对象了。

（因为是女生所以怎样的。）

我不需要那种体贴。

这句话已经来到下巴附近，却无法顺利说出口。

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行。）

好想哭。差点哭出来了。可是哭出来好像也不对，所以我爬起来，抓住坂本同学的左手说：「好了啦。」

这个时候，源司先生适时介入对话。他身上好像装了什么救难用天线。

源司先生真的好厉害，根本有好几个分身，随时能找到人。

「小香也辛苦了。那个，你先去外面一下。」

他稍微提高音量，从肩膀抓住穿运动外套的香小姐，帮她站起来。

「老师和高冈快回来了，麻烦你到舞台旁边接应。」

一脸平静地拜托香小姐，然后对休息室里的其他人打手势，请大家出去。

不知为何，在一个捧着毛巾，穿工作人员夹克的人身后，我看见一道穿醒目粉红色牛仔裤的女生背影。啊，日野响。今天也靠半边脑浆理解了这件事。难道她追着我们的巡回跑吗？到底在干嘛啊……（现在想这个也不是办法）。

「朱音还好吗？能撑到最后吗？」

「可以。」

我回答。

「有需要什么吗？」

「没有。」

源司先生点点头，把我们留在休息室，自己走了出去。

坂本同学没有动。我犹豫着该如何是好，于是把他的手扯下来，一手牵着他靠墙而坐。

手在发抖是谁的缘故，我也搞不清楚。

冲掉汗液，水珠又沿着坂本同学的头发滑落。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彷佛一时忘了把空气送入肺里。听着身旁的呼吸声，我有点担心。

他没说哪里不舒服，虽然我也没问。

「声音……」

没看向这边，坂本同学简短回应，彷佛把思考切成好几段。

「不知道前往哪个方向。声音，很多声音过来了，也有来到我身边。但总是失去准头，找不到焦点。」

「你是说观众的声音？」

「不是害怕，但我搞不清楚。向量交错，我也一头雾水。就算看到脸还是不明白。只能擅自弹奏，但又非满足他们不可。」

「要满足谁？」

我问。

「……可以肯定的是，有人跟随着我们。不只一个。」

坂本同学选择了这个说法。

今天第一次的安可，藤谷先生弹木贝斯，尚弹平常不用的Gretsch电木吉他（插电型的木吉他）。

我在藤谷先生家也没听过这样的合奏。

透过舞台上的收音麦克风，休息室里也能听到，只是比较小声。

要是能在更近的地方听就好了。

「你对音乐太不诚实了，真的是叛徒。太奇怪了，要是能合音应该也能独唱吧。有歌唱技巧的人不唱未免太奇怪了。」

「我只想弹吉他啊。」

「偶尔唱一下嘛！」

「死都不唱。要是你敢逼我唱，我就跟你绝交。」

「比起音乐，吉他居然更重要吗！太奇怪了，这是本末倒置吧。」

「你应该知道自己现在说了多蠢的话吧？」

他俩回来的路上还在吵架。

背后是喊「安可」的惊人声浪。明明是那么热烈的欢呼……

「吉他什么的……吉他真的那么……」

藤谷先生满不在乎地加快速度，打着有点奇怪的拍子，一阵风似的跳进休息室。铿锵！他发出破坏什么的声音坐上椅子。

「那种……」

咳了几声后陷入沉默。

「不要讲话了！」

尚严厉地警告老师，自己不进休息室又掉头走了。我听见他叫来乐器助理伊泽先生，在走廊上讨论吉他。

老师握拳在桌面用力敲了三下，一脸不情愿。

可是什么都没说。

（喉咙是不是很难受？）

在老师自己说「不行，唱不出来」之前，谁也无法命令藤谷先生「不准唱」。

坂本同学走到休息室角落，拿了一瓶爱维养矿泉水。

「最后换成肩背式键盘可以吗？」

转头向藤谷先生确认。后者扬起视线，没有开口，只用单手比出OK手势。

「那就这样。」

坂本同学也去了走廊。

我也得准备才行。

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留老师一个人。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能否一起留下。两者都很奇怪。

（留在这里好像无话可说。）

他需要好好保护喉咙。

我也什么都不能问。

「如何？」

源司先生从敞开的门外问我和老师。

「朱音能全力冲刺吗？」

「啊，是的，我可以全力冲刺。」

我说着便站起来。源司先生说「很好」，然后敲了下我的头。

身后的藤谷先生发出很大的声音推倒椅子，起身往外走。不过，他穿过大门前又立刻停下。

「怎么了？」

「两分钟。」

老师朝源司先生竖起两根指头，只挤出一点声音。

「用SE的声音撑住场面。让坂本去做。」

「没问题我的性感猫。」

用奇怪的方式缩短那句口头禅，源司先生拿出手机快步离开。

「慢慢过去吧。」

藤谷先生再次迈开步伐，一边对我说道。

脚下，其中一边的鞋底在地上拖行。那是藤谷先生独特的走路方式。

就像在说「去散步吧」。

明明是看不到蓝天、天花板低矮、空间局促的后台走廊，他却说得像要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漫步。

「我没办法像那样跑，观众也不是来听这种抱怨的……只要演奏音乐就好。很简单吧？」

他这么说，我不晓得到底简不简单。

可是，我也不想说「老师，那样太难了」。

「……我有时候觉得，好像乘坐……同一艘竹筏。」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跟老师说这个。

老师看着我，彷佛听到什么新闻似的回答：「是喔。」

「竹筏？汤姆历险记？被冲走的是哈克贝利·费恩吗？」

「类似，但是在海上。」

「哦哦，不是密西西比河，而是要横越太平洋啊？」

「我们四人，我们乐团就像那样吧。西条我这么想。」

「嗯，是啊。啊，我也想到一只勇敢老鼠搭竹筏渡海的故事了。虽然是儿童文学，但我一直很喜欢那个故事。想起来了。」

下次借你看，朱音。藤谷先生开心地这么说。

他说那本书叫《冒险者们》。

包括安可在内，等所有歌曲演奏完毕，藤谷先生就不知去向了。光线太强，我一直觉得好刺眼。耳朵麻痹，声音还在体内回荡，两只手变得不像自己的。我有段时间看不清身边的人事物。

「啊。那个……」

有人在我肩膀上披了条毛巾，以免着凉。我还没去换衣服，就这样坐在走廊时，穿粉红色牛仔裤的两条腿走到我面前，慌慌张张地停住。

「那个，西条小姐！」

是日野响。

「抱歉，你能去看一下吗？请跟我来，拜托了。」

她很着急，语速也很快，变成来不及好好打招呼，也无法好好说明的人了。我又开始恍惚地想，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里呢？

「不行吗？」

「咦？怎么了吗？」

她毕竟是比我小的国中生，好像得仔细听她说话。（说起来，在TB(TEN BLANK)的工作现场，西条我总是最小的那个，不习惯身边出现更小的人。）

日野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楼梯回到舞台旁边。

指着一个能看到观众席的空隙。

观众席的灯光亮起，已经没什么人的场馆中央有两个女孩。她们蹲在那里，头靠着头哭泣。

「……怎么了？」

「咦，你看不出她们在哭吗？」

日野响惊讶地看着我。

「响都哭了。」

我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

只是无法好好思考。

音乐被奏响了。如此而已。

其他事情都很模糊。

「藤谷队长呢？」

「突然说灵感来了，想一个人弹钢琴，不知道去哪儿了。」

「唉唉——？」

「需要特地挑这个瞬间吗？」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老师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你说的那个女生，手已经包扎好了。我请她稍等一下。」回到休息室，源司先生边说边靠近尚。后者出声道谢。

「明明是吉他手还这么温柔啊？」

「反了，正因为是吉他手，对其他领域的事情没耐心。」

「简单来说，谁都不懂我的温柔吧！」

源司先生挺起胸膛笑了。我觉得真的是那样。

2

早上的通勤尖峰时段已过。下了电车，站在中央线的月台上，东京车站的头顶晴空万里。

白云飘在很高的位置，随风快速移动。

事到如今我才在想，原来外面是这样的啊。

老是在类似黑色箱子里的地方打鼓，彷佛那就是自己的容身之处。这种想法变得理所当然。

忽然看见远方蔚蓝的天空，我很惊讶。

（原来有太阳和氧气的地方这么美啊。）

有时，我会发现这点。

停下脚步，凝视透明的蓝天好一会儿。

为了将它印入脑海。

集合时间是早上九点半，比上学还轻松的时段。然而，在这时间到车站的，只有源司先生和西条我。

「哎呀，完全如我所料！那群人就是这样！就算我从两小时前开始每十五分钟打一次电话提醒，还是会变成这样！」

源司先生以几乎能用「喜孜孜」概括的语气这么说，像个赌赢的人。真是难为他了……

新干线乘车口附近有个小小的咖啡摊，我们在那里喝着自助咖啡等其他人。源司先生打了好几通电话。后来，他分享了从前巡回演唱会时的各种趣事。他还跟我说，像今天这样从东京直接前往巡演场地，当天直接开演唱会，在业界的术语就叫「硬上」。

九点四十五分，坂本同学顶着刚起床的疲倦表情出现了。我跟他打招呼，他却一句话都不回，也不坐椅子，额头直接撞上吧台，阵亡了。大概整晚都没睡吧。

九点五十五分，戴着暗色墨镜，一头红色长发的人从门缝里钻进来。源司先生说：「我们家吉他手不管人在哪儿，看起来都不像善良百姓呢。」这人真的从一大早就超级显眼。

「抱歉迟到了，我真是不应该。」

「高冈这句『我真是不应该』啊，我现在只信一半。」

「不会吧，我以为自己是靠『人类信用』这套把戏巧妙地在社会上苟活至今呢……」

尚苦笑着摘下墨镜，看了看手表。

「所以藤谷同学人咧？」

「刚才他本人在电话里说会及时赶上。」

「很难说……」

把摘下的墨镜往我头上一放，动作自然得好像我的头顶本来就是放墨镜的地方。这、这个弹吉他的家伙……！

「噫噫噫噫噫噫不要这样，我会高兴至死的！」

「哇喔，有趣，真有趣！」

源司先生兴奋地指着我。用不着那么开心吧。

「是～～喔～～原来西条朱音的弱点是这个啊～～你喜欢这种没救的吉他笨蛋啊～～呀哈哈哈哈！」

「因为他很帅，我是他的迷妹！」

无可奈何，反正瞒不住本人了，我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下，源司先生更是笑到快跌倒。尚抬头看斜上方的天花板，喃喃自语道：「因为我很帅……很帅啊……原来如此。」呃呃呃呃……

「嘴这么甜的孩子，上了舞台就……」

「啊～～是啊～～完全变了个人呢。」

「下手毫不留情，没管那么多，是个威胁喔。伤脑筋啊，我明明是谨守本分的吉他手……分我一点咖啡因。」

尚不停和源司先生咬耳朵，还从旁抢走我的咖啡。呜呜呜。

这个人非常了解自己，他或许觉得很好玩。

「那、那不然这样，我在舞台上也跟你好好相处吧。」

「请尽量那么做。」

我卯起来对抗，故意说出高高在上的台词。可是尚一在我耳边呢喃，我又输给那份帅气了。

「呜噫噫噫噫噫太犯规了啦！」

「对啊，这个小哥太坏了～～别哭，朱音加油啊。」

「你们在讲什么？」

「太慢了。」

坂本同学猛然抬起头，尚回了他一句就兀自去柜台买新的咖啡。是说，学长你刚才真的站着睡着啦……？

「什么？慢的是藤谷哥吧？」

「这下真的不妙～～有点糟糕呢～～虽然也在意料之中。」

源司先生看着闷声不响的手机萤幕，语气莫名冷静。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源司先生打给先在新干线月台待命的香小姐，说团员们马上就到，如果看到迷路的老师务必逮住他。

「那个……西条我有个问题。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来？」

「我就算和高冈哥一起搭电车也无话可说啊。」

「不是这个问题吧。」

「藤谷哥昨晚根本没离开录音室，更不用提了。」

「咦？什么录音室？」

「说了西条又要生气。」

突然。

很不高兴。

明明刚才还在笑，还在为难，还在吵吵闹闹。

我都这样了。

（连晴朗的天空都注意到了。）

难得做到了。

「学长你那种说法才奇怪吧。」

坂本同学说自己生气就算了，我可不想被波及。

想着想着便混入某些自己也不理解的原因，忽然觉得胃好沉重。

「是吗？」

坂本同学摘下眼镜，用手盖住脸。

状似疲累地随口敷衍。太犯规了吧？

那种事。

（咦？）

比平常更无力的那种心情，好像被什么刻度显示，清楚地来到眼前。

为什么要为这种无聊的话难过？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真是个谜。

我太软弱了。

「咦？」

过了三秒左右，坂本同学才察觉。啊啊不行了！我在心里大喊。

两人的频率没对上。

「啊，对不起。」

他用跟平常不同的声音快速道歉。坂本同学似乎很惊讶，连我都觉得他好可怜。

「为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十七岁女生弄哭啊？」

尚回来了，一只手放在我头上这么说。

不是的。

（是西条我心里怪怪的。）

我回答：「没事啦，没事啦。」

「还有一点时间，别担心。想哭就哭吧。」

电话讲到一半就放弃，源司先生用「把剩下的咖啡喝完吧」的语气自然地对我说。

（不是藤谷先生的错。）

我刚才的反应跟老师没关系。

只是对「坂本同学和我的心情没有同步」这点感到气馁。我是因为这样才哭，虽然希望他明白，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在心底大声嚎叫。我们真是非常不自由呢。

靠音乐沟通时明明不会错拍啊。

「当然来不及啊，绝对赶不上吧！」

一脚踩在新干线月台，一脚踩在绿色车厢门边，源司先生对着手机怒吼。

「所以叫你不要用跑的！不要跌倒！不要说那种不可能的话！别想改变地球的自转速率！」

因为老师是不服输的人。

叫他不要跑，他只会赌气地迈开步伐。听着源司先生的话，我暗自心想。

「抱歉，小香你在这边等老师，跟他搭下一班车过去好吗？」

「好喔，收到。能跟藤谷队长一组真幸运～～」

助理经纪人香小姐笑咪咪地回应。她今天没穿那件像学校运动服的外套，把一束浏海用彩色橡皮筋绑起来，看起来就像头上长了一根角，好可爱。发车铃响了，源司先生两条腿都踏进车厢了。见我还站在门边，他挥了挥手，意思是「赶快去位子上坐下」。可是，我觉得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毕竟是藤谷先生啊。

「啧，来了！」

居然来了。源司先生喃喃嘀咕，彷佛在讲什么不好的消息。

藤谷先生那件长大衣出现在手扶梯最上面。接着，他从那里跳上最近的一节车厢。

「啊！队长跟他的鞋子say goodbye了！」

香小姐指着月台大喊。

「哪有人脱了鞋子跳上新干线啊！那家伙是不是文明人啊！小香，真的很抱歉，请你去帮他捡吧。」

「好的，我会好好保护鞋子。」

一个人寂寞地搭下一班车——这么说着，香小姐对关上的车门微笑挥手。她真是好人……车门内的源司先生还在说什么「保重喔～～要好好活下去～～」。我也一边在心里替老师道歉，一边挥手。

「喂，朱音，你该不会早就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才站在这边看好戏吧？」

「才不是呢，就是因为完全不知道会变怎样才留下来看啊。」

「也对～～遇上那个人，我们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呢。这样啊。」

源司先生好像同意了。

车厢门被人推开。是藤谷先生来了吗？我刚这么想——

「哦哦，果然在这。」

声音和藤谷先生有点像，体格之类的整体感也有点像，但不是他。内在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突然出现在那里。

响亮的声音落在我头上。

（危险物品。）

只有真崎桐哉才有的，宛如杀人凶器般的……声音。

「咦，哇啊啊啊啊！为什么——」

还没说完「为什么你在这里？」——

那毫不客气的，裹在黑衣下的两只手就大大张开，紧紧抱住我。简直把我当成一根柱子还是什么的。这人怎么一上来就性骚扰啊！

「你是不是多了一点赘肉？」

「啥啊啊啊啊！放开啦！」

「骗你的。」

什么叫「骗你的」，这个人真的——

（太爱找麻烦了。这点完全没变。）

该说脸靠得太近吗，桐哉的脸颊贴在我头上，低声笑了。我甚至能感觉呼吸的振动。或许是因为肢体接触，那股振动也传到我身上了。

「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啦真是的——！」

「碰巧吧。刚才看到藤谷在那边的月台上跑，想说你们应该在这辆车上。」

啊，这样喔……

就这层意义来说，老师还真显眼……

「可是真崎先生为什么在这辆车上？」

「我要去大阪工作。」

「我们也要去大阪。」

「CLUB ZERA吧？」

他知道。一如往常，TB（藤谷）的情报没有他不知道的。真是怪人。

「啊，那个，这位是『Over Chrom』的——」

我向源司先生介绍。原本想说「他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或变态」，却觉得像在骗人。源司先生露出掺杂困扰与认真的表情说：

「呃，好的，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的真崎先生。是说，在你放开我们家重要的艺人前，我是否该递上名片呢？」

「我现在两手都没空，不能接啊。」

既然这样就把西条我放开啊。

这家伙总是满嘴歪理。

「早就听说TB来了个很优秀的经纪人喔，上山先生。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但请小心别被他拖垮，否则会自我毁灭喔。」

桐哉用源司先生的姓氏称呼（大家平常都直接喊名字，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是谁呢），彬彬有礼地寒暄。可是，他不会好话说完就拍拍屁股走人。

「如果太认真地和那种笨蛋扯上关系，所有人都会毁灭。」

「哦，我会小心的，谢啦。」

源司先生满不在乎地回应。这时，车厢之间的门又开了。这次终于是刚在东京车站内全力奔跑，满头大汗的藤谷先生本人。看到桐哉的瞬间，他「啊！」的大叫一声。

「那个！桐哉你要是有多的鞋子就借我吧！」

「你在说什么啊？脑子破洞吗？」

「因为……」

桐哉傻眼地回应，藤谷先生却当耳边风似的往车厢中间的地板一蹲，好像快死掉了。

（不是叫他不要跑吗？）

不用这么赶，这么勉强。

不用硬是追上来也没关系啊。

「哥哥，这孩子借我一下嘛。」

「咦？不行，还给我。」

桐哉的语气像在借便宜的橡皮擦，藤谷先生也用相同的语气回答。咦？要借的是西条我吗？看到桐哉指向这边的手，我才察觉这点。他指着我的脸说：

「哥哥弄哭她的话，我就可以带走。这不是规定吗？」

好像觉得很有趣。

啊。

藤谷先生顿时眨了眨眼，抬头看我。我知道了。

（脸。）

我的眼睛暴露了吧。

刚哭过什么的。

还在哭。

「为什么？」

藤谷先生蹲在车厢走道，从低处询问。

什么「为什么」，跟我无关。

我这么想。

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心情变成一条笔直的线。忽然觉得麻烦，好像跟我无关。

感情归零了。

没有勉强自己，也没有在忍耐或骗人，我只是很自然地没事了。

「对老师来说，音乐是最重要的。音乐以外的其他东西错开，你也不会真的害怕。除了音乐，若还有另外一样东西对不上，西条我就会觉得很讨厌。」

我的声音真冷淡。

明明没有在生气。

「所以，我只是很羡慕老师。眼光可以放得长远，可以自由地……」

「你是指我接其他工作的事吧？可是，我现在人在这里啊。」

「可是人不能一直相信『永远』、『绝对』之类的词吧？那太可怕了。」

就像源司先生说的，连下一秒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现在人在这里也可能随时消失。

他就是这样的人。

「嗯，那样想也是没办法的事。抱歉啊，我不够可靠。」

老师平静地说。

「即使如此，我这个人是用什么做成的，朱音应该很清楚喔。」

3

Over Chrom组合里，桐哉的搭档有栖川真先生坐在和TB(TEN BLANK)不同节的绿色车厢，在最里面的座位看杂志。这人很高，一双长腿显然无处可放。脸上戴着有色眼镜。

「那什么？」

「战利品。」

「真崎，你简直是在公园里擅自摘花的人。」

看到被桐哉带回来的我，有栖川先生面无表情地问。桐哉则有点滑稽地呵呵一笑。这就是两人的对话。

号称双人组合，但真崎桐哉就像Over Chrom的国王，有栖川先生则扮演「你高兴就好」的角色。这两个人就算凑在一起也看不出感情好或类似朋友的氛围。这点也跟以前一样。

啊。咦？

我为什么跟桐哉在一起啊？自己都搞不懂。

西条，你是笨蛋吗？

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有栖川先生打招呼。

「那个，可是我得回自己座位了。」

我这么说，手臂却被桐哉抓住，无法逃脱。他让我坐在走道另一侧的空位。一坐下，我才发现自己异常疲惫。要花平常的三倍力气才有办法再次起身。

「你现在要用什么脸回去？你知道自己刚才对自己乐团的团长说了什么吗？」

「咦、呃——」

我很迟钝，一开始没感觉，打在身上的拳头过了一会儿才生效。

现在终于开始痛。

内脏之类的地方。

「……我不太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用示弱的声音说了丧气话。」

是喔……

示弱的声音……老师一定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这人今天或许很温柔。）

换成平常的桐哉，就算骂得更难听也不奇怪。今天下手倒是轻了。

……或许我本来把桐哉想得太坏了。

「没时间垂头丧气吧，不是才开五场演唱会？Over Chrom下次的全国巡演，可是要开四十场耶。」

「四十什么的不可能……」

绝对会死。

桐哉那种唱歌方式，光想就觉得快死了。

「你为什么没死啊？」

听见我的问题，桐哉露出轻蔑的笑容。我真的说了很蠢的话。

桐哉叫住车厢内的贩售推车，买了罐啤酒。服务生小姐认得Over Chrom，傻傻地盯着桐哉。桐哉问：「有什么适合小孩子的吗？」那个小姐才急忙问：「咦？小孩子吗？」

「啊，这个就好。」

「请问……可以跟你握手吗？」

「我讨厌握手。」

桐哉说完便抓住服务生小姐的手，亲了她食指的指甲。她满脸通红，发出「噫」的哭声。又在性骚扰了……

玻璃瓶装的弹珠汽水。

桐哉把那塞给我，然后这么说：「真想跟祭典的摊贩买这东西。」

冰凉的玻璃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把拿来当瓶盖的玻璃珠压下去，碳酸气泡就浮出表面。它在发光。

（唱的歌明明是「机械装置」。）

这人却选择有温度的，漂亮的东西。

「啊，好想出去啊～～到了大阪，带你去心斋桥吃章鱼烧吧。」

去吃章鱼烧。

全身散发着一看就知道是真崎桐哉的光芒。

在底下一袭黑衣的歌迷——「教徒」们聚集的Over Chrom舞台上，将黑色的，静谧的海洋斩出一道白光。活下去。

「可是中午就得开始彩排。」

「你行吗？」

「非做不可。」

「藤谷去帮樱井有贵乃做音乐是因为那个吧？樱井被内定为井鹭制作的乐团『Television Track』的主唱，藤谷却横刀夺爱。有贵乃是经纪公司的秘密武器，本来要在大型企划下以『Tele Tra』出道耶。藤谷既然把她抢走就得做出足以让她大卖的成果，这可不是简单的工作。有贵乃即将出演电视剧的女主角，同时推出CD，以歌手身份出道。日期都敲定了。藤谷那家伙想反过来击垮井鹭的『击垮TEN BLANK』计画。结果居然被樱井有贵乃那边铐上枷锁。有贵乃很聪明，她打从一开始就想要用藤谷的音乐。这结果对她来说再好不过。色老头只是被利用了。」

「……樱井有贵乃是好人喔。」

对我很好。

（还给我甜甜的糖果。）

她真的很重视TB。

那样的记忆，还在我脑中。

虽然稍微褪色了。

「业界多的是好人啊，你就是个小孩才会轻易相信别人。大家都想生存下去，只想着要让自己浮上水面。你得先搞懂这点。」

「可是我觉得老师在跟这点无关的地方做音乐。」

「日野响的工作也是啊，那是藤谷的牵制吧。主动去培育有贵乃的竞争对手。就算有贵乃的歌红了，公司想归功于樱井有贵乃本身的人气，只要日野响成功，藤谷又能提高自己的音乐价值了。帮日野响做音乐是为了提升自身成绩。」

「可是，老师他是想做的吧？那个人无法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音乐。」

「你喔……所以说女人就是麻烦。」

桐哉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他花心了？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真麻烦。」

这是什么话！

被这样说，我又觉得好想死，真希望自己是男的。

好烦啊。

可是——

「没有那种事，藤谷先生不属于任何人。他只有音乐。这跟是男人还是女人无关。」

「你是白痴吗？」

被桐哉这么说。为什么我是白痴啊？真的不懂。

「可是，老师把西条我甩了耶。说我们之间不会存在恋爱关系喔。」

「骗人的吧？你还相信那种话喔？那种人渣说的话。」

桐哉惊讶地看着我。

「别管那种屁话了，快点在一起吧。」

说、说什么啊……

「还有坂本同学啊……」

「不会吧？不是弹吉他的家伙吗？」

他抓住我的头，在耳边大吼。这个人在生气什么啊……

「啊，混蛋。你这女人麻烦死了。」

「为什么啦！」

「你不是喜欢我吗？干嘛在那里三心二意？」

那个……

（喜欢是喜欢啦，但……）

你不要一脸认真地说那种话。

「真崎先生太可怕了，我喜欢别人。」

「啊，是喔。我跟其他人不一样的话就原谅你。」

说什么原谅……

「把那喝掉吧。」

桐哉指着弹珠汽水。

「只要说你是被汽水呛到流眼泪，藤谷那家伙会相信喔。」

应该在吧？果然也在大阪会场看到她了。日野响。

「你还好吗？」

迟到的我正要进休息室就撞上日野响。她这么问。

我比老师的鞋子更晚抵达会场是因为真崎桐哉真的在新大阪车站外拦了计程车，带我直奔心斋桥美国村吃章鱼烧了。在一间挤满客人的狭小店铺（桐哉说那间店的章鱼烧最好吃），从身穿祭典短外套，精神抖擞的店员手中接过装在保丽龙盘里的章鱼烧。桐哉下令「你吃一半」，我们就这样站在路边开吃。桐哉说我的舌头有问题，分辨不出好味道，可惜了这个美食。无论是喜欢Over Chrom还是讨厌Over Chrom的人都盯着他看，桐哉却一点也不在意。他把别人的视线当空气。旁边也有一群从新干线月台跟来，身穿漂亮黑衣的女生。桐哉只说一次「别碍事」，她们就整齐划一地回答「是！」，保持一定的距离观望。桐哉好像连这点也觉得有趣。

「那些人大概觉得忤逆我就会被虐杀。」

后来，TB的彩排时间一到，他又拦了辆计程车，把我推上后座，朝关上的车门说：「回头见。」好像明天还见得到。

（我有跟他道谢吗？）

身体左边的车门「砰」地关上。心头一惊，正转头看向窗外时，我只看见远去的背影。感觉很自由。

自由是什么呢？

「我听经纪人说你晕车，中途下车休息了一下。」

日野响这么说。她眼睛好大，睫毛好长啊。

（中途下了新干线。）

源司先生是这么帮我解释的。

我给他添太多麻烦了。

「嗯……日野小姐，你的工作不要紧吗？」

「我决定全程参与TEN BLANK这次的巡回演唱会。响必须这么做。工作不要紧，其他时候努力一点就好。」

「不是还要上学吗？」

「可是响最喜欢唱歌了。所以那种事没关系。」

她这么说。眼睛眨也不眨，抬头凝视我。

不带任何杂质。好好喔。

（最喜欢。）

能够坦率地说出这句话，真好。

总觉得输了。

「你真了不起。」

「没有啦。响只是喜欢唱歌，没有特殊的才能还欠缺专业意识，所以被藤谷先生讨厌了。」

「不会讨厌啦。」

她居然能轻易地说出「被讨厌」，这把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真的好恶分明！像个孩子一样不会说谎。藤谷先生的排行榜上，朱音是第一名，所以与众不同。他没有把响放在眼里，因为我没有才能。可是，我也很怕藤谷先生。除了个性，他有很多地方让人尊敬不起来，所以我就算被讨厌也没关系。响尊敬的是他的音乐，只有音乐。响只希望拿到好的曲子。可是，响和藤谷先生有个共通点，那就是我们都喜欢朱音。正因为如此，就算被他说了重话或难听话，响也会忍耐。就算原本水火不容，只要喜欢上同样的事物，彼此还是有话聊不是吗？」

她不改认真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啊，我又擅自叫你『朱音』了，不好意思。可以吗？」

「咦？可以啊。」

「耶～～」

笑嘻嘻的。

意外的是，她其实能满不在乎地做出尖锐发言。

这孩子不是只有可爱。

「响的外表和内在不太一样喔。平常只要笑一下，什么事情都能解决，所以我会下意识露出笑容。藤谷先生大概讨厌这种谎言吧。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会说谎。朱音就不太说谎，所以TB是藤谷先生的城堡喔。拼命守护宝贵的城堡，或许有点可怜。」

「为什么说可怜？」

「就是有这种感觉。他没有家人、朋友或恋人，只能用乐团来弥补。所以，如果没有TEN BLANK，藤谷先生会死掉。」

「……他不是也活在没有TB的地方吗？」

「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骗子吗？」

日野响，你说自己缺乏才能才是骗人的吧？

你把事物看得太清楚了。不同于一般人，你一个人也能歌唱。即使年纪轻轻也能在这个音乐业界站稳脚步，就像那些坚强的大人。

（樱井有贵乃也是。她什么都能自己决定。）

她们都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有毫不退让的自我。

（不需要示弱的声音。）

……咦？心底某处产生有点不相干的想法。

（不需要吗？）

「朱音，你是不是改了打鼓方式？」

确认音响时，PA组长近藤先生这么问。明明是自己的事，我却不是很清楚。

「啊，那样不好吗？」

「不，不是说声音不好。这边会配合的。嗯，很好喔，非常好。」

宽敞空旷的会场里，声音从手边飞出去，消失了。

藤谷先生蹲在PA台旁边。坂本同学原本退到（即将容纳两千人的）会场最后方，听声音的回响情形，藤谷先生则朝他招手。坂本同学走到藤谷先生身边，两人头靠着头开始讨论。藤谷先生用手指在地上画图，积极地说明什么，坂本同学盖住眼镜上缘的左手揉着太阳穴，一脸为难地思考。这种交谈画面再正常不过，我看过几百次也习惯了，却突然感觉这一幕哪天或许会消失。

（百年后之类的。）

绝对不会在一起。

（要好好珍惜。）

（非得好好珍惜不可。）

加油。

我做得不太好，真没用啊。

「西条，你的鼓声变了吗？」

彩排前，尚忽然跑来鼓组这边，提出跟近藤先生一样的问题。

「有吗？鼓的摆法没变啊。」

「很帅。」

丢下这句，尚就回到自己的老位子——黑色方块状的监听扩音器前。那算称赞吗？我不知道……只能相信自己现在能打出的鼓声了。

那我们开始彩排吧。舞台总监心平气和地宣布。

灯光和正式演出时一样调暗。

接着……

戴上耳机，拿起自己的鼓棒等待。等节拍器传来最初的声音。

非常安静。

（安静？）

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左边耳机没声音。我下意识看向键盘架，坂本同学也在看我。舞台总监大贯先生来到舞台下方询问：「耳机怎么了？」

「节拍器的声音没过来。」

「没有吗？难道是接触不良？」

我和大贯先生交谈时——

「唉！不可能！」

坂本同学不悦地说。

「那个有声音啊！」

他讲得斩钉截铁……

（啊，因为那个人听得见。）

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心脏彷佛被人捏紧。用手掌按住左耳的耳机，还是听不到。试着拿下来。喀、喀、喀……手里的耳机发出节拍器的声音。

左边不行了。

左侧的声音。

4

安静只是一瞬间的事。

随后，身边的空气压力立刻「轰」地改变。我再次戴上手里的耳机，只戴左边。

（好痛！）

声音大到会刺痛鼓膜。我受不了，于是把耳机拿开。

明明这么响亮。

「不好意思，我现在能听到了。没事了。」

我浪费了大家的彩排时间。想到这里，我赶紧向坂本同学道歉。

「等一下。」

老师说。

透过主唱麦克风传来的，低沉却清楚的嗓音。

「我不相信，你等一下。」

什么？

谁说谎了？

（无法相信。）

不相信我。

老师从来不会用那种声音对我说话。一次也没有。

内心吓了一跳。

没做好心理准备。

（啊，我这是活该。）

连自己对老师说了多难听的话都不知道。就像对着墙壁丢出坚硬的球，现在又弹回自己身上。

伤得很重。

「佐辅先生，彩排先暂停一下。我们乐团内部需要开个会决定对策。」

「在那之前得去看医生吧。」

「不，这个顺序没办法调换。」

老师笃定地回应大贯先生，随即抓住麦克风握柄。「藤谷呼叫我们的好班长源司哥，不管你在地球尽头还是哪里，请马上来舞台右侧。」几秒后，楼层后方的门就打开了。源司先生像特急列车一样飞奔而来。

藤谷先生举手示意大家往舞台右侧聚集。

虽然我不想离开鼓组，但也没办法。

「坐下。」

舞台边，比黑幕更暗的地板上，藤谷先生竖起半边膝盖，盘起另一只脚，要我坐在他面前。

「朱音坐这边。」

全部都是命令句。

（来自队长的命令。）

他就像竹筏上的船长。

所以，我照他说的做了。

香小姐帮忙带来的老师的鞋子真的出现在眼前。感觉好奇怪。

「不希望你搞错，所以我得说清楚。刚才那句『不相信』是我不相信在鼓手耳朵可能出问题的状态下，抱着演奏时可能听不到节拍器的风险仍坚持演出的舞台。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朱音说的话和你的心情，我绝对相信。我也知道只要把事情交给你，无论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你都会坚持到底。」

一上来就说了。

老师看着我的脸，认真地说明。

他知道何谓痛处。

明白一句话可能被如何曲解。

「可是，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光靠毅力或干劲就能圆满解决的问题。即使规模不大，这次巡回演唱会还是有三十位固定的工作人员、当地活动策划公司派驻的人手、协助营运与周边贩卖的工读生、保全人员……参与这场演唱会的人来自各行各业，他们都有领薪水。也有为了采访这场演出，不惜千里迢迢赶来的记者，所以还必须考量从这点衍生出的各种出版品、影像、音源和纪录。最重要的是自掏腰包进来看演唱会的两千人。还有那些如果不是在这块土地上的这里，可能没机会听到TEN BLANK演唱的人们。就算在其他地方重开，一定也有看不到的观众。面对这些人，我们不能把途中声音可能垮掉的乐团直接放上盘子端出去，这点绝对做不到。不是对谁过意不去或怕被谁骂那种程度的问题喔。就算只是为了TEN BLANK的尊严也不能背叛，不想背叛，无法背叛观众。我只想让观众看最精彩的东西。我想说的是——正因为如此，我甚至觉得不需要节拍器。」

「咦？」

「不要配合电脑，我想让鼓手成为节奏的中心。这么一来，你即使不听耳机也能自由掌舵吧。」

「咦？可是——」

编曲的资料已经输入合成器了。

坂本同学的。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觉得怪怪的。刚才确认音响的时候，听了朱音打的鼓，我只觉得『之前都在干嘛？』，忧郁到不行。所以我叫坂本把那些多余的东西丢了，音序器也不需要了。」

「可是那些东西还是有一定的必要性。确认音响的时候才临时这么说，我也很困扰耶。我想用那些东西啊。如果直接弹，编曲会变得跟原本完全不同。表演当天才更动十四首歌的编曲，这根本是不合理的提议。不只是我这边的问题，打灯光的时机也会受影响。所以我刚才对这项提议持保留态度。」

站在斜后方的坂本同学这么说，语气跟平时没两样。

那就像稳定的调音，让我安心了一点。

「只是，西条的惯用耳是左耳，这点令人担心，得想个根本的对策。不是换到右耳就好，因为那样做不出相同的反应，更没人能保证右耳完全没问题。」

「嗯。所以照我说的去做吧？」

「依照剩余的时间，我一个人不可能完成准备工作。藤谷哥你也来帮忙。」

「如果你愿意采纳我的意见就一起吧。事情就是这样，我跟坂本在正式上台前会做好能让朱音拿掉节拍器打鼓的准备工作，麻烦源司哥带她去医院检查耳朵的状态是否能如期上台。当然，医生禁止的话，演唱会就取消。跟医生确认后，希望源司哥能尽早通知这边。就采用这个方针，大家可以吗？舞台总监有没有意见？」

「所以要省略彩排吗？」

「键盘的部分得省略了，要等我跟坂本结束这边的准备工作。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会尽量加快，至少空出能完整顺一遍的时间。」

「对音响和灯光师来说，就算只彩排一首也好。这样大家才能发挥专业。」

「嗯，麻烦了，抱歉。」

「吉他手就在一旁待机？」

尚问藤谷先生。后者皱了皱眉，抬起头。

「你要睡午觉也行，不过禁止跑出去买菸，以免找不到人。」

「如果觉得寂寞，我可以帮忙泡茶喔。」

「你人在就好。」

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

「那我们走吧，朱音。」

源司先生对我说。啊，对喔……

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定下了。没有人说办不到，也没有人质问：「怎么跟原本说的不一样？」

（没有人责怪我，说我不行。）

比起那些，大家更重视接下来的舞台。

脑中只有这个。

我急忙起身，向大家低头。

「对不起，谢谢大家。我会赶快回来！」

用尽全力说完，我想到健保卡在休息室的包包里，正打算跑去拿——「不要用跑的！」源司先生便抓住我的衣领训斥。要是三半规管出问题，跑一跑跌倒了怎么办？太危险了。

「别急，没事的。现场的事就交给负责现场的人，你只要保护好自己。朱音的当务之急就是这个。每个人都很重视你，但大家手边都有事。这种时候，你就要保护自己。巡回演唱会可是个战场。」

「对不起，那个——」

我似乎欠源司先生好几声道歉。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

又说了一次。

「啧啧啧啧。」

源司先生故意露出坏笑。

「笨————蛋！笨蛋朱音。不给人添麻烦的模范生乐团，送给我都不要！没人拜托你们那样！无法带来紧张刺激雀跃期待的巡回演唱会，我才不想一起跑咧。每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随时都让人放心的家伙无法在艺术世界里存活喔。没资格啊。那种人最好一辈子计较学校的成绩单有没有拿满分就好。成天想着计算得失，向往出人头地，做个汲汲营营的人就好。听好了，我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希望喜欢的音乐能一直保持我们喜欢的样子，想抬头挺胸，骄傲地大喊：『我支持的就是世界第一的乐团！』我们想要的是有趣到不行的每一天，如此而已！」

在休息室外的走廊，他边走边大声喊道。

非常认真。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TEN BLANK的第一线工作？当然是因为你们四个人的音乐让人一秒都不能放心啊。不管怎么看都不稳定的形状，像一个随时可能解体的车轮，勉强靠着最低限度的羁绊相连。所以演奏出来的声音既恐怖又有趣啊。没人愿意妥协的音乐不顾一切地滚动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事。令人安心、早已完成并停止的声音才不是TEN BLANK的音乐呢！」

「成熟的大人」源司先生毫不留情地点破，我感觉比被骂还恐怖。同时又觉得自己正被人用双手温柔拥抱。

（不能背叛。）

藤谷先生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即使只有我们四人能站上舞台并发出声音。

即使在听不到的地方。

（在源司先生他们的心里。）

即使不被听见也持续奏响的声音。那些都是TB的声音吧。

无论是强大的声音。

还是示弱的声音。

「我实在有点好奇，所以去查了月球上的地名喔。月球表面的陨石坑、高山和平地都有名字。月球上的平地啊，从地球上看过去黑黑的那个，那里明明不存在空气或水源，以前的人却用『海』来命名呢。不觉得很浪漫吗？西边的大海叫『风暴洋』，往东有『热湾』、『雨海』、『虹湾』、『晴海』和『梦湖』……在月球上是这样航行喔。」

藤谷先生突发奇想似的说出这番话。

在上台演出前。

「然后啊，从『晴海』越过『宁静海』，抵达东侧的『丰饶海』后，航行大概也顺利结束了。要是途中迷失方向，可能误闯『冰海』或『危海』……到底该怎么判断月球表面是狂风暴雨还是大晴天啊？」

「看心情吧。」

尚这么说。

我们站在舞台下方的通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还闻得到水泥、木材和尘埃的气味。

用白色萤光棒照亮脚边。其实很适合谈论月亮。

嗯，说得也是。藤谷先生这么说。

「果然还是看心情吗？仔细想想，那些名称里符合事实的顶多是『宁静海』。月球表面是绝对的寂静，从某种意义来说就像ZONE ZERO……在那种地方演奏的音乐，感觉非常棒呢。」

「这也是看心情吧。」

「是吗？我以为引发那种现象绝对是靠我们的力量。」

「或是对音乐的爱？」

「呜哇，『爱』出现了。真像处女座会讲的话。」

「别用那种肤浅的统计学总结，好好把我说的话听进去。」

「我在听啊，所以才觉得难为情嘛。」

无线对讲机里传来大贯先生「那就麻烦了」的声音。身上挂着对讲机的巡演经纪人贵志先生指向舞台侧边。

吵杂的观众席灯光暗下。像温度攀升一般，眼睛看不见的声音瞬间逼近。

这是我后来听源司先生说的。

听源司先生报告「医生说耳朵没问题，没有异常」时，老师的表情不太好。

「这样的话就有可能是心理因素造成的。不是有歇斯底里症状引发的听力障碍吗？」

「医生说慢性疲劳也可能是原因之一。确实负担太大了。就是这样吧。」

「打鼓的人一定最有压力，我很清楚。道理都懂，但知道是一回事，理解是另一回事。理解和欲望之间还是有极限，无法不去做。该说『无法不去做』吗……不对……是我不让她停手。我非常自私喔。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音乐，没办法忍耐。这就是元凶。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绝对要拿到手啊。结果变成一个是非不分，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怪物了。」

「唉，我问一下。藤谷哥难道觉得只有自己才会产生那种心情？甚至认为自己有独占的权力？如果是那样就太奇怪了。」

同样在场的坂本同学对老师说。

（源司先生说坂本同学语气温和，没有生气或苛责，反而像在安慰藤谷先生。把他吓了一跳。）

老师回答：「啊，也对。」

「一堆共犯呢。」

「所以拜托不要让自己站在轻松的立场。」

「站在坂本旁边是不行的，没有胜算喔。」

「你说这种话，我反而会继续等。」

「很辛苦喔。」

源司先生说，他们用难以理解的一搭一唱说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话。就像什么暗语。

嗯……

我也听不懂。

很难理解。

可是，今天的海很平静。

（彷佛劈啪作响的静电，热气现在也传了过来。）

一直能听到声音。

我内心深处辽阔的海，今天不知怎地风平浪静。

在那片沉静中找寻毫不做作的正中央。在那样的地方。

看准那个地方。

（倒数之后——）

是什么？

思绪全部清空。

（归零。）

回过神时，击出的声音已经从鼓棒弹回手臂，敲响了心脏。这时，小鼓的声音笔直飞向前方，我知道是谁接住了它。

舞台的另一端。

伸长的手。

那些笑容。

张嘴呼喊名字，等待许久的人们。

我不知道他们的长相、名字或岁数。

只在这里。

初次见面。

别人的。

（啊，传到了。）

音乐响起的瞬间，像有什么超能力似的，我能清楚看见整个空间里聚集的人们，还有他们的位置。背光刺痛了双眼，但我只要屏气凝神就看见了。

（呜哇，真的有耶。）

女孩的嘴唇温柔晃动，轻轻挥舞紧握的拳头。

男孩睁着惊讶的双眸，见证那融合光线与声音的，第一发炸弹爆发的瞬间。

（看到了。看到了。我看到了。）

怎么办？它是这么——

明明是这么理所当然，这么简单。

左边传来的键盘声，爆发时产生惊人的光。像烟火，也像爱因斯坦的灵光，快速而令人晕眩。

充斥整个空间。

（类比合成器。）

用人类肉身制成的。

（简直是坂本同学的内在。）

有体温的声音。

与电光混合的魔法。

重力消失，人们在会场中央跳动，发出不成语句的呐喊和欢呼。我踩下脚踏钹，发出的声音透过纸杯电话的毛线与另一端相系。所以——

可以像这样继续跳舞喔。

（我可以像这样——）

带领你们。

带领大家。

尚毫不退让的琴弦依然尖锐，刀刃砍向更深的地方。

感觉得到撞击时的手感。

像在打架。

彷佛在说着「对啊，就是要这样」。

就像笑点很低的人突然被按到笑穴，藤谷先生差点在舞台上蹲下。但他重新站稳，对着立式麦克风——

「听得到吗？」

询问观众席上正在接收音乐的人。

「抱歉喔，我们乐团很吵。别输给我们喔。」

咚、咚。

欢呼声宛如浪潮，好像把抛出去的手榴弹扔回来。

回到舞台。

笑着说这算什么，从海啸底下钻出来。藤谷先生开始歌唱。

自由地歌唱。

第四卷 灼热之城 频闪灯 strobe lights

细如针尖的光。

（纤细的。）

（尖锐的。）

Strobe lights.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我头上一分为二，为雪白的天空留下层层网膜。十月底的深夜已经很冷了，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雨，我只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衣，背脊和肩膀都在颤抖。凌晨三点，这栋录音室建筑彷佛要强行挤进熄灯后的商务街区大楼空隙。藤谷哥坐在后门斜坡上托腮沉思，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闪电消失的尽头。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

哪里像？气温吗？

「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根据是什么？我想知道，最后却只提起在太阳穴一带响个不停的音乐，对他说：「那个啊，可以把你的音乐踩死一下吗？」

（回到三十分钟前。）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正在吃炒饭，录音室附近中餐馆外送来的炒饭。刚才录音助理工程师三石先生拿来一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外送菜单。有披萨店、咖喱饭专卖店、寿司店和便当店，装在透明档案夹里。三石先生问「坂本先生要点什么？」，我回「点个没吃过的吧」。原本觉得是高风险的赌博，结果普通的小鱼干炒饭送来后放在主控室（就是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靠墙桌上，掀开表面蒸气聚集成水滴的保鲜膜趁热一吃，味道竟然还不错。还附赠蛋花汤。送的。应该说，无法拒绝的副餐。

人不吃东西会死。过起熬夜待在录音室的生活后，我不靠道理，而是靠体感学会了这件事。正所谓经验法则。卡路里就是热量。不吃碳水化合物，身体会发冷。录音室的空调永远设定得偏低，那是为了保护精密的录音器材。人体则不受保护。请人类自己负起责任，想办法照顾自己。人体的范畴，涵盖了内在和外表。

「现在的大概多了百分之三点五的渣感。坏的那种渣感。好的就算了，现在的可不行。能重来一遍吗？」

藤谷哥直接盘腿坐在录音室的木地板。和平常一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准确来说，我能毫不费力地理解那些话，但他总是以为除我和他自己以外的人也能听懂，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些话。这点很糟糕。使用话语的前提是必须让对方听懂，否则再多的话语也是枉然。）

「所以是怎样的声音？」

「啊～～我想想喔……请给我帅得要命的声音。」

「那个我刚才弹很多了啊。」

「嗯，我知道。但我希望你无止境地弹。高冈同学不是喜欢弹吉他吗？太好了呢，擅长的事正好是喜欢的事，人生真幸福。」

「唉，我的确最喜欢弹吉他了。感恩戴德到快哭了。」

吉他手高冈尚做的事情，换算成时薪可说是相当廉价。但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人不顾极限、毫无节制地配合藤谷哥，我们乐团才养成这种陋习。带头的人罪孽最深。宠溺藤谷哥这种人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那种既不反省也不自重的人，别人的恩情走三步路就忘记了。

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倒进白色纸杯，难喝程度就会多出百分之二十，这是为什么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服下支气管扩张剂，防止气喘发作。开始觉得困，脑袋微微抽痛，外头可能下雨了。瞥了一眼墙上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

秋天早过了一大半，这阵子却接连有台风过境。受不断靠近的低气压影响，我的气管彷佛被压榨，发出多余的声音。顺便一提，藤谷哥不好的那条腿，走路时拖地的状况也更明显了。真是一群肉体脆弱的麻烦家伙。不可能跟患有痼疾的乐手签约喔，这份工作很辛苦，不是学生玩玩而已，这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曾有个人一脸困扰地这么对我说。想到了，是前一个经纪人。

那时，藤谷哥是用什么说词让敌人答应留下我呢？（因为他每次都讲些歪理，细节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没有坂本我就做不出音乐，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歪理。

（卑鄙。）

我当然知道卑鄙二字就是他的原厂设定，标准配备，关于这点是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事到如今才在想，原来他对音乐也这么不留情面啊。

「啊，我知道了。用颜色来比喻的话就是不要黄色啦，那样就太向日葵了啊。我想要的是那种伤口快好时的结痂。那个不行，等一下，我现在变得超奇怪！」

「如果要翻译你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啦，我肚子饿了。」

「是喔，太好了呢。」

高冈哥这话说得很认真。

因为藤谷哥开始不吃东西了。每次录音遇到瓶颈，他就开始不吃不喝不睡觉，按停体内时钟，勉强自己挖东墙补西墙。

就算那样，现在他的行事历也已经超越「勉强」，变成「乱来」了。乐团第一次的巡回演唱会才刚结束，他连一天都没休息就马上投入第三张单曲的录音工作，因为有tie up的行程，他得立刻把曲子交出去。

明知如此，他还同时接了别的制作人工作。日野响的单曲上个月内已经完成，过完年又开始帮樱井有贵乃做专辑。

「以结果来说，吃东西比较有效率。」

我从后面追着他这么说，藤谷哥就耸肩叹气。

「嗯，在数学计算这个领域上，坂本总是赢过我……」

坐在地上直接一屁股滑向放了食物的桌子。我很想说「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衣服擦录音室的地板」，但又想到就算说了他也不可能改善，算了。

「那么就让高冈同学休息七分钟吧。」

「这么短！」

「七分钟已经是我的心意了。」

「其实是二十一分钟左右？」

「再怎样也不可能乘三倍吧。」

「嗯哼？」

像把身体的一部分卸下似的放下吉他，高冈尚从录音室回到控制室这边。说要去洗手就推开厚厚的隔音门走出去了。

一直发挥毅力镇守混音控制台的录音师濑垣先生说「那我也来吃点东西吧」，滑着底下附轮子的椅子靠近放食物的桌边，掀开天津饭上的保鲜膜。他又对助理三石先生说「大志也吃点」。全名三石大志的助理一边回答「好的」一边走过来。他主要的工作是待在录音室角落使用定位器，听说刚从音响专门学校毕业，还是职场新鲜人，年纪大概只比我大一点。对资深录音师濑垣先生展现绝对服从的态度，总是缩着身体坐在狭窄的桌角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那时我在想，一般人应该也很容易把我当成藤谷哥的徒弟吧？然而，我对他的态度打从一开始就跟师徒关系无缘）。

录音制作人青木先生早就吃完饭，正在啜饮浓浓的黑咖啡。就像这样，各式各样的人也不管现在是半夜几点，只为了一份单纯的工作就待在这里。没有人觉得烦也没有人嫌腻。

制造出就算摄取也不会留在体内的卡路里，肉眼看不到的透明嗜好品。

音乐。

「对了，藤谷老弟，『Tele Tra』的出道专辑听了吗？听说十一月发行？」

「喔喔，我有拿到公关片。濑垣先生听了觉得如何？」

「感想？大概是『哇！跟藤谷老弟好像（笑）』。」

「需要加『（笑）』吗？」

「要喔。」

「那还真遗憾。」

只喝了一口凉掉的蛋花汤，藤谷哥这么说。

总是用懒洋洋姿势坐着的青木先生瞬间打起精神，探出身体大声说：

「你们在说Television Track吧？那个真让人火大耶，与其说像不如说从和弦走向就开始巧妙抄袭！乐团名称同样以『TE』开头也是，根本是冲着TEN BLANK来的嘛。做的事情这么小家子气，真的器量狭窄。」

「只学我的话，没办法复制TB喔。」

「在那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实力。」

「推这个团的前提不就是看准『表现有点差的团体反而受欢迎』吗？井鹭哥就是会抱持这种想法的制作人。」

作曲者本人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好像事情跟他无关。对藤谷哥而言确实如此。在这个业界，心痛的事也会马上拿来当笑话讲。大家都只维持表面的往来。实际上，我也觉得那种不成气候的仿冒品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没打算加入谈话，为了赶跑睡意吃了维他命。B群、C和E。

「可是很不甘心耶～～老师，用TB的好音乐把他们击垮吧。」

青木先生握拳说道。他其实是TB的支持者，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讲了多可怕的话（大概跟门外汉委托职业杀手骷髅13杀人却毫无自觉差不多）。

藤谷哥用「嗯，对啊，青木先生，之后也请多多关照喽」打安全牌。我用半边脑袋思考，只能那样回答了，另外半边响着BPM72的脚踏钹音色，想像金色Zildjian节奏钹回弹瞬间反射的光。那里有主旋律最初的一个音。落下的键盘音，就像在平坦的原野雪地上留下第一个足迹。这么一想就觉得那实在是非常厉害的音色，脑袋一时过热短路，差点就这样死掉，忍不住轻声嘟哝：「该怎么办？」拿出原子笔，在外送的餐厅竹筷纸套空白处记下音符，一边写一边想，这样写的话，对变调的处理方式跟藤谷哥的习惯太像了，我才不要。于是用原子笔笔尖轻点纸面，试着问：「这边一般会怎么处理？」藤谷哥探头过来，只看一眼就回答「三连音啊」。

「不会吧。这样太刻意了，我问的是藤谷哥平常会怎么做耶。」

「唉，会吗？我每次都这样做喔。我有三连音癖耶。」

实际看统计数据绝对不是那样，他却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个人又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了。可是，脑中试着模拟电器噪音般的三连音在鼓膜旁回响的声音，又觉得的确很像藤谷哥会做的音乐。某种道理讲不通的化学反应。

就像在西瓜上撒盐反而更甜。

如果西条在这里，大概会这么说。

（说起来，你要是那种击垮别人还能满不在乎地笑出来的个性，至今那些麻烦事早就少了一大半吧？）

明明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绪隔了一会儿才一齐涌上。但因为已经错过时机了，只好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哇，高冈的部分该不会已经录完了？」

经纪人上山源司从隔音门外探头进来，做出爆炸发言。

主控室内所有人（连我也不假思索地）像丢出手榴弹似的回他：「怎么可能！」

「哎呀，好啦，知道了，是我不对！不该说那种话。」

「源司哥，外面下雨了吗？」

「啊，你说对了。刚到新宿御苑就下起雷雨，雷声超级吵。话说，你怎么知道？有千里眼吗？」

「只是有这种预感。」

手指做出敲打地板的假动作，藤谷哥这么说。

Arpeggio.

下意识敲击黑键的手指。

大量使用降音的音阶。

小和弦。

「回家的时候打那么大的雷，朱音要不要紧啊？我用『团长命令』强制赶人，她还在生气吗？」

「没有啦，她在回程车上睡得可熟了。还说自己打出很好的鼓声，心满意足了。」

「真帅气。职业乐手就是要这样。」

「那家伙还得上学，消耗的是两倍的体力，时间分配上不要排得那么紧比较好。老师，这话在你身上也适用喔……」

说话的同时，上山源司的头也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最后拿起高冈哥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宾果，是高冈的电话。我拿去给他。」

「先别说你连振动声都能听见，居然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机，这也太奇怪了吧，源司先生？」

青木先生傻眼地说。藤谷哥回答：「习惯就听得出来喔。」我是觉得听得出来还不算什么，问都没问就知道高冈哥人在哪才厉害。这个人做事步骤少，很有效率。

「其实他的手机从刚刚就响了好几次，录音的时候。」

藤谷哥看着我刚写下的潦草音符，嘴里这么嘀咕。

他果然也知道，但假装没听见啊。不过，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同样装作没听见的我就跟他一样坏了。所以我没说。

「吃不下炒饭的话，至少把汤喝完。」

「嗯。坂本你的那个乐句啊，等一下用喜欢的声音弹来给我听听看。我找到想做的节奏了。啊，可是基调比起『左回转』还是『袋鼠』比较好啊……」

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挟着汤匙，藤谷哥皱了皱眉头，像个忘记东西怎么拿的人。「啊，我好像忘了东西」，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便起身走出隔音门，往休息区的方向移动。看来他没打算吃东西。

「坂本先生……」

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助理三石大志对我说。

「你总是用对等的态度和藤谷先生谈论音乐，好厉害啊。我在旁边看得好紧张。心想，现在TEN BLANK的旋律就在我面前诞生了呢。」

「写在筷子纸套上就是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真的就像这样写在小纸片上，但一弹奏出来就成了宇宙！」

话说到后半段，他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拘谨了。这个人的身体比我健康许多，年纪较大，人生阅历也比我丰富。这样的人用「厉害」来形容我做的事，就我看来非常奇妙。考虑该如何回应，找寻是否有像藤谷哥一样打安全牌的说词，最后说了「谢谢」。也跟他说「以人生资历而言我是晚辈，随便称呼就好了，不用加敬称啦」。

「哎呀，这怎么行。像你这么闪闪发光的人，我完全比不上。」

「大志你还早得很啦。」

濑垣先生在旁边笑着补充，随即掏出香菸。要是在我身边抽起来就伤脑筋了。我当然可以请他别抽，却选择跑去休息区避难。

（有时混入注射针头一样会痛的发光金属也没关系。同时，你想呈现的大红丝绒质感基本上都会保留，比例怎么抓？）

（风中的一群，力量颇为强劲，从北方翻山越岭而来。）

（翻飞的大气与旗帜，存在着。）

（高揭的旗帜，确实存在。）

像这样的音乐。

像这样的音乐在耳边回荡，好像快诞生了。因为一直等在那边，我不太能思考别的事情。

（啊，这里不是壕沟。）

休息区角落，上山源司、高冈尚和藤谷哥正在讲话。在一边冷眼旁观，心想这里也不是个安全的避难场所。

（音乐会剥落。）

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了。

我问「怎么了」。没其他剧本的我非常困扰，可是没办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换句话说，我们是人，这是没办法的事。藤谷哥这么说。

「我不喜欢喔。身为朋友，我不想做这种时候还要求高冈弹吉他的那种人。虽然你有心要弹，这么说也对你很失礼，但就当是我的任性自私吧，抱歉。」

「我还没说什么，你不用先讲这么一大串啦。」

高冈尚以苦笑般的语气回应，虽然没有真的笑。喔，这样啊。藤谷哥喃喃低语。

「可是，还是赶快去比较好喔。假设现在是在东京巨蛋开演前五分钟，事情还另当别论。现在这个状况还有办法处理，至少我和坂本都在。」

「身为音乐家又是如何呢？先不要管你的朋友身份。」

「不能录完我想要的东西当然很痛苦啊。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不能讲那种话，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妥协，还是会完成好音乐喔。不会随随便便就说OK，不够好的东西绝对不会拿来用。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听了觉得丢脸的音乐。」

又在那里说大话。

（我的心情像一盘散沙。）

感觉血糖值降低了，于是从放在休息区的慰劳品里拿起巧克力，剥开金色包装纸随便折一块塞进嘴里。需要补充葡萄糖。大脑开始疲倦了，想像空间变得狭隘。灵感减少了。

（思考这种东西，结果还是受肉体状况左右。）

比起毅力，终究还是大脑的问题。

——高冈尚的爸爸病倒了，他得马上赶去医院。经纪人上山源司如此说明。那边似乎也碰上「大脑」的问题（我姑且是医生的儿子，但这种事平常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没学过医），在有限的知识范围内搜索，应该是脑梗塞或脑出血那方面的状况。这种病情后续发展往往取决于当场处置的速度，不是在这思考就会知道的事。

上山源司（他做事总是很有效率，这次也不例外）像宣布决定事项似的说：

「已经问到医院在哪儿了，干脆我也一起去吧。因为在东京都内，开车走高速的话不用花多少时间。」

「不、那个……源司哥，你对我的隐私介入太深了吧。请不要妨碍我工作，拜托你了。」

高冈哥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拘谨。

「你有什么权利把我家人的事情拿到我的职场上告诉别人。」

「抱歉，可是，你还是快回家吧。」

「我不想被命令。」

「抱歉，可是，就算高冈你现在秉持专业意识留下来弹吉他，要是三五年后回想起今天的事，计较起『自己为了乐团牺牲了多重要的事』，那可伤脑筋了。我不希望你到时为了自己曾经的牺牲和贡献逼得老师在音乐上妥协。」

「源司哥，你说这种话才是瞧不起我。」

「少啰唆，连老爸都没死过的人不要只会说那种狗屁歪理的漂亮话。宁可让父母兄弟伤心也要选择音乐那种大话少讲一点啦。我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做这行的本来就可能连父母过世都赶不及送终。可是，你就尽情挣扎吧，既然最后都要选择音乐，在那之前就让自己苦恼到最后一刻吧。不要事后哪天忽然因此对乐团和音乐生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你那样活下去。你不是家里的长子吗？不也有想继承的家业吗？为了不让TB在途中毁坏导致无法继续，就算会被高冈你憎恨或斥责，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啊，这样啊，原来对源司哥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我想办法啊……真过分啊……」

藤谷哥恨恨地瞪着上山源司这么说。

「其实我很火大啊。我的音乐，在我认知范围内最好的音乐差一点就要做出来了。在这种时候遭受阻碍，不管那是什么都令我怨恨，也无法忍受！很想说关我什么事啊。我没有义务对谁好，也不认为帮谁斟酌衡量什么，自己的音乐就会跟着变好，我所在的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实现善有善报的世界。其实我真的不喜欢，非思考眼前现实不可的状况也让我很火大。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所以没关系，就来思考吧。总会有办法的，你去吧。」

「我说老师，你的发言只有从头到尾不一致这件事从头到尾一致呢。」

「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情啊。我只是完全不想说谎。再让我多说一句的话……再继续说实话我会哭出来喔！」

「不好意思。」

上山先生用至今最诚恳的态度道歉。

没有人故意做出神经大条的发言。

没有人与音乐为敌（这种状况比有敌人的时候更难处理）。

「源司哥，谢谢你教会了我重要的事。高冈，到了再打电话，我等你联络。」

啊，对了，借我一根菸。藤谷哥说着便从高冈尚手里拿走一根Salem Light。上山源司想拿打火机给他，他也没注意到。

「坂本，给我一根菸的时间思考。」

他快步走下录音室与大楼后门之间的阶梯。我能轻易预见结局。叼着的香菸根本没点火。

要是西条在场，被告知「藤谷先生忘了点火」，她一定会说「啊，真的耶」，然后顺理成章地去接他回来。这样轻松多了。

（大概会是我。）

应该也只有我了吧。

说来真吃亏。

「我好羡慕你啊。」

高冈哥瞥了我一眼，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反了吧？现状是这下我得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办耶。少了你的吉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才好了。）

虽然不是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我也不是自愿站在这种立场，只是事情就这么落到头上。觉得不合理的程度，彼此应该差不多，一样伤脑筋。话虽如此，我非常不想体会高冈尚目前的处境。

就算缺少坂本的声音，我们也能找到别的东西代替。绝对不想被这么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屈辱，而且太残酷了。

（反正就社会眼光看来我还只是个孩子，任性妄为都能获得原谅，也不用自己收拾残局。）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虽然想尽可能逃避。

「别说那种话，加油啦。」

高冈尚回答「辛苦了」。我说「加油啦」，只能加油啦。

（小小的，迷航轨道发出的光。）

从左到右。

声音的相位移动时发出的光。

（那种东西只要坦率地发出声音。）

（就会在镜中反射出不同角度。）

走下无人的阶梯时，我吓了一跳。脑袋居然动得这么快，已经被音乐填满了。

自己也觉得那是很棒的音乐。所以再一次地——

不去顾虑吉他手到底想弹什么，让新的声音释放出来。

太残酷了。

（镜子。朝向镜子。）

（从奇怪角度照进来，突然直击正面的光束。）

半夜下了阶梯，在大楼后门外的斜坡上找到藤谷哥，跟他说香菸忘了点火。

「咦？可是高冈的烟不是本来就做成这样吗？」

他给出一个非常愚蠢的回答（高冈哥是因为顾虑我们三个才不点火，这人是白痴吗？）。接着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说到底，藤谷哥心中的「搜索队」是谁？

我没有问。

「那个啊。」

我握着原子笔，想找个可以拿来写的纸张，早知道就把那筷子纸套拿过来。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或地方，只好卷起左边衣袖，潦草地把音符与和弦写在自己手臂上。

「大概从第二十四小节开始的六十秒，今天内可以完成，这样tie up影片用的长度就够了，副歌前的吉他则拿『百分之三点五渣感』那段来改。」

「嗯，那个真的很帅。」

「前半藤谷哥不喜欢，说像什么『竹叶御膳』那个，因为终究没有能拿来代替吉他放进去的东西，我反而想把现在已有的伴奏核心拿掉一大半，尽可能突显歌声。不好意思，但这样会动到和弦，得改掉一些，这个，用发光的音做成雅乐风格的音乐，就像用『吵杂的无声』来复盖那样。」

我一边展示手臂上的音符，一边说明，藤谷哥仔细看了音符后，皱起眉头说：「哇，好烦，我讨厌坂本！」

「为什么你能想出这种我想不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藤谷哥啊，怎么可能跟你想出一样的东西。」

「嗯，我知道啊。是啊，我知道啊。真美呢，这样的声音从反方向过来的话，和歌声咬合后的印象，就像锰燃烧时的光，又像镜子反射的光。」

是频闪灯呢。藤谷哥说。

千分之一秒的。

（对。）

你也不是我，为什么总能在某个地方找出正确答案呢？真奇怪。

如此心想的同时，藤谷哥伸手拍了拍我手臂上的音符。

「啊啊，是啊，我输惨了！等一下！真的只有这方法了吗？好烦啊！」

「不满意的话，你就拿出别的提案。」

「那样只会让我自己不高兴。这种东西我一看到就想踩烂，因为太美了。」

「意思是我可以拿这个来炫耀喽？简单来说，你就是不甘心吧？」

「呃，不是，是燃料不足。」

「所以我不是叫你吃东西吗？」

「嗯，我还记得。」

因为他说了什么雪山山难，我才想起手边还有巧克力。口袋里还有半片。

剥开金色包装纸递过去，藤谷哥直接把嘴凑上来咬了一口。感觉像在喂食大型动物。

「这个不会太甜，满容易吞咽的。」

「基本上，只要能提高血糖值就好。」

「坂本，你变得很会照顾人耶。」

「…………」

用这种话来表示感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我「身为一个人有所成长」之类的吗？

我好傻眼。

所以忘了回嘴。

「对了，如果是坂本……啊，对对，会这样弹吧……」

手指。中指。把自己大腿当键盘似的弹起来，藤谷哥自言自语。

（澄澈寒冷的，夜晚的氧气。）

雷声再次闷响，这次从座标偏北的天空传来。拼命追逐宛如频闪灯的轻盈亮白闪电，发出重低音。

「啊，我知道了。」

藤谷哥说得好像完成了简单的计算题。

「那坂本就执行你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必杀音。你听了绝对会吓一跳。」

「试试看啊。」

「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爱TEN BLANK啊？身为一个人，弹出如此没有极限的厉害音乐，绝对会毁灭吧？」

「事到如今还讲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干嘛？」

「因为真的很过分啊。我可是把自己像条烂抹布一样榨干全数才华在想办法喔。很可怜耶。」

「谁教你要说自己更天才？」

「嗯，这已经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了。啊，我是个天才真是太好了。今晚也有做出好音乐，能安心入睡了，真幸福。」

我说，现在还比较接近早晨喔。坂本，你有把主控室的灯关掉，摸黑工作过的经验吗？只有音控台在发光，心情就像在操纵太空船。藤谷哥说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一边往前走。踩着不一致的节奏，踏上回录音室的阶梯。

「不要毁灭喔。」

「坂本没问题的。」

「可是藤谷哥也有比音乐更重要的东西吧。」

「谁知道呢，有就好了。」

手机发出振动。藤谷哥一边爬楼梯一边接起电话。「啊……这样啊。太好了，暂时可以放心。」他这么回答。来自现实世界的通知。大概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的结果。不得不去面对的事。

听着眼前不停往前走的藤谷哥独特的脚步声。左侧响起的真实，往右侧的相位摆荡，聆听另一个声音。不含一丝虚假的镜子。映出一瞬之光。我听着那声音。

（因为那一定很美。）

将夜晚的回响反弹，那从未消失的频闪灯。

第四卷 灼热之城 频闪灯 strobe lights

细如针尖的光。

（纤细的。）

（尖锐的。）

Strobe lights.

震耳欲聋的雷声在我头上一分为二，为雪白的天空留下层层网膜。十月底的深夜已经很冷了，再加上连绵不断的雨，我只穿了一件长袖运动衣，背脊和肩膀都在颤抖。凌晨三点，这栋录音室建筑彷佛要强行挤进熄灯后的商务街区大楼空隙。藤谷哥坐在后门斜坡上托腮沉思，微微抬起下巴，望向闪电消失的尽头。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

哪里像？气温吗？

「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根据是什么？我想知道，最后却只提起在太阳穴一带响个不停的音乐，对他说：「那个啊，可以把你的音乐踩死一下吗？」

（回到三十分钟前。）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正在吃炒饭，录音室附近中餐馆外送来的炒饭。刚才录音助理工程师三石先生拿来一叠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外送菜单。有披萨店、咖喱饭专卖店、寿司店和便当店，装在透明档案夹里。三石先生问「坂本先生要点什么？」，我回「点个没吃过的吧」。原本觉得是高风险的赌博，结果普通的小鱼干炒饭送来后放在主控室（就是我现在待的这个房间）靠墙桌上，掀开表面蒸气聚集成水滴的保鲜膜趁热一吃，味道竟然还不错。还附赠蛋花汤。送的。应该说，无法拒绝的副餐。

人不吃东西会死。过起熬夜待在录音室的生活后，我不靠道理，而是靠体感学会了这件事。正所谓经验法则。卡路里就是热量。不吃碳水化合物，身体会发冷。录音室的空调永远设定得偏低，那是为了保护精密的录音器材。人体则不受保护。请人类自己负起责任，想办法照顾自己。人体的范畴，涵盖了内在和外表。

「现在的大概多了百分之三点五的渣感。坏的那种渣感。好的就算了，现在的可不行。能重来一遍吗？」

藤谷哥直接盘腿坐在录音室的木地板。和平常一样，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准确来说，我能毫不费力地理解那些话，但他总是以为除我和他自己以外的人也能听懂，满不在乎地说出那些话。这点很糟糕。使用话语的前提是必须让对方听懂，否则再多的话语也是枉然。）

「所以是怎样的声音？」

「啊～～我想想喔……请给我帅得要命的声音。」

「那个我刚才弹很多了啊。」

「嗯，我知道。但我希望你无止境地弹。高冈同学不是喜欢弹吉他吗？太好了呢，擅长的事正好是喜欢的事，人生真幸福。」

「唉，我的确最喜欢弹吉他了。感恩戴德到快哭了。」

吉他手高冈尚做的事情，换算成时薪可说是相当廉价。但追根究柢都是因为这个人不顾极限、毫无节制地配合藤谷哥，我们乐团才养成这种陋习。带头的人罪孽最深。宠溺藤谷哥这种人一点好处都没有。他是那种既不反省也不自重的人，别人的恩情走三步路就忘记了。

将宝特瓶装的矿泉水倒进白色纸杯，难喝程度就会多出百分之二十，这是为什么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服下支气管扩张剂，防止气喘发作。开始觉得困，脑袋微微抽痛，外头可能下雨了。瞥了一眼墙上时钟，已经凌晨两点多。

秋天早过了一大半，这阵子却接连有台风过境。受不断靠近的低气压影响，我的气管彷佛被压榨，发出多余的声音。顺便一提，藤谷哥不好的那条腿，走路时拖地的状况也更明显了。真是一群肉体脆弱的麻烦家伙。不可能跟患有痼疾的乐手签约喔，这份工作很辛苦，不是学生玩玩而已，这是专业人士的工作。忘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曾有个人一脸困扰地这么对我说。想到了，是前一个经纪人。

那时，藤谷哥是用什么说词让敌人答应留下我呢？（因为他每次都讲些歪理，细节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没有坂本我就做不出音乐，这样也没关系吗？

没记错的话，大概就是这种歪理。

（卑鄙。）

我当然知道卑鄙二字就是他的原厂设定，标准配备，关于这点是一点也不惊讶。只是事到如今才在想，原来他对音乐也这么不留情面啊。

「啊，我知道了。用颜色来比喻的话就是不要黄色啦，那样就太向日葵了啊。我想要的是那种伤口快好时的结痂。那个不行，等一下，我现在变得超奇怪！」

「如果要翻译你的话，简单来说就是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是啦，我肚子饿了。」

「是喔，太好了呢。」

高冈哥这话说得很认真。

因为藤谷哥开始不吃东西了。每次录音遇到瓶颈，他就开始不吃不喝不睡觉，按停体内时钟，勉强自己挖东墙补西墙。

就算那样，现在他的行事历也已经超越「勉强」，变成「乱来」了。乐团第一次的巡回演唱会才刚结束，他连一天都没休息就马上投入第三张单曲的录音工作，因为有tie up的行程，他得立刻把曲子交出去。

明知如此，他还同时接了别的制作人工作。日野响的单曲上个月内已经完成，过完年又开始帮樱井有贵乃做专辑。

「以结果来说，吃东西比较有效率。」

我从后面追着他这么说，藤谷哥就耸肩叹气。

「嗯，在数学计算这个领域上，坂本总是赢过我……」

坐在地上直接一屁股滑向放了食物的桌子。我很想说「你是不是打算用自己的衣服擦录音室的地板」，但又想到就算说了他也不可能改善，算了。

「那么就让高冈同学休息七分钟吧。」

「这么短！」

「七分钟已经是我的心意了。」

「其实是二十一分钟左右？」

「再怎样也不可能乘三倍吧。」

「嗯哼？」

像把身体的一部分卸下似的放下吉他，高冈尚从录音室回到控制室这边。说要去洗手就推开厚厚的隔音门走出去了。

一直发挥毅力镇守混音控制台的录音师濑垣先生说「那我也来吃点东西吧」，滑着底下附轮子的椅子靠近放食物的桌边，掀开天津饭上的保鲜膜。他又对助理三石先生说「大志也吃点」。全名三石大志的助理一边回答「好的」一边走过来。他主要的工作是待在录音室角落使用定位器，听说刚从音响专门学校毕业，还是职场新鲜人，年纪大概只比我大一点。对资深录音师濑垣先生展现绝对服从的态度，总是缩着身体坐在狭窄的桌角边，看得出两人之间的师徒关系（那时我在想，一般人应该也很容易把我当成藤谷哥的徒弟吧？然而，我对他的态度打从一开始就跟师徒关系无缘）。

录音制作人青木先生早就吃完饭，正在啜饮浓浓的黑咖啡。就像这样，各式各样的人也不管现在是半夜几点，只为了一份单纯的工作就待在这里。没有人觉得烦也没有人嫌腻。

制造出就算摄取也不会留在体内的卡路里，肉眼看不到的透明嗜好品。

音乐。

「对了，藤谷老弟，『Tele Tra』的出道专辑听了吗？听说十一月发行？」

「喔喔，我有拿到公关片。濑垣先生听了觉得如何？」

「感想？大概是『哇！跟藤谷老弟好像（笑）』。」

「需要加『（笑）』吗？」

「要喔。」

「那还真遗憾。」

只喝了一口凉掉的蛋花汤，藤谷哥这么说。

总是用懒洋洋姿势坐着的青木先生瞬间打起精神，探出身体大声说：

「你们在说Television Track吧？那个真让人火大耶，与其说像不如说从和弦走向就开始巧妙抄袭！乐团名称同样以『TE』开头也是，根本是冲着TEN BLANK来的嘛。做的事情这么小家子气，真的器量狭窄。」

「只学我的话，没办法复制TB喔。」

「在那之前，他们根本没有实力。」

「推这个团的前提不就是看准『表现有点差的团体反而受欢迎』吗？井鹭哥就是会抱持这种想法的制作人。」

作曲者本人满不在乎地说这种话，好像事情跟他无关。对藤谷哥而言确实如此。在这个业界，心痛的事也会马上拿来当笑话讲。大家都只维持表面的往来。实际上，我也觉得那种不成气候的仿冒品怎样都无所谓，所以没打算加入谈话，为了赶跑睡意吃了维他命。B群、C和E。

「可是很不甘心耶～～老师，用TB的好音乐把他们击垮吧。」

青木先生握拳说道。他其实是TB的支持者，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自己讲了多可怕的话（大概跟门外汉委托职业杀手骷髅13杀人却毫无自觉差不多）。

藤谷哥用「嗯，对啊，青木先生，之后也请多多关照喽」打安全牌。我用半边脑袋思考，只能那样回答了，另外半边响着BPM72的脚踏钹音色，想像金色Zildjian节奏钹回弹瞬间反射的光。那里有主旋律最初的一个音。落下的键盘音，就像在平坦的原野雪地上留下第一个足迹。这么一想就觉得那实在是非常厉害的音色，脑袋一时过热短路，差点就这样死掉，忍不住轻声嘟哝：「该怎么办？」拿出原子笔，在外送的餐厅竹筷纸套空白处记下音符，一边写一边想，这样写的话，对变调的处理方式跟藤谷哥的习惯太像了，我才不要。于是用原子笔笔尖轻点纸面，试着问：「这边一般会怎么处理？」藤谷哥探头过来，只看一眼就回答「三连音啊」。

「不会吧。这样太刻意了，我问的是藤谷哥平常会怎么做耶。」

「唉，会吗？我每次都这样做喔。我有三连音癖耶。」

实际看统计数据绝对不是那样，他却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个人又对自己产生什么误会了。可是，脑中试着模拟电器噪音般的三连音在鼓膜旁回响的声音，又觉得的确很像藤谷哥会做的音乐。某种道理讲不通的化学反应。

就像在西瓜上撒盐反而更甜。

如果西条在这里，大概会这么说。

（说起来，你要是那种击垮别人还能满不在乎地笑出来的个性，至今那些麻烦事早就少了一大半吧？）

明明是刚才发生的事，情绪隔了一会儿才一齐涌上。但因为已经错过时机了，只好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

「哇，高冈的部分该不会已经录完了？」

经纪人上山源司从隔音门外探头进来，做出爆炸发言。

主控室内所有人（连我也不假思索地）像丢出手榴弹似的回他：「怎么可能！」

「哎呀，好啦，知道了，是我不对！不该说那种话。」

「源司哥，外面下雨了吗？」

「啊，你说对了。刚到新宿御苑就下起雷雨，雷声超级吵。话说，你怎么知道？有千里眼吗？」

「只是有这种预感。」

手指做出敲打地板的假动作，藤谷哥这么说。

Arpeggio.

下意识敲击黑键的手指。

大量使用降音的音阶。

小和弦。

「回家的时候打那么大的雷，朱音要不要紧啊？我用『团长命令』强制赶人，她还在生气吗？」

「没有啦，她在回程车上睡得可熟了。还说自己打出很好的鼓声，心满意足了。」

「真帅气。职业乐手就是要这样。」

「那家伙还得上学，消耗的是两倍的体力，时间分配上不要排得那么紧比较好。老师，这话在你身上也适用喔……」

说话的同时，上山源司的头也转来转去，好像在找什么。最后拿起高冈哥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原来是有人打电话来，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宾果，是高冈的电话。我拿去给他。」

「先别说你连振动声都能听见，居然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机，这也太奇怪了吧，源司先生？」

青木先生傻眼地说。藤谷哥回答：「习惯就听得出来喔。」我是觉得听得出来还不算什么，问都没问就知道高冈哥人在哪才厉害。这个人做事步骤少，很有效率。

「其实他的手机从刚刚就响了好几次，录音的时候。」

藤谷哥看着我刚写下的潦草音符，嘴里这么嘀咕。

他果然也知道，但假装没听见啊。不过，要是把这话说出口，同样装作没听见的我就跟他一样坏了。所以我没说。

「吃不下炒饭的话，至少把汤喝完。」

「嗯。坂本你的那个乐句啊，等一下用喜欢的声音弹来给我听听看。我找到想做的节奏了。啊，可是基调比起『左回转』还是『袋鼠』比较好啊……」

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挟着汤匙，藤谷哥皱了皱眉头，像个忘记东西怎么拿的人。「啊，我好像忘了东西」，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便起身走出隔音门，往休息区的方向移动。看来他没打算吃东西。

「坂本先生……」

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后，助理三石大志对我说。

「你总是用对等的态度和藤谷先生谈论音乐，好厉害啊。我在旁边看得好紧张。心想，现在TEN BLANK的旋律就在我面前诞生了呢。」

「写在筷子纸套上就是了。」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真的就像这样写在小纸片上，但一弹奏出来就成了宇宙！」

话说到后半段，他的语气已经没那么拘谨了。这个人的身体比我健康许多，年纪较大，人生阅历也比我丰富。这样的人用「厉害」来形容我做的事，就我看来非常奇妙。考虑该如何回应，找寻是否有像藤谷哥一样打安全牌的说词，最后说了「谢谢」。也跟他说「以人生资历而言我是晚辈，随便称呼就好了，不用加敬称啦」。

「哎呀，这怎么行。像你这么闪闪发光的人，我完全比不上。」

「大志你还早得很啦。」

濑垣先生在旁边笑着补充，随即掏出香菸。要是在我身边抽起来就伤脑筋了。我当然可以请他别抽，却选择跑去休息区避难。

（有时混入注射针头一样会痛的发光金属也没关系。同时，你想呈现的大红丝绒质感基本上都会保留，比例怎么抓？）

（风中的一群，力量颇为强劲，从北方翻山越岭而来。）

（翻飞的大气与旗帜，存在着。）

（高揭的旗帜，确实存在。）

像这样的音乐。

像这样的音乐在耳边回荡，好像快诞生了。因为一直等在那边，我不太能思考别的事情。

（啊，这里不是壕沟。）

休息区角落，上山源司、高冈尚和藤谷哥正在讲话。在一边冷眼旁观，心想这里也不是个安全的避难场所。

（音乐会剥落。）

好不容易发出声音了。

我问「怎么了」。没其他剧本的我非常困扰，可是没办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换句话说，我们是人，这是没办法的事。藤谷哥这么说。

「我不喜欢喔。身为朋友，我不想做这种时候还要求高冈弹吉他的那种人。虽然你有心要弹，这么说也对你很失礼，但就当是我的任性自私吧，抱歉。」

「我还没说什么，你不用先讲这么一大串啦。」

高冈尚以苦笑般的语气回应，虽然没有真的笑。喔，这样啊。藤谷哥喃喃低语。

「可是，还是赶快去比较好喔。假设现在是在东京巨蛋开演前五分钟，事情还另当别论。现在这个状况还有办法处理，至少我和坂本都在。」

「身为音乐家又是如何呢？先不要管你的朋友身份。」

「不能录完我想要的东西当然很痛苦啊。这不是废话吗？可是不能讲那种话，不管怎样，我都不会妥协，还是会完成好音乐喔。不会随随便便就说OK，不够好的东西绝对不会拿来用。绝对不会做出让你听了觉得丢脸的音乐。」

又在那里说大话。

（我的心情像一盘散沙。）

感觉血糖值降低了，于是从放在休息区的慰劳品里拿起巧克力，剥开金色包装纸随便折一块塞进嘴里。需要补充葡萄糖。大脑开始疲倦了，想像空间变得狭隘。灵感减少了。

（思考这种东西，结果还是受肉体状况左右。）

比起毅力，终究还是大脑的问题。

——高冈尚的爸爸病倒了，他得马上赶去医院。经纪人上山源司如此说明。那边似乎也碰上「大脑」的问题（我姑且是医生的儿子，但这种事平常忘得一干二净，我也没学过医），在有限的知识范围内搜索，应该是脑梗塞或脑出血那方面的状况。这种病情后续发展往往取决于当场处置的速度，不是在这思考就会知道的事。

上山源司（他做事总是很有效率，这次也不例外）像宣布决定事项似的说：

「已经问到医院在哪儿了，干脆我也一起去吧。因为在东京都内，开车走高速的话不用花多少时间。」

「不、那个……源司哥，你对我的隐私介入太深了吧。请不要妨碍我工作，拜托你了。」

高冈哥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拘谨。

「你有什么权利把我家人的事情拿到我的职场上告诉别人。」

「抱歉，可是，你还是快回家吧。」

「我不想被命令。」

「抱歉，可是，就算高冈你现在秉持专业意识留下来弹吉他，要是三五年后回想起今天的事，计较起『自己为了乐团牺牲了多重要的事』，那可伤脑筋了。我不希望你到时为了自己曾经的牺牲和贡献逼得老师在音乐上妥协。」

「源司哥，你说这种话才是瞧不起我。」

「少啰唆，连老爸都没死过的人不要只会说那种狗屁歪理的漂亮话。宁可让父母兄弟伤心也要选择音乐那种大话少讲一点啦。我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心话，做这行的本来就可能连父母过世都赶不及送终。可是，你就尽情挣扎吧，既然最后都要选择音乐，在那之前就让自己苦恼到最后一刻吧。不要事后哪天忽然因此对乐团和音乐生厌，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看你那样活下去。你不是家里的长子吗？不也有想继承的家业吗？为了不让TB在途中毁坏导致无法继续，就算会被高冈你憎恨或斥责，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

「啊，这样啊，原来对源司哥来说，最重要的是这个，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我想办法啊……真过分啊……」

藤谷哥恨恨地瞪着上山源司这么说。

「其实我很火大啊。我的音乐，在我认知范围内最好的音乐差一点就要做出来了。在这种时候遭受阻碍，不管那是什么都令我怨恨，也无法忍受！很想说关我什么事啊。我没有义务对谁好，也不认为帮谁斟酌衡量什么，自己的音乐就会跟着变好，我所在的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实现善有善报的世界。其实我真的不喜欢，非思考眼前现实不可的状况也让我很火大。可是，现实就是这样啊。所以没关系，就来思考吧。总会有办法的，你去吧。」

「我说老师，你的发言只有从头到尾不一致这件事从头到尾一致呢。」

「是啊，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诚实说出自己的心情啊。我只是完全不想说谎。再让我多说一句的话……再继续说实话我会哭出来喔！」

「不好意思。」

上山先生用至今最诚恳的态度道歉。

没有人故意做出神经大条的发言。

没有人与音乐为敌（这种状况比有敌人的时候更难处理）。

「源司哥，谢谢你教会了我重要的事。高冈，到了再打电话，我等你联络。」

啊，对了，借我一根菸。藤谷哥说着便从高冈尚手里拿走一根Salem Light。上山源司想拿打火机给他，他也没注意到。

「坂本，给我一根菸的时间思考。」

他快步走下录音室与大楼后门之间的阶梯。我能轻易预见结局。叼着的香菸根本没点火。

要是西条在场，被告知「藤谷先生忘了点火」，她一定会说「啊，真的耶」，然后顺理成章地去接他回来。这样轻松多了。

（大概会是我。）

应该也只有我了吧。

说来真吃亏。

「我好羡慕你啊。」

高冈哥瞥了我一眼，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反了吧？现状是这下我得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办耶。少了你的吉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掩饰才好了。）

虽然不是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但我也不是自愿站在这种立场，只是事情就这么落到头上。觉得不合理的程度，彼此应该差不多，一样伤脑筋。话虽如此，我非常不想体会高冈尚目前的处境。

就算缺少坂本的声音，我们也能找到别的东西代替。绝对不想被这么说。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屈辱，而且太残酷了。

（反正就社会眼光看来我还只是个孩子，任性妄为都能获得原谅，也不用自己收拾残局。）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虽然想尽可能逃避。

「别说那种话，加油啦。」

高冈尚回答「辛苦了」。我说「加油啦」，只能加油啦。

（小小的，迷航轨道发出的光。）

从左到右。

声音的相位移动时发出的光。

（那种东西只要坦率地发出声音。）

（就会在镜中反射出不同角度。）

走下无人的阶梯时，我吓了一跳。脑袋居然动得这么快，已经被音乐填满了。

自己也觉得那是很棒的音乐。所以再一次地——

不去顾虑吉他手到底想弹什么，让新的声音释放出来。

太残酷了。

（镜子。朝向镜子。）

（从奇怪角度照进来，突然直击正面的光束。）

半夜下了阶梯，在大楼后门外的斜坡上找到藤谷哥，跟他说香菸忘了点火。

「咦？可是高冈的烟不是本来就做成这样吗？」

他给出一个非常愚蠢的回答（高冈哥是因为顾虑我们三个才不点火，这人是白痴吗？）。接着他说：「唉，坂本，我们好像雪山里的人喔。如果无法平安下山，搜索队就要出动了。不过，大概没问题吧。」

——说到底，藤谷哥心中的「搜索队」是谁？

我没有问。

「那个啊。」

我握着原子笔，想找个可以拿来写的纸张，早知道就把那筷子纸套拿过来。找不到合适的东西或地方，只好卷起左边衣袖，潦草地把音符与和弦写在自己手臂上。

「大概从第二十四小节开始的六十秒，今天内可以完成，这样tie up影片用的长度就够了，副歌前的吉他则拿『百分之三点五渣感』那段来改。」

「嗯，那个真的很帅。」

「前半藤谷哥不喜欢，说像什么『竹叶御膳』那个，因为终究没有能拿来代替吉他放进去的东西，我反而想把现在已有的伴奏核心拿掉一大半，尽可能突显歌声。不好意思，但这样会动到和弦，得改掉一些，这个，用发光的音做成雅乐风格的音乐，就像用『吵杂的无声』来复盖那样。」

我一边展示手臂上的音符，一边说明，藤谷哥仔细看了音符后，皱起眉头说：「哇，好烦，我讨厌坂本！」

「为什么你能想出这种我想不出来的东西？」

「因为我不是藤谷哥啊，怎么可能跟你想出一样的东西。」

「嗯，我知道啊。是啊，我知道啊。真美呢，这样的声音从反方向过来的话，和歌声咬合后的印象，就像锰燃烧时的光，又像镜子反射的光。」

是频闪灯呢。藤谷哥说。

千分之一秒的。

（对。）

你也不是我，为什么总能在某个地方找出正确答案呢？真奇怪。

如此心想的同时，藤谷哥伸手拍了拍我手臂上的音符。

「啊啊，是啊，我输惨了！等一下！真的只有这方法了吗？好烦啊！」

「不满意的话，你就拿出别的提案。」

「那样只会让我自己不高兴。这种东西我一看到就想踩烂，因为太美了。」

「意思是我可以拿这个来炫耀喽？简单来说，你就是不甘心吧？」

「呃，不是，是燃料不足。」

「所以我不是叫你吃东西吗？」

「嗯，我还记得。」

因为他说了什么雪山山难，我才想起手边还有巧克力。口袋里还有半片。

剥开金色包装纸递过去，藤谷哥直接把嘴凑上来咬了一口。感觉像在喂食大型动物。

「这个不会太甜，满容易吞咽的。」

「基本上，只要能提高血糖值就好。」

「坂本，你变得很会照顾人耶。」

「…………」

用这种话来表示感谢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种时候，你就不能说我「身为一个人有所成长」之类的吗？

我好傻眼。

所以忘了回嘴。

「对了，如果是坂本……啊，对对，会这样弹吧……」

手指。中指。把自己大腿当键盘似的弹起来，藤谷哥自言自语。

（澄澈寒冷的，夜晚的氧气。）

雷声再次闷响，这次从座标偏北的天空传来。拼命追逐宛如频闪灯的轻盈亮白闪电，发出重低音。

「啊，我知道了。」

藤谷哥说得好像完成了简单的计算题。

「那坂本就执行你的方法，再加上我的必杀音。你听了绝对会吓一跳。」

「试试看啊。」

「怎么办，我怎么会这么爱TEN BLANK啊？身为一个人，弹出如此没有极限的厉害音乐，绝对会毁灭吧？」

「事到如今还讲那种理所当然的事干嘛？」

「因为真的很过分啊。我可是把自己像条烂抹布一样榨干全数才华在想办法喔。很可怜耶。」

「谁教你要说自己更天才？」

「嗯，这已经是我无法逃避的责任了。啊，我是个天才真是太好了。今晚也有做出好音乐，能安心入睡了，真幸福。」

我说，现在还比较接近早晨喔。坂本，你有把主控室的灯关掉，摸黑工作过的经验吗？只有音控台在发光，心情就像在操纵太空船。藤谷哥说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一边往前走。踩着不一致的节奏，踏上回录音室的阶梯。

「不要毁灭喔。」

「坂本没问题的。」

「可是藤谷哥也有比音乐更重要的东西吧。」

「谁知道呢，有就好了。」

手机发出振动。藤谷哥一边爬楼梯一边接起电话。「啊……这样啊。太好了，暂时可以放心。」他这么回答。来自现实世界的通知。大概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的结果。不得不去面对的事。

听着眼前不停往前走的藤谷哥独特的脚步声。左侧响起的真实，往右侧的相位摆荡，聆听另一个声音。不含一丝虚假的镜子。映出一瞬之光。我听着那声音。

（因为那一定很美。）

将夜晚的回响反弹，那从未消失的频闪灯。

第四卷 灼热之城 灼热之城 I——4/4（quarters）——

1

（水滴般的音色。）

清晨蓝色的雾。

冰冰地落在舌尖。

碎片。

拿备用钥匙打开藤谷先生家的门，走进去。还在走廊，声音就从客厅流泻而出。

（坂本同学的——）

我选择了他的声音。

「啊，我我我！我喜欢这个声音。」

取代寒暄，我高举双手这么说。

「是吗？」

无名指——

斜放在键盘最边边。坂本同学冷淡而简短地回应。

只戴右侧耳机，视线落在电脑萤幕、手边的键盘和乐谱上。

百分之八十的脑袋都用在那边了。一旁的我说了什么，他大概没听进去。

「学长，你昨天有睡一下吗？」

即使这么问……

也得不到回应。

不回也没关系，我习惯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工作啊？）

身上穿着昨天早上那件圆领衫……后脑勺翘起一小撮头发。或许有假寐个一小时吧……

我刚放学。

放学后直接来到神宫前的藤谷先生家（说是藤谷先生家，坂本同学跟高冈尚都以「方便」为由住在二楼。一楼则通称「藤谷工作室」）就看到坂本同学在客厅的桌前工作。

不愿打扰，但有点担心他今天的饮食状况。

「有没有需要什么？」

没有回应。

啊～～没关系啦。

我决定去帮坂本同学重新冲一杯咖啡。

如果不顺便帮忙整理一下，这间房间实在太乱了。满地都是乐谱之类的纸张，还有不知道谁的外套和毛毯、拿出来就没收的马克杯和没放回盒子的CD。放眼望去全是这些东西。

（啊，我没看过的乐谱增加了。）

眼睛差点被那些散落在地的纸张吸引，姑且忍住了。好像不该去偷看写到一半的乐谱。

会这样写总谱的不是坂本同学，而是老师。所以藤谷老师昨天应该有提早从录音室回来吧。

「咒语也好，读报也好，你说点什么，别不吭声。」

被坂本同学这么说了。

「啥？咒语？」

「西条你现在就从那边随便说点什么，虽然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好好回应。」

隔着厚厚的眼镜镜片，视线依然盯着电脑萤幕，坂本同学快速地这么说。

什么叫随便说点什么。

（坂本同学偶尔会拜托我这种事。）

「嗯……我想想喔，呃～～最近我早上会去跑步，上学前。」

「跑步是什么意思，心情上的吗？还是线上的？」

一开始就给了意义不明的反问……

「不是那样，是认真地跑步。六点起床，在家附近跑一圈，大概三十分钟。」

「不会吧，你是指现实？什么意思，难以置信。我无法想像，把这种苦行当作例行公事，脑袋是不是有问题？还是体内系统有哪里出错了？」

「咦咦咦！怎么会是这么排斥的反应？我一点异常都没有啊，很正常。只是想说身为鼓手应该要加强体力，而且跑步时很舒服喔。」

「所谓的跑者高潮吗？」

「那是更类似脑内多巴胺路线的快感吧？我没有跑到那么吃力，只是晨跑时空气清新，感觉很舒服。」

「空气是怎样的感觉？」

「就是没什么废气污染啊，或者应该有些负离子效果吧。」

「你是说没有杂质？」

「呃，我有疑问。杂质是什么？」

「垃圾。啊……垃圾的话应该是单簧管。」

「咦？因为发不出Do、Re、Mi的声音吗？」

「因为是木管乐器所以是可燃垃圾。」

「…………坂本同学，你咖啡要喝有咖啡因的还是没有的？」

「请给我银斧头。」

「我说学长，我们的对话好像逐渐崩坏喔。」

「唉？你刚说什么？」

「咖啡要哪种？」

「是在讲这类话题吗？」

「就是在讲这个话题！」

「厨房的咖啡昨晚被藤谷哥混在一起，变得像『暗黑火锅』喽。」

啥？混在一起？

「高冈哥不在，那个人就会做出不像话的事。」

呃……

「不管尚在不在，那个人都会做出不像话的事吧？」

「这是大前提没错，但高冈哥不在的时候，不像话的程度是平常的六倍。」

「啊……是这个意思啊。」

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我也不太对劲。自己都觉得。

藤谷先生家是独栋透天，进玄关后穿过一道走廊，里面是相连的宽敞客厅和厨房。

进客厅前会先经过老师的房间，门开着，但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里面。

二楼一点声响都没有，但这个家到处都做了隔音设施，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其他人。

有咖啡因的那瓶雀巢金牌，和没有咖啡因红色标签那瓶的盖子弄反了。

等等，是谁把咖啡加进砂糖罐子里啦！有什么要特地加进去的理由吗！真是的！厨房的主宰（尚）一不在，这里马上就不行了……

「唉，之前不是说要买洗碗机吗？」

「买什么？」

「洗碗机啊，不是说要买吗？」

「有买过啊，坏掉了。」

「是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洗才会坏掉啊，学长？」

「知道了可能会大受打击，还是不要透露详情比较好。」

「…………」

「泡好了。」

拿下耳机放在手肘旁，坂本同学拿原子笔在手边的纸上写了什么，接着又转向电脑，变成百分之百的大脑都用在那上面的人了。

（弯腰驼背的。）

看得见从白色圆领衫里露出的后颈。

眼球表面觉得疼痛。

这样看着就好像电压计的刻度在跑，总觉得有什么在这人的身体里移动。

「咦，我还在做梦吗……」

背后突然传来某人低沉的自言自语，我吓得差点把手上的烧水壶丢过去。好险没丢。

「哇啊啊啊啊吓我一跳！」

「原来是真人啊，早安。」

明明是傍晚，呆呆举起一只手的藤谷先生却说早安。他刚才绝对不是从自己房间出来的。

「唉，老师，你该不会睡在那边的盥洗室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睡的？」

「现在几点？」

这么问的同时，他瞥向自己的手表，然后看着我嘟哝：「啊，所以已经下午了。」老师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大衣外套。

不是打算出门，应该是昨晚（或今天早上）回来时就没脱。

「啊，没关系喔朱音，我还活着，这点不用怀疑。」

「那个……我说老师，看就知道你没死。」

所以——不是这样的。不是还活着就没事。

「脚麻了……咦？我的右脚是哪一只？」

盘腿坐在厨房地上，老师有半边又睡着了。

就算不脱外套，还是会打赤脚。

真是的。

「请不要在这里打坐。老师这样不行，不躺着睡无法消除疲劳喔。」

「听我说朱音，刚才我做了个好痛的梦。」

「什么？」

「……原来是鸡肉咖喱啊……」

「是喔……」

「就只是这样。」

「咦？痛在哪里？」

「很好吃喔。」

哇，糟糕！这个人也坏掉了！

（这个和那个都是，两个一样怪……）

我还是回家好了。

脑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从冰箱里拿出澈底冰过的矿泉水，倒在杯子里再放入「即溶青汁」粉末，泡得比平时更浓。

「老师，请用这杯来复活。」

「喔喔，这是高冈教你的吧？」

「教我的是源司先生。」

「已经有传人了吗？祖师爷可是高冈喔，我很清楚凶手是谁。」

带点怨恨的表情，闻了闻青汁表面的味道，藤谷先生这么说。

「居然说凶手。」

「嗯。」

「原来还有传人。」

「有啊，很帅吧。」

「你觉得很帅喔……」

「比英国国旗还帅喔，气死人了。」

皱着眉头的藤谷先生一口气把青汁喝到剩四分之一，忽然惊讶地说：

「呜哇，这什么必杀技？」

「啊？我作法有误，调的味道不一样吗？」

「不是。」

喝光剩下的青汁，杯子往地上一放，老师站起来走出客厅。是搅拌的次数不对吗？泡失败了吗？我不知道……

「坂本那边状况如何？」

「完成两首了，你要听吗？」

「骗人，你有什么毛病啊？太奇怪了，真讨厌。」

回答的语气几乎像在抱怨。藤谷先生又说：「可以给我耳机吗？」坂本同学则露出「我又没有给你添什么麻烦」的表情，把耳机拿给他。

老师蹲在桌下听坂本同学输入的音乐时，后者跑来厨房。他拿掉眼镜，在我旁边叹气。我说「有咖啡喔」，他就问「是英文字母的吗？」嗯……用左脑思考是不行的。

「我想我泡的是日语的。」

「那应该可以喝。」

「新歌完成了吗？」

「写好了，但不确定是不是一首好歌。不是写好就没事，更何况以我的情况来说，写好之后第一个听的人又是那家伙。」

拿自己专用的马克杯默默啜饮咖啡，坂本同学又轻轻「啊」了一声。咦？

「我泡的很难喝吗？」

「不是，这咖啡有西条的味道，我吓了一跳。」

「喔……」

「这种事让人很高兴。」

是喔。前五秒左右只是普通地听着，之后脑袋右侧才突然理解这个人好像在撒娇。呜哇。往旁边一看，坂本同学瞬间咳到无法喝咖啡。咦……

一边咳，一边用左眼瞪我，意思是「不要这样直直盯着我看」。

「你刚才是不是发射了什么电波？」

「可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电波啊。」

「绝对是从你那边发射的，有磁力。」

「静电？」

「档案要是消失就伤脑筋了。」

戴上眼镜，拿起自己的马克杯，迅速拉开距离跑回客厅。真是的～～怎样啦～～居然逃跑……哪有人表现得这么露骨啦？

（算了，反正一定是干扰电波。）

但还是很火大。

因为火大，我开始清洗流理台里堆积的马克杯。待洗的只有杯子类和汤匙，没有盘子也没有筷子，这个家到底怎么回事啊。真想来帮他们做饭。我连帮自己和百子（百子就是我妈）做饭都嫌麻烦，但这两种想法似乎不冲突。

真奇怪。

「辛苦了。」

客厅门打开，尚回来了。坂本同学说「欢迎回家」。藤谷先生戴着耳机，变成躲在桌子底下的人（像在做地震避难训练那样），不知道有没有察觉尚回来了。

「哟，女高中生。」

探头进厨房的尚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不知该如何回应。我是高中生没错，也确实穿着制服。

「你想穿吗？」

一边展示制服一边这么问，马上被笑了。呃……

「只要你在，气氛就好融洽喔。」

是吗？

「是职场之花的意思吗？只要每次来都穿制服就好了吗？」

「不，无须怀抱现实世界粉领族那种使命感。这种甜头一旦成为日常，男人就会得意忘形。」

「毕竟负责当厨房之花的人是高冈先生。」

「对啊，我会像在荒野里开花的仙人掌那样坚忍不拔，自己也隐约有这种预感啦……」

看到砂糖罐里分层的砂糖和咖啡，尚这么说。比我还豁达呢。不愧是他。

（头发变长了。）

差不多一星期没见。

必须上学的我，正好和尚在录音室的时间错开，所以好久没看到他了。只听了他弹的吉他。才一星期左右，人不可能改变太多，我却觉得他周身的气质好像不一样了。

我没有问他在忙什么（他原本就是常接下各方委托的吉他手，这次大概也是那方面的工作吧）。

「啊，好痛！」

伴随着猛地撞上什么，好像很痛的声音，老师大叫一声。桌上的电脑摇晃，坂本同学赶紧伸手扶住，对着桌底说：「看清楚四周的东西！不然机器和人都会受伤！」

「流血了吗？有致命伤吗？」

尚问坂本同学，后者举起右手打了个「没什么事」的手势。

「耳机正好当了缓冲。」

「啊，是喔……」

还有热水吗？尚指着烧水壶问。

「有。」

啊，不是这样的，你得帮尚泡茶啊。正当我这么想，尚已经自己拿起水壶。

「这里面的水不够泡我和西条的喔。」

「不、不好意思。」

这几个人不为所动耶。

我到现在还会为刚才那样的事惊呼。要是老师受伤就伤脑筋了啊。

因为，老师就是那种人。

很危险。

「女高中生，要不要考大学的事决定了吗？」

一边往水壶里加水，尚这么问。啊——……

「很难决定。」

「哪方面？」

「厘清自己的想法很难。」

「哦，原来如此。换句话说，你想上大学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咦？是、是这样吗？」

「要是不想去，哪有什么难的？只要把那个选项丢掉就好。换个说法，只要下定决心当一辈子的职业乐手就好。」

决心。

「之所以难以做出抉择，是因为你还是学生，职场上发生的种种事让你自觉不如人，忍不住一直思考自己要如何克服那些障碍。我建议你先不要顾虑乐团，坦然说出自己想做的事，事实上，这样对所有相关人士来说都有好处。毕竟如果将来后悔了，谁也无法为你负起人生等级的责任。」

「好的。」

他话说得很白，但也源自肺腑。是真心话。

好严厉。

不打算对我放水。

（可是，已经得正式决定了。）

十一月，高三第二学期。都到这时期了，我也知道现在不能再说自己不确定要不要升学那种话。有工作必须完成，也想做音乐。是该决定什么对我最重要的时候了。

也该决定「次要以下」的东西该怎么办。

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并非没有这样的心情。

「举例来说，即使明天藤谷出了什么事死掉，TEN BLANK没了，你也能继续打一辈子的鼓吗？」

尚这么说。

唉？

（死掉。没了。）

左耳一直听见蒸气的声音。

瓦斯炉上的——

风声。

（——啊。）

感觉心脏跳了一下，我才惊觉自己总计不知道沉默了几秒，眨了眨眼，尚正伸手关掉炉火。

「抱歉，我只是举例。」

尚用一只手摸摸我的头，向我道歉。要是平常，尚的手总会令我非常开心，现在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想自己应该是吓到了。

（啊，一定是我的决心还不够。）

可是——

「你们在讲谁？别说了吧，那种品味低俗的事。」

坂本同学走过来对尚说。眼镜底下的眼神有点恐怖。真不喜欢这样。

抱歉啊。尚再次向坂本同学道歉。

「啊，好痛！」

桌底下传来比第一次撞上去时更大的声音，藤谷先生抱头喊痛。

「相同的失误为什么会犯第二次啦！」

「你到底在干嘛！脑袋是不是烂掉几成了？你是白痴吗？」

尚和坂本同学同时往客厅那边踏出几步，破口大骂。撞歪的耳机压在后脑，藤谷先生从桌底下挤出来，眼神朝上一看，先对尚打了招呼：「啊，你好吗？」

「托你的福。」

尚这么回答。

双手从脖子上取下耳机，藤谷先生痛得脸都挤在一起。像个从熟睡中被敲醒的人，表情还很错愕。盘腿坐在东西散落一地的地板上，看着自己拿耳机的手。

「坂本，这首歌……第二首，拿来做下次的单曲吧。」

「咦？」

「这是首好歌，会卖喔。」

「不该拿来当单曲吧，绝对不可能！」

坂本同学用比刚才更像在骂笨蛋的语气斥责。

「不要老是说那种螺丝松掉的话，你打算抛弃自己负责的部分吗？」

「唉，为什么？你不希望歌卖得好吗？」

「不是那个意思，这首歌本来就不是具备商业价值的类型，那种类型的歌不是由藤谷哥来做的话，大家都会很为难。」

「什么意思，你想说的是音乐性质不同吗？坂本你现在说的话才更丢脸吧。与其说这种话，不如直接承认自己的曲子没我的作品有魅力。说那种话，你不会不甘心吗？」

呜哇……

不是开玩笑，老师一脸认真地抬头看向坂本同学。

为什么这个人老是故意讲那种话呢？

瞄准痛处。

打下去。

「不是曲子好坏的问题吧？」

「对啊，我也不认为数字跟作品好坏可以划上等号喔。我只是觉得好东西就该理直气壮地拿出来卖。可是坂本连这都不愿意吧？」

「……那我就跟你一样在商言商好了，考虑到TB的资历，出这首歌当单曲还太早。才出到第四张单曲，不能现在就把事情看得太简单，要谨慎度过这个关卡。我不想在这个阶段犯下无聊的失误，也不希望你这样。」

坂本同学放弃跟老师斗嘴，心平气和地回答。

「我才不想因为我的歌让乐团成绩往下掉。」

「坂本，你应该很清楚，同样的条件也可以套用在我身上喔。」

「可是你至今都打了胜仗，说这种话不觉得太卑鄙了吗？」

「嗯，你确实比较不利，可是维持现状也无所谓吗？绝对不可能吧？如果觉得无所谓，你就不会写出这种曲子了，写不出来啊！」

说「这种曲子」的同时，藤谷先生把耳机用力往地上摔。

看起来好痛。

（耳机和手都是。）

我还没听过那首歌，所以不会知道老师的手有多痛。

（……写不出来。）

我暗自想着，这是非常特别的事喔。

能让老师这么想的音乐，坂本同学的音乐。

「不然你们分个高下啊。」

用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口吻，尚对老师这么说。

「你若不站上同个擂台，就算坂本不战而胜，他也不想这样吧。既然决定了，你也得负起责任。」

「喔喔，只要我写出足以抗衡的名曲，和坂本的杰作放在一起评比就行了吧？我懂了。这方法任谁来看都简单易懂耶。」

「正因为是乐团的重要关头，能获得一首好歌也是值得庆幸的事。」

「你头脑真好。」

老师喃喃嘟哝，从那语气听来，脑子里已经在思考其他事了。

「啊，高冈，你今天的行程大概是怎样？」

「今天打算弹着吉他度过。」

「进入混音阶段前，有些声音需要你追加弹奏。」

「现在吗？」

「我一小时后会进录音室，大概那时候。」

「了解。」

「朱音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突然抛来问题。

「没有。」

不假思索地回答。

咦……我真的没问题吗？

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老师回答「是喔」，思绪又不知道飘哪去了。

「那我们明天在录音室讨论吧，我也会先想一下。」

老师快速说完便站起来，踩着啪嗒啪嗒的步伐离开客厅。

「唉？啊，好。」

为什么用「那」连接？「先想一下」又是想什么？咦？

啊？

（我刚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老师到底听成什么……还是我又发射了什么电波？

这么一想便看向身旁的坂本同学，他一副「跟我无关」的样子。真是的……

2

虽然有种事到如今的感觉，但请容我介绍一下TB。

我西条朱音，高二那年冬天被挖掘（正确来说是怎样呢？更像是偶然被发现。可是老师在访谈时都会使用「挖掘」这个词）。原本一直弹键盘的我，成为这个乐团的鼓手。

作为门外汉。

西条以外的乐团成员都是专业人士和天才。

我还完全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存在的必要，日子就旋风似的过到了现在。

六月发行主流出道单曲，八月发行第一张专辑。

九月到十月举行了乐团第一次的巡回演唱会。全国共五个场地。

同样在九月推出第二张单曲（由与Over Chrom合作企划中现场录音的歌和另一首也收录在专辑里的歌组成的双A面单曲）。

巡演一结束，老师就说新歌写好了，就这样直接去录音。

听说下个月就要发行这张单曲。

现在十一月。

所谓的「第一次」好像差不多都经历过一遍了。

「待在这里」逐渐成了理所当然。

自己的容身之处。

我已经不知道不打鼓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明明一年前，找遍日本各处都没有这样的西条朱音。

（理所当然到可怕的地步。）

不管去哪，不管看到什么都变得不再害怕。

自然而然地。

遇见辛苦的事当然还是会哭，但我已经不知道「不属于这里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这不叫觉悟吧。总觉得不一样。

（天经地义到绝对不会移动的坚固地面，没有那种东西。）

（一瞬之后的未来谁都不知道。）

（要是习惯了，依赖了，大意了，好像就会搞不清楚何谓「绝对不能消失的重要事物」，所以我很害怕。）

可是，我也不想把自己看得太弱太扁，不想因此停下脚步。

源司哥，你手边有那个吗？右耳传来吉他手高冈尚的声音。

我们现在人在彩排用的排练室（简称彩排室）。

知名经纪人源司先生以低沉的酷酷声音说「喔，那个吗？」，视线依然落在手中的文件，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绑头发用的彩色橡皮圈交给尚。我每次都在想，源司先生身上什么都有，他那个口袋是四次元口袋吗？

「有必要刻意拿萤光粉红吗？」

「抱歉，下次我会选更可爱的。有凯蒂猫还有球球的那种。」

「源司，耳朵借我一下，因为我等等要对你做出此生唯一一次的请求。」

「喔？耳朵？拿一个去啊。」

「你能不能用更直接的方式来爱我？」

「啊——我的爱太难懂了吗？太前卫了吗？该怎么说呢？你是哪一派？」

「白桦派？无产阶级？什么都好啦，不如说拜托你别爱我了。以上。」

厌烦地把长发束在脑后，叼着白色的弹片，尚横越彩排室走回自己的位置。从我这边看出去的左侧。脚下被黑色监听扩音器挡住，地上还有许多电线和效果器。

这间宽敞气派的排练室地板擦得很亮。可是，乐器和扩音器一字排开后，空间就减少了，变得像在跑障碍赛。

我请坂本同学过来帮鼓组调音，他正神经质地说自己很不喜欢帮筒鼓调音，还说什么「严格来讲音准没错，但这个场地的回声跟杂讯的频率很像，听得我很不舒服」。我一边等他调整一边想，耳朵太好的人还真辛苦。

左边斜前方传来浑厚粗重的声音。

尚刷了一下弦就停住了。

（好像钝器。）

被打到一定很痛。

吉他。

（辗过去之类的。）

（高速公路上拖板车的轮胎。）

他大概想抱着这种心情弹吧。

那么，我该怎么打鼓呢？

（想取得平衡的话，就要打得比平常更吵。）

一下想这个，一下想别的事情。等待彩排室里的空气渐渐改变，增添人的温度。

「西条，你的耳朵……」

从高处拿鼓棒敲击小鼓中央，坂本同学这么说。收尾的声音非常漂亮，好令人羡慕。应该说嫉妒。这个人的声音长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是我做不出的声音，在他看来却稀松平常。

百发百中。

正确且不扭曲。

「左耳，没事了？」

「嗯。」

「那就好。」

「学长，你就这样直接打个什么嘛。」

「……我不擅长即兴演奏，而且要是听了我打的鼓，某人的开关会打开。」

坂本同学皱着眉嘟哝。开关？

「不会打开喔。」

对面的尚回答。什么开关啊……

「不是有各种开关吗？我判读不出整体形象。」

放下鼓棒，从鼓组旁的椅子起身，坂本同学这么说。

总觉得……最近这些人好难懂（不是最近，应该说从一开始就这样？）

「啊啊啊啊唉唉唉问卷调查一下，高冈觉得如何，我们要『摆样演出』吗？要试试看吗？」

跟刚才的对话毫不相干，老师突然插嘴。我眼前的坂本同学以非常夸张的节奏做出「差点腿软站不住」的动作，按住自己一边耳朵兀自嘀咕：「居然在理论上绝对不可能的这个时间点……」真希望有人能帮我详细转播他脑中的画面，但我问不出口。

「我是可以啦，你就很难说了。」

尚望着吉他的指板，也不转头看一下藤谷先生就这么回答。

「不可能吗？我以前曾摆过假装弹管风琴的样子赚钱喔。」

「在那种放伴唱带的状态下，你会不想唱歌吧。」

「啊，对喔，我是负责唱歌的人。糟糕。对耶，虽然放伴唱带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样我太孤单了。对嘴更是不可能。就上电视这件事来说，这种地方真是非常不幸。」

「你就这么想上电视吗？可以去跟少数愿意让乐团现场演奏的节目协调看看啊，TB也很适合这种任性的打歌方式不是吗？」

源司先生这么说。老师蹲到源司先生旁边，像在开秘密会议似的说：「是这样没错……」源司先生也跟着蹲下去，头靠过去问：「怎么了吗？」两人就像在讲悄悄话的国中生。老师身上那件大衣还是没脱下来，衣摆拖地。

啊，所谓的摆样演出就是拿着乐器但没有实际演奏，只是做个样子。

一般电视音乐节目，如果乐团想当场演奏，因为收音的事前准备会非常麻烦，多数节目都不太愿意让乐团现场演奏。

其实老师之前说过，伴唱带里的是我们事前录好的声音，用了也不丢脸。

可是TB不做这种事。

（我们打歌的方式就是任性。）

笨蛋笨蛋笨蛋！源司先生突然这样朝老师耳边怒吼。老师抱头说「好痛」。

「知道了啦。那我会去跟社长热情宣导，说藤谷终于有干劲了，那家伙哭着对我说：『人家想拼命上电视，想更受欢迎……』」

「住口，你这是散播谣言！太乱来了！采用那种行动原理的我是骗不了人的！」

「反正宣传影片拍得很帅，会大量播放喔。如果不更有效率地曝光，你会比任何人更累。这次上一个电视节目打歌就够了吧？」

「是这样吗？」

「老师，你对自己的歌这么没自信喔？」

「我对歌曲和乐团都很有自信喔。自信到我脑中那个爱炫耀的家伙吵得人睡不着。」

「那就快点唱吧。」

源司先生轻轻戳了一下老师的头，站起来。藤谷先生以左手手指摸着自己的脸，有点困惑地沉默不语。坂本同学低头咳嗽，走回组好的键盘架前。就在鼓组左边。

「我说啊。」

语气听起来不是对任何人说话（但一定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老师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轻声低喃：

「我总觉得自己没唱好。应该不在及格圈内吧？你们觉得呢？」

啥？

（呜哇。）

还来不及问他到底在想什么，左侧已传来肉眼看不到的电流，彷佛站在高压电线附近。

应该说，有个人发自内心啧了一声。是尚。气氛好可怕。

「那又怎样？」

尚低头问……那又怎样？

「想说……您各位乐团成员会不会有什么不满？」

「我是不知道您对自己的哪些部分或表现不满意，但您可曾替至今一直跟随您歌声演奏到今天的我们想过？」

「我很感激，但那与其说是出于音乐考量，不如说是身为人的体贴吧？不是那样的，身为一个主唱，我哪里做的不够好……要你们对一个歌唱水准这么不稳定的人说OK也很为难吧……我不希望大家对我放宽标准。」

「是怎么了？」

坂本同学问的不是藤谷先生，而是尚。语气平静。

「这人怪怪的，他原本就是头脑这么差的人吗？」

「谁知道？」

尚也回答得不当一回事，好像跟他无关。

（唉唉唉唉，头脑差……我不这么觉得啊。）

老师说的意思我完全不懂，可以的话我也很想理解。

唱得好是指什么？咦？是要比现在的藤谷先生更天才吗？

（啊——换句话说，我不懂老师认为的「好」是什么。）

「……身为同事，我可以尝试说句实话吗？」

尚用同样的语气对藤谷先生说。

「关我屁事啊！是个专业歌手就不要这么天真！」

「啊！是！对不起，不好意思，失礼了！我们开始彩排吧。」

老师乖乖站起来道歉。就此打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可是我很想知道老师为什么那么想啊……

「高冈，你喜欢黄鼠狼还是狐狸？」

「我是黄鼠狼派。」

「那么朱音，请给个黄鼠狼风格的前奏。」

所以说……为什么是黄鼠狼？

（算了，无所谓。）

这种鸡同鸭讲的感觉，我其实很喜欢。

也不是真的听不懂。

传到头顶的讯号……身体如何接收就如何一棒敲下去。

（发射。）

一整块的声音。

朝天花板弹跳。

「啊，就是这个。」

老师小声嘟哝，像个坏心眼的发明家。Precision Bass的琴弦找到从没听过，不知打哪儿来的声音，弹出来。于是西条就像被诱饵吸引的狗，忍不住拔腿追上去，敲出节奏。

（被带着走。）

总是擅自跑起来。

近在身旁的大音量，像要把多余东西都杀光的吉他，斜劈下来。皮肤疼痛。刺痛。更痛。感觉快产生被人从后方殴打瘀青的那种痛。要是被逮到一定会受伤，所以只能往前。始终跑在一步之遥的前方。鼓膜表面竖起尖刺，真的有种说不出的恐惧，直觉高冈尚好吵好危险！（反射性地生气，背脊用力打鼓。可是我一定很喜欢吧，即使这么痛。）

厚实的刀刃，无法削弱。

不打回去就活不下去。为了生存而拼命。只为了活下去。

只为了这一件事。

（是怎么了？）

用和问那句话时同样的语气，从另一个漂亮的角度。

破坏了常识，但勉强还没坏的——

键盘。

从下面交错着瞬间浮上。速度很快。如电流。如魔法。如同超能力。虽然是机械却有体温的类比键盘合成器的声音就是中心，是主犯。弹得让人脑子晕眩大喊不要了。这就是这人的引力。与重力逆向反作用，感觉要腾空。绝对不能输给他，我往前跑，不间断地打着鼓。

（不愿错过任何一个音，全部捡起来。）

满不在乎地捡起点了火的火药。那无所畏惧之人的声音。

唱吧。

（在这里的所有声音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

（磁石。）

好像有一副强韧的钢铁之躯。

歌唱。

在说什么啊？

真是个谜。

「真傻啊。」

演奏完最后一首，尚一边交换吉他一边对老师说。

藤谷先生要笑不笑地耸耸肩。

「你真的很喜欢我的歌呢。」

……该怎么说呢，我心想，这几个人真是学不乖。

隔天傍晚。

源司先生顶着一张快睡着的脸，将吸管插在罐子里喝可乐。如果连源司先生都这么累，大家一定都到极限了吧……（毕竟他是所有人里最健壮的。）

这里是神宫前的「藤谷工作室」。他不进门，就这样蹲在玄关外。要干嘛，打算抽菸吗？

「苦了！」

一看到我就举起手，嘴上说的是「辛苦了」的简称，最近TB的工作现场莫名流行这句话。今晚要去录电视节目，约好我放学后在这里集合。因为穿制服来，这次被源司先生说了「哟，女高中生」。这是什么暗号吗？

「熬夜了吗？」

「嗯？你说谁？」

「源司先生啊。」

「我的话，要保持清醒超过四十八小时才叫做『熬夜』喔。还早得很啦。」

咧嘴露齿一笑，源司先生自豪地说。嗯……按自己的想法变更日语原本的意思，最近好像也莫名流行……

「是说朱音啊，以后不要问我有没有『熬夜』了，从下次开始我们讲暗号，记得要用『HAPPY』代替『熬夜』喔。」

「老师昨天也说要废止『好困』，要用『好开心』代替。」

「啧，不会吧，不妙，居然跟藤谷撞点子了！」

真不想跟那家伙撞点子啊，源司先生一脸认真地说。

「跟他一样很不妙吗？这表示你们都很努力工作啊？」

听我这么说，源司先生又咧嘴笑了。

源司先生身体看起来像铁打的，似乎骨头很硬。这时的他却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大概是额头那附近吧，散发出这种感觉。

「朱音，你担心人的方式很高明耶。」

「这种事哪有什么高明不高明的……」

「学校好玩吗？」

总觉得被他迅速地转移话题。嗯……我回答「普通」。

「很好，西条朱音就尽量保持普通吧。」

「普通才好吗？是这样喔？」

「你可是我们乐团的支柱，拜托喽。」

嗯……搞不太懂。

源司先生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这个人总是把来电铃声设成TB的曲子，藤谷先生和坂本同学每次听到都嫌弃得要命，说「那种速食编曲太难听，太可恨了」。可是，不管他们怎么说，源司先生都不肯换掉。）

「喔喔终于打来了！你人在哪？」

放下可乐罐，源司先生跳起来接电话。啊，原来源司先生在门口等是有原因的……藤谷先生又下落不明了。

是说，西条我已经不会被这种程度的事吓到了。

「这里。」

从背后传来回答。呜哇啊啊啊啊！

「吼唷——老师！以后禁止你不知不觉出现在人家背后！」

「唉，怎么？难道朱音你是狙击手吗？」

「这么短的距离也要打电话，你是白痴吗？」

「可是我好像答应过要打电话给源司哥嘛，虽然刚刚走到这里才想起来。换句话说就是我忘了，可是那样的话，我又过意不去。抱歉啊，迟到了。应该说我迷路了。我说啊，能不能在那条路的转角处立一块指出我们家在哪的箭头招牌？我简直就像汉赛尔与葛丽特……咦，还是蒂蒂尔与米蒂尔？他们洒在路上的面包屑被吃掉了吧？」

「不管是谁都无所谓，不用认真思考这种事，也不可能帮你立招牌。」

「不行喔……？」

「你想把自己家打造成观光胜地吗？」

「可以收参观费呀，这钱让你赚没关系，源司哥。」

「我不需要！你以为自己在开寺庙吗！现在已经有很多歌迷跑来家附近了，再这样下去，这里就不能住了喔，你未免太没警觉心了吧！」

「嗯，可是，我刚在那边迷路的时候，有好心人跟我讲怎么走耶。」

「没被人绑架算你运气好……真是的，快点进去，得赶快准备才行。」

深深叹了口气，源司先生把门打开，拍着老师的背，把他推进家门。

「等一下！朱音，这是给你的礼物。」

走进家门的途中，藤谷先生转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什么，递给我。

「生日快乐，这是礼物一号。」

什……什么？

金色的MD。

盒子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是几个手写字（不是老师的字，大概是录音室的谁写的吧。）

樱井有贵乃出道专辑。

（啊，专辑完成啦？）

藤谷先生的「副业」。他是这张专辑的制作人。

这个工作结束了吗？

「老师，我三周后才生日。」

道谢之前，我故意这么说。我对老师在外面兼差的事还耿耿于怀呢。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心胸狭隘，我就是在嫉妒，真难看啊。我是白痴。自己也这么想，有在反省了。

「……话虽如此，礼物我还是收下了。」

「是喔？啊，对耶，我搞错了。是桐哉的生日啦。等等得打电话过去，在语音留言里唱歌才行。那朱音，礼物二号我到时候再给你喔。」

「咦！生日的人可以获得老师唱的歌吗？」

「不是生日也可以唱啊。只有生日会唱喔。咦，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数学上不合逻辑的话？可以睡两分钟吗？」

这么说着，啪嗒啪嗒地走在走廊上的老师忽然躺下……唉……就这么睡着了……

「两分钟吗？还真是不上不下的时间。」

源司先生再度叹气，但仍老老实实地掏出手表计时。真是个好人。

「……走廊上有个挡路的东西，不会差点踩下去吗？」

坂本同学从客厅探头出来，带着非常嫌弃的表情嘟哝。招呼都不打一声。

「应该没人会踩啦。」

「所以我说的是『差点踩』啊。」

被我反驳后，坂本同学的语气更不耐烦。气氛又莫名变差了。我和坂本同学最近常这样，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卡住。胃里擅自冒出怒气，自己都觉得有够麻烦。

「母带后期处理完成了吗？樱井有贵乃的。」

坂本同学似乎也觉得麻烦，没有继续那个话题，转头问源司先生。源司先生点头说「对」。

「完成最终版本了。今天早上终于弄好了。」

「能不能稍微减少他的工作量？这人已经变得相当不对劲了。虽然原本就很会给人添麻烦，最近添麻烦的种类却不太一样。感觉连脑袋都变笨了。不觉得他进入一种危险状态了吗？」

「不，我当然知道这种工作量会让他折寿啊。但老师就是会去做。」

「哪里的谁需要他做那种事？」

「不就是他自己吗？」

源司先生指着老师这么说。坂本同学不悦地瞪了源司先生一眼。

「朝这种毁灭方向进行，太不负责任了啦。」

「可是，我相信老师对TEN BLANK绝对会负起责任啊。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背叛过音乐。」

「现在不是在讨论相不相信的问题，主题应该是自我管理吧？」

「嗯，包含这点在内，我都选择相信他。毕竟让周遭的人相信他也是我的工作，我会努力的。好了老师，两分钟了！」

中指敲敲表面，源司先生大声叫醒老师。

「好～～」

被点到名的那位举起右手表示「知道了」，摇摇晃晃地起身。刚才头顶上进行的那番对话好像跟他无关，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没听见。

「啊，怎么办……」

藤谷先生举起的右手，伤脑筋似的停在半空。彷佛看见那里有什么飞过，伸手去抓。

「糟了！我想出来了！」

唉？

「交响乐。」

抓住了什么的右手就这样握着，老师的语气像把事情搞砸了。啊……

原来是这样啊，想出来了啊……

「现在没时间了吧？你在干嘛啊？为什么要增加多余的工作啦？」

坂本同学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半分斥责。

「我知道啊，是这样没错，但就不小心想出来了嘛。」

「拜托喔，别连不需要的东西都捡起来。」

「我身边没有任何音乐是不需要的！」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不用特地说啦！那你现在是想怎么办！」

「就是要加入交响乐编曲啊，没有时间写总谱了，我用那边的电子琴弹个大概，坂本你把曲子记起来喔。」

「可以不要理所当然地把我当成外接硬碟使用吗？这样我很困扰！」

「嗯，抱歉啦。真的对你过意不去，但让坂本你输入合成器，比录音更能确实掌握想要的感觉。」

「啊啊啊真的是难以置信……无法奉陪，麻烦死了！」

露出被第一百次添麻烦的脸，坂本同学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指按住右侧太阳穴。可是，他人已经早老师一步回去客厅了。老师也像忘了自己是随时可能躺下去睡觉的人一样，猛地站起来，跑到电子琴旁边。

「老师，你弄这要花几分钟？」

「请给我四分二十秒。」

源司先生朝老师的背影发问，又老老实实地看着手表计时。接着，他看看我，一脸严肃地说：「那两人其实是同类型的笨蛋。」

「是啊。」

「你居然爽快同意了吗，朱音！」

不然要怎样？

（是不是发烧了呢？）

比正常体温高一点。

养成了停不下来的惯性。像弹珠，又像火箭。

（老师和坂本同学都明白对方是那样的人，真羡慕。）

可是为什么要两个人一起进入暴走模式呢？要是能轮流就好了。

「我一定会让他们活很久，因为实在太笨又太有趣了。」

源司先生咬着插在剩余可乐里的吸管说。

「好帅喔。」

一被我称赞，源司先生就歪嘴笑了，看起来很幸福（「跳舞的人是傻瓜，看的人也是傻瓜，既然如此，不如一起豁出去傻，是这个意思吗？」听我这么说，他用手指戳着我的头钻了几下。）

香菸。站在灯光刺眼的自动贩卖机前，看着里面一排的Salem Light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这里是电视台里的宽敞走廊，虽然不是第一次来，总觉得有点紧张。所以，我吓了一跳。

有一双大眼睛的女生。她穿着雪白蓬松的毛衣站在那里。鞋子上缠绕着会反射光线的带子，像玩具一样醒目。

（刚在车站前的巨大招牌上看过这张脸。）

眼前的是活生生的人。

日野响。

藤谷先生帮她制作了唱片。今年十四岁（看不出来比我小，很成熟）。

「你好。今天TB也来录影吗？我也是，真开心。请多多指教！西条小姐应该不抽菸吧？不会吧？」

她笑咪咪地说。

不管在哪里遇见，这张脸都是这么可爱。完美。

「……啊，嗯。是我们乐团的人要抽的。想说先帮他买起来。」

「是高冈先生吧。你们在交往吗？」

「咦？不是啦，完全不是那样。我只是他的迷妹。」

「迷妹吗？你们不是同个乐团的成员吗？真有意思。」

「对我来说，TEN BLANK打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一群人。」

「是喔～～简直是天堂嘛！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吧？」

她讲得很直接。

（是没有笑得合不拢嘴啦……）

可是，感觉这个人反应很快，我满喜欢的。

「这样啊。不过高冈先生真的很出色呢。有机会的话，响也想为他做点什么。我现在没有男朋友，之前被甩了。从事这一行的人，果然无法和普通男生交往呢。真希望身边有好男人啊。我不希望恋爱的力量中断啊，那样我会枯萎的！」

明明是令人很有好感的偶像，却满不在乎地说着完全不符形象的话。

「要是高冈先生能在哪里迷路就好了。这样的话，就轮到响带着香菸登场啦。相遇于危机之下的男女，会把紧张的情绪误以为怦然心动，产生恋爱的感觉不是吗？像我们这样又要工作又要上学的人太忙了，必须即时抓住眼前的机会喔。必须花费最少劳力换取最大效果。」

「日野小姐，你说话很直接耶。」

她说的话莫名打中我的点，真奇怪。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成为好朋友，每次看到她，就像看着跟自己不同的另一种稀有动物。

「我讲话是不是很难听？你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啊，只是觉得跟电视上的形象不一样。」

「因为上电视是工作啊。响很尊敬TB和朱音，所以不太想装模作样。希望自己能想什么就说什么，扮演乖小孩也不是办法嘛。因为TB的音乐是毫不虚假的音乐，要是响不付出真心就太可耻了。啊，我又不小心叫你朱音了。」

「咦，怎么叫都可以啊。」

「耶～～」

她笑嘻嘻的，好像很开心。你要买哪个？Salem吗？我跟她说是Light，她就真的从钱包里拿出千圆钞票买了香菸。唉，真的买喔？

（西条是不是太老实了？）

虽然我没打算趁什么机会发展出恋爱的感觉，好像也不能对她太大意或掉以轻心呢……不愧是日野响……真要说的话，其实我很佩服她。

「老实说，我本来想去TB休息室打招呼。可是好恐怖喔，不想跟藤谷先生碰面！」

「恐怖？为什么？」

「他很恐怖啊。藤谷先生是可怕的人，应该说，响跟他合不来吧。」

「可是藤谷先生如果真的讨厌谁，才不会跟对方一起工作喔。」

「那是因为响的运气好。我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大致上都能到手的类型。话说回来，当然也是因为我有什么值得一看之处吧。藤谷先生又不是笨蛋，也不是在当义工。对他而言也有某种程度的好处啦。」

她各方面都说得毫不留情呢……

「樱井有贵乃的专辑，我不想拿试听片。因为藤谷先生觉得响歌唱得不好，我讨厌被拿来和她比较。我自己也是专业歌手，喜欢唱歌，会努力不要输给她。虽然自认全力以赴了，老实说，看到有贵乃还是会心情不好。那个，朱音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只记得她很漂亮，人很好。

这问题好难回答。

「我见到她的时候，觉得是个好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好人多的是啊。响也能当个『好人』。」

皱起眉头，日野响这么说。

「就跟刚才说希望高冈先生迷路的事情一样，只要在朱音遇到麻烦时对你好就行了，这么一来，就能被你喜欢。」

呜哇，好尖锐。

「咦，就算我喜欢她，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啊，我也想被朱音喜欢喔，她一定跟我一样。因为跟TEN BLANK借藤谷先生来用是一件很难的事，也需要勇气。所以，如果自己能得到朱音的认同，心情上会轻松许多。」

「为什么要得到我的认同？我没那么了不起啊。」

「因为朱音是藤谷先生心中的第一名啊。被你认同就等于得到藤谷先生的认同。就是因为你是藤谷先生认输的对象，响才会这么尊敬你喔。和藤谷先生工作时超傻眼的，他让我听朱音打的鼓，然后说『不像这样不行』。那一方面是单纯的炫耀，另一方面，到底怎样才算『行』不是藤谷先生自己说了算吗？可是，他竟然像那样把朱音当作基准，让我很意外。」

咦咦？

完全不是那样。我这么想，可是——

（想起坂本同学很在意樱井有贵乃可以唱到将近五个八度音域的事。）

桐哉也说过，她很聪明。

那些我认为很有能力的人，都像那样在意樱井有贵乃。

可见有贵乃也是有能力的人。

其实，如果没有实际听过她唱歌，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樱井小姐的歌，我是拿到试听片了，可是才刚拿到，所以还没听。」

「听一下比较好。」

把轮廓分明的双眼睁得更大，日野响这么说。她直直盯着我看，感觉好像会被催眠。

她说的像什么很难破关的游戏大魔王，莫名有说服力。

「她很会唱喔！」

……啊，这样啊。

（所以老师才会说那种话吗？）

半边脑袋好像闪现了某种答案，或许是那样也说不定。

因为他和有贵乃在一起。

大概吧。

「可是，和藤谷先生相比，谁唱得比较好？」

听我这么问，日野响不加掩饰地露出为难的表情。

「唉～～这是什么问题？这个跟那个是不同的东西吧——喜欢是一回事，唱得好是一回事。响当然喜欢藤谷先生唱的啊。」

嗯。

对啊。

「所以，想成不同的东西就好了呀。樱井有贵乃和日野响也是不一样的。」

我说出心底的话。响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说：「啊……真的耶。」

Quarters.

（四分之一。）

（……的复数。）

第三张单曲的名称。藤谷先生想的。他前阵子提出「Quarters」这个名称，并征询我们的意见。

有各种意义喔。他当时这么说。

不单是把一样东西分成四份。像方位啦，地点啦，季节啦，慈悲啦。

可是，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四人中的一人。

以复数形式呈现。

（将截然不同的四个人集合在一起。）

是这样的歌。

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中央线笔直地向前延伸的气势。

用这种感觉唱的歌。

——Here's the implications for each Quarters.

Fortune favors the brave, they say so. 可是要小心病毒与风车的影子

即使掌握月历上的每一天　阅读占卜内容　谨慎地回避失误

也不一定会迎来完美的结果

有时这么想

做了个很忙的梦　没时间睡觉　这是矛盾吗？

成为大人后　有很多事要做　要缴税　也要买下那顶想要的帽子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重现举起手枪的荒野决斗

和那时相比　勇气大概增加了两倍

从纪录上来看　我们今天也活下来了

用一杯草莓糖水当奖励　踩着顺利转动的踏板向前跑　把斗争说成逃走

我说着无聊的双关语　本性(honsyou)奔走(honsou)之类的

我其实知道旁边的踏板会回应无意义的话

像是「如何？这旅行不赖吧？」

或是「破坏日常」什么的

我们不适合冠冕堂皇的标语　与其那样　还不如在日常中奔驰

直线前行　将手枪收进口袋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举起手枪的我们

动作比帮派分子快了那么一瞬

滑进破碎的缝隙间　跑向另一端

笑得比马戏团还大声

Our Divine Comedy is here. 也耳闻说不定已抵达海边

Sing one word. Drive this engine for us. Energize every all Quarters.

From the fever heat, to another next day. 车轮朝哪个方向前进？

要不要比看看谁能一口气跑得最远？打电话给金氏世界纪录吧

如从前反覆练习那般　感觉会很顺利　实际上也是

能抵达哪里？事到如今　这个问题对我们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吧？

「呜哇，讨厌啦！」

摄影棚角落，藤谷先生蹲下来苦笑。

「司马先生，你居然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听喔？别这样啦，我可不想在司马先生面前唱歌，好丢脸喔！」

「喂，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家伙，别忘了是谁帮你换过尿布喔。我啊，看到小直长这么大了，觉得好感动呢。」

一个我没见过的胡子大叔这么对藤谷先生说。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威严。我不认识，他是谁呢？可是，从藤谷先生说话的方式听来，应该是业界的老前辈吧。藤谷先生从以前就从事音乐工作，常碰见这种事。

「我绝对没让你换过尿布，没有这种记忆！不过谢啦！」

「唱歌这种事，害羞也不是办法吧，要放轻松啊。你就是这样才会卖不赢弟弟喔。是说，弟弟那边也不会长久就是了。我看他们很快就会解散，那个Over什么的。」

「好过分，司马先生您的血液温度是不是摄氏零下？」

藤谷先生的语气很普通，那个叫司马先生的人却「哇哈哈哈！」乐得开怀。

从跟那边拉开距离的角度，坂本同学不大高兴地向前走，我也跟上去。走到摄影棚出口附近，不会挡住其他人的地方，我才问坂本同学那个人是谁。

眼镜的角度依然朝斜下方，他小声告诉我：

「司马秀三。前『Sunset Arts』主唱。」

「唉！完全看不出来，好不起眼。」

「因为秃了又胖了吧？」

呃呃呃。

「学长，你是不是想讲毫不留情的狠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耶？」

这种回答就表示他已经在生气了。

「我觉得那种人只是糟老头，但藤谷哥有个爱对演艺圈资深前辈撒娇的习惯。大前辈的实力或许有值得尊敬的地方，但那不关我的事。」

坂本同学更小声地继续说明。

感觉就像日语已经很难发音了，还用不想用的肌肉勉强讲一样。

「可是我也不想因为讲不重要的人的坏话害自己变得丑陋，实际上，讲那种丑陋的话没有任何好处。这么一来，除了简单陈述事实，我就没别的话要对西条说了。」

「嗯。」

我懂了。

感谢你的说明。

「你还是弹钢琴最好了吧？小直最好还是弹钢琴。为什么不弹了？太可惜了。你唱歌比弹琴差多了，在我看来就是垃圾，还称不上歌啦。贝斯的话，嗯，勉强及格吧？毕竟什么乐器经你一碰就能立刻上手，以前可是个神童呢。」

「别说『以前』嘛。」

「笨蛋，你不知道神童的童是小鬼的意思吗？」

「说得也是，我已经长大了。」

「小鬼的游戏玩玩就好，认真做音乐吧。」

「嗯。谢谢，司马先生，下次见喔。司马先生也还不要退隐山林，多多来现场演出啊。」

「不，现在的音乐都太腐败了，一点力量也没有。我就是觉得太无聊才不想上电视。今天是以前老交情的朋友缠着我不放，说希望阿三你无论如何都上个台，我才来的……那就这样，帮我跟你妈问好。」

我听着背后的对话，应该说，大叔的嗓门太大，不想听也会听见。

（那个大前辈是故意用周遭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吧。）

真无聊……我这么想。

「是要我跟哪个妈问好呢？」

藤谷先生自言自语，快步走过我和坂本同学身边。我差点没发现他就这样走过去了。

「哇，吓我一跳！你在这喔！」

「我在这。」

我这么回答。老师看到我，什么也没说，露出各种东西混在一起的复杂笑容。

像是有点困扰，同时完全无所谓，又像还藏了什么秘密策略一样的表情。

（啊，那样就好……）

只要老师不觉得怎样，我就不用生气了。

不是什么大事。

「……高冈哥有点好玩。」

坂本同学低声嘟哝。

「还差一公厘，他的开关就要打开了。」

「好痛！」

瞬间，藤谷先生压着头脱口而出。

「高冈还在摄影棚内吗？在哪？」

「很普通地存在你左后方三十五度角的地方喔，干嘛？」

尚从藤谷先生后面回答。啊啊，这样啊……

「…………」

老师一时之间好像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巴，用手指做出「撤退」的指示。走在细长的走廊上，直到回休息室之前，拼命忍耐着不开口。走到一半，源司先生一边说「嗨」一边加入我们，还问：「现在是在玩什么惩罚游戏吗？」

「吼吼吼，真的好险。」

差点窒息的老师一进休息室就大口吐气。用不着连呼吸都暂停吧……

「有香菸吗？借我抽，利息再高也没关系。」

尚说着「请抽」，拿烟盒底部在桌角敲了几下，递给老师。自己也抽出一根。

「还差一公厘就要自动起火了。真恐怖，那个。幸好没起火，我太幸运了。」

「可是，老师没有什么该对我说的吧？」

「嗯，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啊？没有任何不安或问题喔。」

「恐怕是。」

「绝对什么都没说喔。」

「没关系啊。如果真的嫌弃你的歌，我一定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相信我。除此之外，你自己内部的事情请自行处理。」

「可是你刚才还差一公厘就要爆冲了吧？」

「你的吉他手可是很忙的。」

转动打火机滚轮，尚为嘴里叼的烟点火。

「我想也是。」

藤谷先生这么回答，接着问尚：「这种香菸，火是不是很难点着？」尚一脸惊讶地反问：「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很难点着。」

「不介意继续欠我人情就拿去啊，这根先给你抽。」

尚把自己点着的香菸直接给老师，开始做离开的准备（是说他通常没带什么行李，拿起外套就算准备结束了），走出房间。原来今天各回各的啊。

「做那种事的话，我会报复喔，没关系吗？」

藤谷先生对着尚的背影这么说（你要恩将仇报吗老师），自己拉出休息室最角落的椅子坐下来，跟源司先生拿了菸灰缸，一脸苦涩地吐菸圈。一直抽到Salem Light剩下半根，他都只是默默思考。待的是空调的风不会把烟吹到我这边的位置。

坂本同学坐在和老师对角线反侧的地方，吃感冒药配果汁。我说吃药得配水，他就碎碎念说这样可以顺便补充维他命C。这个借口太牵强，果然是在敷衍吧……

（原来感冒了。）

睡眠不足才会这样啦。不小心一点的话，气喘又会发作。我很担心，但只要看到我担心，他就会露出不高兴的脸。坂本同学的个性就是这么麻烦，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伤脑筋。

「聪明人容易感冒，很困扰呢。」（注释※）。

注：日本有「笨蛋不会感冒」的谚语，朱音在这里反过来说

我都已经说得这么委婉了，坂本同学的脸却愈来愈臭。真希望他不要把眉头皱得那么紧！啊～～算了啦！不说了。

「啊？有人感冒吗？抱歉，可以回去了喔。源司哥，我有想录的东西，等一下要去录音室，你能帮忙送那两个年轻人回家吗？」

「笨蛋！你也给我回家！早点上床睡觉！」

「可是我脑子这个角落里卡着声音，不录出来的话，脑细胞睡不着啊！咦？现在几点？这是下午的意思吗？今天是昨天的明天吗？」

是是是。源司先生这么说，一巴掌打在老师头上，再把藤谷先生的大衣盖上去。

「我也送你过去录音室，在车上睡吧。」

「啊！对了！朱音抱歉！『明天』是什么时候？」

大衣还盖在头上，老师忽然大喊，我吓了一跳。

「什、什么？」

明天不就是明天吗？

「抱歉，我跟你讲完『明天』后，就好几天都忘了这件事！我们明天去约会吧！」

「好。」

就像低音鼓一响就会反射性地用手拍打小鼓，我马上回答。回答完才在想『咦？』。坂本同学两耳都戴上耳机，咬着一片巧克力，从我旁边穿过，兀自走出门外。感觉像是觉得理所当然。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他听的是人的声音吗？我稍微这么想。

不是的话，我会有点担心。心情变得很奇怪。

「朱音是能早起的人吗？我今晚注定要睡录音室了，跟你约明天早上行吗？」

老师突然站起来这么说。

「我会去接你。」

3

为樱井有贵乃做的音乐。

很晚了。我蜷缩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戴上耳机听老师给的MD。

钻进被窝，像在躲避什么。

（没办法心平气和地听。）

因为从第一个音开始，藤谷先生就展开攻击。

我不知道自己赢不赢得了。

（可要是输了，明天会完蛋。见不了面。）

得做好准备。

回踢一脚的准备。

（水。）

（不是活的，是由零件组成的拼图。）

（像老旧唱盘刮伤后产生的杂音。）

全黑的水。

深夜里的，新月的，风平浪静的。不觉得里面有生物的气息。

那种得拼命凝神才看得到的，山谷间的湖水，在低处。

（他也能做出这种沉在底层的声音啊。）

（从没见过。）

跟TEN BLANK的声音不一样。

日野响的歌也是。连背景音乐都像游乐园的玩具或色彩鲜艳的糖果。那也不是TEN BLANK的声音。那是流行的电子音。瞄准某个目标，如诈欺师般完整专业的商品。

可是，现在从耳机里流出的是无声的音乐。

啊。

（死亡般的声音。）

大提琴的中音域。

明明很温柔，却遥远得令人生惧。我这么想。

（老师怎么知道生命尽头的声音是何种模样？）

我也不应该知道啊。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到底是谁？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这种心情到底是从哪里产生的？

没来由地觉得那是出生前就留存在心中的感情。

为什么啊？

『即使　此处毁灭』

有贵乃的声音彷佛带着裂痕的透明宝石。

（这声音很不妙。）

音质。

（非常奇怪。）

（即将裂成碎片。）

龟裂扩大，一口气毁坏，不知该飞散何处。

就像那样的宝石。

（糟糕。太美了。）

老师的音乐，若能以这种歌声为乐器演唱——

（藤谷先生绝对会很珍惜，无法放手。）

视作宝物。

即使　此处毁灭

我的掌心也会绽放一朵　生了根的血色莲花

惨烈的　粉身碎骨

不会消失的　痕迹与后遗症

找寻你的去向　在哪里　在哪里

在我魂魄的牢狱中焚烧　燃起荆棘之火

请你领会

请你践踏　背负罪愆活下去　和我一起

眼里闪现红色的光。

啊，是电话！

（电话分机来电时会亮红灯。）

听到一半，拿下耳机的瞬间，世界都变了。啊，我回来了。当下，我甚至感觉得救了。回到有声音的地方了。熟悉的声音。我家的电话铃声。

（脑袋一阵晕眩。）

像晕船的人一样抓起电话。桌上英文文法问题集上，「常出现」、「厘清要点」等标题的一部分映入眼帘。脑子里想着「得用功一点才行」之类的，现在不该想的事情。杂念。

「是，喂？」

百子工作上的电话不会打来这里，所以应该是找我的。

看看时钟，刚过零点。

「喂？我是西条。」

没有回应。

我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又怎么了。

三秒左右，静止。

默默听着电话。

（杂音。）

风声，微弱的声音。呜哇，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怎么办？

光听呼吸声就知道了。

「坂本同学，怎么了？」

肺部发出的风声。痛楚的声音。从那呼吸声就能感受到。知道是谁。

「你说不出话吗？」

怎么办？神宫前的家里，今晚老师不在，尚也不在。只有坂本同学一个人。

一个人，气喘发作。

发作的状况。

听起来很不好。

「我现在过去。」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站起来大声喊道。

「不用过来。」

终于听到回应。

（大概只有平常的一半或四分之一音量。）

什么？

「唉你说什么，为什么？」

「……现在都半夜了。」

「又没关系，半夜也没关系。」

「是我太没用了。」

「就跟你说完全没关系。你是笨蛋吗？你是笨蛋吗？我还说了两次！我现在就过去，因为我会担心！挂电话喽！」

「那……过来。」

心脏猛地一跳。

「救我。」

他这么说。

（哇，真是——）

不知为何，眼泪忽然流出来，心想我怎么能哭呢，我要振作才行啊。说了绝对会马上过去后，急忙做好外出准备。冲出房间，穿着睡衣正在工作的百子像乌龟一样从拉门后探头出来说：「喂，拦计程车去吧，我借你钱。是说，到时从你薪水里面扣。」我根本还没想过该怎么去。在玄关一边绑鞋带，一边跟百子借了两万圆。哭花的脸也得想想办法才行，百子又借了我面纸。是保湿的那种，好柔软。

「然后啊，你们有谁打电话给经纪人吗？」

「咦？啊，应该没有。」

「真拿你们没办法——母亲大人会帮你打电话给小源。气喘发作如果严重的话，得尽早叫救护车才行喔。你不要以为全部可以靠自己，你又不是医生。观察状况，恶化的话马上叫救护车。当然，没事的话最好，你快去吧。」

虽然百子说得像在施恩，我还是很庆幸自己的母亲是她。

（根本没差，就算是晚上，外面也很亮。）

好多建筑物还开着灯。

户外空气虽冷，但我不怕冷，也习惯了。没什么好怕的，无所谓。

这不算什么。

（深夜里，跑在柏油路上，时间似乎过得比白天快。）

（没花多少时间，一转眼就过了。）

下了计程车，像个田径选手一样跑在泛青的路上。一如往常的那条路。备钥，比魔法钥匙更宝贵的东西，总是小心翼翼带在身上。家门前有阶梯，打开门。好几个以前打开这个家的门时的记忆同时浮现，感觉好奇怪。啊，忘了按对讲机门铃——玄关昏暗，打开电灯开关时才想到。

（光。）

「啪！」的一声，白光与黄光同时出现在眼前。

好刺眼。

（A的音。调音的基准音，440赫兹。）

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调音器发出的声音。

客厅电灯没开，可是声音从那边传出来。

（我知道了，我是来这个家开灯的。）

光。更多的光。

不多开一点灯是不够的。就算被骂浪费电也没关系。我心想。

……键盘的声音。含混的，不协调的半音。我穿越走廊，用力推开半掩的客厅门，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空间瞬间明亮。看到那个把牛角扣大衣披在肩上，蜷曲着身体坐在地上的人。他靠在沙发和墙壁中间的角落，坐着。乐兰的键盘合成器没放在键盘架上，直接放在脚边。拿下的耳机丢在一旁，从里面不断传出A的声音。那个，是在帮谁调音？调什么音？

身体都这样了。现在是做音乐的时候吗！

「房间很冷！这样不行！」

看了空调一眼，没打开。我几乎要生气了，拿起遥控器打开暖气。

「药呢？」

跪座在他面前问。坂本同学向我展示右手的吸入器，说「刚才用了」。喉咙内侧发出支气管不太对劲的声音，咳了两下。

「可是，那个药连续用太多次很危险。」

我知道。

看到他在眼前持续痛苦的样子就知道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

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

「……预防的药……最近还满有效的……谁知道今天不行……」

「因为你感冒了。你太累了。不要再碰乐器了！好好躺着休息！」

「我觉得很不安。」

他用呼吸困难的声音这么说。不舒服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讲话，但他似乎停不下来。

「我觉得非常、不安。说来很丢脸就是了，只是我的格局太小。总觉得自己绝对、绝对赢不了。可是如果不抱着必胜的决心去做，那个人会把TEN BLANK丢给我，自己更自由地跑到我应付不了的地方去。但我也不想因为这样而不安，就开始想一些用我的曲子改变别人命运的法则之类乱来的事情……怀着不纯的动机。老实说，听了樱井有贵乃的歌，真的无法保持镇定，受不了。」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好难懂。我拼命地听。

（非常不安。）

不需要不安。

不需要啊。

「所以我来了啊。」

「嗯。」

「没事了喔。」

「……嗯。是这样没错，只是最近脑子里的调音很怪，好难受。」

「因为你一直在作曲。」

「让我作曲的人说这什么话。」

「咦？」

「是谁害的？害音乐死都要从我脑子出来，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那种事，你要好好跟我说啊。」

为什么又怪我？把我当成坏人。

说得好像我是罪魁祸首。

「曲子是在写，但脑袋中了那边磁力的招，不受自身意志控制，很难受。一想到西条，我就什么都搞不清楚了，好难受。」

「咦，什么？」

是我的错吗？

心里受伤，觉得痛。因为没有先做好心理准备。

好过分。

可是——

「抱歉，我不该怪别人。」

双手从外侧压着镜框，像在保护自己的脸似的，像要遮住房间的光，不让光照到脑子里的东西似的，用双臂守护自己。这个人跟我道歉了。所以我正襟危坐，听空调偏强的暖风吹出时的咻咻声和A的音。不管基准音了。找到跟耳机相连的调音器，把开关关掉。

「妨碍坂本同学的人是我吗？」

「……精神会变得混乱，无法控制，这是最难受的。所以说妨碍是真的有被妨碍到。」

「可是没办法啊，因为我喜欢你啊。喜欢就是这么回事。」

「我知道。」

这么回答之后，坂本同学也重复一次。然后，他在呼吸与呼吸的空档间慌张地重申：

「我不知道。我一直不知道。」

真的。

光听都觉得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难受。同时也有一种小小的开心。

（觉得他属于我。）

虽然很痛。

这样很奸诈吗？认为自己拥有他是不应该的事吗？

现在坂本同学在我面前诉苦，我却像获得什么很厉害的承诺似的感到高兴。这是可以的吗？

过分的人是我吗？

「可以怪我喔。」

痛得右眼又挤出一滴泪，但我假装没关系。

「说我妨碍你也没关系喔。不管被如何责怪，我都不会放弃待在这里。我无所谓。」

「你为什么能这么宽容？」

不是宽容喔。

（救我。）

因为你迟迟不肯这么说，我都触碰不到你啊。比起远远躲在自己的壳里受保护，我宁愿你在需要我的时候说需要。因为接收不到所以不安，接收到了才会这么高兴啊。很简单！

终于明白我们为何老是吵架。

对彼此。

「只要是坂本同学的事，我都会全盘接受。」

「我值得你那么做吗？」

「值得啊。完全值得！」

我一回答，他就陷入沉默。向前弯曲身体，感觉整个背脊都在颤抖。

（这不是非哭不可的事吧。）

这很普通啊。

只要活着的话。

「我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为何？」

「……声音还很……现在也停不下来，现在我所有的内在好像都要直接化为音乐，感觉快死了。即使如此还在认真思考怎样的音色比较好。真有病，好可怕。」

双手手掌触摸自己头部外围，坂本同学这么说。碍事的眼镜已经粗鲁地摘下来放在地上，手指抓住袖口，拉到手腕上方，用那擦眼泪。我想起自己身上有跟百子借来的保湿面纸就从口袋里拿出来，全部给他。今天第二次感谢妈妈。

「或许有问题吧。」

「嗯。」

「可是坂本同学是做音乐的人，这样就好啊。」

「我想变得像西条那样。」

「我是怎样？」

「明明有音乐却很坚强的人。」

才没有，我很弱啊。

「那是因为我不是天才。我很普通。这就是为什么。」

「不对，你有部分是天才。」

「只有部分喔。」

「嗯。」

坂本同学叹了口气，小声地说：「发作的气喘有好一点了。」

总算可以放心。

「太好了。」

「我很讨厌自己生病依赖别人这一点。」

「把自己拥有的东西说得很糟也不是办法嘛。不管是坂本同学还是坂本同学拥有的东西或音乐，对我来说都是一体的。会一起喜欢喔。」

「…………」

落在低处的视线。眨眼时一起抬高，看着我。啊，有点恐怖。那时我这么想。

（那种话可以说吗？）

有这种感觉。

（是说，我也不知道说了有什么不行。）

因为说出口的是真心话，没有害怕的道理。自己这么回答自己。

那一瞬间，客厅里的电话铃响。老师家的电话，我想应该是源司先生打的，就接了起来。果然没错。

夜里隔着话筒，源司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还低沉。

「我接到朱音妈妈的联络，刚才已经打过一次电话了，一至自己说不要紧，但我不太相信他。」

他说了「一至」。

「所以，现在状况如何？」

「发作的状况好像减缓了。」

「是吗？我随时都能过去，朱音觉得如何？」

如何？

我一停止思考，坂本同学就举起手，要我把电话给他。因为他不太能动，我就拉着电话线，把话筒递过去。

「主要是感冒咳嗽，气喘的部分不严重。唉？不需要。」

只见他皱眉如此回应。

「三十八度……我有医生给的药也已经吃了……真的不需要。晚安。辛苦了。抱歉在上班以外的时间给你添麻烦。」

说完就把话筒还给我。源司先生生气地说：

「讨厌啦！真不可爱的小鬼！气死我了！」

「那个，我会帮他弄点吃的，然后自己搭车回去。」

「有时候不是会这样吗？看到受伤的野猫脚好像断了，想带他去兽医院，他却低吼窜逃！我现在的心情就像那样。」

「呃呃呃……」

我该说对不起吗？我也很困扰。

「抱歉朱音，那就麻烦你了。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的。」

「虽然是没礼貌的野猫，但我挺喜欢他的。我这人就是抖M。」

他这么说。

坂本同学说很晚了，想赶我回去。问他有没有先吃什么才吃药，他说吃了厨房里的吐司面包（但我实际去看吐司也没切，只是直接用手撕来吃），老实说，状况实在差到了极点。

「不能整天只吃面包啊！」

「现在是怎样，西条你是上帝喔？」

……说人不能只靠面包果腹的是耶稣基督吗？我讲话的时候哪会想这么多？坂本同学连吐槽的时候都拐弯抹角，或者该说是连这种时候都莫名有涵养吗？

（我一下是上帝一下是狙击手，还真忙。）

说忙好像又不是。

「我问你喔学长，为什么不喜欢背后有人的人会被说是狙击手啊？」

「这是从Golgo 13来的典故啦。」（注释※）。

注：漫画《Golgo 13》的主角是狙击手，从不让人站在他背后

「啊，是喔，你懂得还真多。」

「这是非、常、基、础的知识。我反而不敢相信居然有人不知道。」

「啊，是喔……那个，被直接点破让我很火大。」

「反正考大学的时候不会考。」

「要是考题出这个，我就赚到了呢。」

「你打算考大学喔？」

嗯。

可以的话。我补上一句。

「现在才开始准备，不知道会考成怎样就是了。」

「西条现在也有去上学，考大学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就办不到了，其实对此也感到自卑。活成像我这样的话，连朋友都没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不是多了很多网友吗？那些乐手朋友。」

「那种邀约很正常吧，不是什么特别的事啊。」

「才不是呢，人家一定是对坂本同学另眼相看喔。」

「意思是他们欣赏我的音乐吗？我的意思就是说，我自己没有特别做什么。」

「是是是，我知道了。」

在肯定自己的才华这点上，他和老师一样。

厨房里有米，感谢高冈尚大人。我决定煮稀饭。一个没盯着，坂本同学又开始弹键盘。我很认真地骂他不可以这样！要他去床上睡觉，他就说比起二楼的房间，在客厅比较能冷静。

蜷起身体侧躺在客厅沙发上，又翻起不知道什么的乐谱。真是个音乐傻瓜，音乐成瘾。

要把音乐从他身上拿走是不可能的事。

「就算交到朋友，配合别人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尤其我最讨厌喝酒交际的场合，经常躲到音乐里避难，老实说，TEN BLANK就像我的庇护所。因为太依赖了，所以会害怕。高冈尚故意说什么万一这个乐团没了怎么办，就是为了指出我这个病灶。」

「还没发生的事也不用自己吓自己吧。」

「我其实也觉得高冈哥那样是在说一种丧气话。所以我认为，只要一听到他这么说就得去反驳才行，那就像我的义务。」

啊，咦！

原来如此。

（——坂本同学头脑真的很好，对尚好温柔。）

我现在才恍然大悟。

（什么都回答不出来的我才是最糟糕的。）

要是我能更理解他的想法就好了。

稀饭算是煮好了（虽然材料只有白米和鸡蛋），回到客厅一看，变得好安静。

写了五线谱和音符的纸盖在头上，他就这样睡着了。

（这份乐谱。）

沙发下还有好几张，踩到就危险了，我把它们捡起来。

五线谱上有藤谷先生用铅笔写的乐句，纸张角落用蓝色原子笔补上音符和其他字迹的则是坂本同学。下面还有用红色铅笔写上的回覆。

（呜哇，根本是交换日记！）

这什么？不知为何，我看了不禁脸红。这种东西不是第三者能看的。

（他们两人一起创作的。）

没有理由。

为什么脑中莫名困扰，觉得想哭呢？

为什么会全身发热呢？

「你可以回去了喔。」

过了一会儿，大概只醒了两成的声音这么说。

「我不能待在这里吗？」

我试着问。

把乐谱推到头旁边，露出光线刺眼的表情，坂本同学无可奈何地举起左手抓住我的右手，再次闭上双眼说：

「其实你想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关系。」

握着手。为了让他不再放开，我往地上一坐。这个人的体温果然比平常高。这么想着，我一直坐在那里。

被敲了脸。用手指，不会痛的力道。

（可是手指表面有点硬，所以还是有点痛。）

啊，我睡着了。

醒来了。

靠在客厅沙发上，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早上了。」

用手指撞我的脸，把我叫醒的是坂本同学。四目交接的瞬间，他跟我说「早上了」。咦？

「早上了，西条得回去才行。」

「咦？为什么？」

刚起来的我还不太清醒，继续坐在那边。

「藤谷哥不是说他会去接你吗？」

「啊……」

「所以，你快去吧。」

强硬的，想把我赶出去似的语气。

被他这么说了。

（可是手还——）

我的右手还传来温度。带有睡意的温度残留。

胸口某处莫名疼痛。

「可是，那是坂本同学……」

……差点下意识脱口说出「那是坂本同学揍过的人喔」，想起痛得要死的记忆，吓到自己完全清醒。好厉害，还以为自己的记忆是笨蛋。差点哭出来。眼泪擅自盈眶。

「可是怎样？」

「没什么啦。」

「要说谎的话就该装出更没什么的语气吧。」

「我回去了！」

没办法，只能大吼了。蠢事太多了。不知道谁才是笨蛋。我和坂本同学都是，事情总是不顺利。

「我送你。」

「不必。已经有电车了，我搭电车回去。饭后请记得吃药。」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

「是吗？」

「再见！」

忍住不哭出来，走出门外，匆匆锁门。跳上即使看得到日出还是很冷的道路，反作用力让眼泪流得更多。幸好才早上六点，路上人还不多。一路走到原宿车站，搭上山手线，在新宿下车，剩下一点距离就用跑的回家。因为想强迫自己跑，一直没停下来。

（啊！）

转个弯来到我家公寓那条路上时，看见柏油路和篱笆的边界处，有个人蹲在那里小声哼歌，不知道在唱什么。

跟平常一样穿大衣的背影。

这人有个毛病，老是动不动就蹲在路边。

「咦，你怎么这么早？」

从斜下方抬头看着我，他说。

「我已经比自己想得更早到了，还打算在这等一下呢。那个啊——」

藤谷先生跟平常一样说「那个啊——」。

「安慰和什么都不问，你比较想要哪个？」

「两个都要。」

我这么回答。两个都要，非常贪心。老师说可以啊。我于是在藤谷先生身边坐下，连同哭不够的份，继续哭了三分钟。

4

（哭这种事明明一下就结束了，为什么要特地哭那么多次？）

平复心情后，连自己都觉得丢脸。

这天早上风很大，对面马路旁，堆在路肩的不可燃垃圾塑胶袋发出打击乐器般的声音。成团的冷空气打在脸上，皮肤虽然很痛，但被氧气洗过之后，又觉得干干净净。

嘴唇干燥，需要护唇膏。

两眼清爽多了。

这么快就清爽了。

我这人也真单纯。

就像一减一等于零，哭出来之后，哭的理由就消失了。

「让老师担心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好多了。」

「唉？我还在超级烦恼要怎么安慰你耶，不行啊，我只是待在旁边而已吧？」

「可是我已经恢复精神了。」

「好像急速瞬间充电器。」

被这么说了。

「是说，我老是动不动就哭，不好意思。」

「嗯，那个是完全没关系，只是就我个人而言，觉得好像再次被现实打败了。」

蹲在我身边的人，从比地面略高的地方抬头看着建筑物之间的狭长蓝天。

用彷佛很为难的语气这么说。

「不知为何，那让我有点不甘心。」

「呃，不好意思……唉，为什么不甘心？」

话都没听懂就先道歉，我也真奇怪。

「我们交情也不算浅吧，应该说，不是画在『刚认识那区』吧？」

「……呃，我是不知道老师怎么区分啦。」

「不要纠结这个啦，不用理论武装，我只是就一般情形而论。」

他露出难为情的表情。

「我们应该算在感情满好的那区吧？」

「和一般学校里的好朋友不一样，但确实是这样。」

不是不吵架的那种感情好，我们会做出类似吵架的事，还会踢到铁板。

但是，在彼此面前什么都藏不了。

我心中觉得不行的部分，觉得丢脸的部分，全都瞒不住他。但也无可奈何。

「算一算我们已经相处了快一年，理应建立起相当高密度的关系，但我到现在都抓不到朱音对各种事情的反应。你总是出乎我的预料。这种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的想法还太浅薄了，很不甘心。」

「唉，出乎预料吗？」

……我不知道藤谷先生心里在想什么。

也没想过故意做出相反的事。

「这样的话，我听起来真像个麻烦人物呢。」

「我的意思是说那样不坏耶？因为你赢过我了啊。」

「赢了吗……可是，我感觉赢了也不开心。」

「朱音想要赢的实感吗？」

「在无聊的事情上赢了也没意思。」

「可是，我原本以为今天可能见不到你了耶。」

藤谷先生将左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托腮说道。

（什么意思？）

老师都已经来这里了，为什么还说那种话？

以为见不到，但还是继续等吗？

真奇怪。

（总觉得这人已经从源司先生那边听说昨晚的事了。）

他并不迟钝。

总是很快取得重要的资讯。

可是我觉得那样不行。

「老师，你的『预料』很没用。」

「好痛！」

「根本是多余的行为。要是老师只会做这种预测，我随随便便就能超越你的想像。」

「抱歉，我脑袋满差的。」

「脑袋差不差我不知道，但老师太不信任我了。」

「唉！糟糕，这个话题会导向这种结论吗？糟透了。我被高冈骂也是因为这个呢。是我太蠢了。现在讲的不是信任度的问题，完全不到那个等级，还在很初级的地方。」

左手中指的指尖压在太阳穴旁，老师看着地面这么说。

「我这样简直像一个认为只有自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而沾沾自喜的讨厌小鬼，不是吗？可是圣诞老人确实存在。」

「老师，你好像是那种不知道自己才是圣诞老人的人。」

「明明是圣诞老人？明明穿着红色衣服？这样的话，那个人还真丢脸呢。」

他似乎有点困扰。

这么一来，我就更想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不是出于恶意……咦咦？还是我真的那么坏心？我不知道。

藤谷先生会因为我说了什么而陷入沉思。看见他那副模样，我觉得很痛快。

这种心情很像在欺负人，但又不完全相同。

「老师，我昨天录影前在电视台巧遇甲斐小姐。」

「真假？」

啊，像手枪命中目标。我说的话发挥效果了。

因为，老师惊讶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哇，怎么会这样？好痛快。）

我或许比自己想得更坏。

连自己都开始觉得不可思议。

「没骗你。」

「是喔，她好吗？」

「甲斐小姐的第一句话也是『啊，藤谷好吗？』。」

「这样啊，确实是这种感觉呢。我们会说的话只有那几句。」

「她看起来很好。」

「甲斐她啊，现在是『Television Track』的经纪人喔。我起先听说她回老家结婚了，结果还是留在这个业界。」

「你知道喔？」

「知道啊。」

见他毫不犹豫地回应，我心里产生一股摩擦疼痛的感觉。

话题是我开启的，所以得忍耐。

（他以前是不是喜欢过她？）

（虽然最后没能一起做音乐。）

还说了「你没有音乐才华」那种残酷的话。

比起舍弃过去，抹消过去，把过去的事当没发生过，我更喜欢这个现在也知道对方在做什么的老师。应该吧。

毕竟是活着的成年人。

「总会有人好心地告诉我呀。毕竟这话题很有趣嘛。大家都知道她以前在我这边，也会擅自想像我们乐团和甲斐之间发生的种种。尽管那大多是臆测或虚构，想像多了也会有误打误撞命中正确答案的时候。」

所谓的业界。

里面混杂了很多像尘埃或泥巴的东西。

「老师，你从以前就从事这份工作，一直在那些话题中打转，不觉得累吗？」

「累啊，累死了！」

他用真的很疲惫的声音回应，我吓了一跳。

因为他应付那些人时看起来满不在乎。

「是喔。」

「曾经想过不干了，也真的离开过一次。我差点转换跑道，踏上改革日本教育的教育部高层之路喔。结果被高冈臭骂了一顿……还是他没骂我？只是说他讨厌我……咦，还是他没说讨厌我……只是说不需要我的歌了。不，他说的应该是需要我吧……」

「那个，老师，仔细追究的话，你说的这些内容差很多耶。」

「因为我们那时候还没结合啊。我成为讨厌业界的学生，他却靠着一把吉他立足业界，彼此的位置天差地远，只能说声『抱歉』分道扬镳。不行了，那个心情的印象太深刻。变成悲伤的回忆了……啊，对了，突然想起当时的怒气了啦。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被叫『老师』的！他说了『反正你就是会变成被人家尊称老师的大人物，音乐对你来说只是嗜好，日本小孩的教育更重要吧？』这种严重歧视的话，我超火大的！不过那是当下限定的愤怒，现在已经没差了。」

「唉，那时候很介意，现在觉得无所谓吗？」

「嗯，也会有这种事喔。对啊。」

人是会变的。老师一边思考一边补充道。

「……是啊，受这个业界照顾的我说这种话或许很奇怪，回顾我的职业生涯，总是伴随悲伤的记忆或令人疲倦的事，彷佛空气或地面一样的理所当然。高冈资历也很深，他却到现在都还不适应那些肮脏事，老是在撂狠话或没完没了的生气不是吗？我没办法活得像他那样，无法像他那样看待事情。对我来说，置身于这个社会，如果协调时不去迎合别人就得花费惊人的力气。他轻易就拥有我没有的东西，所以他的吉他总会使我清醒。虽然偶尔也会吵杂得让我想揍人就是了。朱音不会吗？」

「啊，会！吵杂到我都想哭了。」

「那种时候该怎么办呢？你都是怎么做的？」

「揍鼓。」

听我这么回答，藤谷先生脱力似的说：

「那样不是声音加乘了吗！难怪我们乐团这么吵。我老是觉得自己快被推土机或恐龙压死了呢！」

「如果跟对方客气，不是会死得更快吗？」

「嗯，因为是生物嘛。」

「这个乐团可是老师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喔。」

假使不认真反击，最危险的明明不是尚，是老师的音乐。

他到底懂不懂啊？

「我才是主犯？」

藤谷先生耸耸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半放弃似的笑容。

「音乐对我来说是纯粹的，幸福的，至高无上的东西，一旦变得疲倦、麻痹、磨耗，我就做不出真正的好音乐……所以我无法跟自己不能相信的人一起做音乐。以相遇的机率来计算，必须祈求自己非常幸运才行……到最后，除了音乐，我不想在其他世界活下去，所以无论用多卑鄙的手段也要把自己身边打造成舒适圈。我一点也不幸运，这一切都是我拼尽全力建立起来的喔。」

「卑鄙的手段？」

「比如TEN BLANK的组成啊。我死命地把自己想要的人拖下水，一起组了这个团。」

「死命吗……」

「不是吗？」

藤谷先生看着我的脸，语气认真。啊！

眼前。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时间回到了过去。就像有一道闪光打在皮肤表面。

「是。」

是这样没错。

（拼了命地——）

因为这个人认真起来就教人想哭。对自己有没有自信先另当别论，打从一开始，我就觉得自己逃不掉。

（原来他死命地组了TEN BLANK啊。）

我想起坂本同学说TEN BLANK是庇护所的事。

我又是如何呢？

「甲斐小姐昨天还跟我说……」

「咦？还有别的？什么？她又对朱音说了什么没礼貌的话吗？」

「……她说：『听说高冈的父亲病危，你们还好吗？』」

「啊。中招了……」

老师原本想大吼，但没真的喊出来，反而默不吭声。

沉默了半晌。

（空气好冷。）

老师的位置正好能帮我挡风，但我可不希望这人感冒。

可是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柏油路面，不去惊动空气。

（这人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呢。）

明明刚才还坏心眼地说那些会让老师为难的不客气的话，现在却感慨地这么想。

（绝对不想让藤谷先生受伤。）

表里两面都是真心话。

两面都是真正的我。

「朱音你不知道吧？听了觉得不开心吧？你那时怎么想？」

「我心想，我们好不好，听了音乐不就知道了吗？」

「啊啊，是喔。你好正向。」

「老师呢？」

「也是正向，但很痛苦。」

「为什么？」

「嗯。我的内心存在多重人格……作为他的朋友，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喔。既为他担心，也为他祈祷，这不是骗人的。但这里还有另一个我，觉得高冈那些私事跟我的音乐有何干系？」

藤谷先生指着自己的头这么说。

「再说一句老实话，我也曾有过觉得朱音私人的事情不关我事的瞬间。为了我的音乐，我可以变成非常自私的人。无论西条朱音的人生变成怎样，只要对音乐模式底下的我有好处，变成怎样都无所谓。无法控制这样的自己让我非常害怕，也很痛苦。」

「咦……可是——」

那不就是——

（是我的想法太奇怪了吗？）

光是自己拼命思考也得不出结论。

因为——

「老师，可是我现在听了这番话觉得很高兴。」

「咦？为什么？」

「我不知道。」

「被我说了那种话，你应该要骂我『烂透了』呀！」

「总觉得老师说了很温柔的话。」

「呜哇，什么啊，不对啦！不行啦！怎么办，你这孩子……你这样很容易被骗喔，要小心耶！太危险了！我现在超担心朱音啦。」

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很紧张。

（老师说过会让我幸福。）

明明答应过我啊。

我不会忘记喔。

（这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直起身体。早晨的太阳逐渐发威。空气的味道开始变得不一样。太阳的力量增强后的气味。

「老师，如果我暂时请假不参加TEN BLANK的活动，你会很困扰吗？」

「会。」

视线从地上抬起来，老师这么说。

「啊，可是，这是在说西条朱音人生的事吗？」

「老师觉得不关你的事也没关系。我现在要说的是我自己想要什么。那个……我明明有很多想在乐团做的事，却说出这种任性的话，不好意思。但西条我有想考的大学，入学考之前，请给我时间念书。」

「不要，我一分一秒都不想把时间让给别的事。」

他这么说。

这是真心话。

（——如果这不是幸福，什么才是？）

我或许错了。

可是我真心这么想。

错了也没关系。

「老师，你自己还不是擅自去跟别人做音乐，讲这种话太自私了吧！」

「我知道！可我就是无法忍耐啊！」

「稍微学习忍耐吧！又不是小孩子！」

「办不到。一点办法也没有。」

缓缓涌上的热度。

彷佛有一股焦躁从脚底窜升。

从站着的地方。

我渐渐明白。

（TB不是我的庇护所也没关系。）

我想让老师提心吊胆。

我会一直这么任性，不会让人扭曲。

无论未来变得怎样，我都希望那是出于自身的意志。

绝对不会说什么「藤谷先生改变了我」。

我可以像这样保护老师，让他不再痛苦。

（不能成为这个人的所有物。）

（希望他一直因为我不按牌理出牌而困扰。）

或许会被讨厌，我却想着这种危险的事。

无法停止这么做。

因为重要的是现在。现在。在这里。这个瞬间。绝对不能懈怠。

凭心脏的跳动明白。

（只要不输的话，西条或许——）

很危险。

怎么办？

（——我或许能得到这个人。）

真的觉得想这种事的我很不对劲。头和双耳都好痛。对自己难以置信。自问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事物是什么。然后我明白了，最重要的东西就是最不能破坏的东西——我的音乐。

一点也不投机取巧。

有所觉悟的声音。

「朱音，我们来比赛一百公尺吧。」

双腿一动，从坐着的地面缓缓起身，藤谷先生这么说。唉？

「要是我输了，我就让步，尽可能调整乐团的行程，让朱音有时间念书。要是朱音输了，你必须优先乐团行程，在我没看到的地方自己找空档念书。」

「……唉，可是——」

「你以为我腿不方便就不能跑吗？我可是男人喔，不管比什么，大部分都会赢过朱音。毕竟男女身体构造不同，就算我腿不好也不是那么好应付喔。」

这些话，他全部都说得若无其事。

各种冷淡，或者说，夹杂恐吓的台词。

（因为是男人。）

什么啊。

这句话像从头顶敲上来。虽然早就知道他是会使用这种言语词汇的人。但还是感觉很赤裸。心想没办法。就算不温柔我也不会惊讶了。不会示弱。我不怕，这不算什么。

「可是我跑得很快喔。」

「是吗？」

「老师赢不了我喔。」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我问，一百公尺的话，终点要设在哪边？他说，那就跑到前面转角红绿灯前吧。

因为不想受伤，先伸长双腿拉筋当热身，再点燃心情的引擎。点火的方式很简单，在我心里只要倒数四下就行了。一直都是这样，从空白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的地方，最初敲击的四下节奏。就跟那一样。

「倒数四拍后起跑可以吗？」

「是吗？不是『预备……跑！』，是用倒数的吗？」

只有这时，藤谷先生笑了。我说，哇，好怪的人。很怪吗？他说。

（啊，笑了。）

我心想没问题了。听见自己心里响起的声音。不去看多余的东西。让心去到平常去的地方。背对太阳，只有自己的影子静静投射在柏油路上，看着这个，我开始倒数，数到第四下时起跑。风打在身上。

每天早上都要经过的路，不假思索也能往前跑。一下就到转角处了。通勤的人们分散道路左右，双腿自然地知道这条路可以直行。

（真的呢。）

藤谷先生不是会输给我的人。

才刚起跑，我就这么觉得了。他是会毫不留情地，认真地迈步的人。不只如此，身体构造也确实不同。

男人本来就比较强。

（和我不是同一种生物。）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想过好多次了。

可是，氧气是自己吸的，只能往前跑。看见发光的号志灯。

不踩煞车。

不习惯时间就这么流逝。

一头冲过去。

在踢出最后一个音前不会死。

「……咦？呜哇！真不敢相信！」

红灯下，倒在道路正中央，藤谷先生大喊。

幸好这条路上没有汽车。

「啊啊啊啊啊，不甘心！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不甘心。」

「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

蹲在老师旁边，我这么说。

（大衣会弄脏喔，老师。）

是说，穿着那个跑会产生风阻吧。我心想。

「啊，真是……好不甘心喔，怎么办！」

老师用双手捧着自己的脸。

接着将手放在头上，依然仰躺在地上看我。

「可是啊，朱音听我说！不得了！我现在又想出一首名曲了，在我心中。你觉得如何？」

「咦……非常想听。」

「朱音你也很怪喔！」

「老师有资格说我吗？」

「嗯。」

藤谷先生喜孜孜地说着，笑了。

第四卷 灼热之城 灼热之城 II——长发公主逃狱记（the burned castle）——

1

雾一般的雨，稀零零地下在十字路口。玻璃窗外是一片冷冽的雾白色。

气象预报说还不会下雪。不过，今天脚下很冷。

（啊，看到了。）

从麦当劳二楼靠窗座位俯瞰十字路口。头上戴着坂本同学给我的耳机（他说自己买了音质更好的，旧的就送我了。不过这个音质也非常好，完全不是便宜货）。因为看不懂英文题目，正翻查字典的时候，不知怎地在意起玻璃窗外，果然看到藤谷先生正在十字路口那端过马路。

没撑伞。

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脸。那件羽绒外套我有印象。那个好像也是坂本同学的……（就是不知道是给他还是借他，或是两人各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无论路上有多少人，一眼就能认出正在走路的藤谷先生。

和其他人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或怎么不一样，我其实也说不上来。

（这种时候就非常像同个乐团的人。）

我的眼睛擅自认出TB(TEN BLANK)的人。

按停MD播放器，把耳机拿下来挂在后颈，再写一道英文习题。

已经十二月了。

得妥善运用时间才行。

（老师为我争取了我需要的时间。）

那个喜欢临时上台演出，喜欢办突击演唱会的人，很努力忍住不去做这些事。

「咦，朱音你也有那个耳机喔？」

一手拿着咖啡，藤谷先生走上二楼，一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说道。这是一张四人桌，我对面明明有空位。

「唉～～需要特地跑来坐旁边吗？」

「因为源司哥等下要来接我啊。想说帮他留个位子。」

「这样肩并肩坐着，我觉得很害羞。」

「适应一下嘛，难得有机会。」

「呜哇，要适应什么我不知道。这种事不去适应也不会有什么不便之处。不过算了没关系你就坐吧。」

「你现在的语气听起来超嫌弃耶。」

「我没有。好了，别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没有嫌弃，快点坐下来！外套放那边，在那之前咖啡放这边……老师，不对啦，顺序是咖啡、外套、坐下。还有，耳机不是跟坂本同学用一样的，这副是他不要了给我的。」

「明明被命令却觉得很爽，我是抖M吗？啊，不过现在，咖啡烫得指纹少了百分之七就不太高兴了，肉体上的疼痛我不行，好像只限言语责骂。啊，是喔，坂本又买新耳机了啊。那个人真的很喜欢把钱花在盔甲和武器上……唉，等一下，我是不是搞砸了？把牛奶加到咖啡盖子上了吗？应该先把盖子拿掉才对喔？按照顺序的话。为什么我会搞反呢？我的判断能力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老师，那个没关系！把盖子上的牛奶倒进咖啡里就好。」

「咦，真的吗？该怎么做？是说你能帮帮我吗？」

「不要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依赖别人！」

「不好意思，对不起啦。然后啊，你那MD是在听什么？」

即使我那么斥责，老师好像也当耳边风，没怎么听进去。是被我骂习惯了吗……这样好吗……一边这么想，一边又觉得不知所措的他很可怜，只好在牛奶还没打翻前打开盖子，倒进咖啡里。

「哦，原来是这样，从盖子里倒下去就好了耶。真的耶，我懂了，真聪明。」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老师，你今天这样有办法工作吗？」

「嗯。谢谢，去工作的时候我会切换成工作模式，应该能顺利骗过去。」

「工作是用骗的吗？」

「今天的工作是接受采访、上电台、开会跟聚餐。这些我很擅长，没事。」

喝了咖啡，嘴上说得自信，表情却是忧郁中掺杂睡意，手指关节压在自己额头上，藤谷先生嘟哝道：「啊啊，真麻烦。」

「根本觉得很麻烦嘛。」

「不，我完全没有这样想，我热爱自己的工作。」

「老师，你在我面前死要面子也没用喔。」

「俗话说疾病都是从死要面子来的呢。」

「没有这句俗谚。」

「是喔？」

老师伸出一只手，抢走我挂在脖子上的耳机（也没先问一下我的意愿，是在干嘛啊。他绝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放在左耳边听了一下。

「啊，是我弟。」

他一听就知道。

即使判断能力不晓得出了什么问题，这种时候又是另一个他了。

「我弟很会唱吧？你觉得是为什么？」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简称Over Chrom主唱，真崎桐哉。

他的歌。

（现在才在说什么「很会唱」。）

这不是超级基本的事吗？我犹豫着该如何回应。

「因为他很努力唱……吗？」

「……那孩子确实很努力，但不光是这样喔。是因为他认定自己是歌唱之王。那个人的脑袋有点问题，是个狂热分子。桐哉的歌就是这样唱出来的喔。」

「老师有资格说别人吗……」

「因为桐哉坏得比我更严重啊。他很怪。我喜欢就是了。不过，不太想让他唱我的作品呢。彼此的世界观相差太多了。Over Chrom的乐曲啊，没疯狂到一定程度还写不出来。不小心唱的话搞不好会死掉。桐哉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唱那种歌，所以他脑袋绝对有问题……唉，等一下，这是Over Chrom的新歌？为什么我还没听到，朱音就在听了？」

「因为他寄来给我了啊。」

「呜哇，骗人！好过分喔。」

藤谷先生真的很沮丧。

「咦，老师，你想当第一个听的人喔？」

「因为我很喜欢啊。虽然桐哉讨厌我。」

「我觉得他也没有非常讨厌你啦。」

「再说，强敌有什么招数，尽早知道当然比较好啊。这样我才能先下手为强，把他击垮。」

「老师就是爱讲这种话才会被讨厌吧！」

「没有爱根本不会在音乐上对立喔。」

说完，藤谷先生两边耳朵都戴上耳机，一直默默听到歌曲结束。手撑在桌上托腮，听歌和睡觉同步进行。这是什么睡眠学习吗？

「唷！」

一如往常压低声音的源司先生来到我们面前。今天他戴着橘色毛帽，有点可爱。不知在躲什么似的，大个子弯腰驼背，往我面前的椅子一坐。小声说：

「我说啊，能不能不要约在麦当当碰面？我快吓死了。万一你们在我赶到前就被人群包围怎么办？」

「没问题啦，我今天还没散发『藤谷气场』。」

猛地抬头的藤谷先生拿下耳机，一脸若无其事。源司先生不客气地拍了他的头，说着「笨蛋」。

「刚才已经有歌迷一看到我就过来打招呼了喔，在一楼。」

「那源司哥帮我们凶回去吧。」

「所以我这不是来了吗？」

「谢喽。」

「你们又不是国中生情侣，多用点脑袋多花点钱，轻松一点地碰面吧。」

「可是，是我和朱音耶，普通的做法最好了。」

「是啦，麦当当很适合你俩啦。」

「源司先生，你不讲麦当劳喔？」

「麦当劳就是麦当当啊。喂，朱音，别让这位小哥偷走你宝贵的青春喔。他有打扰你读书吗？」

张大嘴巴咬下双层汉堡，源司先生这么说。我回答：「呃——跟平常一样。」

「唉，不会吧。别看我这样，至少可以教你英语。再怎样也是东大的。」

「少来少来，我刚到的时候你根本就在睡觉。那就是证据。」

「可是彼此都很忙的话，我们就见不到面了啊，无关工作，得尽量找空档随随便便碰个面也好，这样比较好。不是吗？」

老师把耳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眼镜。透明的眼镜。

（啊，要进入「工作模式」了。）

模式。

准备切换了。

「哼，也对啦？」

翻个白眼，好像还想讲两句的源司先生望向藤谷先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反而是藤谷先生忽然严肃地问：

「源司哥，你不结婚吗？」

「噗！少啰唆，干嘛突然做出这种性骚扰言论，你不是男的吗？」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陪我们干蠢事，这样真的好吗？」

「笨蛋，就算我有六个老婆还是会好好照顾你们啦。这是我的工作啊。再说，要结婚也是高冈先结吧。」

「跟谁？我认识的对象吗？」

「应该认识？」

「我手边的已经是旧资讯了耶？没有更新过喔。源司哥呢？」

「那家伙都没公开，我怎么能讲。」

「谁教那个人什么都保密……」

「你问他也不说吗？」

「打死也不说。」

「这样的话，应该还没交新的吧。」

「可是高冈同学结婚了怎么办！光想就开始胃痛。」

「不，啥都不会改变吧？你在忧郁什么？」

「我也不知道，光想就觉得眼前一黑。我想太多了吗？」

「是啊。还没发生的事，先把它想得太严重也没意义喔。」

源司先生像对弟弟说话似的，摸摸老师的头这么说。这也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朱音完全无所谓吗？你不是喜欢高冈同学？」

「完全无所谓喔。」

「呜哇，搞得好像只有我有少女心。」

老师露出有点受伤的表情。嗯～～可是我真的无所谓啊……

「再说，要结也不是现在啦。」

「所以最好还是活在当下？好吧，我会这么做的。然后啊，今年圣诞夜，我无论如何都希望TEN BLANK四个人能一起度过呢。」

「呜嘎哇啊啊啊啊你说什么？你真的有少女心耶！」

源司先生喷出嘴里的咖啡这么大叫。我也心想，幸好自己嘴里没东西。

这就是所谓的「无自觉天然呆」吧。居然说那种话。

「因为刚才『Q』的充嗣先生问我们要不要去参加啊，他们二十四号在武道馆的活动。」

「真假？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二十四号快到了耶。」

「因为最近太少唱现场了，不常办演唱会会寂寞而死嘛。不能去参加吗？」

「你这个怕寂寞的撒娇鬼！是说，别用那种可爱的语气讲话，笨蛋！」

「我还没答应他啦，所以才要跟大家讨论一下。」

「二十四号？啊，对喔……去参加那边可能比较好。」

彷佛想起了什么，源司先生喃喃嘟哝。藤谷先生小心地用指尖勾起眼镜戴上，看着源司先生说：

「不是那边，是『这边』吗？」

「那个啦，樱井有贵乃。Music View的特别节目，要在横滨竞技场唱现场，一直来问能不能让你去帮她伴奏。问好几次了。」

「那件事我一开始就拒绝了呀？」

藤谷先生微微皱眉说道。这时的他已经换上制作人的面具。源司先生为难地回答：「我拒绝了大概三百次，对方就是不打退堂鼓，间嶋敬一郎三十五岁。」

「啊啊，间嶋敬一郎吗？但我绝对不会去喔。除了TEN BLANK的场子，我没打算在其他场合露脸。那孩子也没必要连上电视的时候都绑着我。她自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歌手了。」

藤谷先生强硬地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机闪着显示来电的光。朝手机萤幕一看，他又说：「啊，是我弟。」

抱歉，等我一下。跟我们解释后按下通话键。

「喂，弟弟吗？我是哥哥。」

就是这种态度激怒了桐哉吧。

「间嶋敬一郎是什么暗号啊？」

我问源司先生。他小声回答：

「是樱井有贵乃的大老板。」

「经纪人吗？」

「唱片公司那边的制作人。不要靠近那个人比较好喔，他就像一条蛇。」

是喔。

「唉，什么意思？谁？桐哉吗？」

正在讲电话的老师，突然发出跟平常不一样的声音。源司先生瞬间露出害怕的表情，朝老师望去。

「……呜哇，难以置信……这么说来就算我不想帮忙也只能帮了吧？好讨厌喔。放过我吧。不然这样吧，作为交换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如何？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让步。对，那就这样。」

挂断电话，阖上盖子，放回原位。藤谷先生思考了几秒。

电话放在我和老师中间。他用有点难以启齿的表情自言自语：

「朱音，你有听到什么关于Over Chrom的传闻吗？」

「什么都没有。」

「是喔？我想也是。」

……只说了这些就闭嘴，这是要我怎么样？事情好像只讲一半。

「老师，话讲一半让人很不舒服。」

「嗯，我也很不舒服。源司哥，其实你知道些什么吧？」

「我吗？」

源司先生一脸不情愿，但还是朝我跟藤谷先生勾了勾中指，示意我们靠近。然后，用很小的音量，像在说悄悄话那样说：

「Over Chrom要解散了。」

「唉！为何！」

「嘘！」

我实在太惊讶了，忍不住大叫。源司先生把我的脑袋往下压。

可是——

我不要啊。

「原因我也不清楚，目前还是传闻。只听说可能在明年的东京巨蛋宣布解散。」

「之后会怎么样？」

「谁知道。是说老师，就算是自家人，也请不要乱答应奇怪的要求喔。站在我的立场，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嗯。还不知道他要拜托我做什么。总之，今晚工作结束后，我可以先去看他吗？」

「啊？他怎么了？」

「刚才桐哉说自己被歌迷拿刀刺伤，已经送医了。」

「呜嘎，不妙耶。怎么会这样？这话最好不要大声说。」

「被刺伤，是伤到哪里？」

感觉很不现实，我的脑袋还没有完全吸收整件事，嘴巴已经自动问了。

「左手。」

老师举了举自己的手这么说。一开始我想的是「手受伤还不至于会死，太好了」。不对，不好，完全不好。

老师的左手，是键盘手的形状。我看着眼前那只手心想。

（如果伤的是老师的手。）

（钢琴就——）

跟死了没两样，不行。

这么一想，突然非常害怕。决定不想了。不然好想吐。

「有很多人不想放桐哉自由吧。因为那个人是『教徒』的救世主啊，是教徒，不是歌迷喔。」

「得知解散的事，当然会有很多人不开心吧。」

源司先生带着五味杂陈的表情说。

跟道理无关，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打从肺腑理解的人。

「这件事现在还只是业界谣传，朱音不要当真喔。这类谣传要多少有多少，没完没了。」

「我也会先看看状况，听听他怎么说，朱音别担心。」

源司先生和老师一起安慰我。我的耳朵光是听进一半就费尽了全力。回过神时，眼泪又差点流出来了。

「桐哉那个人不会变的。」

藤谷先生又说了一次。啊……

「请告诉他，我没有担心。」

「嗯，我会转达。」

交换了这样的对话。

（老师比我还担心。）

源司先生明显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总觉得他想问：「西条朱音，你要去哪？」

（我要去哪？当然是TB。）

因为我的心脏老是擅自、自动地想为各种事流泪，高速运转。

所以，我动不动就被当成危险的人。

（太容易出轨。）

可是，最后会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总是这里。

2

绿色的吉他，表面透出像珍珠贝壳一样的光泽。发出浓烈的，浑厚的声音。

（草绿色。）

想像着春天的颜色，心情不错。

「不错耶。」

叼着香菸的尚对乐器助理伊泽先生（尚的吉他全部由伊泽先生管理，因为是专职，他的头衔不只是乐器助理，有时也叫吉他技师）这么说着，双手指头抚遍靠在扩大器上的崭新吉他指板。伊泽先生也蹲低了些，凑到吉他旁欣赏。

「呜哇，好炫。要把右手点弦练得更厉害吗？开玩笑的啦。」

「那样的话我的演奏风格会变怎样？到最后该不会开始转摇杆了吧？」

「要就拜托尽量夸张。陶醉在自己的帅气里吧！露出痛苦的神情！最后干脆昏过去！」

「叫我吉他英雄！这样吗？」

「再来请表演一下那个，高速拨弦。」

两人一边闲扯，一边像在看什么宝贝似的打闹。

伊泽先生今天忽然把一头金发剪得超短，变成平头。源司先生好像觉得很有趣，一直说「嘻嘻，好好摸」，摸个不停。

开始打鼓前，我坐在地上拉筋热身。找了排练室角落的一块空地，尽可能伸展手臂。源司先生之前跟我说，鼓手要是没好好热身，身体很容易出状况。

「咦？又为了记念失恋吗？」

走进排练室，一看到伊泽先生的头发，藤谷先生这么问。

「NO——才第二次而已，不要说什么『又』啦。是说老师你看，『改版小绿』好可爱唷。」

「嗯，很可爱呢。」

「终于爱上我们小绿啦？认输了吗？」

尚凑近藤谷先生这么问，笑得一脸得意。他真的是热爱吉他的人。

「不妙，我被逼着改变宗旨了吗？这怎么行。」

「吉他手要是变成The Ventures那样，你会生气吗？」

「咦咦？你不是只想狂刷弦而已吗？要是变成The Beach Boys那样，我就要以团长身份命令你换造型了。」

「打扮得类似冲浪客？」

「类似那样。开玩笑的。尚太同学你本来就跟美西海岸风格不太搭，夏威夷也不搭。」

「因为我是寒风刺骨的风格嘛。」

「你这种的就是津轻海峡。」

「要说到这种地步吗？」

「弹一下小绿来听听嘛，让我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那可未必喔，我们家不管哪个孩子都很老实……」

在老师的请求下，尚先叼起弹片，重新握住琴颈，即兴弹了一段独奏。

行云流水。

轻轻松松。

彷佛琴弦擅自唱起歌来，未经思考的现场演奏，以最原始的方式弹奏。我虽不害怕这种弹法，但也觉得很有尚的风格。因为喜欢，所以才弹奏出这样的音乐，自由地。

纯金的声音。

我果然喜欢这个人的吉他。

一辈子都想听。

「高冈同学吉他弹得真好！好讨厌喔，为什么你总是弹得这么好？」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用石臼磨荞麦粉就可以弹得跟我一样喔。」

不知道他是讲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一旁的伊泽先生认真地说：「真假！那我也来磨磨看好了！」源司先生敲了他的头一下，笑着说：

「我倒很想看那个！高冈推着石臼磨粉的样子，真想亲眼看看。」

「楚楚可怜唷。」

「哪有人说自己楚楚可怜！」

「卖荞麦面是苦力活呢。」

藤谷先生语带佩服。尚回答：「不，吉他手也是苦力活喔。」

「那你这双黄金手臂也会借家里的店用吗？你究竟有几个分身？」

「到处都有我的分身啊，人们需要我的地方，我就会出现。」

「别把身体操坏了。」

「是啊，照顾病人的人反而容易病倒。大家倒成一片，我妈就是这样，不太好。」

「啊，朱音眼睛里有星星！闪闪发光喔！」

源司先生突然这样说。干嘛看我啦。

「因为吉他！实在太帅了嘛！有什么关系！」

「啊～～好啦好啦知道了。」

除了高冈尚，排练室里的所有人都这样说。气死我了，根本就是为了让大家对我这么说，源司先生才把话题扯到我身上嘛。

「一切的锻炼和忍耐都将有所回报。」

「太好了呢。」

尚感慨地说，老师附和。

「大家早！」

一个头戴白帽的纤瘦女生蹦蹦跳跳地进入排练室。

听声音就知道是日野响。

「咦，你又来了？怎么了吗？」

「请不要说什么『又』嘛，我是来学习的，请让我观摩各位排练。」

藤谷先生和她重复了跟先前差不多的对话。

日野响来到我身边，摘下兔毛围巾。她今天也很可爱。经纪人没有跟来。

「午安。我又来了！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啊，没关系。但你不是很忙吗？」

丢下其他工作，跑来这里没关系吗？

「对啊，我超忙的！有很多年末年初的节目要预录。可是几乎没有跟音乐相关的，不是吃饭的节目就是坐在那里看以前的录影带笑。挺无聊的。为了让心灵休息，我来这边听音乐。」

大眼睛睁得更大，日野响笑咪咪地说，抱着膝盖坐在我旁边。

「你真了不起。」

「才没有呢。还有，我是因为不想输。」

日野响噘着嘴小声说。

「因为听说了烦人的事，我想先发制人。」

「咦？」

「我个人很火大啦，所以过来盯梢。」

是喔。我这样回应，其实听不太懂响的意思。这时，双耳挂着耳机的坂本同学推开排练室的隔音门慢条斯理地走进来，好像边走边想事情。

「啊，朱音，帮我叫住那个人！最好钉住他，别让他逃了！」

藤谷先生忽然用主唱麦克风这么说。啊？真拿他没办法……我举起手吸引坂本同学注意，再像柔道评审做「教育指导」那样比手画脚，指着他背后。

「…………」

拿下耳机，坂本同学用看到奇怪东西的复杂表情转头。知道是藤谷先生在叫他后，忍不住抱怨：「用这种方式叫人，到底是有效率还是没效率啊。」

「我们干脆像棒球队那样决定一套暗号吧。」

「决定了也会忘记，不需要。你找我干嘛？」

「高冈的小绿经过改造，可可爱爱地回来了，你也来看看她嘛。」

「什么意思？现在是在炫耀什么？你不是说小绿听起来像绿色蔬菜，不喜欢吗？」

「嗯，我还是比较偏爱『初号机』。」

这时，一个人猛然闯入隔音门，彷佛排练室里的气氛和她完全无关。

来了。

墙上多了一个洞，接着灌入一阵强风，就是这种感觉。跟其他人种类不同。

（改变了这个地方的颜色。）

长发迎风乱飞，她跑了进来。

是樱井有贵乃。

穿着胸前有朵大红花图案的连身洋装，外面是透明塑胶材质的大衣，有贵乃整个人也像一朵长在热带地区的花。

不只是很美而已。

「啊，真的来了……」

日野响在我身边兀自嘟哝。「真的来了」是什么意思？

（「先发制人」又是什么？她们在搞什么？）

才刚这么想，有贵乃已经高举右手，看似要甩老师一巴掌。我吓了一大跳。

不过，她最后还是把手放下了。

那只手改成抓住藤谷先生的衣袖，抓的力道之大，真怕她长长的指甲会就此折断。

「请负起责任！」

她先是这么大喊。

「太卑鄙了！半途把我丢下，明知没有你我唱不出来。请负起责任，让我唱歌。不要随便敷衍我，请更认真地对待我！」

藤谷先生是那种明知人家要揍他也会站在原地让对方揍的人。

（他不在意自己的痛。）

所以揍他不是个好主意。

大声吼叫也不是。

改变不了什么。

（是他拒绝帮有贵乃伴奏那件事吗……）

我坐着默默旁观，倒也不是无所谓，但心情平静得像是无所谓，所以无所谓。和无所谓很像的感觉。

「樱井小姐，你这样很难看喔。」

好像早就准备好要这么说，日野响用可爱的语气说了这句话。

「你只想到自己吧？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专业人士应该懂得为周遭人着想吧？」

「难看也无所谓！」

像是用声音揍人，有贵乃如此反驳。响皱着眉头嘟哝：「哇，我不懂。」

「可是你这样违反规矩了吧。」

藤谷先生对有贵乃说。

「如果现在不马上离开，我今后不会再见你。」

「…………」

表情比被揍了更痛，有贵乃噙着嘴唇陷入沉默。抓住藤谷先生手臂的右手渐渐松开。

（果然说了啊。）

不行这样啊，老师，结果你还是这么可怕。

不能这样欺负人啦。我心想。

惩罚到的不只是有贵乃。

很多人都会被刺伤。

「工作的事就在工作场合讲。下次见。」

「都说是工作！」

有贵乃瞬间难以忍受，咬牙切齿，瞪着藤谷先生。眨也不眨的眼里蓄满泪水，闪现透明的光。

「但那是我的人生。」

「我也是啊。」

「…………」

不是！有贵乃开口。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身体却擅自行动，一步一步往前走。有贵乃看到我，喊「朱音」。我牵起有贵乃的手说「走吧」。

「够了，走吧。」

「朱音。」

再喊了一次我的名字，有贵乃眨了眼，泪水滚落。她紧握我的手，把我的手都捏痛了，然后说「对不起」。如果没人要站在她这边，我就来成为她的助力。因为，我无法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放着她不管。

「对不起。」

外表文静，看似比我还乖巧的人，内在却十分火热。虽然牢牢牵着手，一起走出隔音门外，有贵乃的眼泪却停不下来，抖着肩膀呜咽。受到她的情绪感染，我的心都跟着痛起来。

源司先生马上追到外面大厅来说「樱井小姐，我叫计程车在楼下等喔」，接着骂我：

「朱音，你不能跑出来吧。这样大家怎么排练。」

「啊，不好意思。」

我完全没想到那些。西条根本一点也不冷静。

我无法克制身体的动作，就这么顺应本心。

「很抱歉！」

有贵乃还在哭，但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又急忙道歉。

握住我的手。

「朱音，对不起喔。我真的太笨了。不应该这么做的，这是最不应该做的事，这么做不好，只会让事情愈来愈糟……」

「可是，我懂。」

不知怎地，我直接把涌上喉头的话说出来。

「我懂你的心情。」

「……谢谢。」

凝视我的脸，有贵乃说：

「那个啊，朱音，可是我还是希望TEN BLANK快点毁掉。」

咦？

「我喜欢TEN BLANK，也喜欢朱音。可是现在变得讨厌了。不，不是变讨厌了，现在还是喜欢。但我听TB的音乐会哭，厌恶跟喜欢现在各占一半。」

表情不变，也不挪开视线，有贵乃强忍着眼泪。

说着认真的话。

「你不能对我好喔。如果对我好，朱音以后会很困扰的。因为我不管用什么手段，朱音……我……就算我被朱音杀了也没关系，我不管用多恶劣的手段也要获得那个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决定获得那个人。

（不顾形象，说的是真心话。）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个人，这种人，很厉害。

是浇水也不会熄灭的火，所以唱得了那种歌。濒死边缘的音乐。

（老师好过分。）

……啊，怎么办？老师早就知道这孩子就算被欺负也不会消失。

一定知道。

一定要说那些过分的话。这是约定。是必备的材料。

做出樱井有贵乃的音乐必备的材料。

「人或音乐是无法获得的喔。」

我这么告诉有贵乃。有贵乃哭过的脸笑了一下。不是普通的笑容。是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笑法。

「朱音说这种话太狡猾了……」

指尖擦去眼角的泪水，用真诚而颤抖的双眼看着我：

「不要偷走我的东西。」

她这么说。我停止说话，走不出去，站在原地。

受到憎恨就是这么回事。

有贵乃的手指离开我的手，转身跑着下楼。直到最后，这人都像一阵强风。

「啊啊，怎么每个都像跳来跳去的炸弹！我去帮她叫车，朱音你回去排练！」

源司先生嘀咕着追上去。

呜哇，我能好好回排练室吗？这么想着，有点不知所措。

一想到里面气氛不知变成怎样就很害怕。

我总是不懂瞻前顾后，擅自冲出去。这是我的坏习惯。

就算害怕，还是得回去。因为那是我打鼓的地方。

「朱音小姐。」

隔音门的转盘发出喀嚓声转开，有个人从那扇沉重的门与墙壁间的空隙叫我。

「你喜欢练习吗？」

「喜欢。」

「那就来吧。」

用跟平常一样的声音叫我的人，是尚。

「好。」

不好意思。我这么道歉。

「嗯，大家一起做音乐吧。」

尚伸出弹吉他用的宝贵右手拍了拍我的头，一边领我前进一边这么说。

音乐。

听到这个词汇令我非常高兴，我或许完全没学乖。

「啊，朱音抱歉！谢谢你。」

站在主唱麦克风前的藤谷先生看到我就举起一只手。

「老师，不能弄哭女生啦！」

「对不起！」

居然道歉了……

（说真的，跟我道歉也没用啊。）

找寻坂本同学的身影，看见他又蹲在鼓组的低音鼓前调音。还以为他会说些西条你太不谨慎了，做事情太冲动了，或是什么少根筋给人添麻烦之类的话，结果没有。他只说自己配合吉他的音色把鼓组的音质调得厚实了些。

「坂本同学，你会不会太纵容我了？」

「毕竟我也学到了一些经验。」

「什么？」

「不要弄哭女生啊。」

他避开我的眼神，轻声嘟哝出这句话，完全出乎意料。什么啊！这人也会讲这种话吗？不敢相信。这么想着，我忍不住踢了下坂本同学的背。你干嘛？什么事啦？被骂了之后，我才说谢谢。

「吼～～好讨厌，樱井这女人真烦。超烦！我最讨厌她了！啊，这不算讲她坏话喔，我可不是在背后说长道短，这些话要我当着她本人的面说都可以！」

日野响认真地气得火冒三丈，点了三种口味的L尺寸披萨狂吃。她说「你不觉得人一火大就会肚子饿吗？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排练结束后就带我来这间她常来的店。

店员都认识响，看到明星来店里好像也理所当然。坐在我们四周的都是看上去很有威严的大人，讲的不是日语，多半是英语或中文。响理直气壮地坐在这些人之中，一点也不怯场。跟路上的国中生完全不一样。

有点像怪物。响和有贵乃都是，带着怪物般的气息。

是活在那种世界里的生物。

「响独占朱音好吗？还有谁可以一起约呢？」

她甚至会体贴地想这么多。

我问坂本同学能不能去，他说「不介意我臭脸的话」，所以一起来了。该吃的时候，坂本同学也很能吃，和响的食量差不多。桌上转眼间就叠满盘子。

「那个，朱音不是带着樱井，把她赶出排练室了吗？」

「唉，我没有赶她出去啊。」

原来有这样的视角吗？

我吓了一跳。

「我只是觉得，话已经说完了。」

「没有喔，朱音人太好了啦。你完全可以赶她走。总之，是朱音改变了当场的状况嘛。你们出去之后，高冈先生马上吼了藤谷先生：『不要依赖西条帮你解决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咦，真假！」

我更惊讶了。

「那两人日常对话就是用吼的啦，没什么。」

坂本同学面无表情地喝水。

这句话完全没救到什么喔。

「说得也是。」

「对啊，我没骗你。是真的喔。难怪他会那么说啊，藤谷先生太优柔寡断了啦。响的意见跟高冈先生一样，那种烦人的女人，一开始就不该让她抱持期待。是藤谷先生不好。紧要关头还让自己乐团的人，甚至是让朱音你来帮忙解危，太自私了吧。因为，那情形不就等于情妇拿刀子闯进正宫所在的家吗！不自己轰情妇出去怎么行！怎么反而让正宫出手相助，超逊的啦！」

洒上大量墨西哥辣酱，咬一口薄皮披萨，响这么说。

「那样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被樱井拿刀刺杀喔。」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但我也不认为是老师的错。

（原来他被尚骂了啊。）

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呢？

可是——

总觉得不对。我内心的声音这么说。

事情不该是那样。

「樱井也很陶醉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嘛。响的表演风格是偶像路线，没办法学她做那种事，但樱井那种给人压力的角色真的好烦！」

响不知何时开始直呼「樱井」，连敬称都不加了。看来已经完全进入战斗模式。

好有活力啊。

能像这样澈底把谁视为「敌人」。

彷佛看见了从前的我。

「日野小姐脑筋转得比其他人快，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喔。不管是谁都有弱点。」

「请叫我响就好。朱音想站在弱者那边吗？」

「不是弱者，只是觉得人都有弱点。」

「是喔。该说你好成熟吗？还是游刃有余？老实说，响一点余裕都没有。我也想唱好歌啊。我也想要拿到藤谷先生的歌。在这个音乐业界，一个不小心下沉了，歌手生命马上就会结束。大家都在拼命，不是只有樱井那样，她却一副只有自己沉浸在悲剧里一样，我只是想说那太蠢了，令人火大。对专业歌手来说，歌曲、听众，或是为我们付出的工作人员，全都是很重要的，都必须要珍惜！樱井只珍惜自己，眼里看不到其他人，我讨厌这种自我中心的人！」

连珠炮似的说完，响咬着吸管喝起无酒精的草莓鸡尾酒饮料。长睫毛眨了一下，像是察觉什么，忽然望向我。

「啊，朱音是对的。」

「什么？」

「简单来说，你那样才是正宫的从容呢。好羡慕你喔，响也好想像你那样。」

「咦？唉？我只是随便处理一下耶。」

就算被说从容，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用「你觉得呢？」的眼神看了身边的坂本同学一眼，他回以「不要扯到我身上」的嫌弃表情。

「西条有时的确很无动于衷。」

他这么说。

……是说我很迟钝吗？

「因为，要是靠反射神经按下去，按错按钮怎么办啊？很恐怖耶。」

「可是就算你再怎么思考，一旦火点着了，也只会按本能行动不是吗？」

呜哇。

一定要这么诚实吗？

「这样不就等于思考能力零吗！」

「思考能力是有，但你最后都是优先本能啊。思考都是我后来加上去的，每次都这样。否则你刚才也不会带樱井有贵乃出去。」

他说得毫不留情。

什么嘛，真是的。

不好意思喔。

「咦，可是——女生的话，大家都是这样喔，以本能为优先。就连策略也是靠本能在推动的……咦？」

响先是激动地这么说。

然后忽然——

「啊啊！我知道了！」

张大嘴巴喊出声音，手还拍在桌子上。

「响终于知道了。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朱音，你男朋友很珍惜你耶。好好喔！这就是被爱的余裕吗？我有这种感觉。是说响很想知道对方是谁，应该说我一直在推理。现在终于知道了，就是这个人吗！」

「…………我要走了。」

「哎呀，讨厌啦，不行走，不行。啊，响没有在看好戏的意思喔，只是终于明白了。不好意思我这么吵闹，请不要走。我明白了，也觉得这个人很好，朱音，坂本先生绝对最适合你。你选择这个物件是正确的喔！哇，好开心喔！」

响非常高兴，兴奋得像在说自己的事。这种事情可以用「物件」来形容吗……

「太好了呢。TEN BLANK果然是好乐团。朱音，你果然身处天堂嘛。」

凑上来看我的眼睛，响这么说。

（好可怕，感觉像是在几乎快掉下去的地方走钢索。）

看着响那双闪闪发光，有着大颗黑眼珠的眼睛，我这么想。

或许是镜子。

（一瞬之后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看不见未来。）

高了半个音阶。

只有热度很高。

（可是反射着光。）

（闪亮着。）

那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所有人都在那里，一个不漏。

「嗯，或许是天堂。」

我这么回答。

像在说什么宝贵的事物。

食指粉红色的指甲抵在我额头上，响用可爱的语气说：「吼～败给你了。」

「二十四日，你们要参加武道馆那边的活动吧。那场活动有很多帅气的乐团参加，好好喔，好羡慕！响那天得出席跟樱井同一个音乐节目。唉，好讨厌。TB的音乐就算是录音的也很棒，我很喜欢，但最棒的还是现场演奏啊。我好不希望TB减少活动频率喔，像是暂时不上电视，或是春天过后才会举行现场演出。只有接收到这些资讯，歌迷会担心的。高冈先生家的事情或团员私人的事情，像响这样比较靠近的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老实说，一般观众接收不到这类资讯不是吗？我也问过藤谷先生是不是有更好的处理方式，可是他说不能出卖团员的隐私。『大众只要以为是藤谷遇到瓶颈就行了』。真是笨蛋，笨蛋。」

「啊，抱歉！跟我要考大学……也有关系。」

「对，所以我就说，为什么不对外宣布『朱音要考大学』这个理由呢。」

「那样不就是把西条当成『罪魁祸首』吗？」

坂本同学指着我说。响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表情。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拿这来炒话题啊。不过，朱音的形象或许和我不同就是了，嗯～～好麻烦喔。」

「那个人只是喜欢用好音乐让观众闭嘴吧？虽然经常爱讲大道理，其实没什么策略性。」

「唉，这样听起来岂不是头脑满差的吗？他以为所有观众都有分辨得出音乐好坏的耳朵吗？音乐门外汉或程度低的人也都是观众啊。光靠音乐是无法让所有人理解的喔。所以才需要努力讨观众欢心，做些服务观众的事和宣传啊。Tie up也是一样，尽可能选择对自己有利的去做。藤谷先生在帮响工作的时候明明能秉持专业态度这么做，为什么回到TB就像个业余人士啊。」

「我认为他那种生存之道满傲慢的。」

「哇，我和坂本先生意气相投耶。」

「我不是为了配合你才这么说。」

「是吗？你是站在藤谷先生那边吗？」

「应该说，明明是我们乐团内部的事，听外人高高在上地批评，说什么笨蛋啦头脑很差啦，我也没道理赞同吧。」

「啊，是，不好意思。响太得意忘形了。」

坂本同学说得毫不留情，响也马上道歉。其实不用那么针锋相对啊。

这是TB成员的通病。说话总是不够委婉。不习惯的人很容易吃亏。

就算早已习惯，听了还是会痛。

「可是学长，我也很想承认罪魁祸首就是我，很想普通地道歉说不好意思，害大家配合我了啊。」

「你要说也可以，可是像那样大肆宣布之后，万一连最后志愿都落榜怎么办？那可不是开玩笑喔。那样也没关系吗？」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讲话能不能委婉一点！

「没关系啊，我一定会考上的，绝对！」

我这么说。

因为，光是在TB的人面前就已经不能开玩笑了。

「是吗？」

「小事一桩！」

「西条你为什么动不动就像这样赌气啊？都没想过让自己安全下庄的做法吗？」

「没有为什么啊，就像点套餐会附咖啡和薯条。」

「……所以是基本性能？」

嗯哼，是喔。坂本同学一副不太能理解的样子。

「啊，对了，这件事也得说说。今天樱井表现得好像是一时冲动，克制不住自己才跑来排练室的样子，不是吗？其实这是经过策划的行动喔。」

甜点菜单翻到一半，响停下来这么说，声音稍微压低。

「周刊杂志的记者都跟来停车场了。那女人是打算把这当恋爱八卦，故意叫记者去拍的喔。因为她想跟藤谷先生绑在一起卖。有个记者特别疼爱响，偷偷跟我说的。这点事TB的经纪人先生或许也早就知道了，不过还是跟你们说一下，小心点比较好。」

一股脑儿地说完，响举手招来店员，点了苹果冰淇淋。

「就算被拍到照片，也无法靠这个强迫藤谷哥那种人去现场伴奏啦。」

坂本同学傻眼地说。

「可是樱井应该会觉得很痛快吧？再说，这也能充当宣传。听说这是幕后大魔王间嶋很喜欢的战术。啊，真的蠢死了！我只想跟两情相悦的对象一起被拍到。」

不然身为女人的价值会降低。她这么说。

（是很蠢没错……）

总觉得我的血管里有什么类似火药的材料起了反应，正蠢蠢欲动。

或许我的按钮到现在才被触动。

有贵乃没背叛她自己呐喊的那句「难看也没关系」。

唯独这点，我非常确定。

（如果她想跟TEN BLANK杠上——）

奉陪也是一种礼貌。

「朱音，你怎么了？我说的话惹你生气了吗？」

响紧张地问。

我回答，没那回事。

3

——在梦里看见了。

混杂肮脏尘埃的空气，敲一下低音鼓，瞬间喷射出去，飞到远方，制造出一次什么都没有的真空状态。

一拍的时间，无法呼吸。

只有一拍的时间，在垂死边缘。

打鼓。

绿色的，泛虹光的珍珠吉他小绿，吉他弦就像看不见的电气，斜斜朝观众席劈下一道雷电闪光，引燃极具爆发力的导火线后缠绕在自己身上，就是这么危险的声音，坠落穿刺。

从未见过的，现实中没有的幻觉之光，描绘着波浪形的崭新法则。令人怀念的木头触感，彷佛施了魔法的合成器发出警报，在我左耳边回响。就像柏油路面上涂白的一道弧线，类似中央分隔线。那发出强光的声音是我们专用的轨道。只要按照耳朵听见的，依循科学原理腾空奔驰，在思考之前就往前倾倒了。

飘浮在半空中向前跑，跨越，弹跳，溢出界限，用「真是个不受控制的恼人鲁莽女孩」快速节奏往前冲，旁边却有人伸手挡住我的头，像马戏团的驯兽师一样，抓住我，用力带走，天国的音乐。

（不过歌曲本身比我还乱来。）

更强烈的——

声音。诞生的瞬间就化为一团东西传送到人们身边，直接了当。

冲撞，当它在某处被接收时——

时间停止。

（一再窥看，那从未见过的世界。）

那个地方。

啊。

醒来时，我在自己房间的棉被里。眼前是看惯的天花板，房内还很暗，弥漫普通阴天的氛围。

（是梦。）

竟然因为这样而失望。

躺在毛毯中，明明是最舒适的地方，却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做了简单明了的梦。）

就像肚子饿的时候梦到在吃咖喱饭。跟那种梦的原理相同。

我好像一个不管怎么吃都吃不饱的人。

（不常办演唱会会寂寞而死嘛。）

那是之前藤谷先生说的话。不是我说的。

（寂寞而死。）

突然有这种感觉。

（骗人。TEN BLANK再多也不够，所以不能死。）

这是个即使待在房间里也非常冷，冷到嘴唇都会痛的早晨。穿上蓬松的毛线开襟外套，下了床，走到厨房。烧水，用烤箱烤面包。无声的厨房里，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做会非常坐立不安，所以我赶紧站起来，把蛋打在大碗公里。咦？我只需要煎一个荷包蛋，为什么打了这么多颗呢？算了，反正可以连百子的早餐一起做。虽然这么想，却不知不觉把一盒六颗的蛋都打下去了。

我伤脑筋地盯着那些蛋，直到听见烧水壶发出告知水已烧开的哔哔声。

即使烧水壶哔个不停，我也没有去关火，只是盯着它看。

（继续这样吵下去，百子会醒来。）

过了一会儿才猛然惊觉，终于把瓦斯炉的火关上。

可是，还是非常困扰。

「妈妈。」

站在厨房里呼叫。

「妈——」

「嗯嗯？怎么了？」

百子起来了，顶着半睡半醒的脸，困扰地探头进厨房。

「我要离家出走。」

「嗯嗯？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要离家出走啦。」

盯着蛋，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啊？离家出走？要去哪里？」

「跟坂本同学一起住。」

「怎么啦？准备考试压力太大吗？」

百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过来，伸手摸我的头。

「不是喔。」

左手无处可去，不知所措，又冷又寂寞。脱口说出要跟坂本同学一起住，手这才恢复知觉，热热的手心像发烧的人一样。我受不了那个，真的想这么做。

（做不到呀。）

现在不可能立刻做到。在做什么啊？在说什么啊？

一个人擅自说这种话。

突然发作。

「只要你能自己照顾自己，要怎么样妈妈都没关系。」

「可是我不知道……」

「是啊——你们俩总不能一起赖在藤谷家嘛。那样是不行的。这种事情若没有区分清楚，乐团会坏掉喔。就算要搬出去，也得先跟周围的人好好说一声。」

「呜——……」

——交换日记的乐谱。

像一瞬之光。我想起来了，真的。

好难受。

「说想上大学的也是你，不是要自己赚学费上大学吗？这种帅气的话也是你自己说的喔。」

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

「想做好乐团的工作，也想做个好学生。身为TEN BLANK的成员，你得好好努力吧。加油喔。」

百子从背后环住我的肩膀，慢慢鼓励我。面包烤好了，飘出香味，打赤脚的脚底好冷。

（原来如此，突然发作原来是这种感觉啊。）

好像明白他为什么会说「救我」了。好想跑去找他。

而且，绝对会掉眼泪。

（原来是把这些东西化作音乐。）

创造力。体内有创造力的人，运用这些材料，创造了音乐。

（我只是跑过去。）

奏出乐音。

认为自己能奏出乐音。

不知是幸运还是可悲。我们都是那种人。

「真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啊！」

「傻瓜，不对喔，这种事就是会发生喔。」

百子这么说。我心想，真亏她能把我这个女儿养到这么大。

（比起那个，西条的TEN BLANK摄取量不足。）

说不够就会寂寞而死的是老师。我不会死，为什么会说出要跟坂本同学一起住，自己也觉得理由站不住脚，头开始痛。

一个人搭上拥挤的电车，放学后恍惚地思考这些。附近有人戴着耳机，正在听樱井有贵乃单曲的第二首。高音从耳机里泄漏，光听节奏就知道了。

（等播到第三首，就是坂本同学混音的那首了。）

产生一种想对陌生人倾诉的情绪。

感觉非常不可思议。

有贵乃那听了会痛的，彷佛随时可能毁坏的歌，拿下了排行榜的第一名，大家都在听。

（这样会被大家发现啊。）

所谓人生，有贵乃口中「音乐」的内容，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给大众。

没有借口，无可推托。

所谓音乐。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虽然无法对有贵乃说。如果我们是朋友，真想问问她。

有贵乃为什么选择了音乐呢？

我很好奇。

「不行，我遇到瓶颈了。」

用不太高兴的，有点沙哑的声音，藤谷先生这么说。为了录制新歌，已经订好了录音室，却还没开始录音。因为还没决定要录什么（应该说，已经有坂本同学写好的候选曲，但原本藤谷老师说要写来跟他的歌放在一起评比的那首还没写出来）。

录音室的主控室正中央大桌上，只放着几张摊开的五线谱纸。藤谷先生托着下巴坐在桌边。我一进录音室，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你不要到处说自己遇到瓶颈啦。别人会当真耶。」

老师身旁的源司先生正在骂他，不过语气跟平常不一样，比较轻柔。

大概是因为有客人吧。

「同时身兼制作人和歌手，辛苦的程度也是别人的两倍嘛。」

那是个戴着红框眼镜，几乎没有化妆的女人。看起来比源司先生大几岁。老师回答：「和那种辛苦又不一样喔。」可是，女人好像不在意，依然笑得优雅。

「那么，这个点子您觉得如何？直接把TEN BLANK的歌借我们有贵乃，让她翻唱。」

「不可能。TB的歌只有在我们乐团演奏之下才会成立。」

「那就由TB演奏，让有贵乃唱啊。那孩子音域广，表演技巧也很丰富。」

「不是这样的！要是做那种事，特地把我的音乐给她就失去意义了。那是一种冒渎。」

「藤谷先生，你太诚实了，只考虑自己乐团的利益没关系啊，请让我们有贵乃搭个顺风车就好。宣传也是，请TB再多跟她互动吧。那孩子在销量上面不是挺能做出贡献吗？这么说有点失礼，但就现状而言，樱井有贵乃有时候卖出的数字还胜过TEN BLANK。」

「饶了我吧，绝对没办法。」

我看得出来，藤谷先生应该很疲惫。

「你和间嶋先生是想压垮她吗？」

「别担心，她没这么容易被压垮，是有贵乃自己要我们以近乎压榨的气势全力经营她喔。」

「气势或决心什么的，用说的很容易。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啊。她还是个小孩，这种把小孩吃干抹净的生意，恕我无法奉陪。」

「有贵乃有幼稚的地方，但她也拥有足以和藤谷先生一较高下的才华喔。请多多关照她吧。」

女人说完便离开座位。

「我会再跟间嶋一起来拜托您。」

「是吗？」

依然维持托腮的姿势，藤谷先生说。

「她真的非我的音乐不可吗？你去问问间嶋先生吧。和她合作也能激荡出魅力火花的人还有很多，我甚至能帮忙介绍喔。」

「话虽如此，有贵乃原本预计在井鹭先生制作的『Television Track』出道，还是藤谷先生接收她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喔。」

「不，是我横刀夺爱。」

「因为藤谷先生是井鹭先生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话还比较说得通。如果把有贵乃交给其他人，井鹭先生的面子就挂不住了，这个是道义问题。」

「真奇怪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狭隘呢？我们在说音乐吧？音乐应该是人人都能轻易接触的东西才对吧？比我优秀的音乐像海水一样多，为什么只能从我和井鹭先生之间二选一呢？我们在做的事情真的那么狭隘吗？太无聊了吧。」

「老师，点到为止。」

源司先生举起手，制止藤谷先生继续说。那个间嶋制作人派来的女人恭谨地鞠躬。

「藤谷现在还有其他行程要跑，这事我们下次再说吧。」

「好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说完，女人露出礼貌的笑容，离开了录音室。

她一出去，源司先生就作势要敲藤谷先生的头。

「不要动不动就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被人家说你没用也就算了，怎能真的跟人杠上呢？有什么不满就来找我发泄。不要在敌人面前说。」

「我是好心劝告她耶，这样有错吗？」

「老师不要再贬低自己的才华了，那样对我们很失礼喔。全体工作人员都是看好你的音乐才在这里工作的。」

「我们乐团的卖点又不是只有我。我的价值怎样都无所谓啊。只要乐团的价值够高就好了。TB有坂本在，没问题啦。」

「笨蛋，少说那种依赖别人的话！」

语气带点斥责，源司先生一转头便发现了我。就算知道我在看，他还是真的伸手弹了一下藤谷先生的额头。

「总之，不要对间嶋他们说那种奇怪的话。要是被他们抓到什么小辫子，或是诱导你说出不履行合约的话，事后再来报复你就惨了。我可不想要TB被波及。虽然我超希望你能跟有贵乃撇清关系，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总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嗯。」

「那就完成一首好歌吧。写都写了，现在可没时间拿来浪费。」

「但我心里还是觉得输了……」

「那就快点赢回来啊。只有这点我无论如何都帮不上忙，只能靠你自己了。」

源司先生说着便拿出手机，准备离开录音室。走到一半又停在我面前说：「唷，女高中生，什么事？」语气很温柔。啊，我今天也穿制服。

（放学后不想直接回家。）

不知该怎么说明。

「总觉得TEN BLANK不足，有点戒断症状。」

「哦～～你已经发病了吗？真快啊。不过呢，今天没事情要做，催一下老师赶快写歌就可以回去喽。我会开车送你回家。」

讲得好像麻疹还是水痘一样的理所当然。

啊，是喔……所以大家都会得这种病吗……

「老师，我去买个便当，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机。」

听源司先生这么说，依然盯着五线谱没有转身的藤谷先生回答「好」。

（我怎么可能催他。）

这里还不是我该来的地方。

未经思考就跑来了。

必须回去。

「朱音，那个……」

藤谷先生低喃。

「是！」

我做出回应。

「…………」

过了一下子，藤谷先生猛地踢倒椅子起身，看着我「唉！」了一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音。但我的惊讶是他的两倍。

「唉？不会吧？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

「那个……我不能在这儿吗？」

「不能啊！」

不行喔？

我搞不太懂。

（「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又是什么意思？）

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错失说「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这」的时机。

「不好意思。」

然后道歉了。

这么一来，藤谷先生就露出为难且困惑的表情，默默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

像是自己的身体掉在椅子上似的坐下去。

彷佛祈祷一般双手交握，放在双腿中间，抬起视线。

虽然为难，但决定不为难了。

「……哪里不好我也不知道，让你道歉对不起。朱音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事了？想跟我商量什么吗？」

「可是那个……我没事，我要回去了。」

我来只会碍事。

「我只是想来看看工作的地方。」

「是喔？」

「那个……你刚才叫我是想说什么？」

「不能问。」

不能喔？

「对不起。」

「朱音不可以向我道歉啊。」

他说不行。

被说了太多的「不能」、「不行」，我终于受不了了。

「那老师到底有什么是可以的，我不知道了啦！」

「待在那边吧。朱音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别生气了。」

他举起双手投降，这么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对什么投降。

「我完全没生气啊。」

「是吗？抱歉。」

「真的，我只是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有打扰到啊。」

「老师你怎么了？」

「嗯，正在伤脑筋。」

老师嘴角一扯，做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身为作曲家的我太厉害、太天才了，导致身为主唱的我很伤脑筋。因为我老是写出不管怎么努力都唱不好的杰作名曲啊。」

「觉得唱不好的只有老师你自己吧？」

「不，这个嘛……」

话说到一半，藤谷先生又不说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是音域或音准的问题喔。当然，没有一定水准的技术也唱不了我写的歌，但我的作品擅自要求的不是那个层次的东西，是更奢侈的，像是已经超越了我这个人的……啊，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他懂了。

变成一个自己跑到脑中很远地方去的人。

接着，他闭上双眼，叹了一口气。

「那个啊，你不要走，待在这里好吗？还可以留着吗？」

「可以。」

听我回覆，藤谷先生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我以为他要找源司先生，结果不是。

「喂，我现在可以行使『听我一个要求权』吗？对，现在，现在马上。我在平常那个录音室，两分钟内过来行吗？两分钟不可能？那十五分钟呢？」

话筒那端传出低声抱怨的话语。

呜哇……

我知道是谁了。

「不来吗？为什么？朱音在这里喔。不快点来会冷掉喔，快来吧。」

「唉？请问……」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老师已经挂断了。那个，老师……

「老师，我又不是诱饵。」

「嗯，可是正好嘛。」

「什么叫正好？」

「他绝对会来喔。」

看着手表，藤谷先生这么说。用不着计时吧。

藤谷先生打完电话约十四分钟后，外面传来坚硬鞋跟敲在楼梯上的脚步声。敞开的隔音门外，一个身着黑衣的高个人影走过来，直接进入主控室。右手摘下太阳眼镜，把那暗色的太阳眼镜丢在我手上。

「几分几秒？」

桐哉问藤谷先生。

「十四分三十七秒。」

藤谷先生回答。

「桐哉真的在各方面都很一板一眼呢。包括这身黑衣。」

——还这么说。

「太阳眼镜不是用来遮脸的道具吗？结果戴着太阳眼镜还被人一眼认出，你还真搞笑。」

「我就是喜欢这身打扮，干你屁事。」

低沉的声音。桐哉嗤笑出声。

桐哉把拿在右手的黑色薄大衣丢在旁边没人坐的混音台椅子上。

瞬间飘来一阵混合了香菸、某种香水和消毒药水的气味。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应该说，和上次巡回演唱会时在新干线上遇到的他几乎没什么两样。

真崎桐哉就是这样的人。

自己决定自己要成为怎样的人，并成为那样的自己。

那或许是一种骨气和毅力。

「打招呼啊。」

看着我的脸，他如此催促。

「你好。」

「真无聊的寒暄。」

谁知道怎样寒暄才有趣啊。

每次和这个人见面，到底是高兴还是困扰，我永远没搞清楚。

「……上次谢谢你。」

「你还是一样喜欢我啊。」

「普通而已。」

「哼，但你喜欢吧？」

「烦死了好啦就当作喜欢吧。」

「啥？可恶，真火大。」

夹杂真心和玩笑的语气。认真的声音，像会毫无预警揍人似的可怕。可是我的耳朵已经有点习惯了，不习惯的话根本无法和他对话。

「我喜欢新歌。」

「是喔。」

彷佛这是非常理所当然的话，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在意。

「混蛋老哥，你哪里唱不好？」

「遇到瓶颈了。」

「你说什么？」

「谁教我老是作出这么出色的歌。」

「是喔，那还真有意思。」

「这可不是炫耀或遗言喔。」

「是喔。」

做出「拿来」的手势，从藤谷先生手中拿走五线谱纸，一边走进主控室，桐哉一边快速由上而下浏览乐谱。

用力坐在靠录音室墙边设置的长椅上，随意翘起二郎腿，右手翻阅乐谱，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哪有人把这给别人看啦，普通人会这样吗？」

兀自嘀咕。

右脚搭在左腿上，脚跟处厚重坚硬，要是被踢到一定会很痛的皮靴，鞋底正对着我。

「你不觉得羞耻吗？居然写出这种东西。」

「是首好歌呀。」

「这是青春期小鬼半夜写的日记吧？」

「现在还写得出这样的歌，而且能运用在工作上，我果然是个天才。」

「你是『令人同情』的那种吧？」

「桐哉也是同一种人所以没问题喔，别担心。」

「这种歌，写都写了，不然拿去给樱井有贵乃唱吧。」

「那孩子是『真正在青春期』的人，路线跟我不同。」

「啊……是这么回事啊……」

「这音乐还不错呢。」

「也让我看看。」

「你能唱好吗？如果是桐哉会怎么唱？」

藤谷先生问。

桐哉呵呵一笑。

「哥哥写的歌，我死都不唱喔。」

「桐哉能唱喔。」

「笨蛋。」

桐哉的语气，像从喉咙深处吐出一团真心话。

「我才不是在做什么音乐，我是在唱歌。用唱歌取代存活。你当人家大哥的是在嘴臭什么啊。」

「啊，真的耶，说得也是。」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边的人，你是那边的吧。这不是常有的事吗？要多少有多少。」

「简单来说就是才华不同呢。」

「你加油吧。」

「嗯，虽然很不甘心。」

「请节哀……」

把五线谱纸丢向一边。

「西条朱音，你在这干嘛？有什么意义吗？」

这人总是能立刻看穿别人的弱点，故意做出这种事。

（……很温柔。）

说着完全不温柔的那种话，做的事却正好相反。我这么想。

一板一眼的。

是在鼓励我「好好做啊」。

真要说的话，我们明明是竞争对手。

（西条朱音什么都没做。）

这种话既说不出口，也不想输。更不想露出好像会输的脸。

（即使没有鼓。）

也不能拔掉逞强的栓子。

自己这么想。

「我来站在老师这边。」

「啦啦队女孩？」

被笑了。

「被分配到这重责大任，真是太好了呢……」

桐哉歪嘴一笑。从腰后掏出香菸，放进嘴里，点火。这些动作全用右手完成。我看见他左手戴着黑色手套。

（菸灰缸。）

录音室的菸灰缸在混音台旁边，我去拿给桐哉。

非常直接地问：

「Over Chrom要解散了吗？」

「呵呵。」

彷佛听到什么逗趣的笑话，桐哉发出爆笑。

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那个还不能说。什么时候可以说，已经决定了。但接下来还会扯到很多得先卖的东西，毕竟是工作嘛，全是商业考量。」

「那就是会解散喽？」

「西条朱音，你坐下。」

桐哉指着自己的左侧。我抱着菸灰缸，姑且先坐下。桐哉把自己的左手张开，放在我拿着的菸灰缸上，像去算命看手相似的，朝上出示手心。拿香菸的右手手指沿着生命线中段一路滑到手腕。消毒药水的气味就是从这来的。

「那女人说着跟你刚才一样的话，什么『与其让桐哉杀死热爱Over Chrom的人的心，不如让桐哉去死吧』，来到我面前……」

左手放在心脏前方，做出接住刀刃的动作。然后又说：

「缝了十二针。」

「十二……」

「不能弹吉他了。」

「不能弹了……」

说得太简单了吧。

「没关系喔。」

「为什么？」

「只要能唱歌就没问题。」

「没这回事。」

你是笨蛋吗？

「不管怎样都很重要吧，毕竟是人啊。虽然有歌，但唱歌的是人。」

「对我来说，先有歌才有我这个人喔。」

「咦，不对啦。」

「我的……喉咙。」

桐哉用挟着香菸的右手手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喉咙。

「要是声带坏了，一辈子都不能唱歌，到时候你要怎么说教我都会乖乖听，你要骂我『活该』都没关系。」

用闲聊般的语气说这种话。

我讨厌说这种话。

（香菸的火。）

离喉咙近得不能再近。

简直要烧了自己的喉咙。

「骗人的喔，桐哉才不会听人说教。」

藤谷先生轻描淡写地说。

「啊，听之前或许会先死？」

桐哉嘴角一撇，笑了。

「可是啊，有些人没有我会死呀。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原本以为反正只是些碰巧看了我的舞台就延长一晚寿命，风向稍微改变就会像旅鼠一样死掉的软弱家伙们吧。哭的人一开始就想哭，感动的人原本就容易感动，如此而已。即使如此，也不知道是什么命运的安排，那些人特地来到我脚边……不是神也不是佛，只是想唱歌的我，又把这些人当成粮食活下去……这点小事，就算让我被他们吃了也没关系，又不会少块肉，就我看来。只要还能唱着歌活下去，连来杀我的人我都会一并爱。我现在还能唱歌，这样就好。」

低头看着左手，桐哉这么说。

「等到送礼物给怎样的女人都成为往事时，我再说给你听，总有一天。」

要当成往事啊。

那不是开玩笑的，已经决定了。

（这个人决定结束了。）

什么啊。

那种事还太早了吧。

可是，他已经决定了。

「Over Chrom会变成怎样，我姑且还是会担心。」

「是喔，为何？」

不加修饰。桐哉似乎挺意外的。哪有什么为何……

「因为是竞争对手。」

「是喔。」

「可是我现在知道，我担不担心都无所谓了。」

「是喔……」

桐哉从近距离窥看我的脸，忽然又说：

「西条朱音，你的野心还在吗？」

咦？

我吓了一跳。

（野心……）

他一直记得。

我说过的话。

「还在。」

「是怎样的？」

他接着问。

只想了一秒。做了准备。准备好心情。

说出现在的真心话。

「明天也能为TEN BLANK打鼓。」

「……呵呵。」

「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不然要我亲你吗？」

「完全不需要。」

「我才不要咧白痴，嚣张的女人。」

高压怒吼的口吻，冲着我破口大骂。非常恐怖，却有点开心。

「有这种女人，唱歌应该很简单吧？气死人了。」

「桐哉都是这样唱歌吗？」

藤谷先生皱眉询问。

一边笑一边不耐烦地叹气，桐哉从我身边站起来，稍微弯下身体，窥看旁边的藤谷先生说：

「只能把肚子里、喉咙里迫不及待等着被唱的歌唱出来而已啦。你现在还在保护自己，还文静地躲在墙壁后面。快点出来吧。」

「你现在——」

藤谷先生认真地抬头看他，如此反问：

「是在给我建议吗？」

「谁知道。」

桐哉转头看我，把几乎没抽的烟捻熄在菸灰缸。

对我说「那就这样」。

捡起我手上的太阳眼镜。

用把事情办完的脚步走开，拿起丢在椅子上的大衣，挂在右手。

「我当然可以指导哥哥唱歌，但那不是适合我的工作。拿更好的曲子来吧。」

「咦，你知道自己讲的话有多奢侈吗？」

「不，这是人情道义。」

「谁都会这么认为吗？啊，是喔……」

「拿出跟樱井有贵乃那时同等级的东西只会输。如果TEN BLANK不能做出比那更好的音乐，像你这样的人就会跑去有贵乃那边喔。」

「嗯，老实说，确实一切都要视音乐而定。因为我喜欢好音乐。身为音乐家，本能会去选择更有意义的那一边。如果变成那样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是TEN BLANK也一样。一旦在我眼里没有比其他人有魅力，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喔。」

藤谷先生一脸严肃，说着严重背叛的台词，但我早就知道老师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所以一点都不惊讶。

「音乐里没有所谓胜负之事，这也是事实啦。老实说，重要的不是顺位，是异化作用。可是不知怎地我火大起来了，开始想说要是能把一切麻烦的东西都一脚踢开就好……」

「是喔，那你就把这唱出来啊？」

桐哉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情。

「庞克风格挺不错的吧？」

「神童藤谷直季，这次转为挑战庞克摇滚吗？我有这方面的才能吗？」

「加油吧。」

「谢谢，再见喽。」

藤谷先生举起一只手，接着提高音量：

「不好意思，源司哥在那边吗？」

「在喔。」

源司先生没进录音室，在外面的休息区等。探头进来时，桐哉正好从他身边走出去。源司先生点头打招呼，桐哉回了源司先生一句话，背影走到门外看不见了。老师也不再看他，彷佛脑中的引擎突然开始高速运转。

露出那样的眼神。

「唉，你现在能找到坂本吗？能不能叫他过来一下？」

「那家伙就算有什么事出门，不是在乐器行就是在二手店吧？应该一通电话就能把他叫来。」

「那就叫他来吧。高冈呢？」

「高冈不行。」

「不行？为什么？有什么原因？啊，不用说了，不在就算了……」

对源司先生这么说完，藤谷先生左手手指抵在自己头上，默默思考。

「……对了，就这么办。抱歉了朱音，我自己想出很卑劣的事。」

「咦，又？」

「唉，又吗？」

一脸回神的样子，朝我这边歪头，藤谷先生的语气有点伤心。

「我果然做尽了坏事啊？」

「是没错，但没关系。」

「是吗？如果让有贵乃队主犯的我来说，这是一场讨厌的竞争。但有贵乃身边的人同样想着要怎样赢更多喔。我们要用对这世界大声说『让任何人都不敢对TEN BLANK贸然出手』的心情获胜，你觉得怎么样？」

视线紧盯着我，他这么说。

当藤谷先生进入这种模式说这种话的时候，就绝对逃不掉了。

引擎高速运转已是既成的事实，事情已经开始动了。

在老师心中。

（请大声说。）

当坏人也好，什么都好。

（说TB是最棒的。）

我很单纯。

高兴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非常高兴。

「我觉得怎样样？老师都这么说了，不就是决定要这么做了吗？」

「嗯，不过朱音你也是坏人喔。」

「是吗？」

「你不是来站在我这边的吗？」

他严肃地问。

（问这种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太奸诈了啦。

「不告诉你。」

「啊，是喔。」

藤谷先生露出苦笑，左手抓起桌上的原子笔和新的五线谱纸，椅子转向那边，先咬了一下笔尾。接着，就像世界已经改变似的，彷佛我不在这里似的，开始高速写下音符。速度完全停不下来。不是一边写一边想要怎么写，只是把已经完成的东西写下来而已。

我没算到底过了几分钟，总之过了一会儿，耳机挂在后颈的坂本同学走进录音室。看到正在写乐谱的老师，他嫌弃地眯起眼镜下的双眼，冷淡地问我：「今天开什么会？」

「呃……只有老师知道。」

「西条，你在这做什么？」

哪有人突然这么问。

「西条没做什么。」

「那个人感觉像吃了禁药。」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今天干嘛来录音室？」

就知道他会问这句。

「不能来吗？」

「什么意思？」

「那个……因为养分不足，我差点死掉。」

「这种事为什么不先跟我说？为什么？」

他别开视线，小声低喃。生气了。我讨厌坂本同学对我发脾气。

（……可是这样的他不是非常可爱吗？）

非常可爱，我喜欢。

想好好珍惜他。

「怎样？」

又被说了。看着我的脸。感觉跟生气很像。我的双眼自然泛泪，他明显不知所措。

「哭就太奸诈了吧？」

因为现在在这里什么都不能说啊。

（可是，不想被你讨厌。）

默默地抓住坂本同学的法兰绒连帽衫，拉过来用左边口袋擦眼泪。

一放手，坂本同学就停下动作，低头看我。

「我只是想说谢谢。」

「……你要先说这句啊。」

「嗯，下次会说的。」

「…………知道了啦。」

沙哑的声音咳了一下，坂本同学这么说。然后，他走向房间中央的桌旁，从斜上方看老师笔尖写下的乐谱。

（啊，开始做不一样的事了。）

坂本同学的心情像搭电梯上楼，去了另一个地方。

已经……

和老师一起跑去其他楼层了。

「……不会吧，你放弃跟我的对决了吗？」

「还有在继续喔，和坂本的比赛。可是，现在先让我做这个啦。」

「这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打击。」

「可是我们难得在同一个乐团奋战，得有效利用这个奇迹才行。」

「把它写完啦。」

坂本同学压低声音催促，盘起双臂等藤谷先生完成乐谱。老师的笔尖最后敲了一下纸张中央，拿起整张乐谱，递给坂本同学。

「嗯。」

皱着眉头，坂本同学咕哝道。

声音又有点哑了。

「嗯……」

「我自己不觉得这次有把坂本的音乐搞得乱七八糟，你觉得呢？」

「……应该没有。这个就行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你想要这个，真的吗？」

藤谷先生说着便抬头望向坂本同学。一半是讶异的语气，一半像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得到这答案似的笑了。

「朱音，我啊，这次融合起来了喔。这首歌是坂本和我的合作。」

椅子转了一圈面向我，老师这么说。

「咦？」

他说融合。

以前，坂本同学曾说自己的曲子有被藤谷先生重新改写，而他非常排斥那样。

「说什么合作，太卑鄙了……」

坂本同学喃喃嘟哝，但不是在生气。

「为什么？」

我问坂本同学。

「…………」

他认真地抱头苦思，好像很难用言语说明。不好意思啊，随随便便就问了这种事。

「……说卑鄙是因为，这虽是藤谷哥平常的音乐，但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对待别人的音乐。」

「是吗？怎么个对待法？我改变了写法吗？」

「你这次没有杀掉我的曲子。」

「那是因为我输给你了，杀不掉你啊。坂本太强了。」

「不对，是你改变了。」

「这样啊，谢谢。」

藤谷先生站起来，说着「我弹一次，你们听听看」就推开录音室的门。

（坂本同学现在说不定快哭了。）

这句话，我还说不出来。

只在心里想。

那里还有个我不能去碰的地方。

打开录音室里放着没收的乐兰键盘电源，藤谷先生弹了几个单音。选择类似真正钢琴演奏的音色，调整节拍器，加快BPM。

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自然地呼吸，藤谷先生搭上手指。

弹出强而有力的声音。热血的fortissimo，极强的声音——崭新的旋律。

4

隔天一早就是大晴天，天空蔚蓝，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早上起来，在家附近熟悉的路上跑步，大脑似乎比平常接收了更多氧气。到学校之后也一整天都很清醒，身体彷佛充饱了电，怎么用都用不完似的。

（身体变成了电池。）

储存了动力。

「哎呀今天是怎么了？我们朱音散发一股幸福满满的气息呢。」

走在走廊上，一个人伸出食指，对着我的脸这么说。是（从以前就很照顾我的）朋友瑛子。

我不太擅长做反应，除了傻笑也没别招了。

「诶嘿？」

「还诶嘿咧！真羡慕你。不过，反过来说，要是朱音不幸福，瑛子就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是幸福了，感谢上帝。所以，你这样就好。」

「啊，是喔。」

「是啊，朱音答应过要在TEN BLANK获得幸福的。」

她说得彷佛这是注定的命运。

「所以在你辛苦的那段时间，我还曾想过要去控告藤谷先生呢。或是诅咒他！」

呜哇，这样啊。

「唉唉……拜托不要诅咒啦。」

「可是你被弄哭了好多次。」

「那是……应该说那也是我自己得面对的事啊。」

「嗯，瑛子我本身也是TEN BLANK的歌迷，身为歌迷，我的心情很复杂就是了。朱音真的就这样成为活在那边的人了呢。」

可是，西条朱音和樱井有贵乃或日野响不是同一种生物。总觉得我没办法用那种强大怪物的生存之道活下去。

到最后，我还是只能做自己。

「可是瑛子，说让对方给我幸福的话，听起来不会很像要嫁过去吗？」

「唔唔？朱音不走这条路线吗？」

「我比较想让别人幸福。」

「哎呀，你是女王大人呢。」

「咦咦咦咦，是这样吗？」

「加油喽。」

被朋友说了。

我生存的场所在这里。所有我拥有的东西都非常重要。没有任何阻碍。我就是我。

从原宿车站剪票口跑出去，要去藤谷先生家。途中有一群穿着陌生学校制服的女生对我挥手说「朱音你好」。我还在想是哪里的谁，其中一个短发的女生就用激动的口吻说：「我圣诞夜也会去武道馆喔！」咦……啊！谢谢。

（原来是有在关注我们乐团的人啊。）

我向她们道谢。

继续往前跑。

傍晚前的天色还亮，用备钥一打开藤谷先生家的门，接上扩大机的大音量吉他声立刻撞上鼓膜。家里飘散一股新鲜咖啡的气味，我立刻知道高冈尚也在。

（呜哇！）

像有人对我呼唤「快来快来」似的，身体被向前拉扯，差点在走廊上跌倒。我急着跑进客厅。因为那就是这样的声音。

得赶快去听才行。

（有什么要开始了。）

某种很好的事情。不快一点就会错过，所以要拼命赶上。绝对。

非听不可的声音。

我急急忙忙进入客厅时，藤谷先生抱着他主要用的那把黑色Precision Bass贝斯，赤脚坐在地上，同样弹着毫无顾虑的大音量贝斯。声音从下方抓住了我的脚，右脚中指的指甲还残留与那声音产生的共鸣。屋内左侧，尚听着那个声音，改变自己放在指板上的手的位置。还击似的，斜上方响起尖锐的音乐，用这回应了藤谷先生。不对吗？藤谷先生以两拍低音询问，意思是「贝斯线不是这样进行吗？」不需要言语就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他们用音乐对话。

「西条。」

坐在鼓组前的椅子上，坂本同学叫住我。他也一副很急的样子，想的事情跟我一样。虽然难以说明，不过现在——

「快过来这边。」

「唉？」

就算叫我打鼓也不能马上打啊，鼓手的关节和身体都必须先热身。

（虽然我是跑来的。）

呃。我知道啦。这么回答，把东西随手一放，「但是要等一下」的声音被大浪般席卷而来的吉他声淹没。坂本同学嫌弃地压着一边耳朵说：

「太混乱了，我的耳朵分不出什么才是主题，请使用日语对话！」

他怒吼的对象是藤谷先生。表示「好～」的这个回应也不是日语，是四分音符。藤谷先生立刻察觉并眨着眼说：「咦，抱歉，我也搞不清楚了。」

「告诉我这首新歌的歌名。」

尚一边换弹片，一边对老师这么说。抓住琴颈的左手像附属琴弦表面的东西，始终没有放开。尚咬住弹片。印着TB标志的白色弹片是他专用的弹片。

「唉？歌名？暂定的可以吗？」

「叫什么？」

「长发公主逃狱记。」

「长头发的人？」

「对，长发公主，被关在高塔上，把留长的头发像登山绳一样垂降下去，让王子用那个爬上高塔。」

「她不就是在原地等的人吗？」

「那就是一种逃脱啊。」

「喔喔，我知道了。原来如此……」

尚点头说着，右手两根手指重新拿起弹片，用某种散播细碎光芒的方式弹奏。

「更……」

藤谷先生举起右手，一边听一边说：

「应该有更让人晕厥的弹法吧，我想听那个。」

「高冈注册商标的乐句。」

「对，不是跟着乐曲走，是和乐曲本身融会贯通。」

「有什么要求？恐怖的？还是催泪的？」

「呃，充满爱意的。」

「好害羞喔！」

尚笑着说「你是谁？」藤谷先生回答「偶尔也说说这种话嘛」，从头开始弹奏贝斯。从乐曲进行的方式，听得出藤谷先生的习性。吵得像是以低音乐器掌握节奏的同时弹奏旋律。即使如此，尚总是说，要用吉他弹出具有存在感的乐句来配合他的贝斯很不容易。

坂本同学皱着眉头横越客厅，坐在自己的键盘前，左手轻轻敲打键盘，弹出与贝斯重叠的声音。这首歌是昨天刚完成的，他们两人的合作曲。

用坂本同学的弹法融合。

手指放在吉他上的尚，露出某种已经知道答案的表情。虽然露出这样的表情，眼神却望向我，右手给了个「麻烦你一下」的手势。啊，我先打出声音比较好吗？做一次深呼吸，氧气再度灌入脑袋。我坐在鼓组前，打算把身上的电力接通。

打鼓。

进入音乐之中。

（打出什么声音好呢？）

只有尚知道的声音。

不足的部分。

我的身体不知去了哪里，彷佛成为气体，跑到轻盈的地方，打出的声音变成自己，不用头脑思考，而是直接在那里。当我这么做——

吉他就刺过来了。

（像男人的拳头从心脏后方穿过来。）

像穿透了背脊和胸腔正中央，痛得跟真的一样。我好惊讶。表面发光的吉他，尚怀中的小绿，宛如有生命似的唱起歌来。明明是第一次听，那却像是听过好几千次的声音一样熟悉，大声地鸣唱。用曲子原有的基因诉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藤谷先生瞪大双眼，抬头看尚。

就算贝斯的声音被拖着走到跟原本不一样的地方也无所谓，尚用这样的弹法，右手的力量带着贝斯声线，走向乐曲的更前方。乐曲的形状产生更大变化他也不在乎。那是乐谱上没有的东西，但非弹出来不可，我知道那是什么了，和吉他在同一瞬间踢出两下鼓声，眼前一片眩目白光。

（现在，四个人发出一样的声音。）

彼此呼应。

所有人都在同个地方，察觉同样的事，一口气发出声音。

（我们为什么知道呢？）

为什么呢？

说不上来。

可是，很简单。

像一条早就决定的道路，吉他独奏的斜坡路，一口气朝下奔驰，直奔到乐曲最后着地之处。一鼓作气，满不在乎地弹。弹完后，用揍人般的手势斩却浮在空中的最后一个音。

「……这样的如何？」

尚用若无其事的语气问藤谷先生。

藤谷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闭上嘴巴，似乎有点困扰。

「哪有什么如何？」

「做到了吗？」

「那个乐句是谁想的？」

「你不知道吗？这就叫乐团魔法喔。」

尚这么说。没错。是魔法。

「嗯，很帅喔。」

「及格了吗？太好了，那圣诞夜就表演这首吧，新歌。」

「是啊。」

藤谷先生用还没办法好好讲话的语气回答。老师心里的情绪太满了，所以还轮不到言语出场。我很清楚，因为那就跟我自己心里的状况一样。我或许抱持着同样的心情。看看坂本同学，果然也从他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情绪。只是没说出口。

「是啊，好高兴喔。」

藤谷先生这么说。尚听了这个，把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的架子上。左手离开琴颈，先看一眼所有人，然后说：

「能完成真是太好了。那么，我要出门一下。大概两天不能回来，抱歉。应该赶得上二十三号的彩排。」

「唉，什么事？」

这时，藤谷先生反问的声音突然变得不一样。

尚还是用同样的语气说：

「我老爸刚才死了。」

「……真的吗？」

「源司在车上等，我现在要过去了。抱歉喔。」

「…………刚才是……那这件事……」

藤谷先生沉默了。说到一半的话，没有继续说。

无法说出口，咬着嘴唇。

我也只能坐着。

尚看起来是最冷静的人。他露出温柔的表情，等待藤谷先生继续说。

「我也一起去。」

过了一会儿，藤谷先生这么说。

「我这种人或许派不上用场，但我要去。」

「明天来吧。」

尚这么回答。

「等下再打给你。」

「高冈，加油喔。你一直都很努力。」

「嗯，谢谢。」

辛苦了。藤谷先生说。那我走了。尚又说了一次，走出排练室。走廊那头，听见屋子的门开了又关的声音。

「虽然是不认识的人。」

之后，藤谷先生轻声说道。

我只是一直坐在鼓组里面，但是慢慢地，渐渐理解发生了什么。

坂本同学那敏锐的视线投向藤谷先生。

「虽然是我一次都没见过的人……回顾我至今的人生，连一次都没交流互动过的人……可是我一定得去跟这个人道谢。因为，他是高冈的父亲啊。」

藤谷先生这么说。不知道是不是在跟我们说。

「大家一起去吧？这种事，应该可以吧？」

坂本同学平静地说。

「嗯，对啊。毕竟是伙伴。」

藤谷先生回答，点了点头。喃喃低语「对啊」，手捂住嘴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雪看似要下，但一直没落下。

二十四号上午的天气就是这样。

我在不知不觉中养成每天看气温预测、气压分布图和气象预报的习惯。只要是气喘容易发作的天气就会很担心。

新买的红色靴子，第一次从盒子里拿出来，用力绑紧鞋带，走出家门。白色的卡西米亚围巾缠绕在下巴，为了不让手指冻僵而戴上手套，在寒冷的街道上快步走到新宿三丁目，下楼去搭地下铁。不用换车，很快就到了九段下。之前自己也不知道来此看了几次别人的演唱会，搭着手扶梯往上，看到「日本武道馆」的字样时，心脏竟然还是有点燥动。虽然也有紧张，但多半是出于高兴，所以没关系。

藤谷先生每次都说「西条朱音正式上场时很强」。

（意思是舞台下的我让人操心吗……）

啊，我在武道馆听过高冈尚弹的吉他。

想起这件事，忽然感到不可思议。

「咦？朱音你也太早来了吧！」

地下铁出口，才刚爬上阶梯，旁边就有个人大声叫我。拜此所赐，我吓了一大跳。源司先生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在冷飕飕的人行道上。

「早安。」

「呜哇，好蠢喔，你怎么穿成圣诞老人？」

看到我的衣服，源司先生爆笑出声。大红色的大衣，裙子和帽子也是红色，我今天就穿这样过来。

「因为弹吉他的提出要求，说圣诞节想看到圣诞老人啊！」

「啊啊，弹吉他的品味真差……投出这种一点变化都没有的直球喔！」

「变化是要怎么变化？」

「别问我。我的品味是前卫又辛辣那种。」

「是喔。」

「朱音，你是不是看到武道馆几个字就脑波弱跑到这个出口来啦？集合地点不是这里唷。」

「啊，对耶！」

今天的活动因为参加者多，休息室很拥挤，TB决定在马路对面的饭店餐酒馆待机。可是，我一个不小心从武道馆这边的出口上来了。

「唉，源司先生难道也是吗？」

「我是因为太爱武道馆了，本来就打算从这里出来，不是搞错喔。」

是吗……

「喔，对了，圣诞老人，送你一个礼物。」

一边朝我们非去不可的方向走，源司先生一边从挂在肩上的大包包里拿出一支手机交给我。全新的手机，散发内敛的银光。

「新单曲的tie up，宣传的是这个机种的新手机，朱音也要用喔。」

「啊，好的。」

试着打开电源。萤幕上显示各种东西，我搞不懂哪个是哪个，晚点再叫坂本同学教我吧。

「我说朱音啊……」

要过大马路的斑马线，停下来等红灯时，源司先生这么说。

语气郑重，音量也降低了。

「是。」

我抬起头回应。

他一定是要讲重要的事。

「嗯，那个啊……不久后，我可能必须对你说些有点麻烦的话。」

「咦，是什么呢？」

「可是啊，我知道朱音……应该说，我知道我们乐团的每个人都超爱这个乐团。打从一开始，每个人就非常热爱这个团。所以呢，我也尽可能不想说无趣的话……」

源司先生叨叨絮絮地说起来。

「恋爱是个人的私事，也是每个人的自由。要是朱音谈起恋爱，可能会经历一些没谈恋爱时无须经历的辛苦。如果不是在TEN BLANK这个团，情况或许稍有不同。」

「…………我这么做，不好吗？」

「没有什么好不好，这种话不能由我来说吧，不知道啊，是不是？我也不知道啊。所以，你不要退缩，也不要放弃。只是，如果觉得难受，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虽然我也很想把事情简化为朱音自己的问题，但这件事一旦弄错了出口，TEN BLANK会分崩离析的。你懂吗？抱歉喔，我这种人居然插手这种事。」

分崩离析。

（不会。不知道。）

绝对不会。

什么都不知道。

两种想法都有。

「我——」

正张嘴打算说什么，手上那支新手机忽然发出闹铃般的声音。我和源司先生都吓到了。哪有这种事？才刚打开电源，电话就响了。

「……朱音，这支手机的号码……」

源司先生说，脸上表情依旧复杂。

「目前只有我和藤谷知道。」

「…………」

不知怎地，我瞪了源司先生一眼，停下动作。内心有一点对他生气，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感到火大。应该说，感觉到自己心里竖起了尖刺。可是，这不是源司先生的错。

「要按哪里接听呢？」

我问源司先生。他说随便按哪个键都能接起电话，所以，我这么做了。

「是，喂？」

「唉，骗人，怎么打电话你就接了？」

藤谷先生的声音。

（怎么打电话就——）

跟上次说「怎么叫了你的名字你就真的出现了」的语气相同。

（这人在说什么啊？）

老师，你太奇怪了喔。

「我不能接电话吗？」

「不行啊。」

我故意反问，他也刻意地回了句「不行」。

还以为又要跟上次一样生气了。

「不过算了，没关系，那个啊，你能帮我听听吗？歌词写好了，我可以唱给你听吗？」

「咦，在哪里唱？」

「就是现在，这里。」

「老师你在哪里？」

「在武道馆前面啊。」

「我们集合的地点不是那里耶。」

「是喔？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唱出来喔。因为这是一首恐怖的歌。在我心中，它是需要勇气才能唱的歌。而且是黑色的勇气，像汽油那样的。」

听到我说「集合地点不是那里」时，源司先生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转头就想沿路折返，直接爬坡回去武道馆。

（不是那样的。）

我左手抓住源司先生的包包，要他停下来。

（不是要源司先生现在去接他。）

是歌。

他说要唱歌。

「我想听，请你唱吧。」

「骗你的啦，我想应该不行。」

「不行也唱啊，有什么关系！」

我大声对电话怒吼，被我拉住的源司先生很吃惊。

「即使如此也只能唱的话，那就唱啊。我会听的。为什么不懂呢？」

「你能来接我吗？」

「不可以撒娇。」

「嗯，那我唱喽。」

藤谷先生说。

（我得去接他才行。）

用右边的耳朵。

手机里的，不太能就近听的声音深处。

把心情聚集在那里。

放开抓住包包的手，越过源司先生，我开始往前走。对源司先生很抱歉。用一种像是只把声音碎片放在鼓膜正中央，宛如低喃的唱歌方式，藤谷先生唱出了第一个音。他人就在外面，在路边，在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其他人大概也会听见的地方。他仍毫不在乎地唱起来。

只要能让我听这首歌，其他事都不重要。不管有没有其他人听见。

（被谁看到都无所谓。）

匆匆爬上坡道时，我忍不住落泪。但是，旁边的人看到会作何感想都没差，跟我无关。

城墙崩塌　往前踏出一步

躲藏在塔楼顶端　小小的长发公主逃出来

赤脚踩上荆棘　一口气逃离

逃向森林之外　外头晴朗蔚蓝的周日天空　夜晚　清晨　向外

唉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一定很奇怪

不管变成怎样

大概都会像这样说出来　害你受了多余的伤　真的很抱歉

无论你属于谁

我都喜欢你　那就是喜欢　如此而已

一口气逃离这里后　可以只为你而唱吗？

（插图p002）

「咦咦真假？朱音是圣诞老人吗？」

坐在车挡前的藤谷先生一看到我的穿着就笑出来。和我同机型的手机还拿在耳边。

「我只是穿了红衣服喔。」

「嗯，不过怎么办，我总是看成圣诞老人……」

说着便挂上电话，把手机收进大衣口袋。他还是没站起来，坐在原地抬头看我。

「抱歉啊，说这种话。」

「不可以道歉。」

「是吗？可是我接下来要把那首歌系上缎带，卖给几十万、几百万个听众，唱给他们听。要做这么可怕的工作，我一定是疯了吧。欣喜若狂地，拼了命地，为了如此悲惨的事情赌上性命。太奇怪了啦。」

可是，老师是——

不被允许放弃音乐的人。

如果你不在那里，我们所有人都不会原谅你。

「抱歉啊，我说谎了。我之前说过不会喜欢你吧。」

「老师，你喜欢我吗？」

「嗯，喜欢喔。」

藤谷先生这么说。

其实我早就理所当然地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

更早以前就有预感。

我知道了，所以——

（加油。）

用力再用力，紧紧蜷起双手手指。不要再哭了。不对，我才没有哭。

我放弃擦眼泪，直接说道：

「对西条来说，坂本同学很重要。」

「我知道喔。那样就好。可是我还是喜欢你喔。」

那样一点也不好，完全不好。

我这么想，但没有再说什么。不能搞错出口。老师也清楚这点。不用把话说得那么明白。

（如果不是在TEN BLANK这个团。）

可是，我的心脏从内里发出声音。

刚进入其中的新歌，已经扎根住下了。

不向外溢出就彷佛会死掉，这样的音乐从我体内发散。这些事在这个瞬间也未曾停止，一直想往前冲。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再见金丝雀——WORLD'S END——

1

唱吧　金色羽翼的金丝雀

只有现在

（无法回头的时间）

只有现在　诞生　歪斜又美丽的

属于你的歌

＊＊＊

「咦，又要解散了吗？这样我会很伤脑筋！」

间隔两张桌子，前辈兼同业的猪狩音乐总监大声说道。季节是春天。

我正在等自己工作上的合作对象。这里是公司地下室的咖啡店一角，我在看刚传真来的乐谱。我隶属于业界排名第三的唱片公司，部门在公司内的规模也大概是第三大，是做以日本听众为对象族群的日语摇滚乐厂牌。我的职称是制作总监。

名片上印着「ROOM-MANIX制作部　佐伯勇(isamu)」。

以前自己还在舞台上打鼓时，我用的艺名是佐伯收无(isamu)，现在只觉得这名字很害羞。崇拜虚无或零这类概念，是瘦得像根火柴棒，适合穿窄管裤的年轻人特权。成为大叔后，连肚子都多了不少赘肉。DON'T TRUST OVER THIRTY. 别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这是外国元老摇滚乐的美丽遗言。

对，那样就好。

轻易相信大人的小孩实在太诡异了。

「嗯。」

坐在猪狩对面的年轻男人低声回应。音质很棒。我一听就觉得这人应该是主唱。一听就知道了，那是天选的喉咙。

总觉得他的语气像个羞赧的小孩。和猪狩那扰人的大嗓门形成强烈对比，非常不搭。

「没有任何问题吧？演唱会也能卖出这么多张票，我自认有在公司里努力帮你们争取资源，跟宣传部门也都打点好关系，已经确定接下来会把『CRAVER』当公司的主打星了，现在解散会给大家添麻烦！」

喔喔。

是那个乐团啊。

我姑且听过他们的母带。猪狩说得太夸张了。要是相信他的话，我们公司大概会有五十个主打乐团吧。青少年啊，别相信上班族说的话。

不过，猪狩认真想推这个乐团主流出道倒也是事实，所以我有点同情他。他甚至还来跟我说：「喂，佐伯，我找到一个人才了，绝对会成为教祖级歌手。」

乐团名称叫「CRAVER」，意思是「渴望者」。呵，很饥渴吗？那卷母带我听了满无感的，于是回猪狩：「这团不会卖吧。」整体散发阴沉的感觉，不够亮眼。当然，若有个招牌人物，那还能另当别论。

——就是有啊。猪狩得意洋洋地说。主唱长得可帅了！

——什么嘛，结果还是视觉系吗！我大笑，他们的音乐会被遗忘。

「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解散？是说，真崎你为什么老是这样？每次有什么机会，都是你自己在搞破坏嘛！你真的想做音乐吗？再有才华的人也需要运气，要是以为运气永远站在自己这边可就大错特错了喔。像你这样只有一脚跨上专业歌手舞台，一不小心就掉下去的人，我可是看多了。」

猪狩的语气里，听得出一丝怨恨。

「一个人无法做音乐吧？乐团成员和工作人员都很重要啊，不是吗？」

「…………」

那个主唱迟迟没有回答。

我盯着自己手上的乐谱，假装没在听。

这首歌彷佛盖了现成的廉价印章，平凡到甚至称得上了不起的旋律跃然五线谱上。我头都开始痛了。然而，我必须把这平庸的乐曲推销给世间大众……

「猪狩先生，你喜欢我的歌吗？」

那个主唱突然这么说。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真是个笨蛋啊！）

是个非常天真的孩子呢。

怎么这么不会看人脸色呢？抱歉，丑话先说在前头，看人脸色可是一种社会常识。

「喜欢啊。」

猪狩认真地回应。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你的歌了。」

哎呀～～

「可是，如果你每次都这样，我也无法继续奉陪了。懂吗？」

猪狩这么说。

我把目光从老套的旋律上移开，让自己澈底成为一个看热闹的围观者。

就在这时，另一端传来气氛完全不同的声音，喊了我「佐伯先生」。那是我的合作对象——我个人的救火队。

「唷，东大生，在学校有没有很受欢迎啊？」

我一献上热情的寒暄，藤谷直季就垂下一边眉毛，做出不甚愉快的表情。

明明樱花盛开的季节已经到来，他今天仍穿着一件料质很好的长大衣，脖子上围着卡西米亚围巾。刚认识时，这位钢琴家还只是个十四或十五岁的中学生，被人冠上神童和日本阿玛迪斯·莫札特的名号。这样的他，现在也已经二十一岁了，抓住对面椅子的椅背拉开，自己坐了下来，礼数周全地说「佐伯先生，午安」，自然而然地把我刚才说的话「当作没这回事」。这孩子的个性就是这样，不随便与人亲近。

「咦？」

接着，他一只手仍放在椅背上，嘴里这么低喃。因为藤谷望向猪狩那桌，我的眼睛也跟着看过去，枉费刚才刻意顾虑了半天。

猪狩面前坐了一团黑色。内容物包括散发黑色光泽的薄衬衫、已经磨损的皮裤和旧靴子。全都是黑色。这就是我对桐哉的第一印象。

眨了眨眼，桐哉微微扬起下巴看藤谷。撇着嘴唇的笑法，像是碰巧遇见非常喜欢的人。

好恐怖的表情。

这是我最初的念头。

接着才觉得好帅。大概慢了两拍。

啊，我搞错了呢。

这是个表情和内在不相符的孩子。是奇妙的错误集合体。

他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

「等等要打工。桐哉呢？」

「嗯，结束了。」

桐哉说完便站起来。猪狩抬头看他，着急地说：

「还没结束啊，真崎！」

「猪狩先生都说不奉陪了啊，我懂了。」

「不是这样的，听懂就稍微改变一下。」

「抱歉耶。」

真崎桐哉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口吻回答猪狩。简直就像慈爱的上帝。这个奇妙氛围的集合体对猪狩说「那就这样，再见了」，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在他要从我们这桌前面经过时，我瞬间决定了自己该做的事，猛地伸出右手挡住他。

「知道了知道了，那就由我来奉陪吧。」

各种视线刺穿我的厚脸皮。

还站着的藤谷和停下脚步的桐哉分别望向我。

「为什么？」

桐哉这么问，我毫不迟疑地回答：

「因为你的脸和声音都很好！」

「是喔。」

桐哉轻蔑地笑了。同时，藤谷对我投以更强烈的疑问视线。他似乎不能谅解。

「掰掰。」

桐哉说得很干脆。擅自从藤谷后方抢走他的围巾，把那条茶褐色的围巾围上自己的脖子，迳自走出去。

「你们是朋友？」

我问藤谷。

他没回答。

大衣也不脱，就这样坐下，藤谷拿走我手中的五线谱纸。

一脸不悦地对旋律的走向投以一瞥。

拿出红色铅笔。

「佐伯先生对音乐真缺乏爱情。」

藤谷忽然这么说。我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是吗？」

「也没有非爱不可的道理吧，就是工作。只要交易顺利就好，不是吗？」

藤谷用赤裸裸的，如还没切过任何东西的刀子般锐利的目光从近处瞪了我一眼。

「既然如此，你也不用把这份乐谱给我看了，直接拿去卖不就好了？那样还比较正确。」

「哇，我才不要。谁想做那种寿命只有一星期的歌？」

「被我修改过，这音乐会死掉喔。」

「如果会死就杀吧，反正垃圾音乐本来就只有被淘汰的命。」

「站在安全范围内说什么会死就杀的人还真轻松。」

「反正藤谷你也不是第一次杀死别人的音乐吧？」

我故意这么说。藤谷默不吭声，视线回到五线谱纸上。那是我负责制作的女子乐团新歌。原本的旋律太安全了，吸引不了大众的耳朵。我要求藤谷帮忙修改成更特别，更流行，更有「名曲感」的歌。藤谷用疲惫的语气问，是像佐伯先生喜欢的艾尔顿·强那样？还是比利·乔那样？我回答都不是。

「要像藤谷直季。」

「自己写出自己的替身？有比这更无聊的工作吗？」

「谁教正牌的藤谷消失了嘛。你不在这业界了啊，我只能拜托幽灵帮忙了。」

「要是我无法实现佐伯先生的梦想，请别怨恨我喔。」

「不会怨恨啦。你离开业界，我当然觉得很可惜，但少了藤谷一个人，这世界上的音乐也不会灭绝啊。」

「啊哈哈哈」我这么笑着说。藤谷也稍微笑了一下说「也对」。说什么「也对」啊笨蛋，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赶跑头上苍蝇般的电台广播，让脑中浮现不同的乐曲。

那个声音能不能好好运用呢？低沉的，恶魔般的声音。真想让他唱披头四的《Helter Skelter》。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开始听到猪狩叫他真崎，后来藤谷又叫他桐哉。

真崎桐哉。是个好名字。

「不只脸和声音，名字也很好听呢。要是我当经纪人，绝对不会让他组那种阴沉的乐团，会让他以个人歌手身份出道。」

「还早得很呢。」

听见我陶醉的自言自语，握着红色铅笔在五线谱纸上振笔疾书的藤谷冷冷地说。

「还早？是吗？」

「桐哉有才华，但还无法独当一面。」

「藤谷帮他制作不就好了？」

「那个人不唱我写的歌喔。」

「写首好唱的歌不就好了？」

「唱了会死喔。」

「唉？会死？谁？」

「桐哉。」

「你这么有自信啊。」

「我这不是自信，是自卑感。或者说，是有被当成危险物品处理的自觉……」

红色铅笔的笔芯停在五线谱角落。

「唉，佐伯先生，桐哉无论何时都只会做自己的音乐，他绝对看不上我的音乐啦。」

「是吗？真厉害耶。藤谷要是和那样的人组团，说不定现在还持续在做音乐？」

「……在说反话吗？」

「我还挺认真的喔。」

自己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真想让那声音的主人唱藤谷写的歌。一首像拉赫曼尼诺夫协奏曲那样曲调浪漫，唱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歌。

然而，藤谷一副懒得理会我轻浮言论的表情，视线回到乐谱，再次拿起红色铅笔。下笔速度比刚才更快，彷佛突然进入某种恍惚状态，又像罹患了严重的热病，高速沸腾的红色音符在我眼前跳动。

真可怕……

危险物品，要小心处理。

（杀人凶手。）

我很喜欢看这孩子这种不幸的表现，所以即使他说已经不做音乐了，还是会像这样找他出来。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实在教人难以忘怀。

（会成瘾，很危险。）

从Allegretto到Allegro，藤谷一边写，一边闲聊似的说：

「桐哉和我是同龄兄弟喔。同一个父亲，桐哉是正妻生的孩子，但我妈不是爸爸的太太。不过，我的母亲没打算养育小孩，反而是桐哉的母亲——对了，她婚前旧姓真崎，所以桐哉现在用这姓氏——真崎女士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对我这个丈夫外遇生下的孩子也负起养育责任。嗯，她真的是认真又温柔的母亲……我和桐哉小时候一起跟她学钢琴。」

「是喔～～真有趣耶。」

「结果渐渐地……她真的是非常好的人，个性认真，但该怎么说呢……对于外面女人生的孩子，普通人就算憎恨也不为过，她却对我付出最大程度的爱，非常努力……努力到有时甚至忘记哪个才是自己的亲儿子。在桐哉弹错钢琴的时候斥责『直季，弹错了喔』，最后连桐哉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桐哉还是直季，听见『直季』也会答『是』。」

「是喔～～这样的孩子不会生病吗？」

「嗯，生病了啊。周遭人看不下去，在我七岁的时候让我离开真崎女士的家，成为藤谷家的养子，于是我有了一个调音师爸爸和钢琴家妈妈。我和藤谷家的爸妈一起搬到欧洲生活了好几年，和弟弟关系疏远后，桐哉才在健康的环境中长成具备自我认同的坚强的人。」

「是喔，真有趣耶。」

「你摆明在看好戏吧？有点不尊重别人喔。」

「可是，那是童年时的事吧？你们现在都超过二十岁了，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吧？」

「唉，也对，糟糕，原来这个詪的有效期限只到二十岁吗？」

「是啊，骑偷来的机车这种事只限于十五岁的夜晚前才能做，快乐抽菸喝酒更是到成年为止。就跟那一样喔。」

「那我失策了，应该早点到处宣传来博取同情。」

藤谷开玩笑地说着便将红色铅笔往桌上一丢。把五线谱纸转一圈，塞到我胸口。

「抱歉，我按照自己想写的写过头了。」

他这么说。我接过五线谱纸，跟他道谢。点的咖啡端上来了，藤谷一口都没喝就站起来。这孩子在我面前残忍谋杀了别人编织的旋律，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话。

「所以啊，如果你想找桐哉做什么，最好在跟我无关的地方做。不然又害他生了没必要的病也很痛苦。」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这应该是不太能告诉别人的事吧？」

「嗯，和我是兄弟这件事，对桐哉而言就像是多余的包袱。比起我，佐伯先生大概更能让桐哉成功，就觉得跟你说也没关系。」

「可是你绝对不会就这样退隐山林吧？」

我装成预言家，试着畅谈未来。

藤谷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这世界又不是只靠音乐组成。」

嘟哝着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废话吗？笨蛋。

「当然啊，我们卖的只是渺小的嗜好，产业废弃物。从原始时代抡起鼓点，连绵至今的音乐不过是『世界的附赠品』，但你也别小看为音乐赌命的人啊。」

「啊，是喔……是蝾螺太太『别小看人类』等级的问题呢。人类的大爱。」

「对啊。怎能爱『音乐』那种像雾霭一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那我还没有办法呢。」

藤谷像超脱的释迦那样喃喃低语。我说你还太青涩了，青少年就是青涩。嗯，是啊。藤谷坦然承认，丢下一句「再见喽」就走出去。那种羞涩的回答方式，跟他弟弟很像。

藤谷走了之后，我重看一次改过的乐谱。必须下定决心去看。即使如此，心情依旧凉得如同一片冰天雪地。雪白。对，零下温度的颜色。

纯粹的异物。那种天才的——

刀尖。

位于极北之地的刀尖。

（彷佛明天就会死去。）

我感到非常悲伤。

（那孩子今后的人生会如何……死前都能一直创造出那过于澄澈、孤单的音乐吗？）

他只是个天才啊。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不是人，没有血肉之躯。是玻璃制的，上天的作品。就是那点美丽。

发光的结晶。

谁也不能毁坏。

（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太难看了。我哪有资格嘲笑猪狩？彼此暴露了同样的丑态。

（我最喜欢你的音乐，但对你而言，我不是必要的存在。）

无论多么拼尽全力着迷都会被拒绝。无缘。活得够久的话，大人总会遇上几次这种事。这样的命运。

2

非常热情，也非常热。下北泽一间小LIVE HOUSE。狭小空间装满了人。低矮的天花板，观众挤在这个氧气不足的洞穴里。老实说，我完全没预料到如此盛况，所以很惊讶。怎么能自以为了不起地评论人家「不会卖」嘛？

CRAVER。四人编制，实力平均的摇滚乐团。吉他刷弦刷得响亮，带点油渍摇滚的味道。不使用键盘。贝斯手自律，鼓手有力，很普通的乐团。

（普通就是垃圾吧。）

看不到发光的结晶。

突破安全框架，穿刺而来的刀刃，受伤的痛楚……看不到那样的东西。

或许是我太习惯于残酷的才华，感官已经麻痹了。

在这场拼盘演唱会上，他们是最后一个上场的乐团。迟到的我被堵在拥挤的地下楼层入口，迟迟无法前进，只能窥看从舞台上泄漏的灯光。被红色玻璃纸染红的灯光闪烁。

听不到歌声。

乐团演奏与观众的欢呼混合成巨大的噪音，主唱的歌声传不到我耳中。

「大叔大叔！」

身旁有人拉着我的袖子这么说。是个女孩。

「提包，那个提包，可以借一下吗？」

「唉？」

「看不到、看不到！」

指着舞台，那女生拼命喊叫。她的确个子不高，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公分，还以为是小学生呢。是个眼珠很大，像只小狸猫的女孩。提包？喔，我正好带着一个硬铝制的硬壳公事包。

「什么？你要把我的提包踩来垫高喔？」

「不行吗？不行吗？等等会帮你擦干净的！」

我低下头，她踮高穿厚底鞋的脚，大声与我对话。我用嘴型示意「请吧」，把公事包往地上放。拜托她别跌倒受伤。「小狸猫」喊着「唉～～你说什么？」，我回「小心别受伤了」。然后，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知道是搞错了什么，做出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桐哉，还没。」

「咦？」

「桐哉还没来！」

「还没来？CRAVER不是开始表演了吗？」

「这才是第一首歌！」

她这么说。此时，有人敲了敲我的背。敲了两次。

「借过。」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即使音响声音巨大，仍听得鲜明。

我还没回头，一脚跨在公事包上的「小狸猫」已经发出超音波般的尖叫，跳了起来。

我的公事包说不定会被踩扁。

出现在背后的人是真崎桐哉。今晚也一袭黑衣。

尖叫着像只蚱蜢一样跳动的「小狸猫」扑上前，搂住桐哉的腹部，用熟稔的语气说「等好久了」。他们似乎认识。

「小丸子，坐下。」

用一只手抓乱抱着他的那孩子头发，桐哉这么说。被称为小丸子的她不服气地大叫，却立刻松开双手。非常听话。

我这才发现桐哉从头到脚湿淋淋的。外面是晴天，他却像淋了倾盆大雨。

「怎么了？」

我也忍不住装出熟人的嘴脸（虽然不是初次见面，他未必记得我）这么问桐哉。桐哉凝视我，彷佛将我的双眼当成镜子照。里面映出了什么呢？

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一身湿的模样就像刻意为之的装饰。

「让路让路。」

小丸子对着观众背后大声说，语气充满自豪。

桐哉毫无滞碍地从沙丁鱼般挤在一起的观众之间走过。

他们吃了桐哉的拳头，先燥动起来，随后急忙让出供一人通过的空间。台上乐团继续演奏，弥漫一股异样的氛围。

热气转变为另一种东西。

一种不由分说的，强行让人闭嘴的异常氛围。

挤满人的楼层突然响起火灾警报器的声音，大概就像这样吧。

热气凝固，定格为一种形状。

像是知道即将到来的危险。

「……欢迎。」

带电的，通过麦克风的声音这么说。贯穿观众走上舞台的桐哉从立式麦克风架上摘下麦克风，灌注呼吸。仔细地，温柔地说：

「各位，欢迎……以及，再见。」

和跟猪狩道别时一样。

说得干脆俐落。笑了。麦克风拿得更靠近嘴唇，吐出最后的致命一击。

「今晚就解散。」

……感觉整个空间里都是临终的哀号。有的是失望，有的是怒吼。我身边的小丸子反应比较特别。她以惊人气势跳起来，挥拳大喊「太棒了！太棒了！桐哉最棒！最棒！」我心想「唉，还真有趣」。

以干燥的声音为背景，桐哉唱起歌来。啊，真可惜。比起唱歌，最初那句话更顺利地伤害了观众。光靠歌曲还不够痛。

还不够。

我没奉陪到表演结束。听两首歌就饱了。

「大叔大叔，这个。」

抱着硬壳公事包，小丸子跑来我面前。

我在场外抽菸，完全忘了提包。

「吓死了，大叔你怎么消失了啊？啊，这个我得帮你擦干净。」

她用身上的黑色T恤袖子擦掉公事包上附着的鞋印。

「这提包本来就很脏了，别介意啦。」

「可是身为桐哉的歌迷，不能做出丢脸的事。」

「你是他朋友？」

「不是喔，是歌迷。」

稚气未脱的小丸子这么说。

「是喔，后来有看到舞台吗？」

「看到了看到了！真的是太太太太帅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个子矮，每次都很辛苦。所以平常都站最前面，只是今天学校考试，我迟到了，才会在那么后面。结果桐哉也迟到，真开心。」

「原来你不是CRAVER的歌迷啊。」

「嗯，我是桐哉的歌迷。桐哉待过的六个乐团，我都有关注。」

是死忠歌迷呢。

「听到解散消息，你好像很开心？」

「隐约有这种感觉。」

「哈哈哈，隐约觉得开心吗？」

「因为桐哉是正牌的。」

「是喔，正牌和仿冒品怎么区分？」

「正牌不说谎。」

她的表情犀利，宛如一张白纸，令我再度想起藤谷的音乐。

「因为他会展现自己真实不虚的一面，我很开心。桐哉从来不去思考观众、乐团或明天的事。桐哉不想做了就解散。非常诚实。」

「可是，那样不是会给人添麻烦吗？太自私了吧？」

「我更讨厌听他唱不想唱的歌。」

「这样啊，也是啦。」

「大叔是业界人士？」

「嗯，对。」

「桐哉会成为专业歌手吗？专业歌手果然还是会为了迎合市场改变音乐风格，妥协地跟不想一起组团的人组团，或为了赚更多钱而唱歌吗？」

「嗯～～因为是商品，不卖钱的话就伤脑筋了啊。虽说是专业歌手，其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和做法喔。不过，我很希望他能站上主流舞台。」

「因为能赚钱？」

「因为有未来。」

听我这么回答，小丸子有些意外。

「不是今天就结束，而是承诺明天将继续唱。」

这样的承诺其实无法兑现。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不死英雄。

明天的生命会如何？谁也不知道。明天的世界会如何？谁也说不准。总有一天会耗尽、结束。

但可以像个厉害的诈欺师，承诺明天的舞台。

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认真地说完，小丸子歪着头听。脸上挂着不太能认同的表情。不过，她也没说自己完全听不懂。

「大叔你要去见桐哉吗？」

「嗯，我是这么打算。」

「他现在大概在休息室吵架喔。每次最后都这样。」

「他的事没有你不知道的耶。」

「因为桐哉从不隐瞒。虽然舞台上的他很可怕，其他时候还是很正常地跟我们做朋友，要是主流出道了，他或许会变得遥不可及吧。」

「或许不会有太大改变喔。毕竟还是同一个人嘛。」

「是吗？」

小丸子好像很失落，垂下脑袋。嘴里嘟哝着：「可是，还是会有什么改变吧。」

「一定会有什么改变吧，桐哉也是人。」

诞生于野蛮丛林深处的，来自原始的太鼓声。我一直都在商业的世界中打鼓，已经学会保持正确节奏的方式，恐怕再也回不去音乐发祥的圣地。无法再像人类起源那般纯粹无瑕，只以一股动物本能敲打节奏。

「电力不足喔。」

刚认识的时候，我这么对桐哉说。

像个狂热粉丝，我等在那里，对从LIVE HOUSE休息室出来的桐哉这么说。

实际上也有十几个狂热粉丝等在我背后。

我一个人就拉高了整体的平均年龄。

而且比其他人更无礼。

「你的音乐更适合以机械装置发出鱼目混珠的声音。」

「这是佐伯先生的嗜好？」

再次如瞪视镜子般凝视我的脸，桐哉面无表情地反问。

什么嘛，原来他记得我的名字。我变得高兴。

「倒也不是我个人的嗜好喔。因为我是个生意人。我和猪狩不同，并不认为你的歌是世界第一喔。我没怎么听CRAVER的歌。总之，真崎你的脸、声音和名字都很好。还有你说的话，非常好。你不是天才，只是个普通人，但有成为教祖的特质。我是这么想的喔。」

「是喔。」

「关于你自己，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不信任称我为天才的家伙。」

凝视着我，桐哉这么说。

「所以我想，你是个冷静的人。」

「喔，我们很合得来嘛。太好了。」

「伤脑筋啊。」

桐哉轻声嘀咕。咦？很可爱呢。像个迷路的小鬼头，非常可爱。

「为什么伤脑筋？」

「我又解散了乐团。」

「喔！啊哈哈哈，听说你一年毁了六个乐团呢。」

「哇哈哈哈。」

我笑着说，真青涩！

突然被问得那么直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啊。

「为什么真崎使用的手段是音乐呢？你为什么唱歌？」

「…………」

桐哉沉默了。沉默的嘴角有道红色的伤。看上去像只不做任何抵抗，从树上摔下的猫。用一句话来说，就是「明明是猫还这么笨」。

他是笨拙的动物。

「井之头公园有池塘吧。」

他突然嘟哝道。喔、有耶。我回答。

池塘周围开了樱花，大家都会去赏花吧。

「赏花就会制造垃圾不是吗？我组的就是回收垃圾的乐团。」

「是喔。」

「在我面前，有人把便当盒丢进池塘。」

「哇，确实有这种人。」

「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喔。或许会讲些挖苦的话吧。」

「如果是约翰蓝侬，可能会唱一两首像《Imagine》那样的歌，我却握紧捞垃圾用的捕虫网。」

「你做的事绝对比较正确！」

「总觉得我不唱歌也能活下去。虽然我喜欢唱歌。」

桐哉说。

「你误会了。」

我回答。

「你还在误会喔。」

「怎样的误会？」

「没有谁不唱歌就会死喔。只要有喝水吃饭就能活下去。歌这种东西不算什么，只是幻想。」

「…………」

表情像是听到某种可疑的，神棍瞎扯的教义，桐哉眯起一边眼睛。他的脸真的很美，是最棒的。我这么想。是啊，怀疑吧。不要相信任何事。真想把这样的他拍起来。唉、为什么你会从头到脚淋得一身湿啊。我满不在乎地问了他打从心底排斥的事。

该不会真的把乱丢便当盒的人丢进池塘了？自己也下水，想跟坏人同归于尽地say goodbye？

「垃圾搞得我一身臭，所以冲了水。」

桐哉回答。比我想像中更平凡而安全的答案。我放心了。

「你没问题喔。能靠唱歌活下去。」

「什么意思，有问题的话唱歌就会死吗？」

我说「错了」。这世界上只有两条路可走。靠唱歌活下去，或是不唱歌活下去。你还不懂。

「是喔。」

涣散的视线投向黑夜里车道旁的水泥块，桐哉用一副很无趣的语气说：

「真想用我的歌改变你。」

「怎么做？」

「看我心情。」

「哈哈哈！」

我笑了。低垂双眼，桐哉也像说了无聊笑话似的笑了。然后收起笑容，低声说骗人的，不唱歌当然会死，只能去死了啊。我要用我的歌改变世界。让我和跟我一样不是天才的人获得自由。他这么说。

「这样的话，你更不应该跟凡人组乐团喔。丢掉隐身衣，让世人听见你的歌声吧。脱到让人难以直视的地步。」

比方说。

在舞台上如果想哭，就先往自己头上浇水。

暴露一切吧。

（不需要台词。）

用歌声。

透露。

全部坦承就好了啊。

「啊……换句话说，我非得孤身一人。」

「对喔。」

「知道了。」

桐哉简短说完，朝等在休息室外的女孩们走去。个子最矮的小丸子像桐哉养的狗似的开心蹦跳。桐哉牵起小丸子的手，像剪影画一般消失在夜晚的街灯下。我心想，真可怜。他一定是个怕寂寞的温柔孩子吧。真可怜。

说什么不唱不行。

3

「佐伯先生怎么办！搞砸了，失败了！」

我桌上的电话响起，藤谷劈头就这么说。

樱花早就掉光了。

「什么怎么办，你在讲什么？」

「眼前有个看起来超美味的，回过神时已经忍不住出手了！」

「女孩子？」

「不是啦，吉他手。」

「………哦……你这家伙……」

「对不起！」

「跟我道歉也来不及了吧！」

我也跟着提高音量。

「说得也是呢。总不能跟当事人一再道歉吧，道歉太多次会变成相反的意思，所以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想忏悔就去教堂。吼，真会给人添麻烦，我真同情那个被藤谷直季逮到的人。」

「可是，真的很想让那个吉他为我而弹耶。」

「我搞不懂你这里用『可是』是什么意思。」

「你不可能不懂喔！」

不顾虑任何人的想法。

擅自说着这种话。

这孩子真伤脑筋。

伤脑筋的小鬼，太青涩了。

还有未来的小鬼。

「太好了呢。」

所以我只能祝福。祝福今后即将展开的残酷杀戮。

谁死了都与我无关。

挂掉藤谷的电话，抽了大概三根菸，电话又打来了。我叼着香菸拿起话筒。佐伯先生？电讯另一端，那个跟藤谷很像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和天才相似又不同的声音。经过锻炼的声带。土里开出了有机的花，就像那种颜色。又像步伐笨拙的猫爪子。我说「嗨，真崎桐哉」。嗨，孤独的主唱，你差不多能写出赤裸裸的歌了吗？

做好一个人唱歌的武装了吗？

挖出你手上全部才华中最接近第一的好东西，用金块叠出金色的羽翼吧，金丝雀。否则船不会启航。

大海无垠，充满杀人怪物。

杀人凶手的歌声回荡不止。

「佐伯先生，你听了吗？」

「什么？」

「藤谷的道歉电话。」

「那孩子也去跟你炫耀了？真笨啊。」

「因为那个男人就是笨蛋。」

「不只如此，他好像还很爱你呢。」

「我非常困扰。」

桐哉笑了，他的声音非常遥远，就像隔了几层滤网。

愈来愈远。

是公用电话吧？

「你的歌，非得跟那家伙战斗不可喔。」

我对桐哉说。

「在被杀死前，必须活下去喔。」

「你在说自己吧？」

桐哉反驳。言语干渴，他很紧张。不是我喔。

「我只要能看到漂亮、开心的景色就好，但藤谷把我狠狠甩了。我能为那孩子做的，就是培养一个强敌。」

「我唱得出来吗？」

低喃的声音非常微弱。

像某种弱小的东西。

彷佛打从一开始就是没有生命的人造物。

（不行吗？）

别让我放弃啊。

我如此祈求。

像个膜拜偶像的信徒，我祈求着什么。

同时，内心一阵恼火。

「啊，真崎，不能犹豫。连自己要去哪里，要对着哪里唱歌都还不知道是不行的。这可不是学校开班会，你重来一次吧。」

「就让你听听——」

桐哉说。

「我的歌。」

「那是名曲吗？」

「我会带你去的。」

连让我问「去哪里？」的时间都不给。

电话就挂断了。

唐突地像突然出车祸身亡。

……好歹多带几枚十圆硬币吧。

走出井之头线吉祥寺站剪票口，下了楼梯，穿过当地商店街，从吉祥寺丸井旁边的小径走到井之头公园，闻到水的气味。

差不多傍晚了。斜阳投射刺眼的光。

花瓣几乎落尽，只剩青叶随风摇曳的樱花树林。枝枒朝水边伸展。

横过公园中央的池塘，看见跨在池塘上方的桥。

桥的中段宽敞隆起，桐哉靠在那边的扶手上等。彷佛待在没有过多物质的宇宙中，以找寻什么的目光望向我。

背后是厚重摇荡的铅灰色池水。

「你想唱怎样的歌？」

我问他。

「多余的歌。」

桐哉回答。声音有些疲倦。

「比如明天就会死掉的歌。」

「明天吗？为什么不是今天？」

「咦？」

「既然明天就要死了，为什么不是今天现在马上死掉呢？」

我讲话莫名大声。

为什么呢？

桐哉扬起视线，默默盯着我。

身后有几组情侣和老人在散步，也有刚放学的身穿制服的年轻人经过。花了一点时间，桐哉才轻启唇瓣，以浑厚的低音认同般地说：

啊，说得也是。

你说得对，佐伯先生。

脸上的表情就像突然想到什么愉悦的事。一双眼睛闪着魔物般的光。愉悦地开口：

「我搞错了！」

「是喔，哪里搞错？」

「不告诉你！」

哈哈哈，你简直像个小学生。

桐哉从脚边捡起一台旧型的，颇有年代的录音机。将连在上面的耳机递给我。音质似乎不太能期待。调大声一点比较好——我这么说。我其实有点重听。职业病，后遗症。大概是耳朵从前太操了吧，磨损殆尽。

——不用担心，佐伯先生。

因为这东西坏了，只能发出超大的声音。

桐哉说。

坏掉了啊。

是喔。

坏掉了是——

坏到什么程度？

像是被大口径子弹击中头部的sforzando黑键音。

「好烫！」

烫伤了。

铺垫在底下的，调音莫名不准确的钢琴声，音符过度急促的节奏。

难怪。

这坏掉了吧。

愉悦笑起来的桐哉说着这句话，但在耳机的防御阻隔下听不见实际的说话声。真崎，你钢琴弹得真差。我这么说，但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钢琴弹得真差，左手！连续的低音像是乱来的打击乐器，急促得无论如何都没有任何声音能追上！

这是生物追赶不上的！

（靠人类是不行的喔。）

光你一个就充分逼出这样的生命力了。

太可怜了。

别试图做不可能的协调。别去配合别人的任何地方。别用你的肉声去中和平凡的音乐。拒绝与爱类似的安心感，要去怀疑，别沉默，就算害怕也别沉默，一个人前进！

一个人。

歌唱。

（你真的真的只是你自己，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替代物。确实理解这点之前，你大概都会是孤独的吧。）

（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只看高远的地方。

视野放在最高点。

殴打混浊的半音阶。

以凶器般的乐音将虚空劈开。

在生与死的边界，以两者都不是的模拟生命体姿态，像个来自机械装置的死者，穿起骗小孩的武装。

从受到惊吓的动物踩踏中幸存。

（啊啊，终于听到了。）

意外的是，那声音接触我鼓膜的方式很绅士。

——我会带你去喔。

彷佛温柔的毒品。

——去哪里？

一场意外车祸再次降临我的鼓膜。霎时间，全数声音倏地中断。这次不是因为十圆硬币不足。桐哉的拇指按下手上录音机的停止播放键。我头上还戴着耳机，听见的只剩下刚才那巨大音量造成的耳鸣。我脱口说出：「你唱歌真好听。」桐哉摆出一副「那种事早在原始时代就该知道了」的表情，用小指敲打退出键，旧录音机吐出一块透明的录音卡带。桐哉伸手抓住落下的卡带。

啊！

原本抓在掌心，桐哉却在半秒后将卡带抛向半空。

像一片不需要的羽毛。

透明发光的卡带，在深橙色的落日余晖下拉出一条抛物线。

啊。

我伸出手。

卡带滑过我的中指指尖。

身体急忙大幅移动。

擅自以我不知道的，错误的，不正确的节奏行动。

和那些愚蠢的，肚子永远像个无底洞般饥饿的动物一样。

啊，啊，啊。噗通。

像一个完美上篮的篮球选手，我伸出的指尖抓住录音带，然后整个人摔进池塘。耳机脱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太阳的颜色彷佛熔岩，灿烂燃烧，目送我入池。

好像听见有人咯咯大笑。

是我自己。

我气喘吁吁地从大概散发着泥泞臭气的池塘水面冒出头。桐哉双手撑着桥栏，上半身探向池子，傻眼地低头看我。

「你是笨蛋吗？」

「有什么关系，别管我！」

「又不是小鬼，你都几岁了啊大叔。」

「四十啊，不惑之年！」

「四十？」

桐哉再次打从心底地发出「你是笨蛋吗」的感叹，嘴角却带着一丝俏皮。那模样还真可爱。

「这都要怪你的歌！」

在水里冻僵的我发出怒吼。

「就算录音带没了——」

桐哉皱着眉头，低声嘟哝。

「那种东西丢掉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在你面前唱给你听啊。」

「不，你要在百万人面前唱！尽情抛头露面吧！」

「你这个混蛋生意人！」

「让我沦为这种人的你才是恶魔！恶党！」

「恶党。」

似乎很中意我用来骂人的词汇，桐哉如细细品尝般重复一次。

如果是恶党，死几次都无所谓吧。

说着，他从靠近桥面的位置伸出手，伸向沉淀、丑陋又耀眼的水面。

第四卷 灼热之城 LOVE WAY I——A LIVING FLOWER——

1

浑身是血的野兽，是不能豢养的喔。

＊＊＊

当我还是个小孩，曾在广播里听过一种奇妙的声音。那是「高丽菜」的哀号。在高丽菜上设置正负电极后通电，再连上类似调音器的机械。配合一定程度的电压，调音器会以一定的音调发出类似「咈咈咈咈」的风切声。

咈——

咈——

不知道谁说着「植物说不定也有精神或魂魄之类的东西呢」，与此同时，我的收音机里仍不断传出规律的风切声。在电流的侵犯下，累积了水气的泛白细胞膜、植物纤维、叶绿素和不断转动的气泡变换着音色。然而，接下来才是这个实验的重头戏。主持人说：「那么，我们接下来试着切开这颗通了电的高丽菜吧。」

放在砧板上。

唰！

呜噫噫噫噫噫噫——————

从原本的音色变成临死前的哀号。

唰！

呜噫噫——

唰！

呜、噫、呜呜呜、呜——

唰！

噫噫噫噫噫噫——————

「接下来把这株仙人掌切成片状吧」，当主持人这么说，我立刻切换频道。所以，我只听过高丽菜的哀号。我讨厌仙人掌。丑陋的外表、看似塞满芋虫的针山，更别说还要切成片状，光是想像就令我想吐。如果是玫瑰的声音，我倒想听听看。

没错，如果是「玫瑰」的哀号。

或许很有趣。

＊＊＊

等等，这个人满帅的嘛。我说。虽然出自拙劣的摄影师之手，这张照片也没有拍坏，照片里的人还是很帅，更证明了他的底子原本就好。这个人，光靠外表就很吃香吧。

「感觉很像以前BOØWY的冰室或尾崎丰吧。」

「不，不像吧。」

「那样不是很帅吗？」

「是很帅啊，但我觉得他将成为现代歌坛的教祖级人物，是个罕见的人才喔。有栖川，你也这么想吧？」

眼前这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侬特利狭窄店内彷佛玩具般小小的椅子上，一边插上吸管喝香草奶昔，一边露出认真的眼神说出浮夸的台词。二十七岁的我不禁觉得这一幕有点可笑。

在这天气正式变冷，即将冲向一整年终点的十一月底。

「我的意思是，他有成为教祖的特质啊。」

「嗯，不过目标不是那些尖叫的女生，而是要让他成为连男人都为之着迷的男人。」

「以这个目标来说，长得太好看反而会成为阻碍喔。」

「没这回事。他身上有一股特殊的美学和杀气，会引起男人的共鸣。」

「佐伯先生，你也被迷得晕头转向呢。」

「嗯。这张照片也是我拍的喔。」

「难怪技术这么差。」

「很棒的照片吧？」

我说「你晕烂了吧」。佐伯这次很奇怪，简直就像坠入情网一样诡异。佐伯是某唱片公司的制作人，正想把麻烦的工作塞给跟他是老交情的我。

我每天都来这间侬特利，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吃了照烧汉堡套餐，然后第一次从佐伯那里看到那人的照片。没想到「他」长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完全颠覆我的想像。

「他几岁了？」

「二十一。」

「这样的话，跟我话不投机吧？」

「为什么？」

「因为……」

干脆杀了他。

我幻想着用打火机炙烤这张照片里，他那黑色双眼的视网膜，使其干燥迸裂。二十一岁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佐伯先生，那可是什么都不懂的小鬼喔。你要我怎么办。

「你自己也曾有过二十一岁啊。」

干脆杀了他。

「我啊，没有那样的过去喔。因为我丧失记忆了。」

「少骗人。」

不是骗人。过去的事我几乎不记得了。并不是曾用力撞到头或什么的。只是回首过去，从没什么好事。

「总之拜托你了。我无法把这事随意丢给别人，他毕竟年轻，还很不稳定。」

「我的确是很方便使唤的人啦。」

佐伯说，你就见见他嘛。

我才不想。

「可以啊。」

但我这么回答。再看了一次那张照片。那是一个歌手的照片。我问佐伯：「你刚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真崎桐哉。是个好名字吧？听起来像艺名，其实是本名呢。真崎桐哉。光「桐哉」这个发音就使我颤栗。佐伯依然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我记得他应该不好男色啊。真讨厌。你为什么露出那种奇怪的眼神？我在心底这么问照片上的他。好可怜。

好可怜。

2

Setagayaku，Chitosekarashuyama。世田谷区，千岁乌山。

我在私铁京王线急行电车停靠的这站下车，拿出一张撕下的纸片，确认上面用铅笔写的文字。为自己看成「千岁鸟山」一事感到羞耻。完全搞错了。

还不到约定时间，我走出位于地下的剪票口，沿着楼梯往上。拿了也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还是收下人家发的美容院传单。走出车站，傍晚的车站前热闹得出乎意料。车站北边有时髦的区民中心，隔着这栋建筑两侧的路旁有刚出炉的面包店、大型文具店、咖啡店、侬特利、书店、Chat Noir咖啡厅、肯德基、美容院、电器行和公用电话亭。出来购物的主妇和刚放学穿着制服的孩子在附近闲晃，也有不知道是为了摇滚还是为了时尚染着一头金发的人，和看起来像无业游民的人。这一带感觉不是非常高级的住宅区，但我住的可是阿佐谷和高圆寺的中间地带。拿来比较也没意义，总之千岁乌山应该是个治安稳定的地区。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我的直觉没错。他不是爬过泥泞之地的人。生长在贫穷环境中的人不会有那种表情。那是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摄取了充分营养，顺利生长，有着粗壮茎叶，总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看人，连什么是「恶」都不知道的黄色花瓣。

即使从脖子的地方折断，顶多只会让外表看起来悲惨，依然不改他拥有强壮根部、粗大茎条和黄色花瓣的事实。

直到枯萎腐烂。

约定时间的三分钟前，我回到千岁乌山车站出口，在那里看到了「他」。

我比一般人高，他也没低于平均身高。但当我微微低头说「你好」，他用右手食指勾住鼠黑色的太阳眼镜，用几乎教人担心眼镜被弄坏的力道，突然把那副眼镜从脸上摘下。我或许不该从镜片和脸的缝隙间直接窥伺他的眼睛吧。当然，我就是想偷看才那么做。那宛如猫科猛兽的反应也很有趣。

我说自己喜欢侬特利。没想到千岁乌山也有侬特利呢。真崎，你讨厌侬特利吗？

他的左手拇指勾在黑色大衣底下黑色牛仔裤的口袋上，就用这种姿势站着。我觉得有哪里怪怪的。你这个人怪怪的喔。从站姿就跟一般人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发出噪音的站姿。假设将城市想成平面的音像，那就是扰乱我们定位的噪音。你几岁了？二十一？为什么站得像个卖火柴的女孩，又像站在涩谷圆山町路边卖春的女人。像是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萤火虫，散发异常的噪音，只希望有人能注意到自己？这样岂不是青春期荷尔蒙分泌失调的坏小孩？

这些话我都没有说。

真崎，有人说过你很像瑞凡·费尼克斯吗？或是詹姆士·迪恩。有人说过你像吗？

我这么说。他露出「那又怎样？」的眼神，什么都没回答。千岁乌山车站楼梯出口旁，平交道开始发出哐哐哐哐的声音，响起的时机也很不巧。黄昏时分的平交道前都是出门采买的大婶、放学回家的学生和寻欢作乐的年轻人，还有满满的脚踏车和汽车塞在那。平交道附近传来鳗鱼店的香气，银行前面已经开始摆出路边摊，从那里也传来章鱼烧的香气，和哐哐哐哐的声音交缠飘散。我眼前是不该在这季节出现的萤火虫，我在心中把这朵向日葵的脖子折断，但没真的这么做。

和照片里的他一样，真崎打扮得一身黑。长度差不多及膝的黑大衣里穿的是薄薄的丝绸衬衫和牛仔裤，但他本人好像不觉得冷。我心想，一定是体温很低吧。左耳耳环上的宝石发出红色雾光，也很像冷血的颜色。

「——你喜欢侬特利？」

他像在跟厨房出现的苍蝇说话，表情分毫未变。

「那是前天刚开除我的店，饶了我吧。」

我心想，他有一副经过锻炼的喉咙。这种人的声音自带一股气场。我说，那肯德基也行。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皱眉往前走。看这方向是往桑德斯上校的方向去，我只好跟上。穿皮靴的他的脚尖踏上铺在已经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桑德斯上校面前的地垫。接着，就在自动门往左右两边敞开的瞬间，他粗暴地将站在门边的桑德斯上校往店里踹倒。原本要说「欢迎光临」的女店员喊成了「欢迎光呀啊啊！」桑德斯上校的正脸着地。

「这里也是。」

他说。我回答「这样啊」。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他说上个月。我们从肯德基旁的楼梯上去，走进Chat Noir咖啡厅。他说还没在这间店工作过。我原本想说「最好别在住的地方附近找打工」，最后还是没说。

我听佐伯先生说过你的事。听说你很中意我的工作……我这么说。我是「做电子音乐编曲的」，他需要我为他工作。他说自己本来在乐团担任主唱，连续换了好几个乐团。可是，他差不多厌烦和人类合作音乐了，也不信任蔓延于乐团人之间的groove幻想。无法用互助合作的方式做音乐，那只是其他人吊挂在特定的谁织成的蜘蛛网下而已。世上厉害的只有一小撮人，我就是那一小撮的其中之一，所以跟那些家伙合不来。他这么说。我说自己也有同感，其实没怎么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他简单说明了至今和哪些乐团成员做过哪种曲调的音乐，引起过哪些人际关系上的麻烦。但在刚才踢倒桑德斯上校的举动过后，现在听到什么都觉得无聊，也没什么想法。我开始发困，对话题感到厌倦，看着他那张文学青年般难相处的漂亮脸孔，想像他的哭声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真想做成样本放慢速度无限循环。我想像着这样的事。可是那依然不太有趣。我们没坐在可以看见区民中心前广场的东侧大窗边，选了更昏暗的，三侧以隔板隔起的包厢位置，两人都喝菜单上最便宜的综合咖啡。我一直在看他那肮脏的红色耳环。好几次想起冰冷爬虫类的血。那就像以透明材质制成的模型人偶会流出的血。

「我是精神上的无能者。」

我这么说。

「真崎作的歌非常有刺激性，所以其他人会输给你带来的刺激。可是，我不会输。我想，我对你来说应该很好用。」

两只黑眼珠看着我。我再次心想，你那双眼睛真奇怪。和冰冷的身体不相称，像发高烧的人特有的湿润黑眸般狂乱。如果看在我眼中是狂乱的，就表示他正常而健全。这世界上的人认为健全的东西其实是疯狂的。好可怜。

我再度这么想，好可怜。

「所以，我不喜欢你的歌喔。」

「你为什么会变成精神无能？」

我还以为他耳朵不好。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刚才在车站前，他对我说的话也迟了很久才回答。他就是这样的人。同时，像消音机一样把我话语中的一部分从自己耳里抹去。

我回答，因为女人和药物。他好像觉得很无聊，看着桌上的咖啡渍，不感兴趣地问：「那女人怎样了？」我回答「死了」，他就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又问「你嗑药吗？」，我说「现在没有了」。因为无能，所以没有嗑了。我现在只是LSD的搜集者。你看过纸片迷幻药吗？我觉得那图案很可爱所以很喜欢喔，笨笨的，我很喜欢，所以在搜集那个。他说，就是那个吧，像纸片的东西。我说「不然我给你吧」。我口袋里行事历的塑胶页面夹着粉红大象图案的纸片迷幻药，随时带在身上。泡过稀释过的LSD溶液的纸，我们叫它「纸片」。

可以同时品尝到绝顶高潮、巅峰和愚蠢的滋味喔。我这么说。所以我已经饱了。他露出「早就知道那种事了」的表情。同时也是「那种事与我无关」的表情。他没叫我交出纸片。一副觉得很无聊的样子。我们默默喝了大概半杯咖啡。除了合法与非法的差异外，咖啡和LSD是相同程度的毒品。他一脸喝到难喝东西的表情，啜饮浓黑咖啡，看起来并不开心。我再次体认，他果然是健全的人。

「其实没有死，只是发疯了。」

我改口说道。

「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疯狂。就在我们家冰箱旁边。我每天看着那个变化，写下日记。很有趣喔。」

「你说那女的？」

「可是，她现在应该痊愈了。因为跟我分手了。」

「你们不适合吧。」

「女人很恐怖喔。是一团慢性荷尔蒙异常的东西。」

「啊！」

他说自己第一次与人进行这么正经的对话，我心想「哇，是喔」。我说「这简直就像用黏胶组合模型一样困难呢」。他就能马上回「对啊，是啊」，我们就是这么有默契。

「——你讨厌我的歌吗？」

他在对话中途接着说。我说「不讨厌喔，我只说不喜欢」，他回了句「是喔」。

我突然开始紧张，背脊窜上一阵凉意。我被自己的这种感觉吓一跳。可是，心想绝对不能表现出来。无论他踢桌子、揍我还是突然脱掉那一身衣服变成全裸，甚至跑去咬旁边的人，我都打定主意绝对不表现吃惊的样子。他又沉默不语，把剩下的咖啡喝完了。我再度想像了讨厌的画面，假如他现在在这里唱起歌来会怎样呢？在这间有长方形木板地，声音回荡得特别清楚的店里，万一这个人现在站起来踢桌子并唱起歌来，我该怎么办？

那就像是忽然有只白鹤站在满是垃圾的东京湾岸「梦之岛」上啼叫一样奇妙。我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可是，他没有啼叫。

「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么说。

我回答「有栖川真广」。他重复了一次「真广」。真实的真，广大的广，读音是MAHIRO。我这么说明。不念MASAHIRO喔，虽然经常有人搞错。他托着下巴转向旁边听我说明，接着复诵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栖川。

接着，他轻轻笑了。嘴唇微微扯动，抬起眼睛看我的那种笑法。

从桌子那端伸长手，拿起我面前的白色咖啡杯，在白色杯碟上方翻转杯子。剩下四分之一的茶色咖啡瞬间从杯碟里撒落，流到桌面。因为桌脚的长度不太平均，咖啡沿着倾斜的桌面在我们之间划出一条线。

「要不要来我家？」

他这么问。我回答「好」。我也不想喝撒出来的咖啡。

3

我们各自付了咖啡钱，走出Chat Noir。Chat Noir外面比刚才还要冷。天空不知何时几乎全黑，只剩西侧还残留一点暗红色的夕阳，一丝一丝棉花般的云，形状好像畸形的鱼。总觉得只要稍微移开视线，红紫色的阳光就会立刻消失，所以我一再回头观察那有着钝重腐败颜色的落日。一颗散发强烈光芒的星星浮现群青色的，夕阳与夜晚的边界。我想那应该是天狼星吧。千岁乌山站前商店街的灯光增加了，往来行人混乱，我配合他的步行速度跟在后面，要不撞上任何人很困难。大家看上去都肤色苍白，一副很冷的样子。

笔直走在车站北侧，穿过十字路口后，他向右转继续走。明明是没有人行道的窄路，无论从前方还是后方都频频有车经过。一个年轻母亲骑着脚踏车，载着戴毛球帽的小婴儿摇晃着从旁边越过，几乎要撞上我们。

穿着黑色大衣的宽阔背影始终背对我，走路的时候大衣前面也是敞开的，一只手插在穿牛仔裤的腰上，彷佛故意要让寒风吹进身体。他不畏寒冷地向前走。我们好像活在不同温度之中。

我心想，这人好像很适合戴颈圈。用附带尖刺的皮颈圈系上脖子，扣上一条铁链，应该很适合他。就算戴上口衔，用黑布蒙住眼睛，铐上手铐，把他踢得滚落地面，一定还是很美。

明明维持一定速度行走，心脏那边的胸口却有点悸动。心情就像随时都能用脚跟踩扁横过脚边的小猫。踩下去的时候，靴底肯定连那纤细骨头的形状都一清二楚吧。因为我有丰富的想像力，就算没有实际踩下去也知道那种感觉。

彷佛来自原始的记忆。

可是，当她说自己「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时，我却一点也无法想像。她是会用自己的指甲狠狠抓伤自己皮肤的人，她的手肘、膝盖和手指关节都被指甲抠得破皮红肿。我们房间里的地板上到处都是掉落的皮肤碎片。因此，她一天得吸地好几次。我则得帮她在红肿的伤口上擦好几次药，并包上绷带。她会对免疫抗体过敏，是容易受到刺激的人。她说那是我害的。因为我非常讨厌对刺激迟钝无感的人。

我最讨厌听不到噪音的耳朵。可是，我的耳朵听得见的音域微粒子，对她的鼓膜似乎无论如何都绝对发挥不了作用，所以她听不见。比方说，当我在半夜听见蜘蛛被杀死时发出的声波，慌乱得从棉被里跳起来时，她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是这种感觉。例如，「高丽菜」那种东西绝对不是食物喔。我这么说，而她完全无法理解，只能站在厨房里对着砧板茫然失措。

我真的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

「我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喔」。

她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即使不到我的程度，她的天线还是比一般人灵敏许多，感受力也很强。除了有如此纤细的神经，她也足够爱自己，拥有充分的自尊，不能输给这样的我，所以把这句话当成起死回生的最后手段。因此，我说不出「不是那样的」。要是这么说了，就等于在说「你果然是我们之中比较笨的那个」。

我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喔。

我将和你分开喔。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我知道，一定绝对会变成这样喔。她说着「会发生这么过分的事情」并嚎啕大哭。她还说，连那种结局都看得见是最惨的悲剧。

我说「那还真厉害呢」。这个人已经和以前不同了。连「A I U E O」是从「A」开始都不知道了。因为，我和她总有一天会分开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们终究会死啊。可是，我说不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这样被她甩了。

请保重，请过得幸福。最后我这么说，然后把她的脸和家里地址忘了。

等一下。

我突然这么想。我现在为什么走在他后面？在车多狭窄，无法直直前进的路上，我为什么以同样的速度跟着身穿黑色及膝大衣，头也不回向前进的他呢？假设我现在突然停下来，比方说被车撞了，又或是默默右转走回千岁乌山车站，他说不定不会发现。

穿黑衣服走在太暗的路上很危险喔，你知道吗？

说不定会被没开车灯的登山自行车撞到喔。

最好小心一点。

真崎。情不自禁地想喊他的名字，自己都觉得滑稽。因为真崎这两个字的发音太好听了。光是发出这两个音就能发挥疗愈的效果吧？这个想法也很滑稽。他刚才在Chat Noir复诵了一次我的姓氏有栖川，就和那一样没有意义。明明小我六岁，我为什么追逐着那道背影呢？

最好小心一点喔。

逢魔时刻，人会死喔。

唉，我说你啊。

走得那么直很危险喔。

我突然想起佐伯那双沉醉的眼神。就像被花衣魔笛手侵犯的眼神。不能变成那样喔。不能被蛊惑喔。

不能爱上他喔。

那种噪音。

我几乎快想起什么，但还卡在喉头就避开了。那是什么呢？我差点想起他的歌。他自己一个人作词作曲，挖掘了他的制作人佐伯要我为那首曲子「做电子音乐编曲」，他要求我以非常无机的，电子的，暴力的，工业音乐风的，非人类的，异常的声音构成这首曲子。我也相当优秀，一开始就回应了他的委托。佐伯和我做出的结论，是采用「MINISTRY」为代表的那种融合摇滚攻击性与过度激烈Techno的展现方式。这对我而言太简单了，但「他」似乎也认同了我做出的音乐。因此，佐伯向我提出接下来正式和「他」一起做音乐的建议。

最好不要喔。我知道自己早已疯狂，所以很认真地这么想。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最好不要唱那样的歌。太危险了，小心一点。

拜托了，最好小心点。

我现在一边走夜路，一边祈求似的想着这样的事，问自己到底想怎样。一定是那道黑色背影害的。我这么想。就像她把一切都怪罪于我，我也把责任推给他。真崎。我终于开口喊了这个名字。

「真崎。」

两步之外的他转头回应：「什么？」

原本想说「我可以回去吗？」。我已经明白了，能回去了吗？

我不喜欢你的歌。

「前面就是了。」

他右手指着的地方，离我们停下脚步的街灯下，大概再走十步就到了。因为很近，我觉得把那话讲出来有点好笑，于是陷入沉默。

「你喜欢我的什么？」

他忽然这么说。这人没头没尾地在说什么啊？睁着一双像是跟我活在不同宇宙，与我种类不同的可怕黑眼珠，彷佛哪里来的世界之王，又像个确信犯一般，以疯狂的眼神问我。

「既然不喜欢我的歌就说说你想要我的什么吧。我可以给你一个。」

「啥？」

我这么问。没有轻蔑的意思，真的吐不出别的话。接下来，我回答他：「佐伯先生说他喜欢你的名字，还说光听就颤栗。」他和刚才一样扯着嘴角微笑道：「你的名字叫佐伯吗？」

「我也不喜欢你，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可是你的手脚今后将成为我的工具，所以我也可以让你拿走我一样东西。」

「你要哪里？」如此询问时，他理所当然地伸出食指，指向头顶的夜空，轻轻挥手说：

——直到攀上巅峰。

一阵头晕目眩，快吐了。再继续这种不知道要去哪里的对话，我真的会生病，再也回不去了吧。什么都没做就冒出一身冷汗，真不妙。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啊，是喔。彷佛彼此都只是个孩子，毫不客气地连衣服一起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完那十步，转个弯。踏上建筑外侧类似逃生梯的生锈铁梯，沿着螺旋阶梯一路走上四楼。一楼到三楼那些厚重的门上写着「个人进口代理」、「宝石贩售」等小公司及办事处的名称和门牌。他说这栋楼本来就不是住家，傍晚五点过后就没有其他人了。的确，现在建筑物里没有一扇窗亮着灯。拿出钥匙打开最上层四楼的门，他打开电灯。

光是马不停蹄地走上四楼就筋疲力尽，看见屋内状况的瞬间更是震撼到差点腿软。这是一栋没有电梯的建筑，但包括瓦斯炉和流理台在内，在这个形状特殊，约莫四坪大，绝对称不上干净，连壁纸都快脱落的空间中央，这人居然放了一架平台钢琴，Steinway的平台钢琴！

我问他「你住在这里吗？」，他说「对」。朝南的大窗外有突出的阳台，大概是搬家公司的人从这里把钢琴吊进来的吧。我问他你睡哪。他回答钢琴底下，彷佛不当一回事地对我说：

「你弹啊。」

用鄙视奴隶的表情这么说。

「弹什么都行，我来唱歌。」

4

浑身是血的野兽，是不能豢养的喔。

对了，我原本想跟佐伯说。

不能豢养。

浑身是血的野兽。

野兽那种东西。

我既不想成为系住他的锁链，也没义务这么做，我不想看到那种东西。没错，不想看到。我每分每秒都以一定节奏说再见，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根本无法和这种东西待在一块儿。

他像音乐盒上的人偶，只能跟着我刻下的节奏跳舞转圈。纸作的小人偶，我用手就可以捏扁，而他只能在我掌心浅笑。这样真的好吗？

这样就好吗？

于是他用低沉闪亮的声音践踏我的歌，嘲弄似的践踏。佐伯先生，他的名字属于你，我什么都不需要。但是，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他说我可以从他身上扯下一条手臂，从喉咙里掏出心脏或是拿走右手小指的一片指甲，什么都可以，他说能有一样东西属于我。我该怎么办？

真崎，我可以在你身上接通正负电极，将你切片吗？我觉得那样也不错，怎么办？

我想用一定节奏敲打Steinway钢琴的黑白键盘，将你切成碎片，那样也可以吗？

我不喜欢你的歌也不喜欢你的人，所以请容许我做这种程度的事吧。

现在，我忽然清楚地，毋庸置疑地，明确地知道未来会变得怎样。

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吧。我很清楚这点。我就是知道。你大概不知道吧。算了，那种事情只有我看到就好。

那样非常轻松。

我问他，你读过《小王子》吗？你知道那个故事里出现的玫瑰吗？小王子种的一朵脾气不好又寂寞，用玻璃罩子盖住的玫瑰花，你知道那个吗？在只容得下小王子一人站立的小小星球上，深夜里的太空中，孤独盛开的那朵玫瑰。我认为那朵玫瑰在发光，以玻璃纤维制成的那个，在暗夜中发光。

只要通电就会发出透明的光。

我说，你啊。

不小心点会很危险喔。

长得太快会死掉喔。

小心点啊。

小心点啊。

＊＊＊

我们在夜里离开他家。「快赶不上末班车了。」我说着便盖上Steinway的琴盖。他和我一起走回千岁乌山车站。我自认不会迷路，但他默默地锁上四楼的门，跟我一起折返。结果，我真的差点转错方向。他摆出「看吧，我就知道」的臭脸，那眼神就像在看笨蛋小学生。可是，谁也不曾开口。我们之间毕竟没什么共通话题。他说的话很无聊，我一下就听腻了。而他本来就对我没兴趣。

原本热闹的商店街几乎都拉下铁门，沦为一片沉默的灰。文具店、银行、鳗鱼店都打烊了。只有章鱼烧摊贩勉强留着。

淡淡的白色街灯照亮平交道。

你打算怎么做？他突然开口。

「什么？」

我看着他反问。

再次心想，真想把那双盯着我看的黑眼珠拿来烤。

或是像处理水煮蛋一样拿来煮。

我还没告诉他，自己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会规规矩矩地问出这种事，你果然很不正常。

「我想看你死亡的那一刻。」

我这么回答，说想亲眼见证你的死。

那一定很有趣。

会非常有趣吧。

「啊！」

双手插进黑色大衣内侧的牛仔裤，他微微一笑，然后说「好啊」。

站在我身边的他直接迈开步伐，走进平交道中间，站在那里。皮靴踩上陷入水泥地的铁轨。从那里转头看我。冷风吹过我们之间，真冷啊。他以独特的姿势站在那里。充满噪音的站姿。像一根吸满铁屑和灰尘的磁铁。

像一只鹤。

像一朵玫瑰。

像一朵自动机械般的，玻璃纤维制成的玫瑰。不畏寒冷地站在那里。

平交道从我斜上方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眼前的护栏缓缓放下。

我站在原地。那红色的灯光和金属声响好美。

好美啊。

（插图p003）

他踩着铁轨站在那儿，直直盯着我。

我狡猾的听觉沿着那条铁轨，听见远处驶来的电车轰隆作响，听见平交道紊乱节奏的哐哐哐哐警示音，也听见自己朝静谧冰凉的夜晚空气呼出二氧化碳时发出的声音。非常冷。冷到动弹不得的我很幸福。冷得身体都麻痹了。他的鞋跟踩在铁轨上，望着我。理所当然地，冷冷地看向这边。我笑了。连他身体里齿轮转动的声音都听见了。听见电流窜过，脉冲波矩形波动的形状。也听见LED，发光二极体点燃瞬间发散的光。听见濒临绝种的肉食动物高贵的叫声。

以蝙蝠死去时的声波。

听见电车发出的哀号。

低吼的警笛。

摩擦两条轨道的声音。

非常冷。即使如此，他的黑眼珠仍动也不动地望着我。而我看着站在那里的他。

＊＊＊

京王线金属银的电车陆续从我眼前穿过，驶入右手边不远处的千岁乌山车站月台后停下。从我站的地方能看见几位乘客上了车，几位乘客下了车。列车长大概会来骂我们吧。我们大概会被罚钱吧。平交道护栏再度从我眼前缓缓上升，回到原本的位置。真崎靠在轨道另一侧的护栏上哈哈大笑。上升的护栏离开他的手臂，他也把身体从那带着粗俗黄黑配色的棒子上挪开，依然笑个不停。往柏油路面一坐，又躺在地上笑得蜷起身体。

我穿越平交道，来到他身旁。

他躺在地上，抬头冲着我笑，右手手指摸上我的鞋子，呼吸都不顺畅了。

「一般人不管怎样都会阻止吧！」

他大声说道，还在笑。我回答：「是啊。」

可是很有趣喔。我接着说。

我刚说完「很有趣喔」，他听了又止不住笑意。右手掌心握住我的鞋尖，像个站不起来的孩子般放声大笑。

第四卷 灼热之城 伊甸之下——UNDER THE BEAUTIFUL HEAVEN——

1

桑纳托斯(Thanatos)。那就是死亡。

＊＊＊

（佛洛伊德说过，人类有「生之本能」和「死之本能」。人类在同一个身体里潜藏了活下去的冲动和赴死的冲动。生之本能是情欲，死之本能是自我毁灭。）

冲动也能称作本能啊。

还是与生俱来的。

（是这样吗？）

用美工刀在膝盖……右脚膝盖上随便划一刀。伴随着割开薄膜的感觉，切开了皮肤，瞬间露出白色的脂肪，随即涌上鲜红的血液。盈满的血液流淌。

一条血痕朝膝盖后侧流去，往下滴落。染红了袜子，大概马上就会变成咖啡色。

（只要没割到动脉就不会死。）

冰冷水泥地下停车场角落，我穿着制服裙子直接坐在被汽车废气熏脏的鼠灰色地面，做了这个实验。只割这种地方不会死。总觉得我不是想死，是在确定自己不会死。

从学校指定样式的书包深处拿出新的绷带，往膝盖的伤口一圈圈缠绕，用力绑紧。

（石田清花老是在「假装受伤」吧？不觉得很恶心吗？）

（她那么做是想逃避上体育课吧？）

（可是你们不觉得她的绷带很奇怪吗？看起来超假，太蠢了，太恶心了。）

昨天班上的渡部夏美她们在厕所里说的这些话，因为太大声，透过厕所墙上的磁砖回荡，连在外面都听得见。

（那家伙去年也跟我同班，当时就是个说谎精，最好别跟她讲话。）

（别叫她石田了，干脆叫她谎田。）

不是石田清花，是谎田笨蛋，哈哈哈。她们开心地说着这样的话。我不懂那些女生为什么有力气管别人的事。大概是活得无忧无虑吧。我不能理解。会去管别人这么多，是因为自己的内在没有需要应付的谜团吗？

不，不是的。无论自己内在有没有那样的东西，只要是看不顺眼的事物都是惩罚的对象。

（丑陋是罪。）

只活了区区十四年就把自己当上帝了。我们都一样。

（人类身体里天生就有一种清算本能。）

美工刀的刀刃，从左手手腕上横向的深纹里切进去一点，像沿着虚线割开那样，从拇指下方往小指方向轻轻划过去，痛痛痒痒的。这时，听见停车场的电梯动起来的声音。我就坐在电梯门附近。会被住在这栋公寓里的谁看见吧。被看到也没关系，只是我早就预料到对方会露出什么表情。就像眼前突然被泼洒了非常肮脏的东西，露出一种非常困扰的表情。

（不然就是像寻子那样哭哭啼啼。）

（一脸悲伤。）

所以，我最好换个位子。可是——

——啊！

这时……

双耳的鼓膜毫无预警地把我的脑袋和身体变得不对劲。

我的心脏，在身体中央擅自地，莫名其妙地膨胀。说不定是因为体内血液不足，我快死了吗？一想到可能会死，脸上突然开始冒汗。听见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隔着电梯门也听得见。

歌声。

他在唱歌。

独自唱歌。

缓缓的，安静的歌。是我从没听过的曲子。英文歌词。不认识的歌。我开始想吐。心脏受到莫名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人很不舒服，感觉内脏都要呕出来了。

（厚重低沉的声音。）

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声音里有坚定的芯。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经过锻炼的声带才发得出那种特别的声音。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明明只是轻松哼歌，听起来却那么宁静，我感到不可思议。那是一首清楚回荡，温柔的歌。

（真怪。）

（心跳听起来像杂音。）

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因出汗而黏腻，刀尖再度刺进左手腕血管里。现在还没深入动脉，所以我应该不会死。可是自己的心跳却在耳中响起，让我觉得自己或许快死了。电梯来到地下楼层，自动门打开了。歌声中断，我依然坐在原地。

喜欢穿全黑的衣服，戴暗色太阳眼镜，总是全副武装的真崎桐哉。这就是我和他的初次相见。

我当时还不知道真崎桐哉是谁，也不认识他组的「Over Chrom」。

（我对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的事物几乎是无知的。当时的我就是如此幼稚。）

桐哉低头睥睨坐在他脚边的我。拿开太阳眼镜，让我看见他的双眼。地下楼层的日光灯昏暗，我看不清楚他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可是，桐哉对美工刀、手腕和鲜血都视而不见，撇着嘴笑了。彷佛他认识我，笑得像我们早已熟识。接着，他开口说：

「就这样？」

用以歌唱为业的人的声音那么说。

（咦？什么意思？）

桐哉问我「就这样？」。

我没有回答。一方面是不懂他想表达什么，一方面是不想讲话。桐哉也不打算等我回答，丢下我就走了。这时，美工刀总算从我指缝间掉落。手腕隐隐作痛，拇指抚摸伤口，摸出一片血。这次割得好像比平常都深。痛了起来，我好想哭。从书包里拿出绷带，用力绑紧。用沾血的手缠绷带，在绷带上留下难看的斑斑指印。对面传来汽车发动引擎的声音，接着是毫不犹豫地驶过停车场的轮胎声。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有人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吗？竟然就这样走掉了。）

伤口的疼痛瞄准脑内的一部分刺入，左眼泛出泪水。我心想，不能原谅他。那时，他对我做的是非常温柔的事。

将美工刀收进书包，我从地下停车场搭电梯回到位于十楼的家。母亲和父亲都不在，姊姊寻子在客厅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吃加热焗烤的冷冻食品，看了我膝盖和手上的绷带一眼。电视里传来观众的笑声。姊姊已经是大学生了，但从三年前，她变成一个带有奇怪认知的人。寻子说她不该生为女人，说自己精神上是个男人。可是，她又说虽然精神上是个男人，与生俱来的性向却是扮演「受」的角色。既然如此，以女人身份活下去不就好了吗？我和父母都这么想。然而，只要我们这么说，寻子就会露出非常受伤的表情，用动画配音般的语气弱弱地说「老子才不是那样呢」。我讨厌姊姊。这个家里没人喜欢姊姊。穿男人的衣服和内裤，买她根本用不到的刮胡刀，好恶心。

寻子看到我的绷带，脸上是哀伤的神情。吃焗烤奶油虾的叉子含在嘴里，两条眉毛皱成了八字。我问寻子：

「住在我们公寓里的明星是谁？」

「春日瑶子和北川麻由。」

「男的呢？一个唱歌的人。」

「Over Chrom的主唱。」

「那什么？」

寻子说，前阵子唱了某部电视剧主题曲的双人组合。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上网搜寻。找到官方网站。

正式名称是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看了照片，找到我遇见的真崎桐哉。心情很奇妙。刚才还活生生出现在我眼前的人。

又想吐了。我放开电脑滑鼠，擦掉指腹上的血迹。

想起那首歌。那以低沉声音倾诉的，他的歌。

为谁而唱……

2

巨大黑色的声音将我们压垮。我蹲在LIVE HOUSE中央的地板上听。会场是全站席，挤满了人。我身边有好几双脚在跳跃。鞋跟有如万马奔腾。

观众多半穿黑衣。没有明文规定，只是桐哉喜欢黑色，这么穿的女孩就很多。我穿柠檬色的T恤。因为不想被卷入黑色的波浪中。反正不会因为衣服颜色不同被赶出会场。桐哉在某次接受杂志专访时说过「我不会因为控制了观众就感到高兴」，所以也有人故意不穿黑色。但说到底，我总觉得这样还不是乖乖顺从了桐哉说的话。每次这么想，脑中就一片混乱。

对我们说出如此难以理解的话的桐哉有罪。

「你还好吗？不舒服吗？」

一个站在我旁边的大姊姊抓着我的手臂这么说。在曲子与曲子之间的嘈杂噪音中。

（我时时刻刻都不舒服。）

随时随地都想吐。可是，站不起来并不是因为这样。

「我只是想这样听。」

听了我的回答，一身黑衣，化着漂亮妆容的她就像我说了什么好话似的点了点头。

「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她温柔地说着，我们相视而笑。彷佛在遭逢海难的船上，下一波痛楚沉重的波浪袭来前，只有一瞬间的缝隙中，确认彼此依然活着的伙伴。我用双手抓住自己肩膀，像犰狳般蜷起身体，蹲在地上等待下一首歌。

机械装置的，冰冷的噪音，充满我们所在的场地。

（《ELECTRIC ROSES》）

那首歌的名字。

机械装置的玫瑰。

被键盘环绕的男人敲打reload键，将电子式的，数位的，电脑合成的音乐朝电子乐器之外抛掷。Over Chrom电子编曲的音乐出自这男人之手。有栖川真。像个高高的影子，总站在舞台后方的男人。他是影子。站在舞台下的我也是影子。太阳只有一个人。

朝脸上倒爱维养矿泉水，桐哉重新拿好麦克风，回到舞台中央。麦克风抵在唇上问「你们还没听腻吗？还有干劲吗？真厉害啊」，说得像不关他的事。他紊乱的呼吸声和热气都被扩音器放大，暴露在众人面前。

「各位，我真同情你们……」

他笑了。

「听了这个就无家可归了……怎么样？要跟我来吗？」

他这么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身边响起观众的哀号。我捂住耳朵，内心变得非常不安。心脏又跳得那么不规律了。我没有被卷入那片哀号。我不呐喊。我不想跟你们这些人一样！

（就这样？）

（我可是听过他真实声音的人。）

（不是透过通了电的麦克风，我听过他真正的声音。）

我对这种事抱持无聊的优越感。没对任何人说过，小小的优越感。

可是——

一旦开始唱歌。

（异常的声音。）

不行。

自我毁灭。

诱导着什么。

（低沉热烈的声音与白色残忍的光。）

会被这个杀死。

（生之冲动。）

反过来说。嗜虐。

（活下去的力量。）

——歌声成为一把厚实的刀刃，斜斜插入我的头部正中央，处以斩首之刑。我像个被割开头颅，露出内容物的不堪之人，双手捂住耳朵，坐在地上忍耐。

「桐哉、桐哉。」

身后有个人放声尖叫。

「要解散了吗？桐哉，要解散了吗？」

截伞是什么？脑中无法变换出对应的汉字。转头一看，那是个绑了麻花辫的老女人，双手圈在嘴边一直大喊大叫。

场内音量这么大，她的声音也不可能传到台上，却不停喊叫。

（Over Chrom会解散？）

诅咒。

一瞬间这么想。我要诅咒这女的。

从摇晃的地板上起身，徒手殴打那个肮脏的女人。人太多了，空间局促，无法用力殴打。摸到那女人的脸，感觉自己的手也要弄脏腐烂了。

「杀了你喔。」

我用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需要美工刀。被我揍的那女人半张脸还在笑。红色口红跑出嘴唇。

（肮脏的女人。）

拉开腰包拉炼，将右手手指伸进去握住美工刀柄。这时，有人轻轻环抱我的双肩。

是一个将短发染成浅金色的女人。她就这样按住我的肩膀，把脸凑向对方说：

「这孩子是认真的，你快走吧。」

「…………」

绑麻花辫的老女人半笑不笑地后退，钻过其他观众，跑向会场后方。

（解散？）

消失？

我回头仰望舞台。全白的光线下，那里看起来就是个耀眼的地方。规律的轰隆声响不断从左右两侧喇叭洒下。眼球好痛，喉咙好渴。

（不过是个男人唱的歌，我为了这个到底在做什么？）

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舞台上唱歌的桐哉。沐浴于探照灯光下，用撕裂般的声音唱着杀人的歌，包含极度暴力与痛楚的音乐。

（这地方太大了，听不到那时的歌。）

声音和歌都听不到。我看着这一幕，彷佛时间停止，看着刺眼闪光灯拍下的照片。

他所站立的舞台是遥远的天堂。底下的我们身处地狱。

介入我和麻花辫女人之间那个一头金色短发的人二十岁，名叫夏凛。Over Chrom在全国各地举行的演唱会，她几乎都有跟。她对我说：「每次都有看到你呢。」

「你很可爱，所以我注意到了。」

是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我自称「小花」。

清花这名字太干净，总觉得不喜欢。

我说自己十四岁，夏凛的朋友们就惊叹地说：「是喔！这么小就自己一个人追星，小花你很成熟嘛，很独立喔。」

夏凛说，一个人追星太辛苦了，互助合作吧。

多的票可以提供给对方，找便宜旅馆一起住更省钱。

不然追起来太辛苦了。

「就算不这么做，那男人已经让我们够辛苦了。」

夏凛这么说，伙伴们都笑了。

脸上写满「无可奈何」，笑着说「没办法」。

我们能轻易分享彼此的心情，成为伙伴。

拜那男人所赐。

「好想成为『TB(TEN BLANK)』的西条朱音喔～～」

「真的，我也想～～」

「为什么？她和桐哉什么关系？」

「不会吧，你怎么现在还在问这个，太迟钝了！」

「看他对待她的方式，应该不是正牌女友啊，顶多是当妹妹疼爱吧。」

「就是这样才好啊。这种立场是最吃香的，多轻松啊。当正牌女友太沉重了。」

「不过大家满常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桐哉总带着她。」

「偶尔是因为工作吧，就不知道有没有刻意制造见面机会。」

「那个人原本就公私不分。」

「桐哉嘛，没办法。」

「因为是桐哉嘛。」

「毕竟是桐哉嘛。」

为了等早上第一班电车，我们聚在深夜的家庭餐厅。半睡半醒间，我听见夏凛和伙伴们愉快地聊着这样的内容。

「鲇见那时也闹很大。」

「啊，对了，鲇见今天有来吧？」

「在最后面……靠墙那边，偷偷摸摸的。」

「不晓得鲇见知不知道呢。解散的真相。」

「不会吧，不可能！她已经完全和桐哉切了。」

「什么解散？」

我问她们。

大家都笑着挥手说：「不可能不可能。」

「只是网路上的谣言。」

「又没理由解散。」

「不可能是因为吵架嘛。那两人从一开始就关系不好。」

「是吗……」

夏凛说。叼着Menthol香菸点火。凌晨三点，亮得不自然的家庭餐厅电灯下，我眼中的一切都是那么干燥。像在做梦，视野狭隘。

「真广很难说喔。」

真广。这是有栖川真没有对外公开的本名。但对狂热粉丝来说，掌握这点资讯天经地义。

「真广对Over Chrom比外表看上去更执着，心态也更扭曲喔。只是没表现出来。如果会跟桐哉分开，或许是真广提的。」

「要是做了那种事，真广会被我们所有人杀掉！」

「他晚上不能走夜路了。」

「话说回来，没了Over Chrom，真广要怎么存活？桐哉应该满不在乎就是了。」

「别说他满不在乎！我认为桐哉会为Over Chrom殉情！就算是真广说要解散，桐哉也会包庇真广，说那是他自己的选择！然后跟Over Chrom一起死！」

「这只是你的妄想吧。瑠衣想看那家伙自杀啊。」

「因为我不要他们解散嘛……呜呜呜呜！」

伙伴中最年长的瑠衣趴在桌上，真的哭了起来。

大家会笑着否定谣言不是相信「永远」，而是害怕未来。

我看着夏凛。后者朝空调下风处吐出Menthol菸圈。

不以为意的冷静。

「嗯，我会转告真广。」

夏凛这么说。

咦？

（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当时抖了一下。）

感觉就像眼前开了一个不该开的洞。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说！造成反效果就糟了，不行啦！」

瑠衣脸色大变，急忙阻止夏凛。

夏凛身边这群伙伴都知道。

她已经获得和「真广」直接交流的身份。

（当女歌迷接近他们到这种地步——）

通常和「性」脱不了关系。

我有点不开心。

但也不是非常。

或许是因为我喜欢夏凛吧。

「啊，小花，没事喔。我什么咖都不是，只是二军啦，二军。只拿到真广的手机号码，他偶尔找不到其他女人才会想起我。顶多是这样。和桐哉完全零接触。那两人私底下没什么交集。」

夏凛笑着说。笑容很寂寞。

（相信爱情这种东西太愚蠢了。）

（算计是用来取代爱的行为。）

我有洁癖。夏凛知道我的个性，先打了预防针。她的直觉很准。或许夏凛心中也有某种和我类似的洁癖。

「我——」

说到一半又吞回去。

（我听过那个人的歌。）

（在我住的地方。）

听过他的歌。看过秘密的一面。

（这是不能说出口的事……）

最后我改口对夏凛说「好羡慕你」。夏凛露出五味杂陈的笑容说：「小花真可爱，我喜欢你。」

和她们一起跑场了一阵子，我发现夏凛的伙伴们背地里还是很嫉妒她。她们嫉妒夏凛能说出「自己不是什么咖」的特权，同时也觉得和她走得近是一种荣耀。就像世界是世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就像天空是天空。

「有栖川他啊——」

那天晚上，和其他伙伴分头搭电车，只剩我和夏凛一起回家的半夜，她喃喃说道。

和我说话的时候，夏凛不太叫他「真广」。大概是顾虑到我的心情吧。

那天演唱会上，我又不舒服到了极点。搭电车也晕车，为了不当场吐出来而拼命忍耐。

「说他们有个约定。Over Chrom组成时，桐哉说有栖川的手今后将成为他做音乐的工具，所以作为交换，他也愿意给有栖川一样东西，什么都可以。于是，有栖川说：『想亲眼见证你死的模样』。」

「死的模样。」

我复述了一次。

他在说什么啊？

好奇怪。

有栖川这人真的毫不掩饰。

坦率又诚实。

（我想这么说。）

我也拥有相同的欲望。

能与那份疯狂的情感精准同步。

（因为我们总是目击到舞台上那个近乎死亡的东西。）

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

说出这种话的桐哉犯了个错误。

「他说，桐哉回答『好』。」

夏凛说。

「真像个笨蛋，好傻啊。」

喃喃低语，流下一滴眼泪。

这样算笨吗？

我不明白。

「绝对没有人能介入那两人之间喔。不能介入。」

夏凛小声地说。

（他们或许会分开。）

听了夏凛的话，我这么想。

或许有结束的一天。

＊＊＊

我深夜回到家。客厅乱七八糟。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姊姊（自称哥哥？）寻子一边看电视上的体育新闻，一边吃着微波加热的蛋炒饭。

餐桌上有一封母亲留给我的信……给清花。学校打电话来了喔。不要跷课，要好好去上学。需要钱的话来找妈妈商量，不要擅自使用我的金融卡。

还有，妈妈有件重要的事要说，明天待在家别出去……

「那个啊。」

寻子没看我的眼睛。

「老爸的公司已经不行喽。」

「别用男人的语气说什么『喽』，小寻。」

「我们家破产了。」

「破产？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但老爸可能会搞人间蒸发，老妈或许会跟他离婚。听说公司负债三亿。」

「这栋公寓也会卖掉吗？」

「老妈那么爱面子，要是被邻居知道破产的事，她一定住不下去。大概会搬到很远的地方吧？」

姊姊懦弱地说。

我们一家似乎即将分崩离析，即将毁灭。

（倒数计时。）

我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

倒数计时。

「不够啊，还不够。你们在搞什么，跟上来啊！」

桐哉不耐烦地站在舞台上呐喊，对我们怒吼。

「认真一点啦，拿出所有干劲，没有退路了啊！别妥协！别以为还有第二次，少在那里松一口气！只有一瞬间而已！在这里去死吧！」

我附近有人哭出声音。像承受了痛击，捂着脸哭泣。黑色波浪将我卷入，大力摇晃。

真心痛恨这理所当然的发展。

对我们说「去死吧」。

握拳的手指敲打自己的胸口。

「拿去啊！喂！」

做出抛出心脏的动作。

焦躁不安。

（为何这么想伤害我们？）

会场观众都歇斯底里地蠢动，我连蹲下来的空间也没有，像在严重客满的电车上被人从背后推挤，硬是推到最前排，死命抓住隔开舞台与观众席的一道扶手。

桐哉就在我面前走动。站在舞台最边缘，低头看我们。我从他脚边仰望。

（原来他是拥有这种眼神的男人啊。）

什么都看不见。

透明的，空洞的。

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说说看你们想要什么啊！」

低沉的声音，对着麦克风低喃。

大量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从我背后涌上。

「再来！」

指尖指向上空，桐哉说。

「只有现在了，给我更多！」

被舞台束缚，感觉逐渐麻痹。

痛楚也麻痹了，中毒发狂。

（……为了确定自己不会死，切开皮肤与静脉。）

（为了确认而持续伤害。）

（继续这样下去，只会遍体鳞伤。）

伤口只会愈来愈深。

总有一天会死。

我站在原地哭泣。

说说看想要什么啊。

快啊。

临死之前。

（在他的操纵下，观众们一起回答。）

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

（他创造出的，机械装置的。）

（天堂的名字。）

啊。

对吧？

桐哉抿唇笑了。蔑视一切的笑。

这种东西吃得了就吃啊。

等到连骨头都啃干净。

就是说再见的时候。

会场的大灯全开，开始进行场内清洁。即使如此，那天晚上仍有成群结队的黑衣人在会场内外哭个不停。包括夏凛的伙伴们。传单散落一地，瑠衣趴在肮脏的地上哇哇大哭。夏凛轻拍她的背。

「就算是桐哉，我也是第一次听他说再见。」

「太过分了。」

「我从今天开始要讨厌桐哉了！」

瑠衣哭哭啼啼地说。

「否则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受够了！」

「舞台下应该发生了什么吧。」

「今天的真广怎么样？跟平常一样吗？」

「不觉得真广心情也很差吗？」

「饶了我们吧，真是的！」

听着她们说话，我茫然地站在温度已经冷却的LIVE HOUSE正中央。

会场后方墙边也站着一个女人。她和我们不一样，始终抬头望向正在撤离乐器和监听喇叭的舞台。

身穿同款T恤的工作人员在舞台上来来去去，那里已经没有耀眼的光。

我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夏凛她们在聊八卦时，有时会提到她。是鲇见。

（曾获得桐哉特别待遇的女人。）

她的眼里也什么都没有。

和桐哉一样。

始终抬头望着舞台，直到那里一个人也不剩。

这女人的眼神就像刚刚目睹了一场谢幕。

可是，她还和我在同一个地方。

望着他曾站过的舞台残骸。

3

即使是深深伤害我们的隔天，桐哉仍笑着走在路上。瑠衣生气地说。

「什么意思，你在哪里看到他笑？」

「听我说！那家伙居然在车站后面的便利商店买关东煮！」

「真假！」

「说什么『一定要放蒟蒻丝』，还说『我最爱蒟蒻丝了』。」

「好讨厌喔，是笨蛋吗？那家伙太可爱了吧！」

「很可爱呢。」

马上就忘了生气，瑠衣和伙伴们握着手这么说。听我说，他不但可爱还很帅！瑠衣一边跺脚一边继续说。

「桐哉一个人吗？」

「想不到吧，他跟真广大人一起……」

「呀！我搞不清楚了，那两个人到底在干嘛？别一起吃什么关东煮啊！」

「真广的地位还不如经纪人。」

「谁教他是比工作人员更方便使唤的男人。」

「毕竟这是个排他的团体。」

「毕竟很闲。」

那么闲就打电话给我啊。夏凛抽着烟，一面苦笑。

伙伴都笑了。

我也这么做。

（我们短短的，微不足道的日常。）

桐哉在舞台上倒下。

我站在会场最后方，从发出热气的人们后方看着那个。

（我的耳朵一如往常，听不到喇叭传出的轰然声响。）

机械装置的凶暴乐音，在我身上找不到停留之处，就这么穿透过去。

我是个幽灵。

哇、啊，啊……分成好几阶段的欢呼也从我身上穿透。

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远方发光的舞台上，桐哉的腿好像很沉重。脚在地上拖行，膝盖也跟着失去支撑作用。感觉就像家里的柱子撑到极限，应声折断。他的身体失去支撑，从肩膀跌落地面。音乐继续，我睁大双眼看。睫毛和眼皮都是冰凉的，不管看见什么也无所谓。

（去死吧！）

舞台上叠起的键盘后方，有栖川真广脸上带着桐哉何时死去都没差的表情站在那里。

桐哉倒下了。

（令人几乎窒息的高温空气。）

将麦克风抱在胸口，桐哉还在唱。倒在舞台上的身体仰躺，沐浴在强光下，歌唱。

（要是就这样。）

要是就这样坏掉。

（就是说再见的时候。）

随便啦。

我的心情很冷漠。

你高兴怎样就怎样。

（前往更高、更高、更高的地方！）

高温。

朝天际唱出的歌。

甩掉我们，破坏肉体，确认自己还活着，擅自前行。

我想听自己的耳朵听得到的音量，想听安静的歌。

不在这里的歌。

（那首歌为谁存在呢？）

温柔的。

他的歌。

永远不会来到我手上……

啊，啊，啊……隔着时差回荡的声音，与鼓膜引起共鸣。动物嘶吼的声音。不祥的哭声。

（我胆小又愚蠢。）

像幼儿般颓坐在地哭泣的声音，根本来自我自己。

心想，已经不行了。结束已逼近眼前。明明他当时还在舞台上唱歌。

＊＊＊

把爱维养矿泉水和MARIE饼干塞进书包。穿上厚大衣。虽然不想去学校，大衣底下还是穿了制服。只要这么做，好像就能找到借口。

「你不去学校在干嘛？」

出门时，寻子担心地说。

「我在停车场。」

没有说谎，我诚实回答。

「是喔。」

寻子只是露出悲伤的表情。没有叫我别这样。

（姊姊大概是内疚吧。）

（因为寻子比我这个妹妹走在一条更「不正常」的路上。）

我们一家还和桐哉住在同一栋大楼。只是，母亲自暴自弃地说「不知道今后会变怎样」。已经好几星期没看到父亲了。我得速战速决，趁还住在这里的时候。

躲在地下停车场角落，靠近电梯的BMW后面，我抱着书包蹲在那里等。

我做的是犯规的事。

要是被夏凛知道，她一定会讨厌我。

这是卑鄙的手段。

（只是碰巧有个能碰到他的地方。）

（没有得到任何许可。）

磨着指甲，等了一整天。

水泥地很硬，腰骨都坐疼了。

只能玩掌上型游戏机打发时间。

也打了个盹。

（我……）

听见自己用男人的声音讲话。

我吓了一跳。

还以为自己和寻子是同类，吓了一跳。

（……我还以为你会飞到更远的地方。）

「那很棒啊。」

男人的声音。

躲在汽车阴影处的我醒来。睡着的时候，忽然冷得打了个寒颤。

听见两人份的脚步声。

一起走过来了。

「一定很棒。」

说话的不是我，是真正的男人。从车身缝隙间看得见脚，鞋子很大。我从那里爬出去。高个子男人在讲话，往这边靠近。

是真广。有栖川。

（啊，怎么办？）

我撑在水泥地上的双手僵直。

不知道自己是后悔还是兴奋。

我是个丑陋的跟踪狂。

就连贬低自己的丑陋行为，都能让内心的本能沸腾。

原来我有这样的本性，自己都不知道。

我很脏。

没资格责备其他人肮脏。

「是喔。」

桐哉说。他在真广旁边。

「那里没有你吗？」

「谁知道呢。因为我不想飞得比你更远啊。」

「为什么？」

「那种行为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谁自杀？」

「以现象来说，就是跟真崎同归于尽。以观念来说，不就是我自寻死路吗？」

「啊……你讨厌死吗？」

「我是个凡人啊。」

真广说得一脸认真，桐哉呵呵一笑。

「那我是什么？」

「你也是普通人呢。」

「那岂不是不行吗……不干了吗？什么时候？」

「你是问我这种问题的人吗？」

「不如去死吧？」

「看你结束还太可惜。」

「远远看好戏？」

「不然会被拖下水。」

真是一段毫无感情的对话。

「确实会被拖下水。」

桐哉这么回答，语气像在谈论什么小虫子的死活。

我跪在地上爬行，膝盖摩擦得好痛。从汽车阴影处来到白色灯光下。真广先察觉我。那才真的是在看连虫子都不如的东西，或说只是盯着空气看的表情。残酷的人。

他的温柔和桐哉种类不同。

「真崎，你对观众太好了。」

他这么说。

（观众。）

是在说我。

「我无所谓啊。」

桐哉以冰冷的视线睥睨着我。

唇边浮现一抹微笑，回应真广的恶意挖苦。

「因为这家伙喜欢我的歌吧？」

被他看穿了。

用那只属于桐哉的声音。

这么说。

我继续扮演被践踏的角色，扮演一只趴在地上的虫子。

「……不行是为什么不行？」

这么问他。

「为什么不唱给我听了……像上次那样……」

「因为我的歌声是商品啊。」

桐哉回答。

我的身体阵阵颤抖。

「要付多少钱你才肯唱？」

「呵呵呵呵。」

好像觉得可笑，桐哉笑了。左手压住黑发，好美的手指。

「已经卖得够多了，库存所剩无几，抱歉喽。」

抗拒。

拒绝。

「要解散了吗？Over Chrom要解散了吗？」

「总有一天。」

桐哉简单地回应。

「总有一天会解散吧？趁还活着的时候。」

「请不要消失。请不要离开。请不要结束。我会死掉的。我们会死掉的。那样的话该如何活下去，我不知道……」

我不想死。

死大概是一件很痛的事。

（窥看过好几次的，那个地方。）

打开黑色盖子，前方就是天堂。

只是，我们必须永远伸出手指去触碰横亘在那里的边线。

不这么确认就活不下去。

「除非你死，不然我无法接受。」

我干渴的嘴不知不觉说出自私的话。

「不能接受。」

「可以给你们啊，要我的命或什么都拿去。」

桐哉说。

「只有我的歌不行。那是我的灵魂，再多钞票也买不到。」

笨蛋！

那种事还用说吗？喜欢你的我们，大家都很清楚。

不需要真相。

没有人愿意一开始就说再见。那未免太残酷。

（……真崎，你对观众太好了。）

（就连真广都知道。）

是这个人搞错了。

（唯有他的歌。）

我因桐哉的慈悲而活着，同时也被他的慈悲杀死。他的温柔是不可原谅的东西。对我见死不救，就这么离去的温柔。我将被抛弃。出于一种与爱相似的温柔。

（啊，不对不对。）

为什么想被爱呢？

那实在是太单纯的成瘾症状。

我突然清楚地理解。

握住口袋里的美工刀柄。

我的罪，是在边线前回头，是我自己太胆小。是对真正的死的恐惧——就这样？桐哉这么问我的那一瞬间浮现脑海，在眼前反覆播放。

（希望有人告诉我，我还能做到更多、更多。）

右手推出刀刃，自动抵上左手手腕。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动作，像呼吸或排泄一样停不下来。本能的冲动。在我心中，那是无法违抗的力量。既然如此就不再逃避，干脆直接飞向那一端吧。

继续、继续。

飞向遥远边线的另一端。

「啊！」

什么？

刺向自己的手腕前，某人伸出一只手，握住美工刀的刀刃。直接握住裸露在外的刀片。是桐哉的左手。炙热的体温和皮肤，抓住我的手。完全搞不懂他在做什么。剧烈耳鸣轰轰作响，我放声大叫。呐喊着某种支离破碎的东西。

（不是那里。）

连着刀刃一起用力抓起趴在地上的我的手臂，桐哉掀开黑色大衣，让刀尖朝向自己左胸，用唇形说「这里才对吧？」。抓住我的右手不放，他说「给你们啊，拿去」。一股不寻常的温热濡湿了我的右手，滑腻的触感。

（刺进手掌了。）

手上传来刀刃猛地刺穿什么的感觉。

就像拿磨得锋利的菜刀切肉，切开比皮肤更硬的筋时，噗滋插入肉里的手感。

「噫！」

不成哀号的呼吸声通过我的气管。喉咙痉挛。

（就这样？）

这么一个，搞错的人。

（连这种事都认真去做的男人。）

是我。

是我们太愚蠢了。

（因为搞错了，所以想方设法去爱。）

然而，真相是——

「笨蛋！」

有人抓住我，把我的右手从桐哉身上收回。

「你在做什么？你想对我妹做什么！」

奇怪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是寻子。姊姊寻子从背后抱住我，哭着说：「有老子在，清花，放心，老子会陪着你。」

我需要姊姊吗？不知道。

现在依然不知道。

但我看着桐哉手心喷出的浓稠鲜血，和我手上握的美工刀一起滚落脚边。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一直看着。

「真崎，你真够蠢的。」

真广说。

「那样还不够喔。」

「呵呵呵。」

抬起因为失血过多而泛白的左手，桐哉笑了。

「不够吗？」

「很遗憾必须这么说。」

「明明说了什么都愿意给。」

「那还真是遗憾。」

「唉，虽然不知道巅峰在哪里，或许已经抵达了吧。」

「还没喔。」

真广一边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叫救护车，一边说：「还没喔，真崎。」真崎，你做了那么厉害的事吗？我还没看到巅峰，大概还不能让你死喔。

唉。

虽然很同情你。

4

——我看错你了。

夏凛寄了一封信到我电脑的信箱。我在伤了桐哉很多天之后才看到这封信。我当然没死，也没有遗忘，依然活着。

——还以为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一直相信你是干净纯洁，努力不让自己堕落的孩子。

没想到。

（大家都知道小花你是凶手喔。）

（别想再回到我们身边。）

我给她写了回信。

——刺伤桐哉的事，是我自己在网路上揭穿的。

——我就是那么丑陋的人。

——我不明白夏凛为什么认为我纯洁。抱歉，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了。

（虽然我要的只有他的歌。）

（虽然时间很短，但这段时间能和你们一起追寻那绝对无法获得的东西，我很开心。）

夏凛没有回信。

我们一家搬出公寓，搬到很远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

「不会吧，小花那家伙怎么来了？」

有人不屑地吐出这句话，话语犀利地传入我耳中。

「居然没事人似的跑来演唱会会场。」

「不怕被杀掉吗？」

我抬头挺胸，穿越几道尖锐的视线往前走。好久没来了。手上握着票，走进演唱会场的大门。等着我的是全黑的天国。场内是来体验一夜之死的观众。隔着人们的头顶，灯光设在偏高的位置。前方是三小时后即将化为残骸的舞台。干燥的空气。大家都等在地狱里，寻求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不会懂。

「你为什么来？」

那天，会场里唯一跟我说话的人——

是鲇见。

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伙伴，但彼此都知道对方。

互相认识的奇妙关系。

「因为我想看到最后。」

我这么回答。

鲇见露出温柔的表情。

「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这次轮到我发问。

鲇见双眼湿润，泛着亮光。

「因为桐哉先生在这里。」

她这么说。

因为这里是桐哉活着的地方。

「因为他是只活在这里的人。」

双眼泛泪，鲇见这么说。

（不对，他也曾在我眼前存活。）

（炙热的体温，皮肤，鲜血。）

不对。

「我们……」

不对。我们是将他系在这里的装置。直到哪天连他尚未畅销的歌都吃掉为止。在这里。只希望他存在这里。我们……

无法把话全部说出口，我们只是站在那里。

灯光暗下。

欢迎光临。舞台上，沐浴在欢呼中的桐哉说。

欢迎来到我们机械装置的，螺丝已松脱的这场秀。欢迎光临。

（好美。）

只有他闪亮耀眼。

今晚也在笑。

嘴唇凑近麦克风，对我们说：

「今晚也活着见面了，值得庆贺。」

值得庆贺。

（今天也庆祝你的生还。）

（庆祝你还活着。）

如此低喃。

像爱一样。

来吧。

大家一起唱美好的歌……

第四卷 灼热之城 LOVE WAY II——GOLDEN DAYS——

1

真不像话

要是那个人不是人　该有多好

我总这么希望

如果只是假象

该有多好

我总这么希望

鲜血　呼吸　眼珠　眼泪　所有水分

都不需要

如果只是机械装置的幻想

只是幻想就好

（那样我们绝不会相遇。）

＊＊＊

——欢迎来到被我们的噪音吞没的游戏。

真不像话啊。因为这湿度高的天气，我轻手轻脚地走在弥漫裸露木材浓烈气味的舞台后方。混合了甲醇的臭气，毒性强烈的化学物质气味。受黑幕保护的圣域，庇护所，禁止进入区。

后台这种地方，就像忘了盖盖子的马桶，只能看到一堆不像话的景色。忘了什么时候在哪，我说了这样的话，忘了什么时候在哪捡回家的女生天真地笑着回答：「真广为什么是这么澈底的浪漫主义者啊？」没有为什么。

问原因就太可悲了吧。

——欢迎来到我们的舞台。今晚也欢迎光临。像每夜举行公演的歌剧团，又像表演特技的马戏团。要求观众席上的人们说出「Oversight Cyberni-dead Chromatic Bladeforce」，彷佛那是什么秘密间谍的暗语。然后——

「发不出声音。」

我们主唱这么说。伸长双腿坐在木材气味浓烈的舞台边暗处的地上，指着身穿黑衣的胸口，像在没有一丝氧气的池塘里的鱼一样咳了三声后，低声骂道：「混帐，开什么玩笑！」

「发不出声音。」

「你这不是在讲话吗？」

「啊，对耶。」

这么健忘。

「真不像话。」

我说。

「那样太逊了喔，真崎。」

喉咙深处卡着什么似的咳嗽，他歪着头说：

「这里是哪里？」

「谁知道，我也搞不太清楚。」

「宫城？还是宫崎？」

「应该是北边吧。」

「结束了？还是正要开始？」

「接下来要上台了吧。」

「是这样吗？」

日复一日，我们为了每夜的宴席不断踏上旅程。

巡回经纪人是个年轻女孩（忘了名字是叫青田奈津还是青井美津了），现在站在一段距离外，双手握着一瓶不知道加了蜜柑还是金桔的特制饮料，简直就像高中体育系社团的经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打算主动接近我们，就像外行人不敢接近喷火的狮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是正确的生存本能。人类的第六感真厉害，我衷心佩服。

青田小姐，还是青井小姐？我这么一喊，她就规规矩矩地回答：「是、是的，我叫青田奈津。」我和真崎记性都很差，但她每次都会规规矩矩地报上全名。

「他好像发不出声音耶。」

好像完蛋了喔。我这么一说，青田奈津就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坐在我脚边的当事人主唱却哈哈一笑，好像很愉快。

「唉，那还真糟糕。」

青田奈津说。

「这样的话，今晚Over Chrom的演唱会就无法举行了。」

「呵呵呵呵。」

他笑得更愉快了。

说得也是呢。我同意青田奈津，这样就无法举行了呢。

我的工作怎样都没差。档案早就输入机械，我只要替舞台上的机械按个钮，所有需要的声音就会响起。一旦开始，声音就不会停下，我只要守在旁边就行。事实上，我有没有上台都无所谓。

「奈津，那是给我的吗？」

还坐在地上的黑色脑袋一转，他看着青田奈津这么问。青田奈津像是害怕狮子的咆哮，踮起穿运动鞋的脚跟说：

「这是金桔茶，温的喔，对喉咙很好。」

很快地说完，她把保温瓶递给我。

「青田小姐，你太奸诈了，把我当成什么失物招领窗口？」

「啊，是，不好意思，麻烦有栖川先生了。」

「青田小姐很聪明喔。」

反正他就是工具人。我脚边那个人低声笑了。因为有栖川很好使唤。对啦，这个大家都知道。

「真崎，请喝。」

「唉，该不会还有时间吧？」

「没有吧？我们人都在舞台入口了。」

「我想也是。」

可是，围绕我们的空气文风不动。真崎桐哉本人抬起头问：「我们现在在等什么？」他应该是认真的，真的不懂大家在等什么。

「奈津，我们现在『在等什么』？」

青田奈津双手交握在下腹，难以启齿，嚅嚅嗫嗫地回答：

「在『等真崎桐哉』。」

「我？」

露出意想不到的苦笑，咬着散发柑橘与糖分香气的塑胶杯缘，用饮料润喉。眼神已经开始和正常时不太一样了，这只怠惰的狮子终于起身。以狮子来说，他看上去实在太黑。深黑色的影子今晚也疲惫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嫌弃的眼神扫过挂在舞台上方的灯光器材。该去哪？他这么说。

那我现在该去哪？

奈津。

（尖锐的电波噪音在半空中交错。配合最前线的动向，会场内外的对讲机传送与接收着各种指令。）

具有无谓隔音效果的背景音乐，隔开了这里与观众席。

几千个观众吐出的气息和发出的无数声响在舞台下等待。

「请往前走十步。」

青田奈津回答。我再次心想，她很聪明。既聪明，又让我们很自在。

经纪人、乐器助理和录音工程师。一直以来，我们和这类工作对象都不对盘。反正我是工具人，必要的时候也能充当经纪人、乐器助理或录音工程师的角色。只是，遇到长期巡回演唱会，一个人就没办法顾及那么多了。是啊，那原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往前走十步会看到麦克风。」

「你跟我一起来。」

「不行。」

「一起来嘛奈津。」

「不行。」

「不然就亲我。」

「不行。」

青田奈津正气凛然地说。

「大家都在等桐哉先生的歌喔。」

这么一来，桐哉就像死刑执行前的执行人，瞬间勤奋地举起一只手，把保温瓶和兼做杯子的瓶盖一起投向比青田奈津脚下更后面的地板。青田奈津差点哭出来。我心想，她裙子底下露出的膝盖白皙又漂亮。虽然看上去像个高中生，实际上应该不可能，那么到底是几岁呢？我一如往常地冷静操作百分之三的大脑皮质思考这些事。桐哉似乎非常清醒，以如锐角般正确的信赖表情笑着，低声不屑地说「真是笨蛋」。真是笨蛋啊奈津。从我身边，比我早一步往前走的是攀升的热气来源。拜此所赐，我得以靠皮肤温感保持与他的正确距离。青田奈津说「非常感谢您」。什么意思啊？两人的对话根本不成立，他和她说着与独白无异的话，但两人都是有被虐倾向的人，我觉得好无趣。

（当然，一切都是隐瞒客人的消遣。）

也不用每天晚上都在有趣的事件中度过吧？

（毕竟连盖子都忘了。）

到人工制造的黑暗为止，到我们暴露于众目睽睽下的祭坛为止，只是轻手轻脚地通过这段路。走上舞台前的短短十步路。

像被后面的绳子拉住似的，我绊了一下，回过头。

那里就像一条悄然无声的产道，我站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回头凝视。

「解散？」

「Over Chrom解散？」

黑暗的缝隙间，频繁传出这样的窃窃私语，就像有人刻意在我们周遭交换这样的谣言。但这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小事，算不上什么。比起那个，我最近更在意自己笨拙的走路姿势。

欢迎来到被我们的噪音吞没的游戏。

一如往常，一如约定，巨大音响的键盘像锤子发出一击，我们的舞台就此展开。

冒牌货的金属槌子琴键大奏鸣曲。

舞台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放什么Steinway钢琴。

只有数位的，平凡的电算机伙伴们发出了号角声。

我们喜欢用强烈白光装饰冷清的舞台。

愈刺眼的地方愈觉得美。

我们数着透明的数字。

打十六拍。

不知为何，在台下持续等待的她们也很清楚我们之间的约定。

即使舞台上充满纯白的光芒，大家都很清楚那还不是昭示一切的暗号。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教育成那样的？

谁教她们的？

（过去的事我记不清楚。抱歉。）

她们与我之间，以正确得近乎奇特的一件事彼此相连，所以我乐得轻松。站在舞台角落，被他人备好的各式键盘保护（包括只是装饰用的几台在内，那些键盘像婚礼蛋糕一样堆得高高的，只是用来当作防御栅栏，围住独自一人暴露在舞台上的我），我这么想。

所有人都不是在等发不出声音的动物。

我说得没错吧？

（在等什么？）

透明的数字从最后开始依序减少，倒数。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我故意把无名指边缘放在键盘上，用假动作弹出虚构的破坏声。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穿得一身黑的一团杀伐之气，从我身后走来。

彷佛世界末日般的黑色身影。

看吧。

来了。

看吧，这样不行啊。

散播太多危险了。真讨厌。

太明显了。

像大声发光，引入注目的红色号志灯。

不想被卷入而死的话，至少还能避开。

真好心。

对观众太好了，这样好吗？

真崎。

我缩了缩脖子，安全地躲过来自世界末日的钩爪。

（我可不想死于随机杀人。）

站在舞台中央，因为只剩这里可逃，所以理所当然只能站在这里唱歌。就这样站在唯一的主唱麦克风架前，用能勒死人的单手握住麦克风。当纯白的灯光终于击中他时，声音——

（宛如糖浆、蜂蜜、砂糖——）

（又像一摸就会扭曲的肌肉。）

（肉眼不可见的，奇怪的。）

（发出笔直迅速，加速延伸的第一个音，自恋的发声器官。）

————瞬间决堤的真正暗号。

欢迎。

主唱的声音回荡，为整座空间染上暗夜般的黑。等待我们的众人温度一瞬间决堤，熊熊燃烧。

（这不是比喻，身体真的感觉有灼热的温度朝舞台袭来。）

破坏耳朵的欢呼、漩涡、波浪，教徒的哀号、迸裂的浪潮，全都一起着火。

唱吧。

大家都很清楚我们的约定。我也是。对，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很清楚，大家都是公开犯罪的共犯，只有他一个人是不知情的牺牲者。反正只是用来献祭的食物。

来吧，一起吃干抹净。

「真难得，佐伯先生居然会来外县市。」

外县市的公演，堂堂执行总监佐伯勇竟然会从东京来，开场前就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像音响工程师的徒弟一样坐在PA席。我忍不住问：「你很闲吗？」

「托你的福，不但很闲，还发福了。」

拍着肚子，佐伯悠哉地说。

「少骗人了。」

佐伯、我和桐哉的合作，从地下活动时期算起也有四年左右了。从主流出道时连发三张单曲至今，我们发行的速度之快，作品数之多，连自己都不得不赞叹。佐伯负责我们所有的作品，实际上也做出了很好的商业成果，使他在公司里的地位头衔水涨船高。在日本广大观众家中电视播放我编写的噪音，简直是笑掉人大牙的羞耻play。可是，他却一脸无辜地安排tie up，把乐曲打造成畅销金曲。诈欺师的说法是「只要桐哉够帅，音乐再有毒或再垃圾都没关系啦」（事实上，他的确很帅，不是拿不帅的东西假装成帅来卖，所以就算要告我们诈欺也不成立。）

佐伯总是满嘴谎言。

「大家都这么说啊，说佐伯先生你既不参加Over Chrom的录音也不跟着巡回，很闲呢。」

「佐伯先生来的时候我们也没抱怨过啊。换成其他来看热闹的蠢蛋绝对会被赶出去喔。」

「唉，我才不要咧，很无聊啊。」

「讲得这么直接啊。」

「就算我去你们的录音室也帮不上忙啊。那里澈底不需要我，害我在一旁就像个偷窥老爹。」

「我们两个又没做什么奸淫之事，有什么好偷窥的？」

「要是你们真的做了那种事，我至少还有事可干，可以拿个录影机拍起来拿去卖。」

「中年男人的想法真下流，好讨厌。」

「谁都有成为中年男人的一天啦，就算是真崎桐哉，以后也会长到我这岁数啊。」

是啊，顺利活到那个时候的话。我这么回答。可是，无法想像呢。

完全无法想像呢。

「当然，希望那人在那之前就干脆地死掉。这大概是我个人自私的心愿吧。」

面对老交情的佐伯，我试着把这话说出来。

佐伯露出相当温柔的表情，同情地抬头看我，静静地笑着说：「不意外啊。」

「不意外啊，我四年前就以为那家伙会跟他哥同归于尽，可是两人现在都活得很好。不仅如此，在和我无关的地方，他们还擅自出现缓慢和解的倾向。」

「『缓慢和解』听起来一点都不戏剧化。」

「但忤逆天理也不是办法啊。」

「这话听起来好假。」

「你还不是很假。」

哦，是吗？或许吧。

「不过，你还是担心了吧，佐伯先生？」

所以才会来，不是吗？

来亲眼确认实际状况有多惨吧？

更何况，我们每日勤奋工作，像筑起罗马帝国的工人。

「我非常喜欢Over Chrom，偶尔也想以歌迷的身份混在观众里欣赏。有什么关系嘛。」

「真是不负责任啊。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当观众的资格喽。」

「忤逆天理也不是办法啊。」

同样的话，佐伯又说了一次。我感到火大。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忤逆天理了，你还在旁边说那种大道理，太卑鄙了吧。明明不是同路人，我却现在还跟那种人在一起。」

我忍不住认真地向佐伯抗议。反正佐伯满嘴谎言的事，我早就心知肚明。

「有栖川，你不想干了吗？」

佐伯认真地惊讶，挑起眉毛问我。

「怎么可能，我一次都没说过那种话喔。」

「说得也是，吓了我一跳。」

「反而是真崎催促了我好几次，问：『你打算什么时候不干？』」

「啊哈哈哈，那孩子就是这种动物嘛。」

「太不像样了，不成熟。」

「唉？不觉得很可爱吗？」

「我和佐伯先生对生物的喜好完全不合呢。」

佐伯歪着头说：「是吗？」

「你们组团将近四年了，没有稍微变成朋友吗？」

「没有交好的理由啊。」

「是喔。」

佐伯换个方向歪头，笑着说：「果然呢。」

每个夜晚，我都在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怎么都不嫌烦。

激烈而规律地刻下大音量的节奏。

绝对不会出错，不会毁坏也不会停止的正确数位节奏，刻意催促冲动般，正好符合那些欲求不满或对现状不满的孩子们的胃口，让他们得以发泄青春期不上不下的蠢动懊恼，带来痛快的心情，对活得艰难的人而言就像精神安定剂，又像马上就能派上用场的特效药。这或许正是开天辟地以来正统的摇滚乐性质，但我和真崎都没有背负音乐使命、传统或历史的意思。我们只是用更具模仿性质的，更充满算计的方式做音乐，因为我们做这份工作又不是为了当志工，一点都不打算禀持善意与诚意帮助素不相识的人处理郁闷的心情。重要的只有对自己来说是否有趣，在意的只是自己的欲望是否得到满足，如此而已。充其量，这只是一个利己的游戏。一旦接到工作委托，为了专业地完成工作就前往邀请我们的土地，完成对方希望看到的成果。就是这么回事。我们不厌其烦地反覆做着这种事。

唱吧。

自动地，不间断地，发出声音歌唱。

「你们是笨蛋吗？」

沸腾的节奏一中断，桐哉就朝主唱麦克风说出嘲弄的话语。

欢呼。

「还有多余的力气吧？还不能就此放心吧？你们难道觉得还有明天吗？笨蛋！怎么可能有明天那种东西！」

欢呼。

「还可以继续吧？可以继续继续继续继续往上吧？」

欢呼。

（令我惊讶的是，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人把这当成形式上的煽情台词。）

（然而，一本正经说这种毫无益处的话的他的精神构造，比那更令我惊讶。）

哐！将麦克风丢到脚边，离开舞台边缘与汹涌暗潮之间的最边界，用比我还踉跄的脚步，像个烂醉的人一样，走向我藏身的防护罩，走到聚光灯外，扭开透明的爱维养瓶盖，他咳了几声。机灵的舞台工作人员这时当然已经跑上舞台，捡起滚到地上的麦克风，重新插上一支新的。换句话说，他无谓的抵抗已被完全抹煞。我等待下一首歌开始的时机。唱不出来什么的，未免太不像样了。我冷冷地想。竟然一步都走不了了吗？竟然疲劳耗损至此吗？脆弱不是一件好事喔。灯光暗下，将我们与宽敞的舞台及外界切割开来，彷佛只剩我们在一个小房间里。从头顶粗鲁洒下的水混合了汗，朝四面八方挥洒，他用比灯光更刺眼的湿润眼光看我，半边嘴唇扭曲，表情松懈，脸上满是对我的厌恶，用不透过扩音器的声音说「这个会场真无聊」。是啊，可是佐伯先生在观众席上喔。我这么回答。桐哉呵呵一笑。

「怎么不在状况好一点的时候来？」

「那个人很喜欢你，所以就算是这种状态，他也会看得很开心。」

「讨佐伯欢心没意义吧。」

他简单地说。我心想，说得也是。我说，虽然没意义但也不妨碍什么。他又说了一次真无聊。视线脱离重力，朝上空望去。大概已经不想跟我说话了吧。

还有，为什么观众们一直喊你的名字呢？现在也是，这段空白的时间中，他们也在黑暗的另一端像恐惧什么的婴儿，对着你的背影不断叫喊。

生来帅气的人真教人羡慕。

光是站在那里就赋予了观众意义，所以应该没问题吧。

像你这样的人，好像只要存在就好，那就够了。愈是没有的东西愈想要的那种成瘾似的焦虑，只要有你一个人就够了。

「可是，像个无法称心如意的人那样发泄不满，对我来说也很无聊啊。我只想听完美的歌。」

「啊？是喔。」

他这么说。

顶着湿漉漉的脸颊，转头朝一片漆黑的世界走去，走回去。

我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感到失望。

我被分配到的任务就是回答「只想听完美的歌」，而我为此感到困扰。

（不要指望我好吗？）

按照预定计画，按下宛如宣告紧急事态的警铃。这当然不是真正的警铃，只是拿真正的警铃做样本，刻意透过我们的机械装置乐器巧妙模仿出的美丽音色。大家都喜欢，大家都想要的高潮乐曲，若是观众不能享受其中，我们也会抱持没有完全燃烧殆尽的徒劳感。在日复一日的旅程中，只有肉体逐渐老去也很痛苦，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储藏的东西全部拿出来。不管怎么说，故意不怀好意地盖上盖子或收进怀里，像那样跟你们作对的话，实在太没意义也太不成熟了，所以我会按照约定演奏。

无论遇上多悲惨的时刻，他大概都会歌唱。

「你的脚为什么这么奇怪？」

站在舞台下用来搬运器材的业务用大型电梯口，他这么问我。用再也挤不出的嘶哑声音这么问。表演结束后，为了不跟来看热闹的人见面，我们把自己假装成货物，搭上只有金属框架的肮脏载货电梯下楼。青田奈津、打工的人们和其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的人虽然也在旁边，但他们不会特地来跟我们说话。我回答：「为什么呢？」以为是扭到脚，但好像不是。只是容易摔跤，或许是大脑搞错了指令。我这么说。

「右边？左边？」

「不确定。」

「我哥走路也很笨拙。」

「藤谷是天生脚有缺陷吗？」

「应该是跟我一样的病吧。」

我们闲聊着。青田奈津都在听。

「我以前很讨厌弹钢琴，那时，这只手指——」

说着，他举起左手小指给我看。

「麻痹了三年左右的时间，无法弹钢琴。所以我钢琴弹得很差。」

「太好了呢，既然那么讨厌钢琴。」

我这么说，他就从旁边斜眼看我，愉快地笑了。啊，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我总感叹地想，真崎和某人完全不像啊。不只三年，要是那毫发无伤的小指现在也麻痹就好了。

「嗯。」

很好啊。他笑着说。

那是非常理想且引人羡慕的事。

2

占据录音室里的，大多是干燥的冷空气。大楼整体的暖气系统好像故障了。大楼管理员频频向我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现在马上请人来修理。」

看看录音室内，只有我、真崎跟另一个年轻女生，管理员大概也很苦恼到底该向谁道歉吧。

＊＊＊

月历已经翻到新的一年的一月了。我们还有几场公演尚未结束，即使如此，还是必须利用巡回空档回东京，把演唱会以外的工作——主要是录制专辑——全部做完。

实际上，一场意外推迟了我们的预定计画。

原本年内就该全部结束的全国巡回演唱会，到现在还没结束。

十二月取消了五场公演，全部延到一月底。

对外发表的延期原因是主唱喉咙出问题。

虽然大部分观众都不相信这个解释。

反正只能用这个当暂停活动的借口。

（为什么？只要声带没坏就能上台，这么想的不是别人，连当事人都这么认为。）

不过是四肢之中的某处受损。

只要他还能站上舞台唱歌，几乎不成影响。我和他都这么想。

可是，据说巡回演唱会制作人、制作公司和经纪人们、保险公司和会场方及主治医师全都铁青着脸。

「这不是废话吗？」

执行总监佐伯用一副和现场工作人员不同的态度，卑鄙得像个过度普通的亲戚大叔，对我们说：「这不是废话吗笨蛋。」

「想想风险和损失吧。你们两个都太疏忽草率，头脑太差了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懂事一点好吗？笨蛋。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去赔罪、去赔偿看看啊笨蛋！」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主唱毫不反抗，乖乖放弃般地这么说。双眼凝视远处虚构的景色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说自己没有异议。

的确，真崎要是不小心一点，事情就会变得有点糟，那只手也确实受到有可能一辈子发挥不了正常机能的蠢伤，所以我毫无异议。可是，这只是我出于好奇心才问的，真崎既不是钢琴师也不是吉他手，不需要用到的左手就算麻痹了，会造成什么困扰吗？反正都是不需要的手，真崎自己也这么认为吧。所以他才会主动去做那件事啊。这点我想不通，所以问问看。

他盯着我回答：

「我虽然能唱。」

用干燥的，停止生命活动的表情说。

「这种时候唱歌大概也不是办法吧。」

「你这个叛徒。」

我说。真难看。

「哈哈。」

他忽然发出憎恨我，轻蔑我，跟站在舞台中央时一样的嘲弄笑声。

「不然你唱啊，办得到的话。」

我也突然觉得可笑。

「真崎，你说这什么幼稚的歪理？」

「笨蛋，我这么说是对你好耶。」

「啊，原来如此，那还真是谢谢您煞费苦心。」

我郑重致谢。非常感谢您。是喔，这个人变聪明了呢。

＊＊＊

——从天上不可思议的某处，于异常时机落下的小鼓。为什么她自己都没发现也不去修正呢？每次听她打鼓，加入鼓声的时机点总是那么异常。总是这样，从未改变。

失控的鼓点。

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天才吧。

（就算告诉她，她也本能地不想去察觉吧。完全不会有自觉吧。）

那样既安全又轻松，还能笑着在这世上活下去。

上进心啦，成长啦，她应该能把这类东西当成人生的依靠吧。

真是个幸运的人呢。

身边就有一个比你早一步，像不要命走在马路上的笨蛋一样大声说「自己是天才」大肆宣传的牺牲者，第一个活人献祭似的去给卡车撞的人就近在咫尺，说来也真是一件幸运的事呢。相当幸运。

「打得真差劲。」

桐哉说。

「不好意思。」

瞪着他（关于这点，我也暗自感到佩服，尽管自己也搞不清楚是哪种佩服），西条朱音说。

她乍看之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却经常参与我们的工作。

（我们号称不用真人的音乐，其实在舞台上频繁演奏的场景中，加入了很多用她打的鼓制作的音乐素材。）

因为不属于我们，感觉就像借来的东西，用起来有种背德感。

她专用的鼓组，为我们的录音室带来原本缺乏的红色，闪闪发光。这是罕见的景色。

「你平常都那样练习吗？」

「对，因为还是想练习啊。」

「那不就没在准备考试？」

「考试的事情也想尽量不麻烦别人，所以有在做啦。」

「到底想做哪件事？」

「两件都想。」

「你是笨蛋吗？」

「笨也不会怎样。」

「是喔，太好了呢。」

「是很好啊。」

「香菸。」

他催促我。

在这个缺乏暖气的寒冷录音室中，宽敞的录音包厢里，用平台钢琴的黑色罩布铺在擦得很干净但反而显得更冷的木板地上，桐哉就坐在那里，背靠着裸露的黑色琴脚，咳了好几声，抬起左手催促。

我走出调整室，走向那边的房间，从VIRGINIA SLIMS Lights纸盒里拿出新的香菸，没交到他左手（用伤快痊愈的手拿烟会掉），直接塞进他嘴里。他懒洋洋地叼着烟说「火」。

「喉咙坏掉的人抽什么烟？」

「谁喉咙坏了？」

「咳嗽的声音听起来更严重了啊。」

「拿烟给我的时候就无法回头了吧。」

他这么说。有道理。

「可是那样对我没好处，不要。」

「你想要什么好处？」

「钱吧。」

呼、呼、呼地区隔呼吸，他笑了。

说「坏了就赔偿啊」。

「帮我点火。」

我默默打开打火机盖，为他嘴上叼的香菸点火。问坐在鼓组里的西条朱音烟有没有飘到她那边，她说没关系。

「不冷吗？虽然暖气没坏，但我和真崎原本就不怕冷，西条小姐没问题吗？」

「是，我没问题。电暖器也给我用了，不好意思。」

录音室里唯一一台小型红外线电暖器就放在她身边。不过，对提高室温没什么帮助。真要我说的话，我甚至希望不要提高室温。

我们喜欢那在寒风彻骨的空气里奏响的坚硬音色。

「我不要紧，但他不是感冒了吗？」

再次用面对敌人般的视线瞪着桐哉，她这么说。

「忙到没空感冒啦，又不是我哥。」

「唉，不行啦。」

又突然像个朋友似的斥责。

「你们真的这么忙，忙到没时间吗？」

「就是没有才在这工作啊。」

他回答得很简单。

「这人只是变得胆小喔，怕到不敢休息了。」

我向西条朱音补充说明。

「因为是胆小的人，要真崎去面对本身的作曲能力是一件痛苦的事。所以，每次他被逼入窘境就需要靠西条小姐的声音来激发灵感。他只是想依赖你。」

就算我当着她的面这么说，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事。事到如今，真崎不会再做出敏感动物般的反应。

「反正藤谷丢着你不管，让你来我们这打鼓，对你很好吧？」

「现在没有工作是因为我要考大学，你懂不懂啊！」

「笨蛋。你不分春夏秋冬都要打鼓吧？」

「是这样没错。」

「你现在有给我添麻烦吗？」

「没有。」

「反正又跟藤谷吵架了吧？绝对是，你们老是吵架。」

「与其说吵架，应该说在生气。」

「谁生气？」

「我在生老师的气。」

「随时都能来我身边喔。」

「老师吗？」

桐哉用怀疑她是不是疯了的脸看西条朱音。我忍不住扮演个无害的旁观者笑出来。他好像受到超乎预期的打击，整个人都呆掉了。虽然同情，但实在太有趣了。

「太可怜了吧。」

我对她说。

「求婚的结果竟然挫败到这地步。被讲这种话拒绝，连我都不得不同情他了。」

「啊！对不起！」

「……我不要了！这个女人已经失去来我身边的资格了。」

「可是，如果藤谷来讨回去，真崎你自己会第一个绑上蝴蝶结当礼物送还给他。你们之间存在这样的基本法则喔。」

「贿赂。」

自己说出这单字后，又歪着头苦笑说：「也不算贿赂喔？」

还是那么伤脑筋，太大意了。

「广板。」

右手指向她，意思是「随你高兴怎么打」。

广板、慢板。

（缓慢的。）

慢速。

一边做出随你高兴怎么打的指示，一边转移视线，找寻菸灰缸。我拿起忘在钢琴上的菸灰缸，往脚边的地上放。「水、咖啡。」他依然举着左手催促我。

那不容小觑的强劲力道，以另一种节奏的低音鼓节拍划破空间。敲响冰冷坚硬的鼓面，将我们的容身之处染上奇妙的颜色。把鼓声录下来当然也可以，但以现状来说，那不是最优先的事。就像身处《艾雪的错视画》，我在广板与慢板间游移，听得有些头晕脑胀。

「缓板。」

缓慢但不安地向前倾身，听着失控的节奏，他明显愈来愈焦躁，眺望与我们所在的清洁寒冷房间无关的幻象，捕捉至今仍未被唱出来的幸存声音，这件事怎么做也划不来，只留下一股徒劳无功的感觉，自己的肉体成了累赘，想放弃一切世俗有形的事物似的躺在那块黑布上。

「慢慢加快速度，急板。」

手依然指着上方，他这么说。还要更快。

速度加倍。

更快。

「听不到，太慢了。」

无尽的催促。

「……停。」

忽然举起手，声音严峻地打断节奏。

「朱音。」

「是。」

「你是什么？」

「咦？」

「西条朱音是什么？」

「……『什么』的意思很难懂耶。」

「你想前往何方？」

「……TEN BLANK？」

「这样的话，把我一起带去是不行的吧？」

「啊，对喔。」

「一开始明明是个没有容身之处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轻松女人。」

「唉，是喔。」

「放着不管的话，明明会轻易喜欢上我啊。」

「那个……我的意思是，要说喜不喜欢，现在是喜欢没错，但一开始只觉得你是个非常失礼又坏心的人，不可能喜欢。」

「但我比大哥温柔耶。」

「跟老师比也很奇怪吧。」

「奇怪？」

他又毫无防备地受伤了。

「比起我的歌或任何什么，说自己『最喜欢音乐本身』的女人太无聊了，笨蛋。」

「啊，明明自己才是满脑子音乐的人，说这种话太奸诈了吧！为什么大家都说一样的话啊？」

「是喔，大家都这样说吗？我和大哥都这样说吗？还有另一个人吗？」

「那是秘密。」

「恐怖的女人。」

「恐怖也没关系，随你怎么说。」

「要是乐团解散，你无处可去了，我就收留你吧。」

「不会解散的。」

「这么帅气。」

他说着便把黑布卷在身上，继续倒地要求：

「唉，我想听飞得更远的声音。」

「一直往远处飞，没有极限吗？」

只是一个没有深意的单纯疑惑。因为是年轻女孩子，因为是直肠子又总是抢拍的人，所以她这么问。于是，他好像很高兴地笑着说：

「没有。」

之后又老实补上一句「偶尔也会有就是了」。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从来没看过极限。朱音不也是吗？」

真崎的大脑，大概有什么地方已经坏得不可能修复，视野也有一部分欠缺，永远看不到了吧。器官就像坏掉的小指一样麻痹。

「真想唱歌啊。」

就像在自言自语，他翻了个身，左手朝菸灰缸伸去。或许是目测失了准，中指摸向红红燃烧的火。会不会烧到呢？能不能浇上透明汽油点火呢？我双手分别拿着装在纸杯里的滚烫黑咖啡和转开盖子的爱维养矿泉水瓶，思考着把哪个倒在他头上才能看到我想看的景象。直觉敏锐的他抬头望着我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有第三只手就能拿汽油了。」

「你是变态吗？」

「还不到无药可救的程度。」

大脑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喔。我心想，自己也长成普通的大人了呢。跟以前相比，变得迟钝了。

「从前可是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在脑中杀死你喔。」

「BPM60？那现在呢？」

「因为有后遗症，现在无法预测了。」

「意思是，我会突发性地在你脑中被杀吗？」

那样好像比较容易死。他说。比起平均的节拍，说不定狙击的成功率更高。或许喔。出其不意的攻击比较容易成功。

（唱吧。）

我现在比从前更喜欢你。应该要归功于这个变迟钝的过程吧。

毕竟那对我来说是件好事。

「你讨厌这种的吗？新歌。」

以中指与拇指指腹灵巧地捻熄香菸，从我脚边的地上猛地抬起头，望向西条朱音发亮的红色鼓组，桐哉用赤裸的肉声唱起他喜欢的半音阶降B开始的旋律。

＊＊＊

夕阳的红色透过我脑中放映机的鱼眼镜头拉成了奇怪的角度。看到什么颜色就如实写生下来，我向来用这种方式收集声音。从收藏了无数声音的标本箱中，准确地挑出橡胶开始烧融时的音色，再把那贴在电脑内部构筑的数据地图上。想要什么音色就能做出目标中的声音，毫不费力，我就是能够完成必要的工作。当然，我也不会耗尽体力与能力，难看地倒在地上，匍匐人们脚边。面对已经完成的工作，我甚至还多出大把空闲时间。反过来说，我也可以称自己为天才吗？或许放弃拿自己当标准，只要做个深谙此道的人就好。

把完成的音档烧进一张全新的CD-R。就算不是自己的东西，仍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借了一根香菸，叼在嘴上点火。

（优美的旋律，不至于太感伤。）

曲子不错，但在我们的舞台上会用什么方式唱出来呢？

试着把他肉声唱出的旋律，丢进一如往常的噪音中央看看。

即使试着想像，想像力出众的我仍无法顺利聚焦。换句话说，我做的是完成度不高的工作。很遗憾，我或许不是天才。

「哇，好难抽。」

薄荷凉烟对我的味觉来说不够淡，抽得想吐。

不够鲜明，像雾霭一样。

「那个……」

一旁有人对我说，有栖川先生不好意思。

「青田小姐……还是青井小姐？」

「我叫青田奈津。」

我们又来到不知道哪里的会场，我藏身舞台上组装好的乐器牢笼里，趁着还没开始进行音响确认，像第二学期开学典礼前躲起来赶暑假作业的学生一样，做着多余的工作。因为录音工作也延迟了。

「那个……这个舞台禁菸。」

青田奈津一脸抱歉。不是你的错喔，难为你了。

「我想也是呢。一般都是禁菸嘛。」

「那个……」

「青田小姐，跟着我们巡回很辛苦吧？」

我说，这份工作很辛苦吧。

「是啊。啊，不过，这是一份有意义的工作。」

「很有成就感吗？」

「是的，非常。」

「那大概是错觉喔。」

「咦？没这回事啦。」

「是厚脸皮的错觉喔，在我们的舞台上达成了什么，完成了什么的，只有真崎一个人喔。我认为只有他能满意地说站在这里是值得的。」

「没有这回事啦。」

青田奈津不屈不挠地反驳。

「桐哉先生非常出色，但舞台上不是只有桐哉先生。」

「唉，他在吐喔。」

我这么说。青田奈津不解地眨眼。

「不快点过去的话，现在他大概正像个讨厌上学的敏感国中生，在第二学期的开学日躲在厕所里吐吧。你今天得扮演护士角色。」

这份工作很辛苦吧。一个人得扮演好几种角色，一下当母亲，一下当老师，一下还得充当恋人，一次又一次哄骗他走向相隔十步之遥的麦克风。

「……因为桐哉先生是会欺负自己的人。」

「他是缺乏关爱，养成咬指甲习惯的小孩。」

「那个……」

扭扭捏捏地搓揉双手，青田奈津欲言又止。啊，不能抽菸是吧。我把菸头捻熄在咖啡空罐里。

「请加油。」

「太奸诈了喔，青田小姐，又把我当成方便的传话窗口。」

「不是的！我喜欢有栖川先生。」

我很惊讶。

不期待这样的结局。

「说这种话太卑鄙了啦。」

我傻眼地说。「对不起。」她低下头再次道歉。

「我的香菸。」

十二分钟后，一道黑色身影出现在我面前指责。

我很不喜欢开演前人们陆续聚集时的那种肌肤感触，所以故意让感官变得迟钝，努力不去留意各种事。为了不让空气中飘散的毒性侵害喉咙。为了保护听到太多声音的鼓膜。

「啊，抱歉。」

我拿出一直放在自己口袋里的香菸，连打火机一起还给对方。可是，站在机械装置围起的我的要塞前，他和我一样……甚至比我还迟钝。一副没听见我回应的表情，单手搁在陈列了键盘的钢骨架上发呆。

对我来说，这香菸太难抽了。

无法跟你一样。

即使如此，如果你喜欢这种难抽的东西，我和你的味觉大概是相同的吧。

「真崎，前几天那首新歌，已经录好音轨了。」

我提起工作的事。

「我试着编了曲，但老实说，那首歌的编曲不容易做。」

「是喔。」

「这或许是一首无法把Over Chrom既有方法论发挥到底的曲子。」

「啊……是因为让朱音打了鼓？」

「应该说，那旋律已经触碰到我想像力的极限了。因为是一首出乎意料的名曲。」

「现在是在称赞我？还是贬低我？」

「你说呢？」

我这么回答。他似乎很困地说「是喔」，催我给他香菸。我从纸盒里抽出一根递出去。他心不在焉地把那根菸放进嘴里，接着又说「火」。我隔着键盘伸长手，拿打火机帮他点火，再告诉他：

「听说这里禁菸喔。」

他好像觉得很滑稽，呵呵一笑。

「白痴。」

笑得很开心，吐出灰色的气息，看着我。

「你编不出曲子吗？」

「不，DEMO已经完成了。」

我指向手边的CD。他又重复了一次「是喔」，望向银色的光碟。

「你先听一次这个，之后我想跟你讨论要不要使用跟原本不同的制作方法。」

「跟原本不同是怎样？」

「像导入其他乐器，或是请外面的交响乐团加入之类的。」

或者，把整个编曲换掉。

「是喔……」

桐哉陷入沉默。

右手拿下叼在嘴里的香菸。他把橙色的火直接放在闪着银光的CD-R表面。光碟的记录面瞬间因高温而熔解，我们一起看着这一幕。

「那样的话，不要唱就好了。」

他说。

「那首歌，我不需要了。」

3

亏大了。我心想，亏大了。后来自己就明白，青田奈津说出比起桐哉更喜欢我的瞬间，我已经完全对这个人失去兴趣。不只如此，她在我心中的评价甚至因此降低了。我这种偏颇的价值基准到底是怎样？一点都不聪明。

（唱吧。）

结束了。他说。

站在舞台边缘，手握麦克风架，桐哉对观众席说：

「喂，你们满意了吗？今天的表演结束了……」

语毕，又过了一会儿，台下爆发贪婪的欢呼声。

我们向来不回应安可要求。获得多少掌声就多涂抹上多少颜色，这么高明的事我们做不来。

歌迷也知道我们的作风，欢呼声或许只是期待换来我们心血来潮或搞错什么的回应。

他笑着说，都已经这么痛快了。

笑。

（我已经习惯你笑的方式。）

我从背影就能判断你在什么时候露出何种笑容。

那一定很美吧。我像自力发电的机器，在脑中想像比本人更像本人的笑容。不管怎么说，我们花了很多时间相处。四年来，春夏秋冬，不分昼夜，共同反覆经历这宛如泡沫的瞬间。

唉，满意了吗？

「谢谢。」

再见。

要是还能再见就好。

像某种不小心，那晚的他随口这么说。

我没察觉他的异状。

只以为他有点大意。

因为我太习惯，因为我们太亲近了，所以有点感谢他总是不让我厌烦的各种新手法。

可是实际上，他说的话已经不正常了。

「再见喽。」

掰掰。桐哉说。手掌离开麦克风架，接着便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那些原本对准他照射的逆光，直接刺入我的右眼。

啊，什么嘛。终于坏掉了吗？

即使如此——

灯光暗下后，对我们而言才是日常的昏暗夜色包裹舞台时，我听见和平常不同的几个慌乱脚步，从舞台下冲上来，从我的键盘架前越过。他们上来，是为了快速带回倒在麦克风架下动也不动的那个人。穿着一样的T恤，是立场和身份都无须怀疑的巡回演唱会工作人员，我和桐哉却一直没有正确记住他们的名字。

说来对帮忙我们的人确实太失礼，但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我和桐哉都一样，把全副心力花在面对机械装置的机械和处理真崎桐哉这个生物上。这时，观众席上还听得到声音。

有栖川先生。某个人影对我挥手，催促我移动脚步。一边说「这边」一边诱导我该往哪里走。结束任务的摆饰该从舞台上退场了。我走得像乌龟一样慢。最近我愈来愈不会走路了。

难看的样子只要在舞台外发生就够了。

为了不绊到脚。

我小心翼翼地走路。

「奈津。」

桐哉呼喊青田的名字。还能发出声音就表示他没死成。脑中立刻冒出这个声音：还没死啊？

也是啦。

「奈津。」

靠着某对踏实的肩膀，他像包袱一样被带回舞台后方。青田奈津轻声回答是，桐哉先生。你表现得很好喔。今晚也很棒。

可是我们的鼓膜被噪音轰炸得疲劳，听不到她的轻声细语。

所以啊。

他忽然倒在快哭出来的青田奈津胸口，彷佛她是顽强的，绝对不可能折断的麦克风架。双臂无力地抓住这个支撑，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她。当然，光靠她是支撑不住的，两人一起歪七扭八地跌坐在地。泫然欲泣的青田奈津拼命抱住他的背，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不知在找寻什么。

她在找我。她找到了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悲惨的一幕。

奈津水汪汪的大眼想向我传达什么。她又想卑鄙地把责任转嫁给我吧。一切都想透过我传达给他是没用的喔。我很想这么说。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传达。

（不好好走路就会马上死掉只是一般论吧。就算不用我说，聪明人也该知道。）

我没有传达过任何一件事。

「奈津，我该在哪里唱歌？」

奈津说：「你怎么了？」怎么了？

突然，她发出从未有过的尖锐声音说：「桐哉先生，请振作一点。」

「还没唱吧？」

他这么说。受伤的右手指甲抓住奈津的肩膀，发不出声音的喉咙这么说。

「全部都还没开始吧？」

「你已经唱过了喔。今天的舞台很出色，已经结束了。」

「还没结束。」

「你不记得了吗？」

「别连你都欺负人啊奈津。为什么今天大家都联合起来使坏呢？」

浅笑着，绝望的悲伤中，他喃喃地说。

「好可怕……」

青田奈津最后还是没有哭，紧抿唇瓣，双手再次将他的头紧紧搂在怀中。

不会欺负你，没事的。

会好好让你唱歌。

没事的。

别哭。

佐伯说，反正一定是喝醉了吧。

「一定是喝醉了吧？这不是常有的事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在电话那头这么说。

会场的地下室像个矿坑，天花板特别低，对我而言，空间狭小局促。我在这彷佛电玩游戏地下迷宫般的场所，握着旧式公用电话的塑胶话筒。

打电话找到人在东京的佐伯，我什么都还没说，只是报上名字。原本想跟他说「看来你喜欢的人已经以奇怪的方式坏掉了」，但佐伯早就知道刚才的事。应该是有人先知会他了吧。

「那孩子是自愿当上教祖的喔。煽动观众，践踏观众，巧妙地随着上升气流一路飞上成层圈了吧。偶尔也会一口气飞到比当初目测更高的地方。站上那种类型的舞台，有时就会碰到这种事。」

他还对我说「别担心」。咦？我觉得很奇怪。

「我没有担心啊。」

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佐伯先生，有件事拜托你。」

「什么？」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种事不算什么，那就别来安慰我。」

啊哈哈。佐伯大笑。他大概多少慌了手脚吧。就算是满嘴谎言的人。

「抱歉抱歉。」

「我啊，是想说如果他快要不行了，就得通知你一声。」

「嗯。」

可是没有快要不行。佐伯说。

不会死的。他说。

「因为他是佐伯先生找到并培育出来的人，这件事交给佐伯先生来判断。」

「我说啊。」

佐伯的声音莫名低沉。

「有栖川听了或许会笑。」

「什么事？」

「我很喜欢Over Chrom喔。」

「我知道啊。」

「因为，不只桐哉，有栖川你也是我找到并培育出来的人。」

「……这根本是无本生意吧。」

打从一开始，我就是方便使唤的工具人。我笑不出来。

把他塞给我，把我塞给他。做出这种事的男人说的话，我听了笑不出来。

「抱歉啊。」

佐伯再次道歉。

「我现在就过去。」

「从东京过来吗？」

「横滨而已，一下就到了。」

「喔喔。」

原来今天在横滨。这么近啊。我有点失望。真可惜，无法让你来一趟远行之旅。无法千辛万苦搭不知道要去哪里、在哪里转乘的电车或飞机。

是我自己擅自误会，以为我们来到一块无法轻易追上的土地。

啊……真可惜。

回答佐伯「知道了」，挂上电话时，电话另一头瞥见某人踩到自己长大衣的下摆，绊了一脚。最后没有跌倒，在我附近停住了。

「啊！」

抬起头看见我，对方说。

「晚安。」

紧盯着我，打了无意义的招呼。是藤谷直季。

「你好。」

我也打了空泛的招呼。公用电话发出令我俩都不愉快的响声，吐出电话卡。瞬间，藤谷露出比什么都无法忍受的表情。彼此都没说什么，但我知道此时我们分享了对这难听声音的杀意。意外的，我们或许有些地方很像。两人都拥有某种毫不留情的，无法容忍某件事的偏激。

可是，我从以前就讨厌这个人。因为他老是给别人添麻烦。

「藤谷，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迷路了。」

「故意迷路，跑来秘境里的迷宫吗？」

「嗯，对不起。我只是想来打个招呼。」

「对不起」似乎是他的口头禅。我指着休息室说「在那边」。朝我指的方位一瞥，藤谷没有动，依然站在原地。

「这会场离东京很近呢。没想到这么近。」

「嗯。」

「难怪藤谷会来看。」

「是啊。」

因为接到邀请，要是忘记来会被骂喔。被我弟骂。藤谷一脸认真地说。

「真讨厌，要是没有你这种人就好了。」

「桐哉和其他人也说过好几次，但没办法啊。」

「嗯，这不是杀人预告，只是做个假设，只是单纯的愿望而已。」

对话就此中断。我已经无话可说了。

先缓缓往下看了一眼，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脚边，然后用一种彷佛无法违抗地磁作用的动作，藤谷再次抬起头对我说：

「其实我是来跟桐哉说话的，不过今晚还是先回去了，请帮我跟他打声招呼。」

「好的，再见。」

「那个啊，今年想做一张个人专辑，桐哉的。」

明明说要回去了，他却没头没脑地开启另一个话题。这人是不是有点笨？

「藤谷担任制作人吗？」

「每首歌的制作人都不一样。如果收录十首歌，那就是由十个人来让桐哉唱歌，如果能让我担任十人之中的一人，我想试试看。我是这样回答他的。」

「这是藤谷和佐伯共同筹备的计画吗？」

「不，是桐哉找我商量的。」

「唉？骗人的吧？不可能，怎么会找你？」

我这么说。说完才想到，我又没有支配伦理的权力。我又不是世界的中心。

「我还没听说这件事，这是很早就开始进行的企划吗？」

「从他左手受伤之后开始的。」

藤谷回答。啊，是吗？

「即使如此，我也完全没听说。这种事不是应该秘密进行吗？现在就让我听到这件事是不合程序的喔。」

「是这样没错。」

「我认为藤谷现在说出这件事实在欠缺思考，甚至可说是一种犯罪，不可原谅。」

「嗯，可是现状已经不合程序了啊。」

「你又不是上帝。」

「嗯，也对。」

像只脆弱的幼犬，藤谷点点头。然而，那直直投来的视线依然无礼。他说：

「不过，差不多该把那人交还给我们这边了吧？」

说什么交还。

「不好意思，那种坏了就不会好的动物，可不是我养的狗！」

我像个流氓一样怒吼。

「我的手脚都是他的工具。真崎的名字也早就被佐伯先生拿走，随便他高兴怎么卖就怎么卖了。他当然有给我其他东西，但那不是能告诉你的事，没错吧？」

说到这里，我们俩都陷入沉默。大概有足足九十秒，谁都没有开口。我心想，唉，佐伯先生，怎么办？藤谷是打着被我殴打或杀死的主意而来的，他就是这么讲道义的人，就是这种性格，之前才会被揍了那么多次，被杀了那么多次，连脚都弄坏了吧。果然是被拿来当活人献祭的滥好人啊。

无法如神所愿地活下去喔。

（你一开始没能抓住的东西，事后才摆出一副那属于自己的表情，未免太奇怪了吧。）

到了第一百秒，我说「再见」。再见。请帮我向朱音小姐问好。喔，对了，重要的事物请千万小心，不要大意丢失了。

请小心，不要轻易被人接收喽。

＊＊＊

「去便利商店吗？」

我一进休息室，桐哉就这么说。那时，我正试图把手上折弯的电话卡扳回原状。因为从正中间折出了摺痕，就算摊平大概也没办法打电话了吧。宽敞的休息室，桐哉没坐在椅子上，坐的是大张会议桌，还把穿皮靴的脚跟放在桌面，踩出了几个脚印。我先问他，这里的地上是有鳄鱼吗？躲到高处是为了不被撕成碎片吗？

「啊，我在睡觉啦。」

因为这里没有床嘛。他这么说。一副理所当然到极点的语气。

这里没有其他人。

「青田小姐呢？」

「没关系啦。」

是喔。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去便利商店，我可以啊。」

我这么回答。

「想吃炸鸡了。」

「吃油炸的东西不是会吐吗？」

「因为已经吐光了，想再装点东西进去。」

「听起来很蠢耶。」

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伸出手指玩弄左耳上的耳环宝石，啧了一声，用低沉的声音嘀咕：「裂开了。」好像是宝石砸出了缺口。他转开扣环取下。

「耳环都裂开了，头盖骨却没撞坏，可见你倒下的方式挺高明的喔。」

「我倒下时可是经过一番费心安排。」

「刻意的吗？」

「这是一种才能。」

他半开玩笑地说，我哈哈大笑。

把装饰了绒毛的羽绒外套挂在肩上，他说「走吧」。我穿上大衣。我们一起走出房间，走在秘境迷宫般的白色地下通道中。正在进行拆除工作的会场里已经没有观众，经过身边只有工作人员和陌生的相关人士。看到我们从他们中间走过，人们露出略带深意的表情，说着「辛苦了」目送我们离开。面对辛勤工作的他们，我们实在说不出要去买油腻的垃圾食物。啊，对了，佐伯先生说他要过来。我告诉桐哉，他要笑不笑地说：「不会吧，来干嘛？」

「别来啊。」

「现在来也人去楼空了啊，真抱歉。」

「比起等他过来，我们早点回东京还比较快。」

「我说真崎，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喔？」

「横滨。」

「哇，这次是我输了。」

从便门走出会场，外面黑得像墨汁，吹着强劲的北风。这里应该离海很近吧。夜景的另一端，看得见发出魔法般美丽灯光的摩天轮。

当然还有些狂热的女孩没有回去，守在会场外。大家都站在那里，承受极端的冷风，早就冻僵了，面无表情。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女孩发出尖叫，他抓住那女孩，把脸凑上去，像恋人一样问她这附近有哪些便利商店。被抓住的当事人腿都软了，其他女孩争相告诉桐哉便利商店的名称和方向。

「别跟来，我等等会回来。」

「是！」

服从他的命令，她们吵吵闹闹，合唱似的回应。看上去很开心。

「喜欢你也真辛苦呢，她们。」

「总比喜欢你好多了吧。」

「两者都很可怜。」

「没关系啦。」

他边走边说，我点点头。是啊。

「你什么时候不干？」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干喔。」

「是吗？」

「只是觉得我无法跟你一起去了。」

「去哪？」

「比成层圈更高的地方。因为那是真空的绝对零度宇宙，活生生的人去到那边会死掉吧？再说，地球之外早已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啊。所谓的巅峰，充其量只是来自二次元地面上的我们低层次的梦想。」

「那我是什么？」

「所以啊，真崎你本来就脑袋破洞啊。我和佐伯先生始终认为你是个可怜人，不是吗？」

「你为什么现在才突然背叛，自己站到正常人那边啊？」

「我现在也不算正常，但比以前幸福喔。」

「幸福是什么？」

奈津吗？他用不太感兴趣的口吻说。这个想法未免太平凡、太普通了。一点都不疯狂，像个普通人会有的正常想法。

「我不知道世间一般人的幸福是什么。」

「真广的幸福是什么？」

「就是你啊。」

我随口回应，毫无预兆地想哭。自己都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夜晚的人行道上，两条路边护栏像光的通道一样腾空。

无论你在宇宙的何处，我都不会费什么力气吧。

只要你一唱歌，我那异于常人的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很有趣嘛。」

我说。

唉。

「你就算死了我也没关系，变成尸体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有那么一瞬间看见惊人的景色就好。我和想当太空人的人在一起也无妨，实际上，对目前的真崎我也还没心满意足。」

还不够喔。

我还无法对你说「不唱也没关系」。

我没办法对你滥情，没办法像血亲一样保护你、爱你。

没办法温柔对待你，真抱歉。

「让你碰上这种残酷到想哭的事，真抱歉。」

我这么说，他呵呵一笑，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

「没关系啦。」

又这么说。

「就算你写出太像藤谷的曲子也可以不用害怕了，就算用相似的音质唱歌也可以不用害怕了，不是复制品，承认彼此是流着相同血缘的人也没关系，只要你往前走，大家肯定会找到你吧。你的愿望大致上都实现了喔。」

「没关系啦。」

又重复一次。他说，那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

「我有一对出色的耳朵。无论过去还是未来，它们都能正确地辨视你的声音。但那不是我耳朵的问题喔。」

「为什么提起这个？你累了吗？」

他问。我说不是。

当然，和你在一起谁都会疲累吧。

我也有点累了，内心深处的我这么想。对，有那么一点累了。像身体遭到一拳重击，慢慢出现缓效性的损伤那样。怀抱着几个秘密、不可说的事和真相。比方说，比起刚才对藤谷直季怒吼，我现在还更累。

「唉，为什么我们俩还没死，也还没有谁说腻了，却已经把未来看得这么清楚？」

我这么说。

「世界末日大概就像这样。」

「骗人。」

提出与我完全相反的意见，微笑着抬头斜瞥了我一眼，他这么说。街灯的光不够亮，使他的脸看起来像奇妙的人工产物。

「不要不干啊。」

「可是你应该也很清楚，那是已经决定的事。」

「不是我决定的。」

这么说来，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大他六岁。换句话说，顺利的话我会比他早六年消失，于是变得唠叨起来。

「啊，那样的话，说是我的错也可以喔。说我无法再感受真崎的魅力，拿这当借口也可以喔。」

「骗人。」

「说谎也好，硬要找理由也好，我都无所谓喔。老实说，要是以你为材料找十个人来制作个人专辑，我一个人应付不来，会逃走喔。可是，你会飞得更远，所以不能老是抓着身边的我不放。那样太难看了。你明明已经有分开的觉悟，还依依不舍地绊住脚步。这样无法长远走下去喔。」

「我推出个人专辑这边就会不行吗？为什么？」

「因为我对音乐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对你来说，什么事才是健全的，其实不只藤谷，就连我和各种人都看得出来，所以才会自然产生我们即将解散的谣言吧。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我把自己能说的话说了，完全不打算耍帅。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沉默。啊，我又停下来了。我这么道歉，催促他「我们走吧」。

走吧。

真崎。

站在我身边，暴露在北风下，附毛绒的羽绒外套保护的身体看上去却像有哪里疼痛似的。他站在那里不动，看着我们眼前那条黑暗道路的尽头。不是胆小的兔子啊，走吧。我说。他摇摇头。压低声音，身体动也不动，像在等待世界毁灭似的，流下了眼泪。你一个人去了相当恐怖的地方，去了相当远的天边，就算你掩饰得很好，仍本能地没有忘记那股恐惧呢。我这么想。

「不会解散。」

透明的泪水落在我们脚边，他这么说。用听不清楚的，虚弱的声音低喃。

「我还能继续唱，所以直到真正的结局来临前，不会分开。」

4

那什么意思？佐伯傻眼地说。

「真正的结局是什么啊？」

那种事别问我，去问他啊。

「我也不知道。」

靠近副都心的京王线笹冢车站对面的侬特利，吃不完的增量大放送炸薯条放在空气里变干，我这么回答佐伯。这里不是我家附近，是桐哉现在住的地方。只是我经常为了工作而来，又或是为了跟工作无关的事，只因为我是个方便使唤的工具人所以常来，不知不觉中对这车站前的景色已经很熟悉。我故意选了禁菸的位子，佐伯从刚才就一直把Seven Stars烟盒拿在两手之间把玩。我说，你那样简直是烟瘾病患。佐伯说，这是奈勒斯的毛毯啦。

「我不太懂，可是现在好像看到一个孩子在耍赖。」

「要是那孩子在我眼前哭，我大概也会壮烈地哭出来吧。」

「我是没有啦。」

「你太笨了喔，那才真是增量大放送耶，要好好品尝啊，不然太可惜了！」

「我和他都没有佐伯先生你这么思想龌龊喔，还没有。」

「喔喔，我真幸福，已经是个大叔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所谓的结局，我和真崎能想到的都只有死。生物学上的死，音乐上的死，社会性之死，精神上的死……顶多只有这些选项，在那上面加上『真正的』都是不行的啊。」

「不对喔，反正那家伙脑袋有病，他一定以为只有自己是永恒不灭的啦。」

「哈哈哈。」

我和佐伯一起笑了。

这样的话，难道他相信「绝对不会迎来真正的结局」吗？真伤脑筋啊。

永恒不灭的发光体。

就连这种误解，到现在都很有魅力。

就像坚信地动说的伽利略，说不定只有你是对的。我甚至能这么想喔。

「拜此所赐，我喜欢上那个人了。这段时间过得很开心。」

「是喔。」

佐伯显得有些落寞。

「过得很开心喔。」

我再次强调。佐伯把手上的Seven Stars放在薯条旁边。

「嗯，有栖川的心情我很明白了。」

「你原本打算说服我吗？」

「嗯，是啊……如果出个人专辑那件事不瞒着你，没有这么不小心的话，就跟你道歉。桐哉是这么说的啦。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即使道歉或取消个人专辑的企划也不能怎样吧？」

「是啊。那件事只是导火线。」

「嗯，我也这样想，虽然不该笑，但看到他事到如今才说要道歉什么的，实在觉得太扯了，忍不住想笑。但是啊，唉，我不会说这样太难看喔，因为要是为了这种事幻灭，岂不是太不划算了吗？毕竟那孩子本来可不是这种会哭着耍赖的角色。」

「我也是这样理解的，自己应该算有受到特别待遇啦。」

「是啊！你终于理解了。」

「但我给真崎的可是更特殊的待遇喔。」

「哇，瞧你沉迷的。」

佐伯苦笑着嘀咕「谢谢喔，我吃饱了」，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我已经是大人了嘛，所谓的大人，就是感受力已经比年轻人衰退，比年轻人更厚脸皮、少根筋，对于痛苦的事情多少变得迟钝的人种吧。」

「可是你这种人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是大人也有点……像诈欺。」

「哈哈哈。」

「要不对外宣称『暂停活动』吧？」

「说解散就行了。」

「这样真的好吗？」

「就算解散了，还是能在哪里唱Over Chrom的歌，既然我和他都没死，需要我的时候还是可以拿来用啊。」

「我也想让他唱啊。所以，不希望他因此受伤，把解散这件事想得太负面。那样的话，他会唱不出来喔。」

「我和佐伯先生连这种售后服务都要帮忙思考吗？太麻烦了。这点事让他自己处理不好吗？」

「你还敢说自己是大人咧。」

「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忍不住示弱。佐伯又露出莫名温柔，似乎很同情我的笑容。我终于明白，佐伯的工作就是像这样守护我和他。那是我无法胜任的工作。

「可是啊，佐伯先生。」

我没想太多，像弹即兴爵士钢琴那样说起来。佐伯先生，我是这样想的，活着的人因某种触动而哭，这是理所当然的生理反应，但我得了无感症，已经不存在为这种普通的事情悸动的纯净玻璃心了。可是，看到机械装置的机器人落泪那一瞬间，感觉就像看到非常宝贵的奇迹。比起平凡脆弱的生命，比起更坚固耐用的机械，处于两者之间不上不下的复合体反而更特别，更近乎天才，我大概是这么相信的吧。而他明明也不是我专属的上帝，却为了符合我的期待那么拼命。

光是这样，我就认为过去的一切都有回报了。我很高兴。

「老实说，佐伯先生早就跟藤谷一样，知道我们会分开了吧？」

最后我这么问。毕竟他是个生意人，要说没思考生意上的事就是骗人的。

「嗯——……」佐伯为难地低吟。

「这我不能说。不想说。我只是个俗人，不是天才嘛。」

佐伯说，虽然不能说我在祈求什么，但我会一直祈求。

「大家一定都是这样喔。没有例外。」

＊＊＊

我们在冷淡的对立状态下，踏上开演前的舞台地板。

比从前更缺乏对话。

空旷无人的演唱会场景色，是个将人类气息完全根绝的世界。我们的耳朵记得的不是日常感觉，只有清晰的音响在耳边回荡。人体会吸收并软化声音，但没有观众的会场里，只有那些没被接住的加工音符四处蹦跳。

发不出声音，肚子饿了，困了或冷……我的耳朵几乎听不见这些词汇。我在想，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任意麻痹了？只会小心捡拾他在我面前发出的少数话语。

「不会太白吗？」

比方说，音响确认前，他回头看我的键盘这么说。

「声音吗？」

「空隙。」

「等人声叠加上去就能弥补了。」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已经弄得比以前更吵了喔。」

「是喔。」

「还是你比较想要大红色的声音？或是彩度极高的虹色？」

「……啊，白色才是正确答案。」

「想要的话，我什么颜色都能演奏喔。」

把手边的键盘当成鼓，握拳用力殴打一下，发出非比寻常的小鼓音色。

「啊，我也要。」

探头过来看我使用的键盘位置，右手伸出一根指头，试着在空洞的会场里敲出一个杀人般的冲击音。他笑了。

「轻易发出过分的声音呢。」

「很简单呀。」

「嗯。」

真有趣。他坦率地嘟哝，话题中断。

「没看见吗？」

在舞台侧边遇到青田奈津时，她劈头问道。

看见什么？我茫然地问。无色与白色的空隙间，一种夹杂着扫描线的模糊情绪。没看见桐哉先生吗？奇妙的问题。我总觉得到处都能看到那黑色的身影，但若问从什么时候开始没看见，又搞不清楚究竟过了多久。

你没事吧有栖川先生？她又出人意表地把矛头指向我。为什么你总是无法冷静地把话题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呢？我问她。这样太轻佻了喔。

不过，先别管那个了，如果你身上有止吐剂能分我一点吗？晕车药也行。只要能止吐什么都好。不过，因为过去的品行不端，市售正规药物可能对我无效就是了。不管怎样，看太多别人受伤的表情不好喔。这些都会累积起来，像身体遭到一拳重击，慢慢出现缓效性的损伤。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承受忍耐着的。不是吗？

青田奈津脱口说出「对不起」。她只是个运气不好，被流弹扫到的战地护士。

可是，她没有逃走，依然站在我面前。

往透明玻璃杯里倒水，交到我手中。

唉，开演前还有时间吗？我像个已经什么都搞不清楚的人，这样问她。

「现在在等真崎桐哉。」

青田奈津说。

「可是，没关系喔，大家都会等。」

是啊。我回答。

为了不让装了冰水的玻璃杯从我手上掉落，青田奈津双手从外侧包住我的手，为我压住它。我的手颤抖，彷佛已经太老又衰弱到因为这点小事而无法在舞台上派上用场。关于这点，不知道她怎么想。

这时，另一只手伸过来，往我和她一起捧住的水杯里随手插入一枝花茎。浅红色的大大花瓣，细长的花茎，头有点重的花。

哦，这里实在太冷清了，这样不错呢。这是什么花啊？我问。

不知道。桐哉说。只要是花都好，只要漂亮就好。

「奈津，送你。」

「那是我要喝的水耶。」

「对不起！」

缩着身体，奈津对我们两人发出类似哀号的声音。对不起，谢谢你。她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这么说。

「听说现在是在等真崎桐哉喔。」

听我这么说，他就撇着嘴唇，像与自己无关似的嘀咕：

「我能唱吗？」

「我今天或许也站不稳喔。」

「那就倒下去死吧？」

「真无情啊。」

「你的音乐不是一直都这样？」

「当然希望你去死啊。趁还青涩地美丽绽放的时候……可是，已经够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你在说什么啊？」

少骗人了。他语带嘲弄地看着我。

＊＊＊

他的心脏里，加入了铁制零件。

二进位的数字在那个身体里燥动。

——这么想就误会大了。

（永恒不灭的生命体。）

舞台布幕掀起，足足两小时，化身为属于我们的独裁者。

（像某位阿道夫一样，陶醉于幸福感与全能感。）

成瘾患者。

只是因为这样才无法放手吧。

和爱或类似爱的东西无关。

「可是，我不讨厌奈勒斯呢。」

「什么意思？」

「史努比漫画里，不抓着心爱毛毯就会陷入混乱的人。」

那个当咨商师的女生的弟弟？他这么说。对啊，露西的弟弟。

对。

「啊……很可爱呢。」

「很可爱吧。」

来吧，我们已经朝十步之遥的舞台走去，不是慌乱绊脚的时候了。没办法呀。我像个完全分不出前后左右，随波逐流的软弱僧侣，今晚也只能敲响宣告开演的钟声。放弃坚持，鸣响开幕的笛声。希望这声音和他相比不要逊色太多。尽可能的，希望还配得上他。

黑色衬衫的钮扣，一开始就用左手大力扯掉，露出胸膛。他一站上麦克风前的位置，人们就死命想攀住那个影子。可是若说哪一方更温柔的话，观众们比起他是更温柔的。在他的所有心愿已经昭然若揭的现在，那些无论被伤害多少次仍狂喜不弃，伸出饥渴双手的观众们，毫无疑问地比他更强大。他们能推着大喊再见、朝远方离去的人，让他飞得更高更远。尽管，比起把十字架套在想飞上天空的人身上，这样还是太温和了。Bon Voyage，一路顺风。

（唱吧。）

因为我心中还残留了一小撮焖烧不熄的杀人冲动，所以我们的音乐自动回响。像事前准备好的那样，火刑场的演奏继续。

（啊！）

我的视野突然融化，看见大红色的，摄氏数千度的炽热。

看见那将发光塑胶盘面烧焦的火种。

后遗症的幻视。

熔解的CD-R深处，汨汨流出假想数据的气味。

埋藏在记忆体深处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什么嘛。

果然还是血——

（不是无害的清水，是我自己的鲜血。）

明明是血。

明明是自己音乐的气味。

（啊，什么嘛。）

被灼热的温度烧融，逐渐交合的我们那骗不了人的鲜血气味。

要是能早点察觉就好了。

请为我们这热爱噪音的游戏献上掌声吧。

我们以肉眼不可见的形式交欢。我们那只限一瞬，再也无法重来的童年。

像被抹去，空间里传出的激烈杀戮音乐消失了。彷佛一种背叛，又像发生了大规模天灾。在原以为绝对不会中断的瞬间，音乐倏地静止。唤醒脑内毒品的快乐回圈就这样被切断，停止了。

这么做的人，是我。

会场里还有一些轻微的回音，在鼓膜造成耳鸣。

然后，音乐沉默了。

我只是看着被自己的手击毙的，为自己建立的键盘要塞。

站在舞台边缘的他，不知道是就这样死了，还是要过来杀我了。不管哪种结局，对我来说都没太大差别。我尽可能期待不要那样，不负责任地祈祷，把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情交给上帝。可是，如果怎样都没办法，我就选择接受。神啊。

神啊，我一点也不后悔。

（——是声音。）

他一次都没有转向这边。即使眼睛看不到，我还是知道。

是声音……

我没有动，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站在那里。

听见了，众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是合唱。

没有技巧，未受过训练，不是专业人士的人们唱出的歌，从舞台之外，从观众席上，彷佛兀自从大地上长出的东西。

将我们创作的旋律延展开来。

成为一整段连续的音乐。

音乐就这样，朝新的地平线绵延而去。

（即使是只限于现在这个瞬间的融合。）

只限一瞬的，透明羁绊的延展。一个又一个的他们，就这样串连了下去。

真崎，你一定很惊讶吧？至今教给他们的旋律，竟然以这种形式回赠给自己。

这说不定是常有的事。

比如奈津。

像某种不知名的，美丽的花。

又或者是我。

就是这么回事喔。绝对一点也不稀奇。

没问题喔。

我眺望着他的背影。

短暂之间，仅仅几小节之间，嘴唇离开麦克风的他，像在环伺这个陌生的世界一般左右转头。然后——

抬起头。

观众席的灯光转亮，感受到打造出我们这个舞台的其他人的心意。

「对。」

他露出有点羞赧的表情，赞许不停歌唱的那数道声音，说他们是正确的。接着，在宛如引导他们所有人的轨道般朝他照射的强力探照灯下，举起手，桐哉唱了。

即使混杂在众人之中，那也是独一无二的，我心爱的声音。

朝无声的天空飞去。

（啊，飞走了。）

金色的羽翼。

飞向更美、更美的地方。

＊＊＊

照亮舞台的刺眼灯光及热度饱和，超越五感能接受的限度，我产生了一点轻微晕眩。景物像幻灯片一样，看起来断断续续。然后，回过神时，散发比被灯光加热的空气温度更高的体温，他夹杂水与汗的濡湿双臂用力撞上我的肩膀，紧紧抱住了我。像什么症状发作似的笑得无可奈何，拖着我一起在舞台上踉跄不稳，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右手，亲吻我的指甲。

「一起做到最后吧！」

大声说着，彷佛宣告冒险即将展开。

嗯，是啊。

走吧。

我们再次笑着相拥，接着，放开像一对永远的朋友般握住的手。之后，我为眼前没有损坏，等待着我的键盘注入电力与生命力，开始演奏最后的音乐。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在破晓时放火——SAY GET READY, AND SAY FIRE——

〔side A / from deep night〕

「怎么了，佐伯先生？」藤谷说。

季节虽已入春，东京的夜空还冷得像随时可能下雪。

我和藤谷都在尴尬的时间点离开演出结束后的会场。

刚举行过演唱会的会场大厅，正在进行一场让相关人士参加的小型宴会，等这里结束后，还要去另一个地方包场续摊，之后还有第三摊、第四摊……这种时候，向来会像这样没完没了地喝下去。不过，我只负责带大家干杯，喝了一杯香槟就开溜了。

然后不知为何，在出口和藤谷撞了个正着。

「你可以落跑吗？执行总监大人。」

「没关系啦，我才想问你为何也出来了。」

「因为我今天负责煮饭啊。」

「少骗了！！」

「……抱歉，我的确说谎了，但你也不用这么凶吧。」

「你这小鬼，都几岁了还这么笨。」

「可是啊，你刚才真的用了两个惊叹号耶。有必要用到两个吗？」

「谁教你说什么负责煮饭。」

「咖喱饭应该还是能做出来。」

「真了不起呢，今年春天要上小学几年级啦？」

「二十五岁了！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是指什么呢？」

「呃，一路看着我们家吉他手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和现在的自己相比，忽然觉得非常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还不知道会怎样啊。」

「好想活得像他一样英姿焕发喔。」

「加油喽。」

「所谓崇拜，只会对离自己遥远的事物产生啦。」

一开始就找了借口，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喃喃低语道：「不管怎么看都是些离自己很远的人啊。」

是喔。

每个你崇拜的对象，大概都有自己的借口吧。

我这么想，这话不需要说出口。

「唉，我知道续第四摊的地点，所以现在可以先落跑喔。不然，要是陪那群年轻人从头喝到尾，可就喝太多了。」

「已经确定要续到第四摊了吗？」

「嗯，大概会喝到天亮。」

「真厉害。」

「是说，你这个做大哥的，至少该在宴会上多留一会儿吧。」

「才不要咧，我不适合那种场合啦。更何况他是敌人啊。」

不是为了掩饰害羞，藤谷是认真的。一边说着，一边穿上长大衣。我们两人走出那扇透明硬质玻璃门，来到苍郁冰冷的夜空下。我没开车，说想散步醒醒酒，问他要不要一起。

「嗯，我本来就想跟佐伯先生聊聊。」

「……那你何必说什么要回去煮饭。既然是特地追着我出来，直说就好了嘛。」

「因为我今晚是佐伯先生最好的说话对象喔。不过呢，这种话自己讲有点难为情嘛。」

「你还太嫩了。」

青少年就是青涩。听我这么说，藤谷笑了。

「谢谢。」

「也不是什么听了该开心的话吧。」

「我知道啊。」

走在渐渐下坡的柏油路上，缩着肩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藤谷点头。

这孩子就算在倾斜的道路上绊了脚，跌倒的时候为了不伤到双手手指，还是会让自己从头顶先摔下去吧。

身为钢琴师的本能。

「唷？你长高啦？」

「不会吧？这把年纪不会再长高了啦，应该是你缩水了？」

「不，我还不想缩水啊。就是横向发展了不少。」

「应该是那个吧，我变得会『把头抬高』了。」

「你这人青春时代老是低着头走路嘛。」

「别把青春说成过去式啊……」

中音域的声音如此自言自语，又微微一笑。

「唉，佐伯先生结婚了吧？有小孩吗？」

「没有，my wife还在读大学，正是想玩的时候。」

「呜哇，唉唉唉——？差这么多岁？女大学生？你怎么会对那个年龄层出手啊？这人脑袋有问题喔！」

「别把我说得像犯罪者。我和太太喜欢一样的东西，价值观也一致，年纪不是问题。」

「是吗？」

「我们夫妻俩都是真崎桐哉的歌迷喔，你觉得怎样？」

「唉唉——……！」

绝望地双手抱头，藤谷蹲在夜晚的路边。哎呀。

他比我想得更失望，真有趣。

「……我刚才本来打算讲好听的话，不讲了！」

「唉～～什么啊，既然是好听话就讲啊！称赞我一下嘛！」

「太不甘心了，不想对敌人的歌迷说！」

「说出来不是很好吗？」

我摸摸天才音乐家的头，像在摸读小学的小鬼头。

摸谁的头这种事几乎不花力气，无论对方是大人还是小鬼都没差。

「事到如今还在不甘心什么啦。」

「我也喜欢桐哉啊，可是这种时候还是很火大！只要输给那边就会不爽到快死了！」

「哈哈哈，那你今晚不就一直在濒死状态？」

「对啊！我一次都没感动或哭喔。一心想着明天就要全力击垮桐哉那家伙，想出了很厉害的名曲，所以才哭得出来啦！」

哇哈哈哈哈哈！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哈哈哈！是这么回事喔。

这样就好喔。

「这是好事，这样的话，你也不能再一直隐居了。」

「对啊，不过心情起伏太剧烈，莫名觉得好累。」

深深叹了一口气，打直腿站起来，藤谷发了牢骚。

我说「没办法啊」。

那就是音乐，那就是人啊。

不是机器人嘛。

「嗯，那个……我想说的是……」

露出无奈的表情，从偏高的位置望进我的眼睛，藤谷开口：

「在我和桐哉心中，父亲都是透明人般的存在。但总觉得，佐伯先生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父亲的角色。」

「的确啦，Over Chrom是我命名的，我也可以说是生下Over Chrom的人，但我可没连藤谷都一起照顾吧。」

「『连藤谷』？」

「就算没有父母，小孩还是会长大不是吗？大家都会自己长大。」

「话是这么说没错。即使舍弃父母这个要素，人生还是有办法过，可是仔细回想，那都是托了其他更多人的福喔。」

「不用仔细看也知道人无法靠自己活下去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我知道了，我是被报复了，对不起。」

「我是大人了，不会做报复那种幼稚的事啦。」

「你就会！」

藤谷恨恨地说。哈哈哈。

「啊，不过呢佐伯先生，我自己现在也正在培育那种好像欠缺了什么的人喔。他似乎正代替着从前的我在报复我自己呢。」

「你是说那个弹键盘的孩子吧？」

「嗯，他很有才华。」

「与其说有才华……」

「你什么意思？他可是我自豪的团员喔，称赞一下吧。」

「是很有潜力的人没错，但我不得不先同情他啊。要是没有藤谷直季这个人先诞生，那孩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夺取天下了。就我看来，他实在是非常倒楣，令人同情啊。」

「所以我不想随便把他交给其他人。由我来当他的对手直接对决，事情会比较清楚，对彼此也都有帮助。再说，我非常喜欢那个人的演奏方式。」

「真可怕。」

「对啦，对坂本来说，我只会造成他的困扰，所以只能说是我单方面的暗恋。」

「如果在这场对决中，藤谷直季输得一败涂地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

用彷佛能够透视的眼神，默默望向从未见过的云上彼端，藤谷说「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不知道乐团的未来会如何，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呢。」

对啊。

我也不知道。

「那么，如果TEN BLANK有一天解散，那会是什么时候？」

「不会解散喔！」

藤谷赌气地回应。

「就算我死也不会解散！」

「哪有这种事？」

「嗯，虽然有点乱来，但我希望能做到这种程度。」

「等你死了，一切都会结束喔。」

「嗯，所以我会努力长命百岁。」

「我也还会推出新乐团，厉害到能把你们打趴的那种乐团。」

「最好不要太轻易被我们打败喔，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重拳手很高兴地这么说，我也笑着回「好凶狠喔」。

「是啊，等到我弯腰驼背，耳不聪目不明，听不清楚这个恶劣业界的节奏时，打算搬去南方小岛剖椰子度过余生。不过在那之前，暂时还想在这充满噪音的梦里跳舞。」

「谢谢你。」

藤谷再次恢复正经的语气，他说：「桐哉的事谢谢你了，佐伯先生。」我回答，一切都是运气。

我当然也有付出感情，剩下的就仰赖好运了。接下来青少年的人生将变得如何，是我这大叔也不知道的事。

〔side B / till white dawn〕

凌晨四点多，我走出涩谷站前中央街上一间深夜营业的咖喱店。随便选个方向悠哉地往前走。

在此之前，我的手机整晚不停收到催我去和大家会合喝酒的讯息，不然就是好心通知我接下来要转移阵地到哪间店去了，或是传来现场最新状况的转播报告。和我们一起工作的各种工作人员、音乐杂志编辑、同行朋友及我的同事与部下们，接连打电话来说「佐伯先生怎么跑掉了，太奸诈了吧」。我回「笨蛋，要是陪你们喝到底，我的肝会烂掉的」，大家就起哄说「让它烂掉、让它烂掉」。不知怎地，每个人都像拉丁舞者一样热情开朗。

「什么嘛，真不像Over Chrom，一点美学都没有！」

我这么抱怨。

「举行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吧，高高堆起黑色的人造蔷薇花！请管风琴来演奏！」

好喔，现在我们佐伯说要用一万朵黑色蔷薇为Over Chrom举行葬礼喔！电话那头，我年轻的助理这么大喊，像速食店的店员在复诵菜单。

听到后面有个不知道谁的低音怒吼「笨蛋！」

那个老头在说什么啊，来个人好好回他几句啊。对方接着这么说。

「喂，你跟教祖说，要他别偷懒，自己来说些帅气的话如何！」

我很乐意为您转达！助理换上居酒屋店员的语气这么说。

我们佐伯大叔指名教祖大人，任性地要求你说些帅气的话喔！

于是，到处都响起了「教祖大人！教祖大人！」的呼喊和掌声。

我对着电话说：「白痴吗，你们是白痴吗！」

——教祖大人，来句杀死人的话吧？

——没有那种东西！我喝醉了。

——好的，教祖大人指名没喝醉的人接棒。

「我说啊，佐伯先生你喔……」

有栖川从助理手中接过电话，平静地彷佛坐在远处瞭望台上的旁观者，开始对我说教。

「怎么这么爱哭？又不是『新娘的父亲』。」

「啰唆！笨蛋！」

我差点爆笑出声，只好回以怒吼，挂断电话。

整个晚上都像这样。

这样吵吵闹闹了一阵子，我走在天亮前的街道。

夜晚的马路旁，即使是凌晨四点这个时间也还算灯火通明。年轻人们为了去搭第一班电车，慢慢走过十字路口。

我在涩谷西武百货前，找到用白色粉笔画在脚下的长长一条线。

不，不是一条线。

是箭头。

丸井CITY前、PARCO1的转角、东急本店附近和109旁边都有一样的箭头。

像不怀好意的定向越野竞赛，跟着箭头走只会在涩谷绕一大圈，最后又回到车站前。

我一边哼歌，一边沿着白色的粉笔线漫步。

一个戴皮帽的女孩从我身边快步走过。

寒冷夜空下，她仍穿着迷你裙，脚上是一双西部靴。

「啊，佐伯先生？」

跑了三步后忽然停下，转头对我这么喊。

那是个看似大学生的孩子，街灯下看得出妆化得不错，脸上闪着光泽。

「你是唱片公司的佐伯先生吧？」

「我是，不过……」

「那个，你还记得吗？我叫丸山爱子，以前在桐哉的演唱会上跟你借过包包。」

「有这回事吗？」

「CRAVER的演唱会，佐伯先生是去挖角桐哉的。」

「啊！」

我忍不住伸出食指，没礼貌地指着她的脸，开始哈哈大笑。

这么说来，那双大大的眼珠确实跟以前没两样。不过，现在的她已经长成一位美女，不好意思再用「小狸猫」称呼她了。

「唉唉唉唉！那个小不点长这么大了啊！」

「咦～～很奇怪吗？」

「因为对大叔我来说，那就像不久前的事啊。」

「那已经是好久以前喽！」

丸山爱子笑了，用高亢的声音这么说。对了对了，你叫小丸子，我这么一说，她就大声尖叫。

「别再叫我小丸子了，叫我阿丸就好。」

「你现在还会跟桐哉见面吗？」

「我已经不太会去『接下班』了，但依然是他的歌迷喔！」

阿丸害羞地回答。

「今天的桐哉也超超超超美的！他太棒了！我都哭了！啊，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这样啊，太好了。」

「谢谢你！」

阿丸猛地对我低头道谢。

「不，我没做什么啊。」

「可是Over Chrom真的太棒了。」

虽然是用过去式，语气很生疏，彷佛还不习惯这么说。接着，阿丸匆匆望向脚边。

「唉，佐伯先生，你也在追踪这些箭头吗？佐伯先生知道桐哉要去的地方吗？啊，当然啦，如果是秘密也不用告诉我。」

「关于这件事啊，我也只有听说会在涩谷某个地方。」

「呜哇。」

阿丸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真会给人添麻烦呢。」

「我也捏了一把冷汗啊。不过，没想到连你们都知道。」

「与其说知道，一开始其实是推测啦。推测他应该还想做点什么。然后试着问了，就得到地点可能在涩谷的回答。」

「哈哈哈，桐哉这人下一步要做什么那么好猜吗？」

「呃——该怎么说呢，有时猜得到，有时猜不到啊。」

阿丸歪着头喃喃低语。这时，她的手机响了。瞥了萤幕一眼，她立刻低声欢呼：「耶，太好了！」

「佐伯先生、佐伯先生！我朋友她们找到新的记号了！」

风中的氧气含量增加，夜晚即将宣告结束之际。

还感觉不到朝阳的气息。

深蓝色的天空，只有东侧稍微浅了些。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分。

正好形成一个半圆的月，在我头上如裂开的金币般豪迈发光。旁边有大大的恒星闪烁。淡淡的细碎云朵，飘浮在比夜空更低的位置。

踩着西部靴，像一只身手矫健的鬣羚，阿丸运用腿部肌肉奔驰于夜晚的道路上。我目送那道背影离去，用自己的步调一步一步慢慢走。

阿丸的朋友告诉她，无数条白色粉笔画的箭头，全部指向涩谷站前大十字路口中央的一点。

原来是大十字路口啊。

那是只有绿灯时行人才能站上去的地点，怎么想都无法现场演唱啊。

可是阿丸说，今晚一定会有突击演出。

她说，他还没拿出所有，完全不到一滴不剩的地步。他是会继续唱歌的人。

就算Over Chrom没了。

就算在最后的解散演唱会之后。

她也不认为他已经满足，不认为他会就这样不唱了。

（那是当然的啊，毕竟是个只喜欢唱歌的家伙。）

（更别说声音、长相和内在都很好，很帅。）

几个人的脚步声从我后方传来，越过我身旁。

天明前的街道上，众人匆匆跑过。

我抵达现场时，纵向、横向及斜对角的斑马线号志灯已经全都转红。

零星几辆不知道是早起还是晚归的轿车与计程车穿过十字路口。

其中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箱型车靠路肩停下。

侧面的车门滑开，只穿一件薄薄风衣的黑影，掀着衣摆跳到马路上。

就这样往前走。

一辆从斜角驶入十字路口的对向车，被这个无视号志灯的行人吓了一跳，为难地减速慢行。

啊，真会给人添麻烦。

「又在那做蠢事了。」

我忍不住摇头。愚蠢没药医。

「哈哈哈。」

三岁就定了的性……长到一百岁也不可能改。

我一方面真的觉得很危险，另一方面也产生某种无奈的心情，哈哈笑出来。心想，如果真的被车撞，那也只能去救他了。迎面而来的风掀起他的大衣，桐哉却微微抬起下巴笑了，彷佛这么冷的风对他来说才是最佳温度。站在十字路口正中央。一辆黄色计程车险些撞上他，司机不耐烦地加速驶过。

亮着红灯的斑马线前聚集了一群观众。

不知不觉间，人数已经比我预期得还要多。

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沿着大十字路口围了一圈。

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桐哉先在唇边竖起食指，示意众人安静。

接着，深吸一口带有日出气息的氧气。

忽然，围观者成了听众。

夹杂汽车废气的空气为之振动，柴刀般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在无伴奏的情形下唱起美丽的乐句。

炽热的，温柔的歌。

（——I STILL HAVE'T FOUND WHAT I'M LOOKING FOR）

不会结束的旅程之歌。

哇……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号志灯转绿。

桐哉忽地收起声音，环顾四周，以恶作剧的口吻说：

「要重来一遍吗？」

人行道边缘的听众们一口气涌上十字路口，朝他冲去。桐哉像个指挥他们合音的指挥家，举起右手唱起歌来。

我没有和其他观众一样向前冲。只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在日出时从这个临时舞台上带着找麻烦的笨蛋逃跑才行。所以，我无奈地嘀咕。然后，怀着几乎是开朗的心情欣赏这场街头派对。

直到从裂缝中逐渐发白的夜空彼端亮起玫瑰色的光芒，迎来早晨。

第四卷 灼热之城 花 visions of luminescence

〔side A〕

CASE OF A GUITARIST-

sick for six strings-

晚上七点。

又是出航的时刻。

濒临极限的，至高无上的最大音量。

扫除烦闷。

宛如惨剧的预兆。

可怕的夜晚就此展开，一再反覆。

（推翻那被切成碎片也无计可施的预感吧。）

Strat的琴颈是唯一的依靠。

（作为最低限度的救命工具，含泪拥有的是微不足道的技巧。那绝对不是才华。）

（没错，再怎么样都算不上才华。）

蠢蠢欲动的不祥低音从低处抬起头，被撂倒前先踩死对方。

宛如凶器的音符排列得毫无章法，对无法驾驭的事实早已心知肚明。聪明的话就该趁小命还在时赶紧逃离。

或者，高声主张正当防卫并杀死对方。

这惊悚的理论是怎样？

本来没这打算啊。

（不小心握住谁的遗物，手指离不开那六根琴弦。）

换句话说，那就像诅咒。

（像红鞋离不开舞者的脚那样，诅咒的变奏曲。）

吉他。

吉他这种东西。

只是带着随便的心情。

心血来潮。

所以，真没想到会沦落至此。

（好想去跟从前的自己说。）

（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吧。）

只会说「怎么可能？」。

拜过去赚日薪的工作经验所赐，我很适应「舞台」这种特殊环境。

暴露在灯光下供人观赏，本该对这种事免疫了。

事到如今，面对无礼的聚光灯还动不动紧张。矛盾的现状。

来自鞋底，如地热般自动产生的莫名焦躁。

今晚也拼命掩盖胆怯，装作若无其事。

耍着小聪明，彷佛那只是日常生活中平平无奇的一幕。

假装自己是坚强的大人。

（少骗人了，别洋洋洒洒地鼓吹什么谎言中也有真实。）

站在吉他手的固定位置——监听喇叭前等待。

鼓组发号施令的炮声从背后传来。倒数四秒。

万箭齐发的号令。

背面与左右两翼合而为一。

击出。

像害怕落后般迎头赶上、超越。

连一公厘也不退让。

如身处惊涛骇浪的海面般摇晃，一脸平静。

冲刺。

（真讨厌啊。）

靠近右侧麦克风前，主唱先露出「真讨厌啊」的表情，抗议似的瞪了我一眼。那种东西只要无视就好。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责任不在我。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比起你，我想问这个问题的心情强烈了几千倍。

左手麻痹，彷佛找不到降音符。像发高烧的病患般摇摇晃晃。

在担心被独自丢下的恐惧中挣扎。我总是这样，比谁都恐惧。

（真讨厌啊。）

对什么？

面对濒死的凡人，需要再给他致命一击吗？

那是一种类似敌意的觉悟。

秉持正义英雄般的理直气壮，站上能环视众人的舞台，认为杀了我也没关系？

你啊。

脚底被缠住了。回过神时，低音不知道把结打去哪里，错失了解开的时机。

短促攀升、已无法落下的旋律锁链，错失了逃离的时机。

通电的键盘反弹，和弦将快乐物质具象化。耀眼得无法直视。

延伸音忘了控制亮度，直通鼓膜与视网膜。我完全看不见。

四面八方都被堵住，面临窒息的危机。

鼓手的右脚连空气和全身力气一起果敢地踢向低音鼓。即使如此，仍领先一步。

即使如此，还差了一步。

前进。

闪烁的聚光灯切换，造成经常性的晕眩。赛璐珞弹片太渺小，难以扛起无止境膨胀的轰隆漩涡，转眼就磨耗殆尽。只能毫不留恋地丢弃，握住一片新的。

对不起。

我只能毫无余裕地弹奏紧绷到极点的吉他。

身上找不到半点从容，能像释迦那样将孙悟空玩弄于股掌间。

不甘于自己的无能。

可是，至少……

超出你的预期。

弹奏你所不知道的声音。

（然后，只要趁不经意放松的空档就好。）

一时大意。

唱出我想要的歌吧。

不小心地。

无论多放肆也不会受到惩罚。

愉悦地。

（笑吧，笑着歌唱。）

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大概。

「等一下！」

两首歌曲的缝隙间，一种类似晴空乱流的空白。

藤谷这么说。

握住固定在立式麦克风架上的麦克风，灌注声音。

「能等我一下吗？六十秒！」

他朝观众席喊话，像这样撒娇。

底下的人也别无选择。

美味的歌被当成人质挟持，除了顺从还能怎么办？留下这样的观众与乐团成员，兀自消失在舞台后方。

需要水吗？缺氧吗？还是——

一切都交给我们能干的经纪人。话虽如此……

主唱退场后，靠一把吉他撑场面不是我擅长的事。

会不会被误解啊？

你所期待的那种温柔，我可一点也没有。

（唉，要是人家腻了。）

会不会对这方面的原始刺激感到司空见惯呢？

会不会早就习以为常，让它像例行公事般失去光彩呢？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弹奏。

不会放开吉他。

（毫不留恋地丢弃，握住一片新的。）

舍弃活生生的人很难。无论何时，无论遇见何事。所以，我有几次快压不下这股冲动，想这么说：「到时候就由你来切割我吧。」说到底，这是与「慈爱」无缘的自私。

抱歉啊。

比起我，你肯定更不幸。

忽然冒出的这种想法，我刻意不称之为「同情」。

「那家伙刚说六十秒？」

把喝光的宝特瓶矿泉水交给在舞台侧边待机的伊泽，同时出声确认。然后得到元气十足的回应：「他是这么说的！」

「现在几秒了？」

「呃……五十左右？应该吧？」

我环顾整座舞台，想找个能计算得更精准的人。在键盘后面找到了。

「坂本同学，现在几秒了？」

透过和声麦克风放大问句，键盘手就露出「别拖我下水」的困扰表情。

举起双手，用手指比出六十加二的手势。

「啊啊，果然超过时间了。超时要罚钱。」

啊哈哈。舞台下爆出笑声。

观众们从头站到尾也不嫌累，开朗又有活力，真是值得感恩。拜他们的健全所赐，我和那家伙总是能得到救赎。就像西条朱音那有点病态的特质，你们或许和她同步了吧。

「高冈，去接他上来！」

一个站在舞台附近的女孩笑着喊道。

「太麻烦了，我才不要。」

「唉～～！」

「什么啦，就算你们『唉～～』地开始大合唱，我也不干。」

过度纵容，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变得像家常便饭般不珍贵了。

「高冈！快去嘛！」

稍远处一个看似高中生的男孩用双手圈住嘴巴这么说。

「真的要去吗？」

别轻易把责任推给我啦。

我恨恨地想，但年轻人是无罪的。

老实说，我自己也等得不耐烦了，干脆把吉他放下。一口气横越舞台，走进后台。

眼睛适应黑暗的瞬间，我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人影，心凉了半截。此时，蹲在藤谷旁边苦笑的经纪人也映入眼帘。看到这幅景象，我知道状况不算太差，于是开口询问：

「怎么了？缺什么吗？」

「喵呜，不是缺什么，是过剩了。」

「过度呼吸？」

「不是不是，别担心。」

上山源司起身安抚的对象是我，不是藤谷。

「听说是太感动了，感动到哭。」

「啥？」

傻眼。

我忍不住怒吼。

「干嘛躲起来，要哭就在台上哭啊！这也是你的工作吧！」

「才没有哭咧！已经没在哭了啦！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轻易暴露丑态！」

无谓的抵抗。整体而言是愚蠢的主张。

在这个让舞台开天窗的时间点。

丑态根本不算什么吧。

（谁管你体面不体面啊。我可守不住那个舞台。）

突然一阵火大。我推开体贴的经纪人，粗暴地抓住藤谷的左臂，把他拉起来。

像个顽强的水手，为了继续航行，用力拉起沉重的船锚。

（纵容只会让他得寸进尺吧。）

说到底，我还是不擅长算计。

缺乏手腕伎俩。

太孩子气了。

事到如今才开始反省。

拉着藤谷回到散发白光的舞台时，底下涌现的欢呼声如巨浪般吞噬了我们。我这才发现自己又搞砸了。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对着架上的麦克风，豁出去坦承：

「我们队长藤谷对今晚的演出太感动，甚至跑去哭了。很可爱吧？」

「高冈你这种投出炸弹又不善后的行为不太好喔！」

「关我屁事。」

你想维护的表面形象，或是充满人性的内在情感都不重要啦。

我只是在等待。

我讨厌高冈。藤谷嘀咕着拿起Fender爵士贝斯。

弹出基础的低音。

（讨厌也没关系喔。只要这个指标还在。）

应该还能弹吧。我的吉他。左手指尖能微微察觉那座天堂。

再一次。

〔side B〕

CASE OF A COMPOSER-

a “period”(is not the “end”)

我能游泳吗？

突然不确定自己的能力了。

慌了手脚。

要是有什么万一，这里可没有救生衣。

只有冲动乱来的草率上路，以及各种犯规次数的累积。

到底在做什么啊？

（竹筏。手作的竹筏、屈指可数的伙伴、少得可怜的财产、莽撞的一鼓作气和最低限度的勇气。）

有时害怕得裹足不前。

不小心将全身体重倒向某个温柔的人，差点颠覆一切。

这样的开场最差劲了！

神啊，求祢从我的心脏挖走「依赖」这两个字，再用木屑塞满切除的部分。

从外观看上去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了？」

该我进行音响彩排时，明明必须连接贝斯和主唱麦克风的音响，我却茫然地站在舞台正中央，彷佛遗忘了一切。

坂本一至问我：「你怎么了？」

嗯。

其实没怎样。

（即使想带你们去很远的地方，我却对自己蹒跚的步履心生着急。）

（追不上理想。这就是肉体必定迎来的极限吗？）

面对直截了当的疑问，有时会感到为难。

「坂本，你能帮我确认音响吗？」

「什么意思？你是白痴吗？」

因为我把麻烦和责任推给他，坂本生气了。

「抱歉，我现在有点伤脑筋。」

「啥？遇到麻烦不能随便推给别人，应该要好好解决吧。」

「没到那个地步，单纯是我心情的问题。」

我从舞台边缘跳下去，跑过还没有半个观众的冷清会场，抵达最后排的墙边。从那里回头，试图掌握这艘竹筏的全貌。总算好一点了。

坐在墙边，仰望高处的灯光，想像被那高温灼烧的疼痛。

（想像？不是做梦？我好一段时间没睡觉了，以为这只是个梦。）

（身为船长，我绝不能表现出一丝恐惧。不能让人知道我竟然会担心在舞台上被烧死或翻船。）

双眼一睁就会消失，是那种类型的梦。

没有窗户，无处可逃的封闭空间里，贝斯慢慢发出声音。

踏实的，正确的声音。低音的音阶。

老实说，即使不是键盘，坂本奏出的任何乐音，我都能无止境地听下去。所以，我一个翻身躺在地上，贪婪地连地板的振动都想一并吸收。

坂本弹的贝斯意外地中规中矩，好好笑。

优美到极点的声音。真有他的风格啊。

明明可以像弹键盘时那样任性妄为，无视他人意见，野蛮地推翻啊。你对键盘就是有种顽固的节操呢。

「呀！」

附近传来尖锐的哀号。声音来自女歌手日野响。

「真是的，讨厌啦！藤谷先生，这样太危险了！响差点踩到你！」

「我说日野小姐啊，你能帮我确认一下麦克风的音响吗？」

「才不要，我拒绝！」

「啧。」

「居然咂嘴了！您在说什么啊！要是再偷懒，我会到处去告状喔！」

「嗯，我知道啊。」

「您讨厌唱歌吗？」

啊，这人也这么直接。

自作自受。都怪我自己喜欢搜集，身边尽是会讲这种话的人。

（没有讨厌唱歌喔。只是害怕自己让声音变得无趣。）

只是不想失望。

这和「讨厌」不一样吧？

「我总是不去碰鲜奶油蛋糕上的草莓，但草莓本身是喜欢的喔。」

「啊，原来是这样……」

没问题。

为了不放掉手中的宝物，我将持续努力。

没问题。

从舞台的中心位置传来崭新的乐音。音量比平常大了三成，强劲的低音鼓。不管怎么想，那都不是西条朱音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演奏者为男性，拥有一定程度的技巧。

我还躺在表演会场的地板就听见了。即使躺着，我也知道那道鼓声的节奏感更接近朱音的打法，而不是坂本。换句话说，那是很难掌握的节奏感。竟然有人能用和西条朱音不同的强劲力道打出这么特殊的节奏。感到佩服的同时——

（根源大概相同吧。）

应该说流派。

我这么想。

呜哇！这是什么心情？

慌张，气愤，动摇。

翻身坐起。

「呀啊！」

又听见尖锐的哀号。日野响这孩子，整体来说很好相处。

「突然起身会撞到人耶，很危险！」

撞到是指什么？

躺着的我头上又不会有平交道栅栏放下来。不是这个意思，是经纪人无视TPO，帮随地乱躺的我拿了毛毯，而我翻身的同时差点一头撞上。幸好源司先生的反射神经发挥作用，身手矫健地躲开了。不愧是他。

「咦咦？这种时候还拿出毛毯吗？对等不及确认音响就临阵脱逃的我丢出这张王牌？太温柔了吧？」

「北风或太阳二选一的情况下，我永远只会选太阳。因为它比较强大啊，懂吗？」

「源司哥是这样没错，你最后总会赢得胜利。对了，刚才打鼓的人是你上次给我看过履历的，伊泽的朋友吧？一个正在精进实力的鼓手。」

「的确有这一面，但还有其他介绍词喔。」

「没记错的话，他是『TEDDY MERRY』的羽原央真？」

「对对对，朱音之前待过那个团。这种资讯你记得真清楚！见过对方吗？」

「没见过本人。但就算没见过也会知道喔。」

因为，他打出的声音太令人羡慕，太令人火大了，触动了我深藏的嫉妒心。打出那道声音是一种特权喔。

我试着大喊：「朱音！」一听见我的呼喊，舞台下的她立刻用令人惊叹的轻快脚步跑来。就算我是竹筏的船长也没命令她用跑的啊。

就因为你毫不迟疑地跑来，被丢下的坂本明显摆出臭脸。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啊。

「朱音，不能因为想私藏就不介绍给我喔。那个人是你哥哥吧？」

「咦！很少被人猜到耶，真厉害！我们明明姓氏不同，也没住在一起啊。」

「就这条件来说，我跟桐哉也一样吧？」

「是没错啦。唔嗯～～老师为什么会发现？」

什么为什么？

（棘手又多余的噪音在我心中大闹一场，害我筋疲力尽。有什么办法？无计可施啊。我又不是机器人。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啊。

我不会告诉你原因喔。

当作秘密吧。

（反正一切都会从我的音乐中泄漏。命运就是这么悲惨！）

我不会说喔。

第四卷 灼热之城 后记

新版《GLASS HEART》系列第四集终于来到尾声。

这次大概收录了三集文库本的内容、以前在杂志上发表过的文章，以及我为本书所写的全新创作。前集《稀疏之日》已经收录了两个短篇，原本以为这次的页数能减少一些，看来是我太天真了。这次依然完成了相当厚重的篇幅，定价也……就各种意义来说，非常感谢您购买这本超乎一般规格的书。

主线的《灼热之城》最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后续请见《理想先驱》（系列第五集）。虽然完结篇比新版系列作品早一步发行，还请各位读到最后。

以下针对各篇稍微聊聊。

〈冒险者们〉

藤谷提到的书是斋藤敦夫先生的著作《冒险者たち ガンバと15ひきの仲间》，即电视卡通《甘巴的冒险》的原著小说。原著和卡通都是我非常喜爱的作品，像这样用在自己的书里真的非常惶恐……希望自己没有破坏如此钜作的形象。不好意思。

〈成员专访〉〈专辑全曲解说〉

发表在由网路杂志《COBALT》企划的〈玻璃之心专题〉里的文章。因为是与〈冒险者们〉同时期发表的内容，这次就收录在相近的位置。全曲解说……好害羞喔！不，我只是在找借口，原本写玻璃之心时就做了TEN BLANK活动内容的年表和乐曲一览表了……话虽如此……还是很难为情……

〈频闪灯〉

想写出以坂本视角叙述的故事，需要一定程度的决心。那大概是因为坂本还在青春期吧。如果说西条同学是会以现在进行式诉说自己成长过程的孩子，坂本同学就是默默成长后才会提出成果的孩子。和〈月光〉的旁白出自同一人，立足点却和以前不同。我希望自己能真实写出这样的感觉。

〈灼热之城〉

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大概已经把心中所想完整呈现了吧……

毕竟是过去的作品，怎样都能找到需要反省的地方。但我好像没有太大的后悔。

写完这个故事后，隔了很长一段空窗期才又推出《理想先驱》，这或许才是我最懊悔的部分……嗯……早知道会这样，我说不定会改变结尾的写法……但也很难说。或许只能选择这样的写法……总之，对于耐心等候的大家，我不管说几句谢谢都不够。

〈再见金丝雀〉

从这里到〈Over Chrom年表〉是原本收录在《LOVE WAY》这集文库本里的内容。整个系列中，这算是风格迥异的一本，但我个人认为这部作品并没有脱离玻璃之心的主轴。『明明是少女小说，让大叔来当叙述者好像不太妙？』记得当时还认真地担心过这种事呢。不过，在探讨这个问题前，大家应该更想吐槽标题吧？根本是无视中心思想的大暴投。叙述者的年龄设定什么的完全是小意思。

〈LOVE WAY I〉～〈在破晓时放火〉

全书中，只有〈LOVE WAY I〉的写作时期较早。那是我一九九七年在《COBALT》杂志上发表的内容，应该写于《暴风之丘》到《稀疏之日》的连载期间。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写，于是发表了这篇。不过，当时的标题还没有加上「I」，内容好像脱离了玻璃之心，另外诞生一只奇妙的怪物。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篇作品，曾为此烦恼不已。纵使以上言论奇妙又偏颇，我还是认为这是一篇非常重要的作品。

五年后，〈LOVE WAY II〉终于诞生，得以将Over Chrom的故事整合为一册。回顾这段过去，果然只有〈LOVE WAY I〉的氛围和其他作品不太一样……但我最后决定不修改，保持原状。

〈Over Chrom年表〉

这是文库本《LOVE WAY》书末的附录。机会难得，我就一起收录进来了。

〈花〉

这次的全新创作。

有栖川说过『像某种不知名的，美丽的花。又或者是我。就是这么回事喔。绝对一点也不稀奇。』……就像这句话里的「不知名的，美丽的花」，我试着写下高冈和藤谷的版本。说明得这么抽象真抱歉。

我从以前就觉得有栖川是个异于常人的变态（形容得太过分了），但像这样拿高冈和藤谷一比，他倒像个正常人了。真奇怪啊……？

花了一年时间发行的全系列新版作品终于顺利迎来尾声。我真的非常开心。感谢陪伴我一路走来的大家。

每一集都有创作全新番外篇的机会，我也写得很开心。度过了美好的一年！

另外，主要是关于《理想先驱》后的高冈他们，我还有一些想说的话，应该很快会再写出一本。希望各位到时候也能一读。

这次还举办了一个活动，所有报名的读者都能获得小册子特典（日本限定）。我也会努力创作，请大家踊跃报名参加！

在此向插画家藤田贵美老师、责任编辑以及所有投入这部作品的工作人员献上诚挚的感谢。

非常庆幸自己能有机会写出玻璃之心的故事和这些角色！

一场冒险结束了。但和桐哉一样，我还在旅途中。

下次在大海的某处再会吧。

若木未生

第四卷 灼热之城 插图